顧陽得說, 他沒有想過，事情會發展成這樣。

他感覺, 他只是睡了一場漫長的覺，就恢覆了年輕，恢覆了青春, 雖然他正躺在病床上, 手臂上還打著點滴。

他從旁人的口述中知道，他被車撞了, 被送到了這裏來，他今年二十六歲，正是他應該拿下奧斯卡的年紀。

不過, 這個世界，很明顯, 他沒有。

沒錯, 這裏是和他的發展截然不同的世界, 這個世界裏, 他沒有遇到楚今夜, 也沒有去演戲, 就這樣普通地長大了, 目前, 任職於一家公司。

顧陽有些苦惱, 因為，作為一個已經經歷過波瀾壯闊的老爺爺來說，眼下的情況, 實在不在他的預料之中。

他有點想楚今夜了。

不過目前最重要的，是從這個醫院裏出去。

這時，護士長進來，告訴他，把他撞成這樣的人來看他了。

顧陽一擡頭，就對上了那張比記憶裏年輕了不少，同樣也冷艷高貴的臉。

“…………”

“我是楚今夜，不小心把你撞成這樣了。”少年面無表情地說：“你想要什麽賠償，可以告訴我，我都能滿足你。”

這種話，從一個十八歲左右的孩子嘴裏說出來，是該有些可笑，可是，他說的那樣篤定和冷漠，仿佛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他當然也有這個資格，在三個月前，楚家家主和夫人同時離世，這個年紀輕輕的少年，掌握了整個家族，現在，那雙黑眸所註視的東西，都能屬於他。

顧陽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緩緩笑了起來。

“什麽都可以嗎？”

“不能太過分。”

少年說，老氣橫秋地皺起眉頭，以往，在他擺出這副面孔的時候，那些貪婪的別有用心的人就應該立刻退散了，可面前這個家夥，明顯有些不一樣。

他笑得可開心了。

“這樣呀。”顧陽說，努力忍著笑：“那就麻煩你把我接回去住可以嗎？我沒有家人了？”

“！？？？”

楚今夜一直到從醫院裏出來都很恍惚，他到底是為什麽會答應這個家夥這麽無理的請求，和中了邪一樣，這不應該啊，他今天才見他第一次啊。

怎麽……就答應了呢？

少年楚，很費解，還要板著一張冷漠的臉，不和人說話的。人們也怕他這個樣子，覺得那威儀迎面撲來，排山倒海。

可顧陽不怕。

他連楚今夜最危險的那會兒，都不怎麽怕，更別提現在，畏懼一個沒有修煉到家的小少年了。

他依舊用溫柔好聽的聲音，漂亮好看的笑容，和他講話。

這個時候，其實是楚今夜人生裏最黑暗的時候。

他爹媽瞬間都拜拜了，啥子也不剩下了，就留下他一個孤苦伶仃，守著巨大的城堡，雖然有條狗，但狗也不能和他說人話啊。

他每天，就是日以繼夜地工作，奮鬥，然後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沈沈睡去。

所有人都知道這樣不好，可是沒有人敢勸阻他，他就像一個孤獨的國王，為了自己的財富和土地奉獻全部，永久地坐在那孤高的王座之上。

可是現在顧陽來了，就肯定不會放任他這樣下去。

於是楚今夜很快就發現，他的餐桌上，書桌上，多了很多莫名其妙的東西，而那個罪魁禍首，和管家狼狽為奸，控制了他的作息。

“不睡覺的話，會長不高的呀。”顧陽是這樣輕飄飄，笑盈盈地說的，這輩子，他最得意的地方，就是他比楚先生——嗯，少年時的楚先生，要高個幾厘米，雖然知道這個優勢是暫時的，但是嘛——男人的自尊心。

還是很管用的呀。

他托著下巴，看著對方青著臉，把牛奶喝下去，再想一想當年對方是怎麽逼迫自己喝牛奶的，哈哈哈，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楚今夜喝完牛奶，臉色鐵青地說：“你不是來養傷的嗎？傷養好了，就給我快點走！”

“沒問題~”顧陽照樣笑的可可愛了：“不過到目前為止，我還是病號呀！請多照顧我一下吧~”

自己撞的人，含著淚也要治好。楚今夜無話可說，憤憤地去整理文件了。

在對方的管制下，他倒是睡的沈了很多，頭也不那樣昏了，不過這種感謝的話，他是絕對不會說出來的。

才不告訴你呢！哼！

少年楚面無表情地走了，什麽都不留下。

這段時間，他要談的生意很多，有的人，看到楚家正處於危機，就趁機提出聯婚，想要靠這個來鞏固地位。楚今夜無一例外，全部都拒絕了，他看膩了這個圈子裏的這套把戲。他父母就是最深刻的教訓，如果在家裏還要帶著假面，那又有什麽意義。

他不想要這樣。

不過，有時為了生意，需要展示的虛與委蛇，有一天，楚今夜和一個大亨家的女兒跳完舞，用冷臉把人家嚇的差點哭出來之後，回到家裏時，發現顧陽，坐在沙發上，在看當天的報紙，那也是那個大亨放出來的，說楚家家主有意和他家聯婚。

楚今夜：…………

顧陽放下報紙，有些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喃喃道：“也是這個年紀了呀……”說完之後，就飄然上樓了。

留下少年楚一個人在原地，不知道為什麽，莫名很煩躁。

當天晚上，也沒有人叮囑他要喝牛奶，沒有人用好聽的聲音，讀書給他聽。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心煩，可是他就是很煩，明明那個人是暫住在他家的，他們之間又沒有什麽特別的聯系，憑什麽對方能對他指手畫腳，管三管四，他還得聽，還要因為他的反應不高興呢？

他也想不明白，幹脆就不想了。

還從來沒有一個人，能讓他這樣苦惱過。

第二天，楚今夜在吃早飯的時候，看著對方若無其事的臉，忍不住一陣生氣，他問：“你的傷養好了沒有？”

顧陽怔了一下，擡頭看著他。

其實那個時候，楚今夜就已經後悔了，可是他拉不下臉來，只能繼續說：“要是你傷好了，就走吧，我會補給你營養費的。”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刻意觀察顧陽的表情，結果讓他很失望——對方就是很波瀾不驚的，也就眼神微微有一些搖晃，像是聽到的不是逐客令，而是他在和他說早安晚安一樣。

顧陽喝掉最後一點水，慢條斯理地擦了一下嘴唇，說：“好的呀，沒問題，我等下就去收拾一下東西。”

他這個態度，楚今夜反而更生氣了！他又不知道自己在氣什麽，只能一聲不吭，埋頭吃飯。

結果，他當天處理公文的時候，都很不安心，感覺來來去去的傭人，管家，都在用譴責的目光看他，他又沒有做錯事情！那個家夥是怎麽和他們混的這麽好的！

他改了一天文件，什麽都沒批下去，特別的煩躁。等夜幕降臨的時候，他又忍不住朝窗外看，正看到那個人，站在玫瑰園，看著他。

他聽見了歌聲。

“給我——一朵紅玫瑰。”顧陽低吟淺唱，像是處於百老匯的舞臺一樣，從容不迫地演唱著這首他的拿手曲目，他垂著眼睫，神色溫柔，好似那童話裏，最忠貞不過的情人。

楚今夜被蠱惑了，他不由自主地走到了窗前，對方隔著不遠的距離，對他演唱那首他曾經以為是平凡無奇的《夜鶯與玫瑰》。

他不知道，在另外一個世界，這是顧皇的拿手好戲，是和莎樂美一起，刷新了整個百老匯收入記錄的殿堂級演出，他不知道，他面前的這個男人，能讓最心腸歹毒的獵人都為之低頭，他一生拿過數次奧斯卡，是國之重寶，演藝界的無冕之王，他一表演，那連花都要含羞地低頭，不敢與之爭鋒。

這些，楚今夜都不知情，他只能茫然地認識到，真好看啊，真美啊，那是人類對美本能的追求，為什麽有人的身姿那那樣像搖曳的玫瑰，眼睛如璀璨的太陽，他張開雙唇，那美妙的樂章就呼之欲出，征服了人們的耳膜。

“……這是紅玫瑰，它象征著，忠貞的愛情。”顧陽說，他優雅地走上前來，將那朵花，伸向少年，後者動也不能動，就只能看著這個男人，微微笑了一下。

飄渺無常，像是下一刻就要稍縱即逝的笑容。

“我的花，獻給我的情人，那是我，永恒的愛情。”

他是如此溫柔，又是如此傷感地說著，像是在緬懷逝去的東西。他真的有一個這樣的情人——這個認識讓少年整顆心都被怒火點燃了，盡管他，還是不明白為什麽。

“……不過，現在說這些，也沒有意義了。”顧陽輕聲說，他註視了他年輕的面容一會兒，又莞爾一笑，將手中的玫瑰，別在了他的襯衫領子上。

“生日快樂，楚……今夜。”

少年的眼睛睜大了，不僅僅是因為他竟然知道今天是他的生日，還因為，他叫了他的名字。

為什麽，要用那種傷感的語氣呢？

那天夜裏的事，之後兩個人誰都沒有提起，似乎是不想，似乎是不願，總之，楚今夜再也沒有說讓顧陽離開之類的事情，後者也沒有行動過。

他們就這樣，有些奇怪地僵持著，在城堡裏度過了一天又一天。

直到，有一日，楚今夜生病了。

因為風寒，他病得很厲害，燒起了高燒，整個人，都很不清醒。

他模模糊糊的，渾身滾燙，半夢半醒間，他感到有人在他身邊，握著他的手。說來也是奇怪啊，他好像聞到了一種淡雅的香氣，有一點，像他的媽媽。

可是他已經沒有媽媽了。

意識到了這一點之後，他忽然非常難過，其實他一直是很難過的，可是他一直在騙自己，說不難過，說無所謂，說父母離去就離去，反正他們也不愛他……

可是……

淚水從他的眼角流了下來，被人細心地擦拭掉了，他迷惑地拉住那個人的手腕，說：“別走。”

別留我一個人，我害怕。

對方頓了頓，然後就有微涼的溫度敷上來，摸著他的額頭。

“嗯，我不走，我在。”

他忽然就覺得安心極了，就這麽睡了過去。

等他再醒過來的時候，就看見，顧陽睡在他的床頭，以一個很不舒服的姿勢，眉頭微微皺著，一只手的手腕，還被他握在手裏。

明明，以他生病時虛弱的力氣，他應該是可以掙脫的，可是他沒有，他就那麽任他握著，睡了過去。

‘別走。’

‘我不走。’

不知道是不是楚今夜的錯覺，現在的顧陽，看上去格外的美麗，溫柔，脆弱，那兩片粉色的唇瓣，像是百合的花瓣，等著人去采摘。

他鬼使神差地湊了過去，近了，越來越近了……

這個時候，顧陽醒了過來。

他看到楚今夜近在咫尺的臉，先是吃了一驚，然後高興地笑道：“你醒啦？太好了。”

楚今夜做賊心虛，反而被嚇得夠嗆，低低地應了一聲。

“嗯，等等啊，我去叫醫生來看看，應該退燒了吧，我看看，再要廚房煮點粥……”顧陽說著，站起身，摸了摸他的額頭，確認不再滾燙之後，就匆匆地離去了。

留下楚今夜一個人，待在床上。

他下意識摸了一下自己的額頭，那裏好像還殘留著剛剛的溫度，他張了一下嘴，耳根全紅了起來。

真是……這個人……

他捏緊了被角。

之後，這場病痊愈之後，楚今夜一夜間，就像是變得更加沈穩了一般，他更在意自己的身體，不用顧陽提起也會註意作息，保證在身體不垮掉的基礎上工作。

他越發能控制自己了，也越發朝著顧陽記憶裏的那個人開始進化了，有一天，顧陽從他人口中恭敬的聽到，楚爺這個稱呼，他才覺得恍然如夢，事情發展的真快啊。

楚今夜，正在變成他熟悉的楚先生，他冷漠，蒼白，殘酷，高高在上，不在意他人的感受，一個眼神過去，眾人就畏懼不已。只不過，和當時一樣，他在看向顧陽的時候，神情會格外柔軟下來。

……咦？

顧陽眨了眨眼睛。

是什麽時候的事？

不知不覺，大家似乎都默認了，楚家家主有一位比他年長的情人，那個人和他的關系十分的好，同吃同住，和真正意義上的妻子並無區別。

楚今夜本人，好像也沒有想要澄清這個流言的意思。

不但沒有，他做的很多事，還更加暧昧起來，給他做一樣的衣服，一樣的袖扣，走出去，就和情侶無二。

顧陽覺得自己大概能猜出他想要幹什麽，但也不是很確定。

直到有一天，又是對方的生日，他被囑咐站在玫瑰園裏等著他，過了很久，才看得那個男人慢慢地走過來。

他的眼睛不由睜大了，因為楚今夜，穿的是白色的西裝，和上輩子，他向他求婚時穿的那一套非常相似。

那個逐漸成熟的男人走過來，在他面前站定，沈默了很久。

顧陽望著他，沒有說話。

這個時候，有悠揚的弦樂響起，是樂隊，在演奏，那一首《夢中的婚禮》。

楚今夜望著他，又沈默了一會兒，慢慢地，從懷中拿出一只玫瑰。

那是一朵真正的紅寶石玫瑰，每一片花瓣，都是完美的工藝品，有著好看到不行的弧度，花枝和枝幹是用金子精細地制作的，這樣的珍寶，要是被放到市面上，價值不可估量。

然而，它現在，只在這個夜色朦朧的晚上，作為一件表明心跡的禮物來使用。

“我……想要把它送給你。”楚今夜慢慢說：“因為你，說它象征了真摯的愛情。”

他說的話，到後來，終於流露出一些忐忑，顧陽望了他很久，也微微地笑了起來。

他從身邊的花叢中，摘下一支貨真價實的玫瑰，別在了對方的衣領上。

花瓣掉了下來。

顧陽接過了那朵寶石玫瑰，親吻了一下它的花瓣，他的嘴唇柔軟而紅艷，比紅寶石都要艷，男人看在眼中，不由口幹舌燥。

他還是有些不確定，不敢問，直到那個人，對著他，露出了一個真正的笑容。

“——現在，你可以摘下你的玫瑰了。”

夜空中的玫瑰園上方，彌漫著愛情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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