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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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今夜後來回想，都是很難以置信，到底發生了什麽。
他就眼睜睜地看著火光炸開，有什麽東西呼嘯著飛來，擊中了顧陽，然後他的愛人就在他面前，倒下了。
那一刻，他渾身的血液近乎凍結。
出了什麽事？
原來，在真正的大事發生的時候，他也會猶豫，也會茫然，那些以往引以為傲的果斷，完全不值一提。
他的腦中，只有一個念頭，地上躺著的，是我的愛人。
他出事了。
第一反應過來的是原野，這個孩子立刻沖上去，查看他的呼吸，然後大吼：“help!help!這裏需要幫助！”
他迅速找到了隱蔽物，把他們三個擋到後面，然後讓楚今夜在這裏看著，接著沖出去，像靈活的飛鳥一樣，消失在火光裏，過了一會，就帶著醫護人員匆匆地趕來了。
他確實沒有說慌，他能幫上忙，這裏是他的故鄉，他見過不知道多少生生死死，在危機真正發生的時候，沒人能比他反應更快。
楚今夜就一直守在顧陽身邊，直到救護人員來了，才恍然驚醒，他伸出顫抖的手，上面還沾著溫熱的血，他探了一下對方的鼻息。
呼吸還在。
但很微弱。
這個認識，像一把重錘一樣，敲在了他的胸口，發出重重的響聲。
顧陽就這麽被醫護人員小心翼翼地放上坦架，拉到了醫院裏。
他睡了很長時間，那個擊中他後腦的東西，是一塊建築物的碎片，幸好沒有鑲嵌進腦中，只是造成了劇烈的震蕩。
他就一直在睡。
因為受傷的是腦部，所以不建議移動，楚今夜就這麽陪著他，待著醫院裏，對周圍的事物充耳不聞。
消息傳回國內，媒體已經要瘋了，影壇第一人，國寶級別的演員，在拍攝時生死不明，是個什麽情況。網上的向日葵的祈福貼連著刷了幾百萬層，也沒有用。
那些事情，和他沒有關系。
他只要他醒過來。
那段時光，楚今夜都不大確定自己是個什麽樣子，好像就剩下一具軀殼了，就和個行屍走肉一樣，天天就坐在他的床邊，看他，摸他的臉，不想吃也不想喝，什麽多餘的事情都不想做。
他不清楚如果他真的出了事，他會怎麽樣。
這似乎不是第一次。
當年，顧陽為了救他，也是在鬼門關走過一趟的，他的好運，不知道能不能再保佑他一次。這些事情，並不是人力可以說的。
趙少野來了。
秦紹也來了。
這些和顧陽打過交道的，親密的朋友，都來到了這個危險的國家，來看他。
他們誰都沒有哭，誰都沒有說多餘的話，更多的只是在他床前坐一會兒，就走了。
因為他們都不願意相信，這個孩子，他們親密的朋友，會這樣離開。
楚今夜也不相信。
光是這幾天，他沒有和他說話，沒有和他的眼睛對視。就已經受不了了，他無法想象，在之後漫長的人生裏，他要一個人忍受這種折磨。
那活著又什麽意義呢？
他一直以為，是顧陽依賴他比較多，直到這個時候，真正面臨著別離的時候，他才發現，是他自己，無法離開這個孩子。
他才是真正的，更受不了分離的那一方。
他會發瘋。
顧陽是在一個下午醒來的。
他當時慢慢地，慢慢地睜開眼睛的時候，楚今夜正在他的床邊，他還沒有反應過來，就看著那個青年，緩緩地睜眼，看著他。
他的嘴邊，露出了一絲笑意。
他喊：“……楚先生。”
楚今夜怔住了。
他覺得自己做了一個很漫長的夢，他站了起來，他把椅子弄倒了，他恍恍惚惚地後退，看著他，他看著他，然後他瘋狂地沖出去叫喊：“醫生！醫生——！他醒了！”
他醒了。
他還活著。
就顧陽的角度來說，他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裏，他變成了一個小孩子，他走了很遠很遠的路，在夜色中迷失了方向。他越走，越冷，他知道這樣不對，有人在等他，他不能再往那個方向跑了。他必須要回去。
往哪裏走好呢？
他有些不知所措，就站在原地不動。這個時候，有個女人的聲音告訴他，往來的路走，朝那裏跑，不要回頭。
他聽了出來，那是媽媽的聲音，他照著做了，有光出現在了眼前。
他醒了。
病房裏白晃晃的，耀的他的眼睛有一些發疼。幾個醫生大夫進來，滿臉嚴肅地給他看了看，說醒了就沒什麽大問題了，最好休養一下，打點點滴，補充補充營養。
青年在他們說話的時候，一直盯著楚今夜看，對方也在看他，等醫生走了，才走到他面前來。
“……你瘦了好多。”顧陽說，一開口，聲音就很沙啞，他望著對方徹底凹陷下去的眼眶，想要伸出手來，摸一摸。
楚今夜拿起他冰涼的手，貼在他的臉上，他聲音低沈地回答：“你也瘦了很多。”
“……是嗎，對不起，我不知道，我睡了很久吧。”青年慢慢地說，他的手指蹭了蹭對方的臉，沾染了一點溫度。
“……對不起。”
這句話，是他們異口同聲地說出來了，然後都怔住了，顧陽問：“你有什麽好說對不起的？”
“做錯事情的人是我啊，我讓你擔心了，真的很抱歉。”
“不是。”楚今夜回答：“是我沒有保護好你。”
“我說過要保護你的。”
他伸出手，將青年瘦削的身體抱進懷裏，力度很輕，動作卻很用力，像是要把他融入血肉之中，永遠不再分離。
“你說過要陪著我的。”
“你說過我們要在一起的。”
“你說過我們會一直一直，不分開的。”
他低下頭，將頭顱埋在對方的脖頸之中，喃喃道：“顧陽，你不要騙我。”
顧陽的手在空中停留了很久，他睜大了眼睛，表情都從臉上消失了。
“……我沒有騙你，楚先生。”
他輕聲說：“我會陪著你的，可是如果我不在了，你……”
後面的話，他沒能說下去，因為他清晰地感受到，有水意，落入了他的衣服中。
楚今夜哭了。
這就是這個冷酷的，厲害的，高高在上的男人，對於他這個假設的回應。
如果你不在。
如果你不在。
那我活著，還有什麽意義。
他的態度，不能更加明顯了，顧陽什麽都懂了，他也沒有再說下去，只是回擁了對方，像哄孩子一樣地說：“沒事的……沒事的……不要緊了……我在的，楚先生，我會一直在的……”
我再也不會離開了。
他們在醫院，又休養了一段時間，然後才啟程回國，許空親自來接，這段時間，他也憔悴了不少。
他見到顧陽，什麽都沒說，就是給了他一個擁抱，這個精幹的經紀人的眼眶，也紅了。
顧陽默不作聲地回抱了他。
之後，是粉絲鋪天蓋地的慰問，好友的來電和祝福，趙少野和秦紹不用說，湯姆遜親自從美國跑回來，就是為了看看他恢覆的怎麽樣，按他的說法，媒體都是不可信的，只有親眼見證了，才算是真實。
許安這位和顧陽打過很多次交道的導演，也來看他來，給他帶了好看的玫瑰和百合，邀請他去和他一起看京劇，並且告訴他，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這確實是這個道理。
在經歷過一次生死之後，顧陽覺得自己的脾氣都更加的好了，都感覺沒什麽事能困擾到他了，與之相對的，是楚今夜轉了性子一樣，越發的黏人，還能靜下心來，去研究那些滋補的湯湯水水，給他熬湯，做補品。
他現在一看不到顧陽，就會很焦慮不安，整個人的氣場都會非常低沈，顧陽不得不隨時隨地都陪在他身邊，安撫他的情緒。
這種不正常的相處模式被打斷，還是要歸功於秦紹，某年某月某日他來楚家看顧陽，就看到楚今夜和個神經病一樣，圍著他弟弟轉來轉去，神情極度的陰沈焦慮不安。
“……”秦紹問：“你是來大姨媽了嗎？”
楚今夜：……
HP-999！
秦紹又問：“不對啊，來大姨媽都不至於成你這樣啊，說實話，你是不是懷孕了？”
HP-9999！
“懷孕的話……看你這個身板，也不太像。”高傲艷麗的男人憂愁地皺起了眉，從上往下打量著對方，然後緩緩道：“果然還是……產後抑郁吧。”
血條清零！
楚今夜一言不發，狠狠瞪了他一眼，轉身就走，隔天就正常了，留下顧陽哭笑不得，無言以對。
“秦哥……楚先生，很害怕。”
“我知道。”秦紹淡淡地回答，給顧陽剝了一個橘子，用手指把橘子的細絲一點點挑開：“可是，他再這樣下去，就是從一個極端到另一個極端了，你們的日子還長著呢，慢慢來吧。”
說到這裏，他盯著青年蒼白的臉頰看了一會兒，又驟然不悅道：“還不是你自己作死把自己弄成這樣的？怎麽還這麽瘦？我給你帶的補藥沒有好好吃嗎？”
“不是啦……我恢覆的比較慢。”顧陽不由尷尬地笑了一下，他略微帶著點病怏怏的口氣說：“何況我也不喜歡吃藥啊，好苦。”
這套對秦紹倒是很有用，他掐了掐青年的臉，把剝好的橘子塞進他嘴裏，命令道：“好好吃藥，我改天來檢查。”
他走之後，趙少野又來了，這位新晉的亞洲天王，穿著瀟灑的不行的大衣，在進門時小心地脫下，防止上面的寒氣使顧陽的傷勢惡化。
他帶來了一張專輯，那是準備出的。
“你是這個世界上第一個看到他的歌迷，高興嗎？”
他說話還是一如既往地欠扁，顧陽卻不由笑了起來，用手指摩挲了一下封面，那是一個著名插畫家的作品，畫的是一位天使，姿態曼妙，身姿動人，用流暢的筆法勾勒出了他的翅膀，羽翼，做出張開的樣子。
“這張專輯叫什麽名字？”
“光。”
趙少野出乎意料簡潔地回答，他註視著顧陽道：“這裏面，是我為你寫的歌。”
顧陽怔了一下，然後安靜地垂下眼，說：“謝謝你。”
他害羞的時候，不大願意看別人的眼睛，趙少野知道這一點，這反而讓他輕松了，他坐到他身邊，靜靜說：“顧陽，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一直……很敬佩你，雖然我從來沒有和你說過這件事，不過……你聽聽這裏面的歌就好了，我等著你康覆，再一起去看演唱會。”
“快點好起來，好嗎？”
“嗯。”顧陽說，笑了一笑：“好。”
隔了幾天，他收到很好看的花，其實從他回來的時候開始，那花就一直被鍥而不舍地送來，只是到今天，才附帶了一張紙條。
祝早日康覆。
那個字體，他非常熟悉。
顧陽笑了笑，把花放在了一旁。
他養了很長一段時間，身體好了才出門走動，見朋友。他先去了衛餘的工作室，那個導演在沒日沒夜地剪輯電影，出來接待他的，是原野。
這個小男孩的眼睛還是那麽亮和好看，他望著顧陽，開心地笑了起來，說：“你看上去好多了。”
“對呀。”顧陽輕輕抱了他一下，沈甸甸的：“謝謝你。”
“不用謝，我說了我會幫你的啊，老頭子在很認真地剪電影，還是不要打擾比較好哦，他蠻愧對你的，一心一意只想剪出個樣子來。”
“嗯……我知道，不過沒有關系的。”
“哎呀。”原野老氣橫秋地說：“這種事情，要本人說出來才能釋懷呢。”
顧陽再也忍不住，揉歪了他的頭發。
在接下來的時間裏，他也沒有太多事情可以做，似乎是這一次鬧出來的動靜太大，太嚇人，周圍的人都把他當個陶瓷娃娃一樣，供了起來。連多說幾句話都心驚膽戰，好像他下一秒就要昏倒過去。
衛餘經過一番漫長痛苦的自我折磨之後，生生把片子剪完了，他第一個打電話叫來看的人，自然還是顧陽，和楚今夜。他租了雙層的大表演廳，樓下是放給觀眾看的，樓上，只有他們三個人。
《媽媽的閣樓》是玄幻和現實交織的作品，他選用在那個時候，戰爭的地帶，用最真實的元素，戰火，提煉出真正的黃金，在這部電影裏，他發揮了他全部的才華。
通過光線的昏暗，光影的變化，他調度著現實和幻想的邊緣，維爾臆想出了他素未謀面的母親，在那昏暗狹小的閣樓裏，他們相遇。
顧陽所飾演的兩個角色，分明有著相似的面龐，卻有著截然不同的氣質，特別是媽媽麗婭，從她的少女時期，女人時期，到最後雕零的樣子，她就是荊棘和藤蔓，倔強努力的生長著，綻放出自己的光彩。她的疑惑，動搖，堅定，信心，都是通過一張張臉，一個個表情表現出來的。而她的孩子維爾，這部電影的男主角，和她的性格又截然不同。
維爾是年輕又可憐的少年，茫然而懵懂，處於人生最混沌的路口，他從小就經歷了戰爭，不知道這樣的生活什麽時候才是盡頭。他臆想出了自己的母親，卻連自己也沒有辦法說服。他是戰爭裏生長起來的迷茫的一代，這一代人，註定要在不斷的思考中度過人生，就像最後，閣樓被炸毀了。他逃到了新的地方，可是這種暫時的安全，又能夠維持多久？誰也不知道。
整部電影的色調，都是夢幻的黃金一樣的色彩，像是一縷陽光，照進閣樓，你安靜地在那裏，做了一個非常美好的夢，至於到底是真，還是假，誰也不知道。就像是維爾最後說，我們還有希望，我們需要希望。
衛餘在這部電影中，傾入了他全部的情感，他對戰爭的痛恨，對戰爭下人民堅強的敬佩和愛意，都在那些鏡頭裏流動，流露了出來。那些炮火的聲音被刻意地調動，像是遠在天邊。鏡頭裏沒有出現過於血腥的描寫，可以說，是很幹凈的。
可就是這份幹凈，讓顧陽久久沒有說話。
楚今夜也沒有。
男人望著銀幕上，少年隱忍的臉，回想起他當時倒在地上的樣子，他那個時候，覺得血都是冷的，怎麽會這樣冷呢，在那樣的大環境裏，一個人的生命，是多麽的脆弱和無力。
衛餘用他隱忍而克制的鏡頭，闡述了這一切。最後，在影片放映完之後，他走到了顧陽面前。
青年擡頭與他對視，這是自從他醒來之後，他們第一次交流。
“傷怎麽樣了？”
“挺好的，養得差不多了。”
“是嗎。”衛餘說，停頓了一下後又道：“我覺得我欠你一聲道歉，可是我又覺得，你應該能理解我。”
“是的。”青年回答：“我能。”
他張開雙臂，擁抱了這位鬼才一樣的導演，後者無聲地哭了，像是一瞬間老了十歲。楚今夜站在一旁，默不作聲，他是頭一次覺得，衛家老幺長大了。
他不想要打斷這些，所以無聲無息地走了出去，今天是一個安靜的日子，電影在這個時候首映上映，影評人們安靜地進入影院，觀看，結束。其中沒有刻意的煽情，或者打同情牌。所有人都知道顧陽為這部電影付出了什麽，衛餘又做了什麽，他們又想要什麽。這不需要同情，只需要傾聽。
當那個戰亂的地區，從影片中，安靜地浮現到他們面前時。都是沈默，與思考。人們開始回想，一切的開頭，是個什麽樣子。
樓下，國家有很多軍隊的將領，來宣傳，來反思，一位中將級別的人物，在那裏演說，他風度翩翩，英俊成熟，迎來了大片的掌聲。楚今夜站在樓道間看著這一切，莫名有一絲煩躁。
他拿出煙，想要點燃，卻找不到打火機，這時，一只小手把打火機遞給了他。
是原野。
楚今夜怔了一下，問：“你怎麽在這裏？不進去看嗎？”說完他又有些後悔，因為這個孩子的成長經歷，實在是坎坷。
誰知道，原野默默看了他一眼，又看著下面，說：“那個人，是我爸爸。”
他的目光註視的，正是那一位中將。
楚今夜徹底怔住了，他將煙從口中拿出來，問道：“……誰告訴你的？你媽媽？”
那位中將，到現在都沒有結婚，他也從來沒有聽說過，他有孩子。
原野搖搖頭，淡淡地道：“媽媽沒有說。”
“可我就是知道。”
他沈默了一下，又說：“如果叔叔你有話想要和顧哥哥說，你就應該告訴他，你想要什麽，不然的話，他可能永遠，永遠都不會明白。”
說完這句話，他又朝下方深深看了一眼，就毫無留戀，一蹦一跳地離開了，男人註視著他小小的背影，又看向那位無知無覺的中將，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這時，顧陽從房間裏出來了，看到他僵立在那裏，就有些疑惑地問：“你怎麽了？”
“……沒什麽。”楚今夜回答，他帶著對方，回到了家中，可腦子裏，反反覆覆，都是那孩子的那句話。
如果你不說，他就不會明白。
他咬住了舌頭，盯著手指上的空白，長久的無言。
這部電影的票房在文藝記錄片裏算的上很高，然後它為顧陽帶來了威尼斯影帝，以及奧斯卡。
第三次給予了提名的奧斯卡，終於在這個東方人面前心服口服，雙手將榮譽以呈上，表示敬意和肯定。這件事情被傳到國內，出乎意料的媒體一片肅穆。
凡是看過那部電影的，都會油然產生敬意和思考，戰爭從來就不是財富，對戰爭的反思才是，沒有什麽值得驕傲的，因為它揭露了世界上狼藉的一面。
衛餘和顧陽一起，把電影所得的全部收入都捐給了戰區的兒童。
當日，他再次穿上西裝，去參加奧斯卡的頒獎盛宴，因為他是首個可能獲得這份榮耀的華人，所以電視臺幾乎全程直播，楚今夜讓他先去，自己稍後就到。
說起來也是碰巧，這一屆奧斯卡頒獎的日子，正好是顧陽的二十六歲生日。
顧陽坐在一眾國際名流之中，在奧斯卡的會堂，他是第三次進入，他看見了許安，看見了湯姆遜，看見了秦紹，他們都註視著他，對他微笑。
衛餘坐在他的身邊，少見的沒有說話，這個導演也是第一次獲得提名，這部電影連提八項大獎，他沈默，也是理所當然。
頒獎嘉賓，是上一屆的影帝，這位金發碧眼的男人，在看了看手中的名單之後，露出了善意的微笑。
“最佳男主角——”
他閉上了眼睛。
“——顧陽！《媽媽的閣樓》維爾！”
一時間，掌聲如雷貫耳，全場都站了起來，鼓掌表示尊重。無論是從拍攝的態度，還是從個人的演技來說，顧陽這個影帝，都是受之無愧，奧斯卡屬於他，垂青他，以擁有他為驕傲，他也擔當的起，這份榮譽。
衛餘用力地擁抱了他，推他上臺，這個青年，在眾目睽睽之下走上舞臺，他拿著話筒，說：“謝謝大家。”
“我始終覺得，電影，是一件美的東西，是一項藝術，我很高興，能為大家帶來一些什麽。”
“人生很短暫，苦痛很多，希望大家能鼓起勇氣，去追求，去面對，去找自己想要的。”
“非常高興，我能成為一個演員。”
他說完這些話，伴隨著掌聲從臺上走下去，人們親吻他的臉，感謝他受的苦難，以及這份苦難鑄就的輝煌，他們接著頒發完了獎項，衛餘大獲全勝。
這個風流不正經的導演，頭一次在大眾面前痛哭出聲。
頒完獎後，趙少野，湯姆遜，秦紹，幾個人，聯合起來，給顧陽就近辦了個生日宴會，那些奧斯卡名流也是興致勃勃，剛剛從紅毯上走出，就來到了新的大草坪上。
風格還是華麗而奢華的，有著大大的蛋糕，氣球，和吹出的泡泡，原野在到處和獵犬賽跑，驚起名流淑女們一陣陣的驚呼，顧陽四處環顧，應付了一批批來賀喜的人，還是沒有看到楚今夜。
他在哪裏？
楚先生在哪裏？
他還沒有找到答案，就被推上了高臺，來分割那塊大大的蛋糕，他正拿起巨大的蛋糕刀，切下第一刀就就想要從臺上下去，這時，忽然有人喊：“等一等！”
“等一等！”
顧陽詫異地停下腳步，他聽出來了，那是湯姆遜的聲音，這個男孩，在朝他擠眉弄眼，暗示著一件大事，全場的目光都集中了過來，有什麽事情，即將發生了。
後場的門被打開了，強烈的燈光投射進來，有一個人，緩緩走入。
那是楚今夜。
他穿著白色的西裝，頭發被發膠豎起，顧陽不知道他是什麽時候來的，也許他等了很久——可，為什麽？
他的心跳，忽然怦怦地跳了起來，為什麽？怎麽會那麽快？
楚今夜朝他走過來。
他的神情，在燈光的照耀下，完全地被照得明明白白，他在微笑，顧陽看得到，他看過他很多次笑，卻從來沒有像這一次一樣，頭暈目眩。
“……楚先生？”
在全場寂靜的沈默裏，新任的奧斯卡影帝疑惑地問：“你想要幹什麽呢？”
楚今夜看著他，緩緩地跪了下來。
他的一只腿，優雅地跪在高臺面前的紅毯之上，他伸出手，手中有一個漂亮的戒指盒。
他打開了它。
那裏面，是一對一模一樣的情侶戒指，在細微處刻著雙方的名字縮寫。
顧陽，楚今夜。
“顧陽。”他說：“請和我結婚。”
這句話，他說的很慢，很溫柔。
顧陽手中的東西，一下就掉落了。
他沒有在意周邊忽然的喧嘩，他也沒有辦法在意了，他就牢牢地看著他，滿世界，只能看得到他。
楚今夜說，請和我結婚。
男人說，你是我，無法分離的存在，我無法忍受沒有你的任何一天，我視你為骨血和靈魂，請你答應我，與我一同，走過接下來的日子。
他恍惚間，聽到了秦紹的怒吼，趙少野吹起的口哨聲，看見了許安不斷擺頭，然後露出的善意的笑容。他想到了好多事，好多以前難以忘懷的事。
——他第一次見到眼前這個男人，是在那個下午，那個院落裏，他在讀，杜拉斯的《情人》
他帶走了他，對他說，從此以後，你就負責陪著我。
他為他檔了一槍，從那個時候起，他們就親密了起來，他支持他去演戲，為他打開了更新更大的世界的大門。
他第一次發現他對他有不對的心思，是比家人，比朋友，更加親密的……
他向他告白了。
他們在一起了。
之後，好多個漫長的黑夜或者白天，朝夕或者日落，他們都在一起度過，他的人生，因為遇見了楚今夜而截然不同，他的故事，也因為他得以完善。
他想起來，自己在很久以前，曾經是個孤獨的孩子，對世界上的任何事情都無所謂，都不在乎，世界不在乎他，他也不在乎它，他如沒有根的浮葉，落到哪裏，就在那裏停留。
然後，有人把這片葉子帶回了家，給了它溫暖，和關愛。
他有了朋友，有了會關心他生死的人，他能說出他們的名字，能夠知道，這些感情的存在。
而這一切，都是眼前的這個人帶給他的。
他曾經問過媽媽，媽媽，人生下來就是孤獨的嗎？人會寂寞嗎？人活在這個世界上，不會痛苦和絕望嗎？
媽媽回答，會有那麽一個人，有他在你身邊，你就能將這一切都淡忘，他和你，本來就是一體，你們能互相依靠，走過漫漫長路。
現在，顧陽想說，媽媽，我知道了。
我明白了。
我遇見了這樣一個人，他的快樂，就是我的快樂，他的痛苦，就是我的痛苦，我們將互相依偎，度過人生的每一個晴天或者雨天。
因為愛，使我們相遇。
楚先生。
楚今夜。
“我……”顧陽慢慢地說，他的眼睛越睜越大，讓周圍的人都不由窒息起來，他望著他，說：“我願意。”
“我們結婚吧，楚先生。”
那枚指環，被套上了他的手指，現場發出雷鳴一樣的歡呼聲，楚今夜站起來，抱住他，狠狠地親吻他的嘴唇，淚水從他英俊的臉上流下來，到底是誰的，顧陽也分不清，因為他也在哭。
“楚先生……楚今夜先生……”
世界似乎是恍惚的，是在旋轉的，他聞到了鮮花花瓣的味道，聞到了牛奶的香氣，他想，楚今夜是從多久開始，就策劃著這一天了呢？
不過，這也不是很重要了，在以後的日子裏，他有很多機會，能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他什麽都不會對他隱瞞，他知道。
現場的音響，在放著那首歌，那首趙少野寫給顧陽的歌，歌裏唱：“你是我，生命裏忽然出現的光芒，那道光光，照亮我……指引我，向前……”
你是我，生命裏的唯一光芒，你照亮我，指引我，帶我向前。
男人溫柔地看著他，親了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倒映著他的全世界。
風風雨雨，十年過去了，距離顧陽第一次見到楚今夜，距離楚今夜第一次知道有這個孩子存在，他們已經走過了數不清的路，那麽在日後，也要在一起。也許會有坎坷，也許會有難過，也許會向之前那樣，出現人力沒有辦法解決的，令人苦惱的一些事情。
可是那又怎麽樣呢。
只要他們在一起，就沒有什麽是不能解決的，沒有什麽是值得畏懼的，他們手牽著手，心心相印，日日相伴。
生日快樂，我的愛人。
作者有話要說：
奧斯卡的設定是架空虛設，和現實不太一樣，在這裏說明一下。
這篇文章的正文，就到這裏完結了。
也不知道該說點什麽好，顧陽是個非常敏感而溫柔的孩子，楚今夜是孤獨和寂寞的人，他們能遇見彼此，是彼此的幸運，世界上有很多很苦的事情，能夠相遇，就最好不過了。以後無論遇到什麽事，都不會動搖。
接下來的番外是我說的那三個，先從平行世界少年時的一種可能寫起吧，都是he。
謝謝大家一路的陪伴，祝大家身體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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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眼睜睜地看著火光炸開，有什麽東西呼嘯著飛來，擊中了顧陽，然後他的愛人就在他面前，倒下了。
那一刻，他渾身的血液近乎凍結。
出了什麽事？
原來，在真正的大事發生的時候，他也會猶豫，也會茫然，那些以往引以為傲的果斷，完全不值一提。
他的腦中，只有一個念頭，地上躺著的，是我的愛人。
他出事了。
第一反應過來的是原野，這個孩子立刻沖上去，查看他的呼吸，然後大吼：“help!help!這裏需要幫助！”
他迅速找到了隱蔽物，把他們三個擋到後面，然後讓楚今夜在這裏看著，接著沖出去，像靈活的飛鳥一樣，消失在火光裏，過了一會，就帶著醫護人員匆匆地趕來了。
他確實沒有說慌，他能幫上忙，這裏是他的故鄉，他見過不知道多少生生死死，在危機真正發生的時候，沒人能比他反應更快。
楚今夜就一直守在顧陽身邊，直到救護人員來了，才恍然驚醒，他伸出顫抖的手，上面還沾著溫熱的血，他探了一下對方的鼻息。
呼吸還在。
但很微弱。
這個認識，像一把重錘一樣，敲在了他的胸口，發出重重的響聲。
顧陽就這麽被醫護人員小心翼翼地放上坦架，拉到了醫院裏。
他睡了很長時間，那個擊中他後腦的東西，是一塊建築物的碎片，幸好沒有鑲嵌進腦中，只是造成了劇烈的震蕩。
他就一直在睡。
因為受傷的是腦部，所以不建議移動，楚今夜就這麽陪著他，待著醫院裏，對周圍的事物充耳不聞。
消息傳回國內，媒體已經要瘋了，影壇第一人，國寶級別的演員，在拍攝時生死不明，是個什麽情況。網上的向日葵的祈福貼連著刷了幾百萬層，也沒有用。
那些事情，和他沒有關系。
他只要他醒過來。
那段時光，楚今夜都不大確定自己是個什麽樣子，好像就剩下一具軀殼了，就和個行屍走肉一樣，天天就坐在他的床邊，看他，摸他的臉，不想吃也不想喝，什麽多餘的事情都不想做。
他不清楚如果他真的出了事，他會怎麽樣。
這似乎不是第一次。
當年，顧陽為了救他，也是在鬼門關走過一趟的，他的好運，不知道能不能再保佑他一次。這些事情，並不是人力可以說的。
趙少野來了。
秦紹也來了。
這些和顧陽打過交道的，親密的朋友，都來到了這個危險的國家，來看他。
他們誰都沒有哭，誰都沒有說多餘的話，更多的只是在他床前坐一會兒，就走了。
因為他們都不願意相信，這個孩子，他們親密的朋友，會這樣離開。
楚今夜也不相信。
光是這幾天，他沒有和他說話，沒有和他的眼睛對視。就已經受不了了，他無法想象，在之後漫長的人生裏，他要一個人忍受這種折磨。
那活著又什麽意義呢？
他一直以為，是顧陽依賴他比較多，直到這個時候，真正面臨著別離的時候，他才發現，是他自己，無法離開這個孩子。
他才是真正的，更受不了分離的那一方。
他會發瘋。
顧陽是在一個下午醒來的。
他當時慢慢地，慢慢地睜開眼睛的時候，楚今夜正在他的床邊，他還沒有反應過來，就看著那個青年，緩緩地睜眼，看著他。
他的嘴邊，露出了一絲笑意。
他喊：“……楚先生。”
楚今夜怔住了。
他覺得自己做了一個很漫長的夢，他站了起來，他把椅子弄倒了，他恍恍惚惚地後退，看著他，他看著他，然後他瘋狂地沖出去叫喊：“醫生！醫生——！他醒了！”
他醒了。
他還活著。
就顧陽的角度來說，他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裏，他變成了一個小孩子，他走了很遠很遠的路，在夜色中迷失了方向。他越走，越冷，他知道這樣不對，有人在等他，他不能再往那個方向跑了。他必須要回去。
往哪裏走好呢？
他有些不知所措，就站在原地不動。這個時候，有個女人的聲音告訴他，往來的路走，朝那裏跑，不要回頭。
他聽了出來，那是媽媽的聲音，他照著做了，有光出現在了眼前。
他醒了。
病房裏白晃晃的，耀的他的眼睛有一些發疼。幾個醫生大夫進來，滿臉嚴肅地給他看了看，說醒了就沒什麽大問題了，最好休養一下，打點點滴，補充補充營養。
青年在他們說話的時候，一直盯著楚今夜看，對方也在看他，等醫生走了，才走到他面前來。
“……你瘦了好多。”顧陽說，一開口，聲音就很沙啞，他望著對方徹底凹陷下去的眼眶，想要伸出手來，摸一摸。
楚今夜拿起他冰涼的手，貼在他的臉上，他聲音低沈地回答：“你也瘦了很多。”
“……是嗎，對不起，我不知道，我睡了很久吧。”青年慢慢地說，他的手指蹭了蹭對方的臉，沾染了一點溫度。
“……對不起。”
這句話，是他們異口同聲地說出來了，然後都怔住了，顧陽問：“你有什麽好說對不起的？”
“做錯事情的人是我啊，我讓你擔心了，真的很抱歉。”
“不是。”楚今夜回答：“是我沒有保護好你。”
“我說過要保護你的。”
他伸出手，將青年瘦削的身體抱進懷裏，力度很輕，動作卻很用力，像是要把他融入血肉之中，永遠不再分離。
“你說過要陪著我的。”
“你說過我們要在一起的。”
“你說過我們會一直一直，不分開的。”
他低下頭，將頭顱埋在對方的脖頸之中，喃喃道：“顧陽，你不要騙我。”
顧陽的手在空中停留了很久，他睜大了眼睛，表情都從臉上消失了。
“……我沒有騙你，楚先生。”
他輕聲說：“我會陪著你的，可是如果我不在了，你……”
後面的話，他沒能說下去，因為他清晰地感受到，有水意，落入了他的衣服中。
楚今夜哭了。
這就是這個冷酷的，厲害的，高高在上的男人，對於他這個假設的回應。
如果你不在。
如果你不在。
那我活著，還有什麽意義。
他的態度，不能更加明顯了，顧陽什麽都懂了，他也沒有再說下去，只是回擁了對方，像哄孩子一樣地說：“沒事的……沒事的……不要緊了……我在的，楚先生，我會一直在的……”
我再也不會離開了。
他們在醫院，又休養了一段時間，然後才啟程回國，許空親自來接，這段時間，他也憔悴了不少。
他見到顧陽，什麽都沒說，就是給了他一個擁抱，這個精幹的經紀人的眼眶，也紅了。
顧陽默不作聲地回抱了他。
之後，是粉絲鋪天蓋地的慰問，好友的來電和祝福，趙少野和秦紹不用說，湯姆遜親自從美國跑回來，就是為了看看他恢覆的怎麽樣，按他的說法，媒體都是不可信的，只有親眼見證了，才算是真實。
許安這位和顧陽打過很多次交道的導演，也來看他來，給他帶了好看的玫瑰和百合，邀請他去和他一起看京劇，並且告訴他，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這確實是這個道理。
在經歷過一次生死之後，顧陽覺得自己的脾氣都更加的好了，都感覺沒什麽事能困擾到他了，與之相對的，是楚今夜轉了性子一樣，越發的黏人，還能靜下心來，去研究那些滋補的湯湯水水，給他熬湯，做補品。
他現在一看不到顧陽，就會很焦慮不安，整個人的氣場都會非常低沈，顧陽不得不隨時隨地都陪在他身邊，安撫他的情緒。
這種不正常的相處模式被打斷，還是要歸功於秦紹，某年某月某日他來楚家看顧陽，就看到楚今夜和個神經病一樣，圍著他弟弟轉來轉去，神情極度的陰沈焦慮不安。
“……”秦紹問：“你是來大姨媽了嗎？”
楚今夜：……
HP-999！
秦紹又問：“不對啊，來大姨媽都不至於成你這樣啊，說實話，你是不是懷孕了？”
HP-9999！
“懷孕的話……看你這個身板，也不太像。”高傲艷麗的男人憂愁地皺起了眉，從上往下打量著對方，然後緩緩道：“果然還是……產後抑郁吧。”
血條清零！
楚今夜一言不發，狠狠瞪了他一眼，轉身就走，隔天就正常了，留下顧陽哭笑不得，無言以對。
“秦哥……楚先生，很害怕。”
“我知道。”秦紹淡淡地回答，給顧陽剝了一個橘子，用手指把橘子的細絲一點點挑開：“可是，他再這樣下去，就是從一個極端到另一個極端了，你們的日子還長著呢，慢慢來吧。”
說到這裏，他盯著青年蒼白的臉頰看了一會兒，又驟然不悅道：“還不是你自己作死把自己弄成這樣的？怎麽還這麽瘦？我給你帶的補藥沒有好好吃嗎？”
“不是啦……我恢覆的比較慢。”顧陽不由尷尬地笑了一下，他略微帶著點病怏怏的口氣說：“何況我也不喜歡吃藥啊，好苦。”
這套對秦紹倒是很有用，他掐了掐青年的臉，把剝好的橘子塞進他嘴裏，命令道：“好好吃藥，我改天來檢查。”
他走之後，趙少野又來了，這位新晉的亞洲天王，穿著瀟灑的不行的大衣，在進門時小心地脫下，防止上面的寒氣使顧陽的傷勢惡化。
他帶來了一張專輯，那是準備出的。
“你是這個世界上第一個看到他的歌迷，高興嗎？”
他說話還是一如既往地欠扁，顧陽卻不由笑了起來，用手指摩挲了一下封面，那是一個著名插畫家的作品，畫的是一位天使，姿態曼妙，身姿動人，用流暢的筆法勾勒出了他的翅膀，羽翼，做出張開的樣子。
“這張專輯叫什麽名字？”
“光。”
趙少野出乎意料簡潔地回答，他註視著顧陽道：“這裏面，是我為你寫的歌。”
顧陽怔了一下，然後安靜地垂下眼，說：“謝謝你。”
他害羞的時候，不大願意看別人的眼睛，趙少野知道這一點，這反而讓他輕松了，他坐到他身邊，靜靜說：“顧陽，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一直……很敬佩你，雖然我從來沒有和你說過這件事，不過……你聽聽這裏面的歌就好了，我等著你康覆，再一起去看演唱會。”
“快點好起來，好嗎？”
“嗯。”顧陽說，笑了一笑：“好。”
隔了幾天，他收到很好看的花，其實從他回來的時候開始，那花就一直被鍥而不舍地送來，只是到今天，才附帶了一張紙條。
祝早日康覆。
那個字體，他非常熟悉。
顧陽笑了笑，把花放在了一旁。
他養了很長一段時間，身體好了才出門走動，見朋友。他先去了衛餘的工作室，那個導演在沒日沒夜地剪輯電影，出來接待他的，是原野。
這個小男孩的眼睛還是那麽亮和好看，他望著顧陽，開心地笑了起來，說：“你看上去好多了。”
“對呀。”顧陽輕輕抱了他一下，沈甸甸的：“謝謝你。”
“不用謝，我說了我會幫你的啊，老頭子在很認真地剪電影，還是不要打擾比較好哦，他蠻愧對你的，一心一意只想剪出個樣子來。”
“嗯……我知道，不過沒有關系的。”
“哎呀。”原野老氣橫秋地說：“這種事情，要本人說出來才能釋懷呢。”
顧陽再也忍不住，揉歪了他的頭發。
在接下來的時間裏，他也沒有太多事情可以做，似乎是這一次鬧出來的動靜太大，太嚇人，周圍的人都把他當個陶瓷娃娃一樣，供了起來。連多說幾句話都心驚膽戰，好像他下一秒就要昏倒過去。
衛餘經過一番漫長痛苦的自我折磨之後，生生把片子剪完了，他第一個打電話叫來看的人，自然還是顧陽，和楚今夜。他租了雙層的大表演廳，樓下是放給觀眾看的，樓上，只有他們三個人。
《媽媽的閣樓》是玄幻和現實交織的作品，他選用在那個時候，戰爭的地帶，用最真實的元素，戰火，提煉出真正的黃金，在這部電影裏，他發揮了他全部的才華。
通過光線的昏暗，光影的變化，他調度著現實和幻想的邊緣，維爾臆想出了他素未謀面的母親，在那昏暗狹小的閣樓裏，他們相遇。
顧陽所飾演的兩個角色，分明有著相似的面龐，卻有著截然不同的氣質，特別是媽媽麗婭，從她的少女時期，女人時期，到最後雕零的樣子，她就是荊棘和藤蔓，倔強努力的生長著，綻放出自己的光彩。她的疑惑，動搖，堅定，信心，都是通過一張張臉，一個個表情表現出來的。而她的孩子維爾，這部電影的男主角，和她的性格又截然不同。
維爾是年輕又可憐的少年，茫然而懵懂，處於人生最混沌的路口，他從小就經歷了戰爭，不知道這樣的生活什麽時候才是盡頭。他臆想出了自己的母親，卻連自己也沒有辦法說服。他是戰爭裏生長起來的迷茫的一代，這一代人，註定要在不斷的思考中度過人生，就像最後，閣樓被炸毀了。他逃到了新的地方，可是這種暫時的安全，又能夠維持多久？誰也不知道。
整部電影的色調，都是夢幻的黃金一樣的色彩，像是一縷陽光，照進閣樓，你安靜地在那裏，做了一個非常美好的夢，至於到底是真，還是假，誰也不知道。就像是維爾最後說，我們還有希望，我們需要希望。
衛餘在這部電影中，傾入了他全部的情感，他對戰爭的痛恨，對戰爭下人民堅強的敬佩和愛意，都在那些鏡頭裏流動，流露了出來。那些炮火的聲音被刻意地調動，像是遠在天邊。鏡頭裏沒有出現過於血腥的描寫，可以說，是很幹凈的。
可就是這份幹凈，讓顧陽久久沒有說話。
楚今夜也沒有。
男人望著銀幕上，少年隱忍的臉，回想起他當時倒在地上的樣子，他那個時候，覺得血都是冷的，怎麽會這樣冷呢，在那樣的大環境裏，一個人的生命，是多麽的脆弱和無力。
衛餘用他隱忍而克制的鏡頭，闡述了這一切。最後，在影片放映完之後，他走到了顧陽面前。
青年擡頭與他對視，這是自從他醒來之後，他們第一次交流。
“傷怎麽樣了？”
“挺好的，養得差不多了。”
“是嗎。”衛餘說，停頓了一下後又道：“我覺得我欠你一聲道歉，可是我又覺得，你應該能理解我。”
“是的。”青年回答：“我能。”
他張開雙臂，擁抱了這位鬼才一樣的導演，後者無聲地哭了，像是一瞬間老了十歲。楚今夜站在一旁，默不作聲，他是頭一次覺得，衛家老幺長大了。
他不想要打斷這些，所以無聲無息地走了出去，今天是一個安靜的日子，電影在這個時候首映上映，影評人們安靜地進入影院，觀看，結束。其中沒有刻意的煽情，或者打同情牌。所有人都知道顧陽為這部電影付出了什麽，衛餘又做了什麽，他們又想要什麽。這不需要同情，只需要傾聽。
當那個戰亂的地區，從影片中，安靜地浮現到他們面前時。都是沈默，與思考。人們開始回想，一切的開頭，是個什麽樣子。
樓下，國家有很多軍隊的將領，來宣傳，來反思，一位中將級別的人物，在那裏演說，他風度翩翩，英俊成熟，迎來了大片的掌聲。楚今夜站在樓道間看著這一切，莫名有一絲煩躁。
他拿出煙，想要點燃，卻找不到打火機，這時，一只小手把打火機遞給了他。
是原野。
楚今夜怔了一下，問：“你怎麽在這裏？不進去看嗎？”說完他又有些後悔，因為這個孩子的成長經歷，實在是坎坷。
誰知道，原野默默看了他一眼，又看著下面，說：“那個人，是我爸爸。”
他的目光註視的，正是那一位中將。
楚今夜徹底怔住了，他將煙從口中拿出來，問道：“……誰告訴你的？你媽媽？”
那位中將，到現在都沒有結婚，他也從來沒有聽說過，他有孩子。
原野搖搖頭，淡淡地道：“媽媽沒有說。”
“可我就是知道。”
他沈默了一下，又說：“如果叔叔你有話想要和顧哥哥說，你就應該告訴他，你想要什麽，不然的話，他可能永遠，永遠都不會明白。”
說完這句話，他又朝下方深深看了一眼，就毫無留戀，一蹦一跳地離開了，男人註視著他小小的背影，又看向那位無知無覺的中將，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這時，顧陽從房間裏出來了，看到他僵立在那裏，就有些疑惑地問：“你怎麽了？”
“……沒什麽。”楚今夜回答，他帶著對方，回到了家中，可腦子裏，反反覆覆，都是那孩子的那句話。
如果你不說，他就不會明白。
他咬住了舌頭，盯著手指上的空白，長久的無言。
這部電影的票房在文藝記錄片裏算的上很高，然後它為顧陽帶來了威尼斯影帝，以及奧斯卡。
第三次給予了提名的奧斯卡，終於在這個東方人面前心服口服，雙手將榮譽以呈上，表示敬意和肯定。這件事情被傳到國內，出乎意料的媒體一片肅穆。
凡是看過那部電影的，都會油然產生敬意和思考，戰爭從來就不是財富，對戰爭的反思才是，沒有什麽值得驕傲的，因為它揭露了世界上狼藉的一面。
衛餘和顧陽一起，把電影所得的全部收入都捐給了戰區的兒童。
當日，他再次穿上西裝，去參加奧斯卡的頒獎盛宴，因為他是首個可能獲得這份榮耀的華人，所以電視臺幾乎全程直播，楚今夜讓他先去，自己稍後就到。
說起來也是碰巧，這一屆奧斯卡頒獎的日子，正好是顧陽的二十六歲生日。
顧陽坐在一眾國際名流之中，在奧斯卡的會堂，他是第三次進入，他看見了許安，看見了湯姆遜，看見了秦紹，他們都註視著他，對他微笑。
衛餘坐在他的身邊，少見的沒有說話，這個導演也是第一次獲得提名，這部電影連提八項大獎，他沈默，也是理所當然。
頒獎嘉賓，是上一屆的影帝，這位金發碧眼的男人，在看了看手中的名單之後，露出了善意的微笑。
“最佳男主角——”
他閉上了眼睛。
“——顧陽！《媽媽的閣樓》維爾！”
一時間，掌聲如雷貫耳，全場都站了起來，鼓掌表示尊重。無論是從拍攝的態度，還是從個人的演技來說，顧陽這個影帝，都是受之無愧，奧斯卡屬於他，垂青他，以擁有他為驕傲，他也擔當的起，這份榮譽。
衛餘用力地擁抱了他，推他上臺，這個青年，在眾目睽睽之下走上舞臺，他拿著話筒，說：“謝謝大家。”
“我始終覺得，電影，是一件美的東西，是一項藝術，我很高興，能為大家帶來一些什麽。”
“人生很短暫，苦痛很多，希望大家能鼓起勇氣，去追求，去面對，去找自己想要的。”
“非常高興，我能成為一個演員。”
他說完這些話，伴隨著掌聲從臺上走下去，人們親吻他的臉，感謝他受的苦難，以及這份苦難鑄就的輝煌，他們接著頒發完了獎項，衛餘大獲全勝。
這個風流不正經的導演，頭一次在大眾面前痛哭出聲。
頒完獎後，趙少野，湯姆遜，秦紹，幾個人，聯合起來，給顧陽就近辦了個生日宴會，那些奧斯卡名流也是興致勃勃，剛剛從紅毯上走出，就來到了新的大草坪上。
風格還是華麗而奢華的，有著大大的蛋糕，氣球，和吹出的泡泡，原野在到處和獵犬賽跑，驚起名流淑女們一陣陣的驚呼，顧陽四處環顧，應付了一批批來賀喜的人，還是沒有看到楚今夜。
他在哪裏？
楚先生在哪裏？
他還沒有找到答案，就被推上了高臺，來分割那塊大大的蛋糕，他正拿起巨大的蛋糕刀，切下第一刀就就想要從臺上下去，這時，忽然有人喊：“等一等！”
“等一等！”
顧陽詫異地停下腳步，他聽出來了，那是湯姆遜的聲音，這個男孩，在朝他擠眉弄眼，暗示著一件大事，全場的目光都集中了過來，有什麽事情，即將發生了。
後場的門被打開了，強烈的燈光投射進來，有一個人，緩緩走入。
那是楚今夜。
他穿著白色的西裝，頭發被發膠豎起，顧陽不知道他是什麽時候來的，也許他等了很久——可，為什麽？
他的心跳，忽然怦怦地跳了起來，為什麽？怎麽會那麽快？
楚今夜朝他走過來。
他的神情，在燈光的照耀下，完全地被照得明明白白，他在微笑，顧陽看得到，他看過他很多次笑，卻從來沒有像這一次一樣，頭暈目眩。
“……楚先生？”
在全場寂靜的沈默裏，新任的奧斯卡影帝疑惑地問：“你想要幹什麽呢？”
楚今夜看著他，緩緩地跪了下來。
他的一只腿，優雅地跪在高臺面前的紅毯之上，他伸出手，手中有一個漂亮的戒指盒。
他打開了它。
那裏面，是一對一模一樣的情侶戒指，在細微處刻著雙方的名字縮寫。
顧陽，楚今夜。
“顧陽。”他說：“請和我結婚。”
這句話，他說的很慢，很溫柔。
顧陽手中的東西，一下就掉落了。
他沒有在意周邊忽然的喧嘩，他也沒有辦法在意了，他就牢牢地看著他，滿世界，只能看得到他。
楚今夜說，請和我結婚。
男人說，你是我，無法分離的存在，我無法忍受沒有你的任何一天，我視你為骨血和靈魂，請你答應我，與我一同，走過接下來的日子。
他恍惚間，聽到了秦紹的怒吼，趙少野吹起的口哨聲，看見了許安不斷擺頭，然後露出的善意的笑容。他想到了好多事，好多以前難以忘懷的事。
——他第一次見到眼前這個男人，是在那個下午，那個院落裏，他在讀，杜拉斯的《情人》
他帶走了他，對他說，從此以後，你就負責陪著我。
他為他檔了一槍，從那個時候起，他們就親密了起來，他支持他去演戲，為他打開了更新更大的世界的大門。
他第一次發現他對他有不對的心思，是比家人，比朋友，更加親密的……
他向他告白了。
他們在一起了。
之後，好多個漫長的黑夜或者白天，朝夕或者日落，他們都在一起度過，他的人生，因為遇見了楚今夜而截然不同，他的故事，也因為他得以完善。
他想起來，自己在很久以前，曾經是個孤獨的孩子，對世界上的任何事情都無所謂，都不在乎，世界不在乎他，他也不在乎它，他如沒有根的浮葉，落到哪裏，就在那裏停留。
然後，有人把這片葉子帶回了家，給了它溫暖，和關愛。
他有了朋友，有了會關心他生死的人，他能說出他們的名字，能夠知道，這些感情的存在。
而這一切，都是眼前的這個人帶給他的。
他曾經問過媽媽，媽媽，人生下來就是孤獨的嗎？人會寂寞嗎？人活在這個世界上，不會痛苦和絕望嗎？
媽媽回答，會有那麽一個人，有他在你身邊，你就能將這一切都淡忘，他和你，本來就是一體，你們能互相依靠，走過漫漫長路。
現在，顧陽想說，媽媽，我知道了。
我明白了。
我遇見了這樣一個人，他的快樂，就是我的快樂，他的痛苦，就是我的痛苦，我們將互相依偎，度過人生的每一個晴天或者雨天。
因為愛，使我們相遇。
楚先生。
楚今夜。
“我……”顧陽慢慢地說，他的眼睛越睜越大，讓周圍的人都不由窒息起來，他望著他，說：“我願意。”
“我們結婚吧，楚先生。”
那枚指環，被套上了他的手指，現場發出雷鳴一樣的歡呼聲，楚今夜站起來，抱住他，狠狠地親吻他的嘴唇，淚水從他英俊的臉上流下來，到底是誰的，顧陽也分不清，因為他也在哭。
“楚先生……楚今夜先生……”
世界似乎是恍惚的，是在旋轉的，他聞到了鮮花花瓣的味道，聞到了牛奶的香氣，他想，楚今夜是從多久開始，就策劃著這一天了呢？
不過，這也不是很重要了，在以後的日子裏，他有很多機會，能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他什麽都不會對他隱瞞，他知道。
現場的音響，在放著那首歌，那首趙少野寫給顧陽的歌，歌裏唱：“你是我，生命裏忽然出現的光芒，那道光光，照亮我……指引我，向前……”
你是我，生命裏的唯一光芒，你照亮我，指引我，帶我向前。
男人溫柔地看著他，親了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倒映著他的全世界。
風風雨雨，十年過去了，距離顧陽第一次見到楚今夜，距離楚今夜第一次知道有這個孩子存在，他們已經走過了數不清的路，那麽在日後，也要在一起。也許會有坎坷，也許會有難過，也許會向之前那樣，出現人力沒有辦法解決的，令人苦惱的一些事情。
可是那又怎麽樣呢。
只要他們在一起，就沒有什麽是不能解決的，沒有什麽是值得畏懼的，他們手牽著手，心心相印，日日相伴。
生日快樂，我的愛人。
作者有話要說：
奧斯卡的設定是架空虛設，和現實不太一樣，在這裏說明一下。
這篇文章的正文，就到這裏完結了。
也不知道該說點什麽好，顧陽是個非常敏感而溫柔的孩子，楚今夜是孤獨和寂寞的人，他們能遇見彼此，是彼此的幸運，世界上有很多很苦的事情，能夠相遇，就最好不過了。以後無論遇到什麽事，都不會動搖。
接下來的番外是我說的那三個，先從平行世界少年時的一種可能寫起吧，都是he。
謝謝大家一路的陪伴，祝大家身體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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