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原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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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一段時間,衛餘回來了。

他風塵仆仆地回到工作室,帶著一個孩子。

那是一個小男孩,華人,不過七八歲,卻和周圍的孩子截然不同。這在衛家也是引起了嘩然大波,這結婚前搞出個孩子來,男女名聲都是一樣的不好聽,更別提年紀都這麽大了,什麽情況啊,怕是養不熟的。

顧陽第一次見到原野,是在衛餘的工作室裏。

那個小男孩,看起來就和周邊的事物融不到一起去。他的皮膚曬得很黑,眼睛很亮,有一股透出來的野性,那是在和平國家長大的孩子不會有的。他的五官清秀,看得出來是個美人胚子。

和照片上的那個女人,有一些相似。

他當時,在用牙齒咬開果凍,看到顧陽進來,就好奇地擡起頭,一點也不害怕,沒有見到生人的恐慌感,他的眼睛又黑又亮,像是一只小獸。

“……他媽媽叫原雲,就是那個戰地記者,走了,孩子沒人管,我就給帶回來了。”

顧陽轉過身,就看到衛餘懶洋洋地倚靠在門邊,神情莫測地望著他,嘴裏咬著根棒棒糖,說話都有些含糊不清的:“和他媽媽一樣,是個骨子裏就野的,管不住。”

哪怕早有預感,青年一時間也是無言以對,他問:“……你一早就知道她有個孩子?”

“怎麽說呢……沒往那方面想過。”衛餘揉了揉頭發,有些煩躁地走過來,說:“她特別年輕,我以為是弟弟之類的人,沒想過……不過我也確實沒問過,現在也無所謂了。”

“那他的父親呢?”

“不清楚。”衛餘回答的也很幹脆:“這孩子和我都不清楚,他媽是下定決心要把這個秘密帶進墳墓裏了,這樣也好,免得我整天胡思亂想。”

他望著那個小男孩說:“反正我也不會有孩子了,就當時提前養兒子唄。”

顧陽沈默了一會,走過去,走到那個男孩子身邊,彎下腰,和他打招呼:“你好。”

原野看了他一眼,松開果凍,很禮貌地回應:“你好。”

他的中文發音非常清楚,很標準,完全不像是在國外待了很久的樣子。

衛餘不由笑了起來,說:“可聰明了,我測過,智商估計有一百四,哈哈哈,不比我差。”

顧陽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又和那個男孩子交流,說:“果凍好吃嗎?”

“挺好吃的,我喜歡檸檬味的。”原野回答,他望著青年秀美的五官,眨了眨眼睛道:“哥哥你長得很好看,比衛老頭好看多了。”

衛老頭:……

搞什麽!報應啊!這難道是我嫌棄李藝紳老的報應!??

顧陽笑了一下,說:“謝謝你,你長得也很好看。”

他看著那個小男孩,那雙漂亮的眼睛裏,似乎有著另一個世界,他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著迷了,好像看到了另外一種可能。

這個孩子……真像……

他忽然問:“你想你媽媽嗎?”

這個問題,從他口裏說出來,衛餘都嚇了一跳,這要是別人說,他保準認為是在傷口上撒鹽,可是顧陽?一是他不是這樣的人,而是他多多少少也知道,對方本身就是個……

原野也看著他,笑容漸漸地收斂起來,他盯著顧陽的眼睛,確認了某件事情,然後慢慢地搖了搖頭。

“不想。”

“為什麽?”

“因為媽媽很高興。”這個孩子冷靜地說:“她一直在做她喜歡的事情,她高興,我也為她高興,她現在走了,也是高高興興的,我沒有必要難過,因為她也不希望這樣。”

“何況。”他偏了一下腦袋,有些疑惑地發問道:“死亡是需要難過的事情嗎?”

這個打小就在戰亂的環境中長大,有著奇異而扭曲的三觀的孩子,說出了他對這個世界的疑惑,在那個不把人命當命的環境裏,死亡確實不是值得難過的事,人們如果為了它分散精力,就會更加的絕望。

“是這樣嗎?”

“嗯……我確實不算難過,但是我的心裏會很空。”原野說,他指了一下自己的胸口:“就像是很餓的時候的胃一樣,感覺失去了什麽東西,我需要把其他的東西填進去,所以我得好好吃飯,可是好奇怪,我吃的再多,胃飽飽的,胸口還是會覺得空蕩蕩的。”

說到這裏,他忽然露出了有些迷惘的表情:“還是說,這就是難過了?是嗎,大哥哥?”

顧陽一聲不吭地伸出手,把他抱進了懷裏,兩個人,有很長時間都沒有說話。

最後,還是青年先開口,他註視著這個孩子,完全以平等的,朋友的姿態,和他講:“哥哥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也沒有媽媽了。”

“我們當時都沒有哭,因為我們很堅強,別人說我們沒有感情,其實不是的,我們自己都覺察不到疼,只覺得心裏有什麽東西空了。”

“那是因為……我們失去了很重要的東西,不過沒有關系,原野,好好的活下去,總有一天,你心裏的那個空洞,會有新的人來填滿,他能代替你媽媽,守護著你。”

“會有那樣一天的。”

原野擡著頭,以與他的年紀完全不符合的冷靜和理智聽著顧陽的話,最後,他伸出手,摸了摸青年的臉。

“大哥哥,你哭了。”

“是啊,對不起。”

“不要道歉,因為我也在哭。”

男孩子頓了一下,揚著那張幹幹凈凈的臉,補充道:“在心裏。”

在顧陽和原野說話的整個過程中,衛餘一句話都沒有講,到後來,他們出來了,他才抽了一根煙。

“謝謝你寬解他。”

“不用謝。”顧陽說:“他是個很堅強的孩子。”

衛餘笑了一下,有些惆悵地說:“我寧可這樣的孩子少一些,實在是太作孽了,我都不知道該怎麽解釋,你知道嗎,他剛來的時候,因為周圍太安靜了,都睡不著覺,因為戰區都是炮火和硝煙聲,從那裏離開的人,都要得抑郁癥,可能一輩子,都沒辦法再融入正常的社會裏。”

他頓了頓又說:“其實這部電影拍出來……也不一定能改變什麽,戰爭還是會繼續……還是會有兒童流離失所,可是啊……我就是,就是想要這樣做,真奇怪,是不是?就是有種感覺,驅使著你行動……”

“我能理解。”青年回道:“很多事情,本來就不需要理由。”

為什麽要管和自己不相幹的事,為什麽要因為他人的喜怒哀樂而悲痛?一定要說的話,大概就是,人類的本能吧。

他們又沈默了很久,很久沒有說話,最後,還是衛餘先開口,他說:“我這次去取材,本來是想要帶一些東西回來,看看在設計場景的時候能不能派上用場,也帶了一些素材給你,讓你找找感覺。”

“不過,現在,我又覺得,不行,這樣不好。”

這個男人猶豫了很長時間,將煙熄滅了,然後他問顧陽:“顧陽,你願不願意,和我一起,到當地去拍攝?”

戰爭題材的電影,確實是在當地會更加有感覺,可是衛餘這種奇葩,能在一個房間裏以小見大的人,是不一定要這樣的,就算他願意去舍生取義,其他人也不一定願意。

本來就是嘛,活著不好嗎?工作就是為了掙錢好好活,那何必要挑戰自我?到一個那麽危險的地方去?命都沒了,要錢有什麽用?

而以顧陽現在的身價也好,名聲也好,是真的沒有必要去冒這份險的,他還缺什麽呢,什麽都不缺了,就算是奧斯卡,也不一定有命珍貴吧。

所以衛餘這樣問,是直接的,沒有哄勸或者威逼利誘之類,他就是想要拍電影,然後問問演員願不願意來一起瘋,就這麽簡單。

顧陽沒有在第一時間給出回覆,因為他也要思考。

戰爭這種事,和我有很大的關系嗎?

這部電影,缺了那個因素,會不行嗎?

如果我不去那裏,在這裏難道就不能拍了嗎?

在連著問了自己幾個問題之後,他忽然,就微笑了起來,因為他聽到了,自己心中的回答。

有很多事,是不要問為什麽的,一開始不付出百分之百,那之後也很難得到百分之百。

他是個演員。

他願意用盡一切手段,讓自己的角色熠熠生輝,讓自己的演技更進一步。

這就是唯一的答案。

“……我願意去。”在衛餘驚喜的目光中,青年回答,他不易覺察的頓了一下,又慢慢說:“不過我,必須先征得楚今夜的同意。”

這是他頭一次,在外人面前,直呼出了對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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