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麒麟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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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青現在的感覺並不好。

準確的說,在遇到顧陽之後,他的感覺就沒好過。

說句實話,蕭青的演技,不止是媒體專業的評價過,他自己也是知道自己是幾斤幾兩的,沒錯,能拿下影帝,一開始是有運氣成分,可是他拿了不止一回啊,在之後又演了這麽多年,他可以很客觀的說,他的演技,除了圈裏那幾個修煉成精的表演藝術家,老戲骨,還真是沒人能比的過。

不然,為什麽李藝紳明知他不用心,偷懶,還是要用他?

其他的人不行啊。

就好比一個能力為九十的人,只願意給你發揮出八十,可那再怎麽著,也比一群最大值就是七十上下的人要強吧?

蕭青正是知道這一點,才肆無忌憚。在導演容忍的底線附近打轉。自己人知道自己事,他這幾年雖然沒怎麽認真打磨演技,可要是說隨隨便便一個新人就能騎到他頭上,那也太可笑了!

但是,顧陽不一樣。

對方的演技,只要不是瞎子,就得認。蕭青固然看他不順眼,也不至於忽略那樣明顯的事實,所以他剛剛也確實是用盡了全力,就想要搞一搞這個後輩,壓一壓對方的風頭。

他也確實這樣做了,結果卻不盡人意。

“雲兄到這裏來,想必是聽說了麒麟的傳聞吧,既然如此,我也不多加隱瞞。”

顧陽跪在馬車廂裏,舉著茶壺,給面前的兩盞茶杯續上熱氣騰騰的茶水,在泛起的白霧中,他的眉眼秀美,端莊。

李藝紳十分擅長布景處理,這間馬車的每一個細節都是精挑細選的,青年衣服的白色,車廂內的藍色,雲晟衣服的暗紅色,以及深藍底淺褐紋的杯盞,都將這個畫面襯托的無比豐滿。

青年將茶盞端在他面前,然後輕描淡寫地說:“世人以為,麒麟是一件古玩,其實並非如此,麒麟,是活物,就在這座鎮裏。”

雲晟聞得此言,先是一驚,繼而大喜過望!

麒麟,麒麟啊,光是找到一個玉佩,都足以讓他在壽禮中拔得頭籌了,要是能找到活物,他的前途必然不可估量!

他強忍著激動,前傾身體道:“還請姬弟指教。”

聽著他充滿渴望的聲音,顧陽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的眼睛,幽幽地擡起,凝望著對方,眼中映出那因為狂喜而有些扭曲的臉,他的神情,一瞬間極為捉摸不透。

這個人的頭發,眼睛,動作,和說的話,都是一個整體,構在一起,就成了一個無法分離的畫面,似乎,有一種特別的東西,在他身上浮現。

他對著蕭青,莞爾一笑,又垂下了眼。

“cut——!”李藝紳喊了一聲,他和副導演竊竊私語了幾句,然後副導演上前對蕭青說:“蕭哥,李導讓你再放松一點。”

鏡頭,會把一切都擴大化,那些僵硬的肌肉,繃緊的線條,你以為掩蓋住了,其實並沒有,鏡頭原封不動地,把它們顯示了出來。

蕭青僵硬地笑了笑,點了點頭,他又看著那個青年,知道自己可怕的預感成真了。

蕭青自出道開始,他的演技就是傳說中的電影學院教科書,怎麽哭怎麽笑,怎麽走路怎麽睡覺,都是被電影學院的老師教授,一幀一幀放給學生詳細講解的,那些新生代,都是學著他的表演模式長大的。他演戲,都不用過腦子,直接就憑借身體本能反應。他是童星出道,從小到大就在劇組長大,那論起演技,真的是書上的範本。

他以為這樣已經是極限了,然而,今天,他遇到了一個和他截然不同的人。

顧陽的表演,是當真妙不可言。

明明,按課本上的要求來分析,你覺得會有問題,他的表情也好,說話的方式也好,都不是最標準的,也不是最基礎紮實的,仔細挑,能挑出瑕疵,可是,可是,你根本就沒法挑,因為他,是一個整體,他的那些失誤也好,不一樣的地方也好,都成就了獨一無二的角色,這種事,只有他能做到,別人都不行。那身體擺動的弧度,手臂擺放的姿勢,都是特別的。

是學不來的。

正是如此,在他的目光,他的微笑裏,那些條條框框,被溢出來的靈氣所打散。蕭青沒有辦法和他抗衡,把他打壓下去,因為,因為那是不能概括的東西啊!

就像現在,他只能聽著對方輕聲細語地說話,每一個吐字,都帶著韻律,卡在點上,每句話的起承轉合,都是一段獨白。

“麒麟在此鎮出現的最後時間,是在二十年前,當日暮色如血,將整座城鎮都染紅,有人親眼見過,所以有了傳言。”

“至於現在去了哪裏,也沒有人知道,如果雲兄需要,我可與你同行,助你尋找,在下在鎮上生活了二十年有餘,也有些人脈可用。”

雲晟聞言,權衡了一番利弊,沈聲道:“那多謝姬弟,實不相瞞,我是為了九千歲的壽禮而來,如果能得到此物,我必然會為姬弟引薦九千歲,分姬弟一份功勞。”

姬鴆道:“那便多謝……雲兄。”

接下來,他們就在城鎮之中,挨家挨戶地敲門詢問,問過了醫館的女大夫,客棧的掌櫃,畫畫的畫師,以及一些其他的人。然而,似乎毫無蹤跡。

在此期間,雲晟對那個醫館的女大夫,名叫素心的女子,產生了好感。

飾演素心的,是當下很有名的一位話劇女演員,名聲不顯,演戲功底卻非常之強。她一身藍裙,靜美如秋葉,對生人不假辭色。

可雲晟,偏偏對這個酷似他母親的女子,動了真心。

他的出身很苦,父親早早就拋棄了他們母子,母親將他一手帶大,嘗盡世間辛酸,最後因為沒有錢買藥,久病成疾,在死前,她叮囑雲晟,一定要出人頭地,成為人上之人。

“我的母親……叮囑過我,一定要往上爬,這是個吃人的世界,你不吃別人,別人就要來吃你。”蕭青坐在冰涼的白色臺階上,和顧陽說,他拿起一罐酒,重重灌下,然後瞇起通紅的眼睛,盯著這個剛剛認識沒多久的朋友,說:“姬弟想要榮華富貴麽?”

顧陽答:“如果可以選擇,我只想要家人健在身邊。”

蕭青一怔,繼而哈哈大笑,他笑得眼淚都要流出來,只手指著對方如玉的臉頰道:“婦人之見!”

顧陽沒有反駁,只是安靜的註視著對方,他的目光似乎帶著一種奇異的魔力,在他的註視下,蕭青的笑容越來越淡了。

在李藝紳面前的鏡頭裏,兩個人一靜一動,氣場都極為強大。說來也是奇怪,明明,蕭青的情緒表達的更加激烈,動作更加誇張,可是,他在面對顧陽的時候,就好像栽進了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之中,整個人的氣場都被吞噬的幹幹凈凈。

他如果是燃燒的火,顧陽就是包容一切的水。

分明,他的臺詞更多,更好,卻被明明白白地,壓了過去。

“嘖。”副導演看著鏡頭,不由自主地說道:“蕭青遇到硬茬子了啊,他現在就被壓成這樣,那到了後面該怎麽辦?”

這部電影,《俠客行》,兩個男主的側重戲份,時間並不相同,如果說前半部分,是對雲晟的詳細描寫,那後半段,就是以姬鴆為主。

現在,蕭青在主場都壓不下顧陽的氣勢,那到了之後,就真的可能翻不了身了。

李藝紳的眸光閃動了一下,淡淡道:“那是他自己的事。”

導演也管不了演員的發揮啊,機會給你了,把握不把握的住,還是看你自己。

臺上一分鐘,臺下十年功,功夫不騙人啊,你自己偷的懶,作的死,平時沒什麽大問題,現在出了事,怪的了誰?

他又將目光投到了顧陽身上。

李藝紳是個很有藝術追求的導演,他拍的電影,肯定不是單純的恩怨情仇可以概括的,就好像他之前和顧陽說的那樣,那,是一個關於道的故事。

雲晟的道,是榮華富貴之道,是為了達到目的不惜一切手段的道,可姬鴆的道,卻不是本來應該是的,覆仇之道。

他是個真正的俠客,生於鐘鳴鼎食之家,學過天下至高劍術,見過滿門被斬,血流成河,也見過百姓流離失所,亂世人命如草芥。

他不只是為了仇恨而活著的,他有著更重要的堅持和追求。

而顧陽,似乎理解了這一點。

“姬弟,你還是太年輕。”蕭青說:“榮華富貴是保命之本,倘若沒了這些,那些親戚朋友,怎會和你相聚一堂,若是位高權重,在山林深處都會有遠親前來,要是人卑言微,那就連親生父母都會唾棄你,這是雲兄早早悟到的世間道理,就是如此這般。”

他說這話的時候,背後夕陽鮮紅如血,灼燒如火,照在這個已經不再年輕的前輩身上,把他眼角的細紋,都照的清清楚楚。

那樣的野心和座右銘,即是雲晟的,也是他的。

顧陽盯著他看了數秒,然後微微笑了一笑。

他說:“雲兄……你就沒有一個親近的人麽?沒有一個不因為你位卑而鄙夷你,位高而敬畏你的人麽?你就沒有過,一個讓你覺得這世間非常美好的人麽?”

雲晟怔住了。

他似乎想要反駁,又不知道該怎麽反駁,想要辯解,又沒有辯解的餘地。

那些他以為已經忘卻了的回憶,在他的腦中閃過,是那個女人,是那碗被餵給他的稀粥。

明明他們都沒有飯吃了,女人還是想盡辦法,把弄來的一點食物給兒子,自己卻越來越瘦,越來越形如枯槁。

最後,她病了,他卻沒有錢買藥。

雲晟久久沈默,他望著青年如湖水般靜謐的眼睛看了許久,最後長嘆一聲,有水光在他的眼中裏閃動。

“我的母親……是愛我的。”

說完這句話,他將頭埋在雙膝之間,痛哭了起來。

那天之後,兩人打破了警惕的隔閡,關系更加親近,真如一對好友一般。

雲晟開始喜歡上這個小鎮,喜歡上這裏平淡的生活,樸實的百姓,甚至覺得,以後來這裏養老也不錯。

然而,野心是不受控制的。

在交往中,雲晟逐漸發現,對方會琴棋書畫,君子六藝,劍術高超,看得出來是大家出生,實在是不可多得的良才美玉。

他隱隱對這位友人產生了嫉妒,而導致這份嫉妒發酵的,是某一天,他發現素心,愛上了姬鴆。

那位淡雅如菊的女子,只有在和他說話的時候,才會面頰微紅,眸光游離不定。

這個發現,就像一根刺一樣,紮著雲晟的心,他不由自主地惱怒,氣憤,特別是在時間一日日地過去,他卻找不到麒麟的下落的時候。

在哪裏,哪個地方,哪個角落,他必須要找到,哪怕是將這座城鎮翻過來。

也許是因為這一點,也許是因為對姬鴆的嫉妒,雲晟鬼使神差地做了他早就該做的事情,他找到附近的官府,向他們告知了有麒麟存在的消息,要求他們向南山鎮的百姓施壓,一聽能討好到權勢滔天的九千歲,官府的官員自然滿口答應下來,他們向最近的左將軍府借調了兵力,帶上武器,就將那座城鎮包圍了。

交出麒麟。

說出麒麟的下落。

不然,就將這座鎮的百姓,以暴民的名義處死。

隨著夜色的落下,半邊南山卻燈火通明,這些穿著官服的衣冠禽獸,借著搜捕麒麟的名義,闖進百姓的家門,把尖叫掙紮的女子拖出來,把哭泣喊鬧的孩童推倒在地上,不知是誰點了一把火,火光熊熊燃燒,將一張張人的臉,都照出了畜生的模樣。

雲晟目視著這一切,他忽然不安起來,他想起了很多事情,在這裏遇到的和氣的鄰居,朋友,那個女子……他眼睜睜地看著一個長相與素心相似的女子哭叫著,被一個獰笑著的軍卒拉了下去,那淒慘的尖叫一直在上空回蕩。他的身體忽然開始顫抖起來,有什麽東西,他一直忽視的東西,醒了過來……

“住手!”

“住手!”

那聲撕心裂肺的聲音,他都不敢相信是從自己的口裏發出來的,他沖向那個軍卒,推開了他,將女子救下,他大聲喊:“回去!回去!情報出錯了!這裏沒有麒麟!回去!”

可是事態已經發展到了現在,已經不是說一句話就能解決的了,官府和左將軍府出動了如此之多的人手,就算沒有麒麟,也要有麒麟。

“麒麟在哪裏?”

一個老嫗倒在地上,鮮血汩汩流出。

“麒麟在哪裏?”

小孩的娃娃掉在了火中,他想要去拿,卻身後的人朝火中推去。

“麒麟在哪裏!”

醫館的牌子掉了下來,雲晟發出了絕望的喊聲,眼淚從他的眼中流了出來,他終於認識到,他錯了,大錯特錯,他因為自己的貪欲,給這群人帶來了滅頂之災。

他本來是個過客,卻愛上了這裏,他開始把南山鎮,當作他的家。

現在,家要亡了。

就在這時,有一道身影閃過。

有數道身影閃過。

老嫗被扶起,一雙手給她敷上了藥草,那是一雙女子的手。

小孩在即將觸碰到火焰的時候,有人拎起了他的衣領,將略焦的娃娃重新塞回了他手中。

醫館沈重的銘牌將要落地的剎那,有人端住了牌匾。

那是幾道身影。

那是風聲。

接著,有人發現了不對,驚恐地怒吼起來,還沒有等他們的刀劍揮舞向其他的百姓,怒吼就變成了尖叫。

一道紅線,出現在他們的手腕上。

兩道紅線,出現在他們的腳踝上。

紅線越來越深,越來越密,在他們沒有發現之前,驟然炸開!

“啊啊啊啊!”

斷掉的,是手。

剛剛還高高在上,為非作歹的軍卒們,統統倒在了地上,捂著自己的斷手慘叫不斷,遍地打滾。發生了什麽?是什麽東西?劃出了那道紅線?

雲晟跪在地上,怔怔地睜大眼睛,他似乎看到了什麽,又以為自己看錯了。

軍卒的首領的人尚有幾分武藝和眼界,他盯著那處看了許久,忽然冷笑道:“沒有想到,這種地方,也能有武林高手,報上你們的名號來。”

月光冷冷地落在地上,照亮了幾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扶著老嫗的女子擡頭,平靜冷漠道:“素心素長燕,一個大夫。”

和雲晟打過交道的小二收起了那塊一直蓋在他肩上的抹布,說:“在下姓王名一,略通些拳腳功夫,江湖人曾讚一聲無影客。”

那名普普通通,每天都笑瞇瞇的給街邊人打豆花的大叔收起了他手中沈沈的鐵勺,他剛剛用那敲扁了一個企圖奸淫幼女的侍衛的後腦,此時,他不茍言笑,沈聲道:“武臺山,六十三郎。”

拿著繡花針的老婆婆盯著針尖上冒出的一點翠綠,用依然慈愛的聲音說:“毒婆婆已經不繡人頭很久了,為什麽你們非要找上門來……老人家的眼神不行,繡錯了位置,可是紮的很疼的……”

還有更多的,更多的人,收起了腿,收起了那些看似平凡無奇的日常工具,一個個平靜而擲地有聲地報出名號,那些名字,連雲晟這個不關心江湖事的人都聽過!

為首者的額頭上冒出了細密的冷汗,他做夢也沒有想到。在這個普通的小鎮,竟然會藏著這麽多有名的高手!神醫,無影客,六十三郎,毒婆婆,這已經不是他帶的這點人手能抗衡的了的了,可是……他忽然想起一事,盯著地上散落的殘肢,厲聲道:“沒有劍客!是誰出的劍!是誰!”

“是我。”

一個腳步聲,從小巷中響起。

姬鳩那張溫文的,帶著涼意的面孔,就與他手中冰冷的劍一同,出現在了眾人面前。

他手中的劍,雲晟一直以為只是個裝飾,那樣輕,那樣軟。

然而,就在剛剛,他舞著這把劍,輕輕一斬。

“你……”那個首領顫抖著道:“你是什麽人?”

姬鳩微微笑了一下。

今天是圓月。

月亮高掛在天空之中,火光似乎將其染成了紅色。

那本來就該是紅色。

好像二十年前,他來到這個小鎮的那個晚上,那樣紅。

顧陽的眼睛,映出了那輪月亮。

他問:“聽說你們要找麒麟?”

“聽說你們想要知道麒麟在哪裏?”

一旁的蕭青的身體忽然顫抖起來,他盯著對方,心跳激烈地加快起來。

“我來告訴你們。”

他伸出手,手指雪白,拉開雪白的衣襟,露出一段肩膀,那肩膀上,烙著血紅的印,那是一個龐然大物,一種瑞獸。

那是麒麟的圖騰。

“你可能不知道,我姓姬,姬家的姬,二十年前被滅了滿門的,那個姬家。”

“滅門之因,是懷璧其罪,傳言姬家有麒麟血脈,有人是麒麟轉世,生有異像,祝何生堅信,只要以那人的血肉為主引,制成丹藥,日日服用,就可長生不老。”

“這,才是他真正要找的麒麟。”

說到這裏,這位漂亮的,溫文的年輕人舉起劍,指向了對面。

他的眼眸中,燃燒著不滅的火光。

“我是姬鴆,姬家嫡系的孩子。”

“我是麒麟種。”

“你們要找的麒麟,是我,是我的血肉。”

“去告訴你們的主人,告訴左將軍,讓他親自來拿。”

“就像是二十年前,他率軍滅我滿門一般。”

“這筆帳,該還了。”

鏡頭前,李藝紳盯著他帶著殺氣的漂亮面孔,久久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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