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部電影拍到這裏，就算是結束了。

之後可能會補拍一些細節，但那也不是很重要的了。

顧陽回了酒店，許安和劇組的人都特別擔心他的精神狀態，不敢放他一個人待著，就給楚今夜打了電話，楚今夜很快就過來了。

說實話，顧陽的狀態沒有那樣差，在他和角色進行了完美的融合與分離之後，他就已經很能分得清現實和演戲了，只不過，只不過，他依然會感到惘然，像是告別了一位友人。

時佩璞，時先生。

在黑暗的年代裏，他如星火一樣倔強地閃爍著，他用他自己的青春，生命，鋪墊了後人的光明。

那個年代的那些人裏，也鮮少有像他這般傳奇的，既是男子，又是女人，既是絕代名伶，又是傳奇間諜。他人生的不幸與幸運，反而為他的戲增光添彩，可，這對於局中人來說，該是有多難過啊。

我本是男兒郎，又不是女嬌娥。

顧陽抱住了自己的雙膝，他現在，還有一絲恍惚，有一絲茫然。他知道，這是這出戲帶給他的，他很快就能從這種狀態中擺脫出去，只是他，還有一絲不舍。

以後，大概就不會再見面了吧。

他想著，房間的門被打開了，楚今夜一身西裝，走了進來。

看到顧陽，他的眉頭先是皺了一下，又松開了來，他走到他身邊坐下說：“你看上去沒我想的那麽糟糕。”

“感覺還好？“

“還算可以。”顧陽輕聲回答：“我分得很清的……就是，就是有點舍不得。”

“誰？你的角色嗎？”楚今夜問，給他倒了一杯水，他是一個很理性的人，卻也能理解顧陽和他飾演的角色中那些玄妙的聯系，任誰，在看到了那樣的表演之後，都無法單純地認為那只是表演。

他塑造出了一個真正的，特別的人。

“嗯……他很了不起，我很敬佩他。”青年說：“其實，楚先生，你大概很難想象，我一直很羨慕那些情感激烈的人。”

楚今夜挑了一下眉頭，看著他。

顧陽伸出手，對著掌心呵了一口氣。

“我……一直不是個特別有情緒起伏的人，從小到大，我都沒有什麽大的牽掛，好像什麽事都和我隔著一層膜一樣，我有時看著別人大哭大笑，就很羨慕，我覺得他們才是真正的活著的。”

所以他喜歡上了演戲，因為，他可以感受到，角色傳來的強烈的喜怒哀樂，那像是新鮮的血液註入他的身體，讓他活了過來。

“我不怕你說，我一直對家這個概念都很茫然，人們說落葉歸根，可我……我好像就是沒心沒肺的，沒有什麽大感覺。”

他說著，又笑了起來：“當然現在不一樣了。”

因為我有了家人。

在時佩璞身上，顧陽感到了那種激烈的，對國家的愛意，對腳下的這片土地強烈的保護欲，對愛人強烈的愛與恨。那種感情，刺激到了他，讓他渾身顫栗起來。

如果時先生能活在今天，活在現在這個年代，該有多好啊。

楚今夜看了看他，倒是沒有說什麽。

顧陽是這樣，他又何嘗不是。

在沒有人情味的家庭裏長大，早早的出國留學，獨自生活，沒有交好的朋友，接觸的全是為了利益聚攏在一起的夥伴，這種情況下，加上他的天性，楚今夜確實是個很冷漠，很無所謂的人。

相較於顧陽的後天性，他的冷漠是紮根在血脈裏的，這是他的家族，他的階級的特性，這使他們孤獨，也使他們強大。

不過，在遇到顧陽之後，一切都變了。

他揉了一把對方的頭發，問：“拍攝結束之後，你打算怎麽安排？”

“嗯……休息一下吧，等電影上映了再說。”

“要去度假嗎？”

“嗯？”

“之前送給你的那棟城堡，你還沒有去過。”楚今夜輕描淡寫，用談論天氣一樣的語氣說：“它很漂亮，海島很僻靜，不會有記者去的，要不要去看一看？”

“……”顧陽有點恍惚地看了對方一眼，雖然他現在是個大明星，屬於收入比較高的那一種，也知道戀人很有經濟實力，可是在偶爾聽到對方語出驚人的時候，還是會有一種很奇特的感受。

原來，我還是有個城堡的人啊。

你不說我都忘了呢。

其實楚今夜很喜歡給他送東西，平日不談，每次顧陽過生日的生日禮物都是大手筆，城堡，一整條街的房產，各種各樣價值連城的名貴物品……

這要是換個人，早就幸福的恨不得醉生夢死，拜倒在資本家的大旗下了，也就顧陽啥都不在意，沒有那個概念，能心平氣和地對待這一切。

他本身的努力和天賦，也使得楚今夜不必在他的事業上多加幫助，顧陽就是那種，一旦得到一個機會，就再也藏不住才華的人。他現在的成功，固然有楚今夜一開始的幫助和支持，可也有很大一部分，是因為他的努力，他不眠不休如癡如狂的投入，他能為了演一部電影苦練半年的京劇戲曲。能為了學習舞臺藝術在百老匯挑戰自我，數月只睡幾個小時。又為了武打戲，全身遍體鱗傷。這些東西，不是憑著天賦，就能一筆帶過的，是你要實實在在的去做，你才能得到它。

沒有人能隨隨便便就成功，這一點，顧陽知道，楚今夜也知道。

人們只看見你的花團錦簇，卻不知道你在背後做出的努力。有很多東西，不是走捷徑可以換來的，你可以靠著關系，得到大制作的主演，得到好的資源。但是你不能強迫觀眾喜歡你，發自內心的愛你，也不能強迫那群戛納的，奧斯卡的老評委，在明知你的演技遠遠不到及格線的情況下，頒發給你影帝。

世界上終究是有認真做事，認真演戲的人。

“好呀。”顧陽說，他微微笑了起來：“那我們去那裏度假吧。”

他的笑容，是非常幹凈的，在楚今夜見過的很多人裏，屈指可數，那是一種平靜的，知世故而不世故的頑固。說實話，顧陽的性格，確實有點頑固。

在那溫柔的，好說話的外表下，有著一股很拗的勁。

平心而論，楚今夜有沒有覺得顧陽演戲太認真，太過火了？有沒有因為他的工作忙碌占據了兩人相處的時間而感到不悅？從來沒有過嗎？不可能的。可是，他知道，這是多麽可貴。

顧陽對自己的事情，對自己熱愛的事業的態度，讓他非常欣賞。你是怎麽評估你自己的，決定了別人怎麽評估你，顧陽確實可以不認真，偷懶，靠著他拿到一個個好的制作或者不錯的獎項，可那樣，有什麽意義呢？也許那是聰明人的辦法，他們嘲笑著不撞南墻不回頭的傻子，可南墻，終究是被傻子撞破了。

楚今夜很喜歡，也很欣賞顧陽身上的這一股勁，他見了太多的聰明人，到頭來，都是聰明反被聰明誤。

像他這樣，剛剛好。

他解開衣服，卸下領帶，親了對方的眼睛一下，關上了燈。

第二天，顧陽收拾東西的時候，有工作人員來找他，說許安請他過去一下。

顧陽走出酒店，就看到了那個老紳士，對方笑著沖他點了點頭，他就輕快地走了過去。

“您找我有什麽事？”

許安看了他一眼，笑了起來。

“我還有點擔心你……不過你的狀態看起來很好。”

“沒有什麽大問題……休息一下就好了。”

兩人慢悠悠地在街邊散步，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在走過一座酒店的時候，許安停了下來。

他註視著那棟輝煌的建築，對顧陽說：“我的一位友人曾經在那裏住過，他是一位非常偉大的演員。”

顧陽不知所雲，下意識擡頭看了一眼，然後微微怔住了。

“那裏面，曾經住著一個才華橫溢的靈魂，他敏感而溫柔，天真而懵懂，他是所有藝術家的繆斯，是夜空最美的星辰。我失去了他以後，我的電影就再也沒有曾經的味道。”

許安沈默了一會兒，緩緩搖了搖頭，說：“他在這裏，結束了他的生命。”

“他和角色的聯系太緊密了，以至於無法脫離出來，這對於一個演員來說，是大好事，對一個人來說，卻是很糟糕的，一方面，我愛著他的才華，不想要才華蒙塵，一方面，我愛著身為普通人的那個他，我很心疼，很不忍心。”

那個年代，有一位偉大的演員，結束了自己的生命，因為他的才華，因為他是，同性戀。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轉身對顧陽說：“你很天賦，是新時代裏，我見過的最接近他的演員，所以我希望你……能好好地活下去。”

“什麽是演戲呢，演戲，是將生活與戲劇分離，當你演戲的時候，你要全心全意地投入，發揮出你全部的水平，可一旦表演結束，你就要回到人世間，不管你在舞臺上有多麽偉大，你還是個要考慮柴米油鹽，會生老病死的普通人，這些人間煙火能支撐著你，使你在表演之外，依然能感受到……生活的分量。”

這個歷經滄桑的老前輩，望著顧陽，將他這麽多年的人生經驗通通說了出來：“顧陽，我在這一行也待了很久了，我見過很多大明星，好演員，他們在臺上，光芒四射，可一旦下了臺，去了那一張華美的皮，就整個人都崩潰了，不行了。啊，接受不了落差了，你紅的時候，所有人都圍著你轉，可你不紅了呢，你老了呢？曲終人散，有什麽能陪著你到最後？你留下的角色依然會熠熠生輝，可你卻在漸漸老去。”

“人間煙火，人世中的那些雜碎瑣事，能組成你身體的一部分……他能保護你，在你雙腳踏在真空的時候，給你支撐，我們不是活在真空裏的人，我們需要和這個世界對話。在之前，我看見你演戲的時候，我很擔心，你有點太投入了，我會忍不住想，你脫下那件華服，是什麽樣子。”

“不過……”許安微微笑了一下，又重覆了一遍：“不過……”

“你有一個很好的伴侶，不是嗎？”

顧陽沈默了一下，對他笑了起來，他轉過身，身後不遠處，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楚今夜沖他挑了挑眉，示意他繼續。

他不由自主地笑起來，說：“這是我最幸運的事。”

“是啊，這個時代，是多麽好。”許安望了碧藍的天空一眼，輕聲說：“好了，去陪他吧，我要為你和我自己，去剪輯你的電影，它會漂亮的出場，成為一道歷史。”

顧陽對這位友善的，對他關懷至備的老人笑了一笑，輕快地朝男人跑過去，在奔跑中，他的臉都變得紅彤彤的。

他知道，許安是什麽意思，他擔心他會迷失在角色之中，迷失在戲裏，實際上，顧陽自己也曾經有過這樣的擔憂。

表演的世界太過迷人，在一張張不一樣的面孔中，他身著華美的戲服，走上最耀眼的舞臺，那一刻全世界都在為他歡呼雀躍，那種滋味，實在是令人迷戀。

可是，現在，他知道他不會。

因為，他有楚先生啊。

我已經不再是沒有根的落葉了。

顧陽笑著，愉快地，親熱地撲進了對方懷裏，楚今夜抱住他，咬了一下他的耳垂。

“這麽頑皮？”

雖然好像是斥責的話，他的語氣卻一點都不嚇人。

顧陽擡起眼睛，眼神亮晶晶地看了他一會兒，愉快地說：“因為我知道，你喜歡我啊。”

作者有話要說： 許安說的那一位，大家應該都知道是誰吧。我曾經在天涯上看到過，一位樓主說：“……他跳下去的時候，我還在他對面的酒店坐著……那是看著美好的事物逝去又無能為力的惋惜……”

如果他還活著，時佩璞還活著，該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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