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夢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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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陽的表演不一樣了!

最先發覺這一點的,自然是和他對戲的布特恩。

布特恩身為得過奧斯卡提名的當代表演大師,方法派的代表人物之一,演技是相當出類拔萃,對對戲演員的變化自然也很敏感。

在之前的對戲中,他能清楚地感受到顧陽的影響力,相較於許安的不滿,布特恩對青年那種完全沈浸入角色,完完全全還原出另一個人物的本事,是非常佩服的。就他個人而言,顧陽可謂是他見過的最好的體驗派演員之一。單論演技,他確實配得上戛納影帝的名號,盛名之下無虛士。

可是,在他消失了一個星期,回來之後,他,他的表演就不一樣了!完全的,打破了桎梏!如果說,之前是另一個人,一模一樣的角色原型,在和布特恩對話,那現在,那個人,就變成了顧陽身上的一部分!那種感覺,截然不同!

那種變化,是很難用三言兩語來解釋清楚的,反正,他的壓迫感就是日益濃厚,布特恩之前還能和他勢均力敵,現在,完全就被壓的喘不過氣來!

為什麽?

發生了什麽?

他定了定神,還是難以理解,要知道,到了他這個地步,演技每往前進一步,都是千辛萬苦,困難至極,顧陽怎麽就,就這麽輕松的,像喝水一樣的……

“布爾西科。”顧陽說,聲音激得布特恩一個激靈,他不由自主地望過去,對上了青年隱藏在陰影之中,一半蒼白一半黑暗的臉。

那種難言的壓迫感,從他的身軀裏冒出來,他的嘴角還帶著一絲笑意,是嘲弄,是悲傷,他的聲音,仿佛一聲嘆息,落在空氣裏,就無影無蹤。

“我懷孕了。”

“我有了你的孩子。”

這位間諜,在發覺了戀人的懷疑之後,毫不猶豫地用上了這個理由,來加深兩人的聯系,他從孤兒院找來了一個混血兒,謊稱是他們的孩子。

只有這樣,他才能留住他,為了國家和……他自己。

青年輕輕嘆了一口氣,他凝視著自己蒼白纖長的指尖,淡粉的指甲表面有著不健康的凹凸。他似乎在想一些事,在想一個精心編織的謊言。

你從來不曾了解我。你口口聲聲說著愛我,卻連我的真實性別都不知道。我是個謊言,可唯獨對你的愛是真實的。

布爾西科。

我的愛人。

不知道為什麽,布特恩在那一刻讀懂了他想要表達的所有,他的心驟然酸澀起來,可面上,卻情不自禁,不由自主地,表現出了劇本設定裏,布爾西科的激動和喜悅。

“啊?真的嗎?我實在是太高興了……”

他是那樣高興,手舞足蹈,歡呼雀躍。對方又是那樣冷靜,含著一絲悲傷的笑意,平靜地用幽深的眼神註視著他。布爾西科從來沒有真正了解過他的這位東方愛人,他所碰觸到的,只有他最脆弱的一部分,和編織出來的蝴蝶夫人幻像,他不知道,除此之外,時佩璞是堅強的,是堅定的,是有著,比愛情重要的多得多的東西的。

他是花間彌留之蝶,帶來一道幽香,一縷色彩。他闖進了他的世界,使得他對愛情的幻想得以完善,可是在那夢境深處,始終有著一雙幽深的眼瞳,註視著他,註視著命運。

“拉近鏡頭。”許安說,他全神貫註地盯著顯示器,那裏面顯示出顧陽放大了的臉,他,臉上的表情埋沒在黑暗裏,唯有一雙眼睛明亮的可怕,似乎在燃燒一樣,有淚水在那裏面閃動,他垂下了頭,嘴角露出了一絲笑意。

那是對命運的嘲諷,和認命。

“他表現的很好。”編劇在旁邊說,不知不覺,他已經看入了迷:“我沒看錯——這男孩有什麽地方不一樣了,你給他吃了什麽神仙藥嗎?他,他的眼睛可真美,啊,我從他眼睛裏看到了那些光……”

他咂了一下嘴,又說:“那個年代的偉大人物,眼裏都有光……”

許安點了點頭,仔細地調整著鏡頭的位置,捕捉著顧陽臉上每一處變化,在他解開桎梏之後,他的表演像是被重新註入了靈魂,他,與時佩璞,與後者象征的那個年代,形成了一種特殊的聯系,你看著他,黯然神傷,不知為何。

顧陽移了一步,走到燈光下,他的臉被照的耀白,在化妝師的打理下,他的面部輪廊越發的硬朗,這也在暗示著觀眾,他真正的性別……

很快,劇情的拍攝就進展到了床戲部分。在幽暗的燈光下,兩個人一同躺在床上,布特恩撫摸著對方的小腹,情不自禁地感嘆道:“我真是難以置信,你有了我的孩子……”

青年註視著黑暗的,壓抑的天花板,光在他的臉上稍縱即逝,窗外下起了雨,電閃雷鳴,一道閃電劃破天穹,照亮了房間裏掛著的國旗,照亮了他平坦的小腹。顧陽笑了起來,他按住自己的腹部,自言自語地道:“是啊,真是難以置信……”

一年之後,時佩璞為布爾西科帶來了一個男孩子,取名為時度度,說那是他們的孩子,布爾西科欣喜若狂,力邀他們母子去F國與他同住。

他們一同度過了非常快樂的時光,他們有著共同的小家,在那裏面,有孩子的玩具,小汽車和城堡,有妻子的衣裙,化妝品,有丈夫的西裝領帶和香煙。墻上掛著他們一家三口的合影,看上去美好極了。時佩璞在巴黎也繼續到處演出,只是不知道為什麽,他再也不願意出演那場動人的,《蝴蝶夫人》……

這樣美好的日子,像是偷來的美夢,終究有清醒的一天,那一天,是很正常的一天,只是布爾西科發現,他聯系不上妻子了。

鏡頭幾個錯落,就移到了布特恩臉上,幾個情報局的人走向了他,在十八年之後,F國終於發現了他們屢屢失利的真相……

“你的名字,布爾西科,我們曾經的外交大使之一。”

“是。”

“你曾經在過去的十八年裏,為Z國輸送了起碼八十份以上保密文件,其中有五份是最高機密,這直接影響到了當時的戰局。”

“是。”

“你的行為已經構成叛國罪,不過這一切的主因都是因為你的妻子時佩璞,他是一位訓練有素的東方間諜。”

“……這和他無關,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問題。”

燈光亮堂的審訊室裏,負責人坐在他面前,盯著他的眼睛看,在發覺他以為自己說的是真話時,情不自禁地微微露出了憐憫的神情,他刻意壓低聲音,一字一句地問布特恩:“那你知道,他是男人麽?”

“什麽!?”

布特恩下意識擡起了頭,慘白的燈光把他臉上的神情照得一清二楚,迷惘,仿徨,懷疑,不知所措……

最終停留在憤怒上。

“不可能。”他斬釘截鐵地說:“我們有一個孩子,她是女扮男裝,她一直是女人,我知道。”

負責人倒吸了一口氣,像在聽一個笑話,他說:“你在說什麽?你是認真的?”

他拍了拍手,一旁的公檢員默不作聲地送上了一份DNA檢測報告,那個叫時度度的孩子和布爾西科,和時佩璞的血緣關系為,百分之零。

那鮮紅的檢驗報告刺痛了布特恩的眼睛,他喃喃道:“這不可能……”

腦海中,父子相親的場景一幅幅地滑過,這怎麽可能是真的呢?時度度怎麽不會是他親生的孩子?他明明是那樣愛他,還給他起了一個F國名字……

負責審問他的人望著他,嘆了一口氣,同樣身為男人的他對布爾西科的遭遇不說是感同身受,也有了幾分同情,可一想到對方做出的事情,他就怒其不爭地道:“你還不明白嗎?他是個男人,他騙了你!”

與此同時,在另外一間審判室裏,也坐著一個人影。

他穿著黑色的西裝,梳著短發,五官硬朗,神情冷漠,挺拔的身材被藏在衣服裏,胸前一片平坦。這個人,長相俊美而年輕,如利刀出鞘一般,是個實實在在,氣質冰冷的男子。

他的眼神幽深,目光如一道流淌的時間長河,裏面流動著許多許多的故事,又像結了冰,被凍上了表面,靜止無聲。

沒有人,在看到這樣的他的時候,會認為他是個女人,他是那樣鋒利,那樣冷酷,完全就是個有著侵略感的男性,是蒼白冰冷的高嶺之花。

審問他的人看著他,不由感到了一絲好笑,那是對愚蠢的布爾西科的,也是對面前這個東方男子的。

他轉過頭,對著一個方向點了點頭,於是隔絕著兩間牢房的門就被打開了,那兩個人也同時,看見了彼此。

顧陽目光裏,那一道被凍結的長河,在看到布特恩的那一刻,悄然碎裂了,他的眼睛睜大,黑色的眼瞳一片茫然,那個瞬間,明明他是穿著衣服的,圍觀的人卻覺得,他已經赤身裸體,尊嚴掃地。

布特恩望著顧陽,顧陽回望著他,他們誰都沒有說一句話,在那漫長的凝視之中,那些美好回憶,那些情意綿綿,都成了最可笑不過的笑話。

你是男人,還是女人?

你應當喚我,時小姐。

布爾西科,我懷孕了,是你的孩子。

請你嫁給我吧。

那一刻,顧陽的眼眶裏漫上了透明的淚水,謊言之所以讓人痛不欲生,不過是它在編織的時候有多甜美,在破滅的時候就有多悲傷。

整個片場都鴉雀無聲,所有人都沈默地註視著那兩個演員,在片場中央,眾目睽睽之下,顧陽閉上了眼睛。

情報人員看著他,用沈重有力的聲音問:“時佩璞,你是男人嗎?”

他閉著眼,眼前快速劃過了許多畫面,幼年時第一次被母親哄勸著穿上裙子,少年時第一次接觸到京劇,十七歲時作為一名京劇演員首次上臺出演《梁祝》,同年被發展為組織的一員,組織選中了他作為間諜培養。他在一次次的演出中,逐漸雌雄莫辨,超越性別。

後來,有一個男人愛上了女裝的他,希望他,是一個女人。他的國家也需要他,暫時地扮演一個女人,於是他穿上女裝,改變性別,將這個虛幻的夢境維持了十八年。

現在,夢醒了。

那個人又一次問:“時佩璞,你是男人嗎?”

他睜開眼睛,說:“我是。”

我是男兒郎,又不是女嬌娥。我縱紅妝嫵媚,也有一身鐵骨錚錚。

我的夢,也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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