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涅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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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陽回到酒店房間以後,把整個人都蒙進了被子裏。

他的心跳很快,頭上滿是冷汗,耳朵裏只有嗡嗡聲和心跳聲在不斷作響。整個人都像是在水裏洗過一遍一樣狼狽。

其實在拍戲的時候,他經常陷入這種狀況,特別是在和角色融為一體之後,角色會影響他,讓他忘記自己,從而深深壓抑。當時,在飾演《無人知曉》裏的阿明時,就有這種忘記了他自己是誰的情況。

不過,現在的狀態又有所不同,阿明說到底,還是個孩子,在和他爭奪身體主權的戰役中,顧陽能占領上風,可如果說阿明只是個脆弱敏感的小東西,時佩璞就是那種充滿了神秘與誘惑,無與倫比的美人,無時無刻都在引誘著你,稍有不慎,就會被他帶入泥潭。

時佩璞,蝴蝶君,傳奇間諜,絕代名伶。

這樣的人,是很難受到管束的,他本身就是擅長情緒控制的高手。可顧陽沒有辦法,也不能把他從他的身體裏拿開,因為這也勢必會影響到他的表演,他不但不能和他分開,還要把他抱得更緊一些,融進血肉裏。

可這樣,就會影響到他自己的心情,性格。這很正常,是公平的交易。

顧陽猶豫了一會兒,拿出手機,在通話記錄裏顯示最多的那個名字上摩挲了一下,還是松開了手。

他閉上眼,伴隨著耳邊的嘆息,沈沈睡去。

接下來的拍攝,不能說很順利。

許安是個特別嚴苛的人,一旦有演員的表現和他想象的不一樣,他就會反覆地糾錯,讓鏡頭一次次地重來。不說別的,顧陽最多的情況下,一個鏡頭拍了二十遍。

為了電影的精彩,這是可以接受的事情,可是許安並不滿意,他似乎,似乎總在思考一些事,尤其是在看顧陽的時候。

顧陽的演技,那是一路都沒怎麽受過質疑的,他就是那種出名的“我知道他有點細節瑕疵可這他媽完全不是問題”。他最為人所讚頌的地方,就在於角色的還原度,沒錯,顧陽一出場,大家都會被他說服,覺得這個角色,就該是這樣。

可許安不滿意。

現在的進度,已經拍到了時佩璞答應了布爾西科的追求,以東方女性的含蓄為借口蒙蔽著他,在歡好的時候關燈,不脫衣,以便隱藏性別。每次都這樣之後,布爾西科也不由心生疑竇,懷疑他的用意。

那天,時佩璞對著鏡子,打量著他自己的面孔,在長時間的偽裝之後,他越來越有女相,也越來越像個女人了。

“也許……我本來就是個女人,誰說不是呢,男人和女人,又有什麽區別……”

顧陽說這句話的時候,神情冷漠而奇特,似乎在思考著什麽其他的事情,鏡頭照在他的臉上,把他顫動的睫毛照得一清二楚。

“cut——!”

許安說,他盯著顧陽看了好一會兒,走到他面前說:“我們需要談談。”

顧陽擡頭望了他一會,他的狀態還沒有清醒過來,過了好久,才點了點頭。

他們一同走出了片場,去了酒店,許安點了一杯牛奶,一份面包給他,說:“你得吃點東西,你又瘦了。”

確實,這部電影開拍到現在,青年瘦了起碼十斤,他每次拍電影都是一次減重,這點,他自己也心知肚明。

“謝謝您。”

“沒事。”許安說,斟酌了一下語氣:“我叫你出來,是因為我覺得,你在表演上……有一些可以改進的地方。”

青年望著他,眼瞳裏閃現了一些驚訝。

這位導演的語氣,結合他的神態來看,顯然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可以改進”這種委婉的意思,考慮到在片場反覆的拍攝。到目前為止,許安是第一個覺得他的表演不符合預期的人,以往,無論是浪蕩任性如衛餘,挑剔苛刻如老亞索,甚至是百老匯那群老頑固,都沒有在還原度這一點上對顧陽提出過任何質疑,所以他現在聽見了,就有些驚訝。

不過,不是生氣,對於這一塊,他一直是很虛心的。

“您認為呢?”

“我認為,這要從表演派別開始說起。”

“你的表演派別,應該是體驗派,你和方法派的布特恩不同,體驗派本來就容易深入角色出不來,何況,你有意的加深了這一點。”

體驗派,表現派,方法派,堪稱表演技法三大流派,前兩者的共同點是融入角色,真情實感,後者是靠一些技巧,一些道具來向觀眾證明角色的心情和存在。相對來說,前兩者的表現一般都更真情實感,演員也更容易迷失。特別是體驗派,演員在表演結束之後,很難從角色中脫離。

“說實話,你的融入程度確實令我十分驚訝,我見過衛餘,就這一點溝通過。他對你的評價是,你能傾聽角色內心的聲音,能和他們達成心靈的連接。在百老匯,你也證明了這一點,莎樂美從你身上覆生,夜鶯張開了雙翼,可以說,你是我到目前為止見過的最好的角色還原者。”

“是的。”顧陽說:“我能聽到他們的聲音,通常,我會將他們想象成我的朋友並請求他們降臨我的身體,他們也都給予了我回應。”

“這大概就是問題所在。”許安說,他前傾身體,看著他的眼睛:“來,告訴我,現在和我說話的人是誰?”

“……顧陽。”

“剛剛表演的人是誰?”

“時佩璞。”

“他現在還在你的身體裏嗎?”

“對。”

顧陽說,忽然打了個顫栗,他說,他一直都在。

“你之前的幾個角色,其實也有這樣的問題,只是你的分寸把握的很好,所以無傷大雅,可是,現在不同,你知道為什麽阿明能讓你拿下戛納獎杯嗎?明明大家都看得出來,你是本色出演,可為什麽評委都把那一票投給了你?為什麽我也讚許你的演技?因為當時,你做到了一件非常可貴的事。”

青年睜大了眼睛,牢牢盯著他,等待著這個得過兩次奧斯卡的大導演為他解惑,對方也確實沒有令他失望。

“交流。”許安幹脆地揭曉了答案:“你們做到了心靈上的交流。”

顧陽吸了一口氣,僵直了背脊。

“在《無人知曉》的表演中,你是你,阿明是阿明,可你們水乳交融,互相支撐,你聽見了他的聲音,他也給了你反饋,我們都知道,是你,演繹出了這個角色,這一點實在難得可貴。因為這種交流是雙向的,少了你不行,少了阿明也不行。作為演員,這是非常,非常好的事情,很少有人能做到這一點,可是當時只有十七歲的你,一個新人,竟然達到了這個境界,所以我們都認可你的表現,認為你有資格成為影帝。”

“可是,在之後的表演中,你在逐漸失去這個特點,你的角色還原度越來越高了,但角色對你的侵占力度也越來越大了,時佩璞和你,完完全全就是兩個人,在表演的時候,你給我的感覺,就是他強行占據了你的身體,把你弄得遍體鱗傷,你完全沒有自己的意識了,就讓他在那裏說話,這樣不對。”

“演員和角色,是相輔相成的,少了一方都不行,不可以,你得保存你自己,讓你,來引領他,在你聽到他說話的同時,他也要聽到你說話,這樣,才能有好的表演。你不能說,把一切都交給他,就由著他來占有你,那你在哪兒呢?演員,是演員啊,你是一個演員,你能控制你的角色。”

“保留自己,傾聽聲音,相互交流。”許安輕聲說:“這才是合理的表演方法,你聽懂了嗎?”

在他說話的整個過程中,顧陽就張著口,茫然地盯著他看,這位奧斯卡導演的提示,讓他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個樣子……

他忽然意識到,在一次次的表演中,他是不是也開始封閉內心,只是拼命地去幻想對方,呼喚對方降臨,卻沒有告訴他們,他到底是怎麽想,準備怎麽做,他想要如何表現,如何去演繹。

這是不對的,可他在今天之前,從來沒有發現過。

“OK,我想你聽明白了。”許安說著,摸了摸他的頭,這個老紳士露出了慈愛的神情,對顧陽說:“給你放一個星期假,回去休息一下,把問題解決了再回來,可以嗎?”

“……好的。”顧陽說,猛然眨了一下眼睛:“我不會讓您失望的。”

他當天,就回了楚家。

他回去的時候,楚今夜不在,老管家看到他,還有些驚訝,笑著問:“少爺怎麽這麽早回來了?先生還在外面呢?”

看了他幾眼,又皺眉道:“您又瘦了,這可不行。”

顧陽沖他笑了一下,說:“等下我會多吃一些,現在……我想要洗個澡。”

他走進浴室,褪下衣衫,望著鏡子。

之前,他就是在這個地方,遇見了時佩璞,與他融為一體。

現在,他得再試一次。

“我知道……你們在。”

他對著鏡子,輕輕地說:“出來。”

也許是一瞬間,也許是過了很久。顧陽清晰地聽見了另一種聲音,那是從表演之後,就留在他體內的聲音,他們其實從來沒有離開過,只是被他強行壓了下來。

他睜開眼睛,看見了一張張臉。

有蒼白的,脆弱的少年,那是公孫瑜和阿明。有健康的,年輕的學生,那是天鳴。有濃妝艷抹,咯咯發笑的少女,那是莎樂美公主,有若有所思的沈默的夜鶯,有好奇地挑眉,註視著他的殺手林。

一張張臉,一副副截然不同的神情,都是與他相伴,在他身體裏紮根的存在,他以為他們已經遠去,其實根本就沒有。

莎樂美妖麗地沖他微笑,這位公主,燃燒著欲望與癲狂的愛火,將他的精力霸道地奪走,她不講道理,也不在乎別人的看法,有著一股魚死網破勢在必得的狠勁。這使得顧陽在當時和她爭奪主導權的過程中,屢屢敗下陣來。

“我聽見了你們的聲音。”他說:“現在,我要你們來聽我說話。”

他聽到了一陣腳步聲,有人站在了他的身後,那個人出現的同時,周圍就安靜了下來。

一雙冰涼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那雙眼睛,註視著他。

時佩璞。

蝴蝶君。

“我見到了你……見到了你們。”顧陽說:“我非常高興。”

在一次次的表演,一次次的嘗試中,他不斷靠近著這幾個角色,他成功地摸索出了他們的性格,內心世界,可是這還不夠。這遠遠不夠。

“我需要你們,傾聽我的聲音。”

他,是載體,是把握方向的船長,他,要將自己的想法加在角色身上,而不是角色反過來把控他,他需要贏得這場戰役的主導,他得說,是我,在演繹你們,不是你們,在控制我。

我與你們融為一體,保留著我的意識,我能做到。

在表演之中,‘顧陽’要存在,他要清醒過來,用自己的意志去表達。

“請你們看著我,將主導權給我,我要告訴你們我的想法,我的解讀,只有這樣……”

只有這樣,我才能演繹出更好的,更完美的你。

他說完,註視著他們。那些角色對視了一眼,紛紛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先走上來的,是公孫瑜,他鼓勵地看了顧陽一眼,步入了他的身體,接著,是天鳴和夜鶯,還有林,他們三個沒有多加糾纏,很快就給出了答案。隨後,是阿明,這位唯一和顧陽進行過心靈上的交流的角色,走到他面前,露出了一個怯怯的笑容。

“我要對你說聲謝謝……謝謝你。”

“不要謝。”顧陽說:“我們是朋友。”

阿明的眼睛亮了起來,他用力點了點頭,消失在了他的面前,還留在鏡子裏的,只有那一位刁蠻的莎樂美。

“男人。”公主惱火地說:“就是這樣,用完就扔,哼,我討厭你。”

她轉了個圈,婀娜的身姿被掩蓋在層層的薄紗下,她傲慢又冷淡地說:“不過——好女人是不該多加糾纏的,雖然我不是個好女人,可我也不想砍下你的頭,那就這樣吧。哼,我要和約翰待在一起。”

她沖過來,狠狠咬了一口他的臉作為報覆,橫沖直撞地回到了他的身體裏,顧陽不由吸了一口氣,那一刻,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飽滿和滿足。

接下來,房間就靜了下來,只剩下一個人的呼吸聲,和水滴滴落的聲音。

他無所畏懼地回過頭,對上了那雙幽深的眼瞳。

時佩璞望著他,忽然微微地笑了起來。

“你可真是個……特別的孩子……”

美人伸出冰冷的手指,在顧陽的額頭上點了一下,他慢慢地說:“你想要讀懂我,又不想讓我掌控你……你可真任性啊。”

“對不起。”顧陽說:“可我必須這樣做,我能演繹出您,我知道。”

這位他名義上的前輩,同樣也是表演天才的名伶露出了讚許的神情,他靠近他的臉,兩人互相對視著,然後,時佩璞說:“那你要加油。”

“我並不是一個很好說話的人。”

他說著,卻輕而易舉地交出了身體的掌控權,顧陽只覺得一陣輕松,一種酥麻感包裹了他,這段時間以來,長久籠罩在周身的黑暗,寒冷,在離他遠去,他又重新回到了人間,掌握住了自己的身體。

他擡起眼,浴室的鏡子裏,只剩下了他一個人。

好像剛剛的身影,都是鏡花水月,黃粱一夢。

他也沒有再聽到嘈雜的聲音。

因為他們都回到了他的內心深處。

他站起身,走進浴缸,熱水洗去了他身上薄薄的冷汗,他的精神前所未有的疲憊,卻也前所未有的滿足。

他知道,他贏得了這場戰役。

他很想就這麽睡過去,不過在睡前,還有事情要做。

楚今夜當晚回來的時候,意外地發現,顧陽已經回來了,管家說,他在樓上等他。

怎麽不吃飯?男人皺了皺眉,快步走上了樓。

一開門就看到,顧陽坐在臥室的床上,正看著一本書,他的氣色非常好,讓楚今夜把擔憂的話都吞了回去。

看到他進來,對方笑了起來,伸出手,把他按在了床上。

“楚先生。”

顧陽壓在他身上,輕柔地說。

“我很渴望你。”

作者有話要說: 解決問題!

我一直覺得演員和角色之間的關系非常玄妙,那是一種心靈上的共鳴,你創造了另一個人,你要和他交流,不讓他控制你,你們之間那種聯系和感覺,是獨一無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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