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顧陽匆匆趕到許空指定的地點的時候，已經聚集了一些人了。經紀人一看到他，就立刻沖過來，把他拉到了一邊。

通過一段言簡意賅的描述，顧陽很快就明白了現在是個什麽情況，就在今天，剛剛，許空得知了一部電影，由好萊塢著名喜劇導演導演的一部大片，今天才開始確定制作，準備選角，而這部電影，足以讓一向冷靜的他瘋狂起來。

這是一部典型的美式喜劇——從名字都能看得出來，《這個殺手有點酷》。

電影的主線劇情，是這樣的，一個普普通通的高中生，夢想著成為好的棒球手，一次陰差陽錯，他和黑道上大名鼎鼎的同齡殺手——黑蠍子拿錯了背包，從而莫名其妙被認錯身份，卷入了一系列的糾紛。

這實際上是一部雙男主電影，高中生由金發碧眼的當紅小生——湯姆遜·克林頓斯來飾演，這已經是內定好了的。關鍵在於，那位殺手，片方決定采用東方面孔！換句話來說，就是顧陽的大好機會！相當於他能爭取到一個A級制作的主角角色！難怪許空都要瘋了！

“你一定——一定要爭取到這個角色。”許空腳步不停，一邊帶顧陽進場一邊囑咐：“沒有比這更好的機會了——我知道這點，其他人也知道——整個好萊塢的亞洲面孔都會想要，但是他們都爭不過你，我看過了，你的票房潛力最大，獎項最高，圈內評價最好——你必須搶到這個角色，我會用盡手上全部的資源為你開路，去吧，只要你能得到他，你就能紅遍全球。”

許空的選片眼光之精準，顧陽早就領教過，他毫不猶豫地點了頭，被助理迎了進去。

果然，在面試室裏，已經有了不少亞洲面孔，他們在看到顧陽的時候，表情不約而同地緊張起來，好像一只狼沖進了羊群——是的，在這種機會只有一個，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時候，面對最大的競爭對手，能表現的好到哪裏去呢。

這時，與眾不同的一個人就被凸顯出來了，他看到少年，還笑了起來，朝他很熱情地揮手，示意他過來。

那是內地正當紅的一位小生，歌手出道，在時尚圈和電影圈的資源都很好，電視劇圈也很紅，積累了不少少女粉。他叫劉易昕，顧陽和他在一些場合見過面。

“好久不見了。”顧陽一過來，他就親親熱熱地說：“你果然也來了啊，我就說我機會不大吧，經紀人非逼著我從內地趕過來，累死我了。”

顧陽微微笑了一下，說：“我也覺得——很難。”

“不會吧？”劉易昕大驚小怪地喊：“你要是覺得難，那我們可怎麽活啊？我跟你說，這個角色就是為你……”

他的話沒有說完，就被少年輕輕捂住了嘴——劉易昕一怔，對方的表情明明還是溫柔的，好說話的，眼神卻無端透出幾分冷意來。

“沒有的事。”顧陽溫溫柔柔地說：“你渴嗎？要不要喝點水？”

他的表現實在很低調，周圍本來關註著這邊的人都無趣地移開了目光。

劉易昕僵硬了一下身體，聲音終於低了下來：“……不用了，啊，我剛剛是昏了頭了，你別介意啊。”

“沒關系。”

少年低下頭，不再說話，他平靜地看著指尖，腦中卻冷靜地串聯起來了一條條線。

劉易昕是從內地趕過來的，這意味著，他早早就知道今天有面試，比許空還要早知道的多，那麽，告訴他這個消息的，起碼是導演級別的人物，或者是大投資方。

這對我很不利。

他如此急切地向我示好——看似如此，其實是想要在眾人面前樹立我最大敵人的形象，讓大家視我為敵。

他知道他最大的對手是我，沒有了我，角色就一定會屬於他。

顧陽的嘴角輕輕扯了一下，他想起了趙少野的話。

“……那個叫劉易昕的，特別表裏不一，你小心點他，他為了得到機會，是什麽事都幹得出來的。”

這樣短的時間裏，這句話已經得到了驗證。

這是楚今夜教給顧陽的分析方法，無論什麽時候——保持冷靜，將從對方話裏透露出來的信息不斷咀嚼，結合利弊進行分析，誰是最大的得利者，誰就是要搞你的人。

時刻保持警惕。

顧陽的嘴角又揚了一下，這表情落在劉易昕眼裏，讓他無端心悸。

“下一位！劉易昕！”

被叫到了，自然不能待著，他強笑著對少年點了點頭，走了進去。

面試了大概十分鐘左右，他又出來了，其實，顧陽的推測沒有錯，劉易昕是有後臺的，他的某位金主和這部電影的大投資商相熟，對方動用了大人情，給他提前透了消息。他才能瞞住國內一眾小生，偷偷得到機會趕來，爭取這個機會。

如果能得到這個角色，他的事業毫無疑問能更上一層樓，打開好萊塢的大門。遠遠把國內那些競爭對手甩在腦後，所以，他一定要贏。

可劉易昕也知道，他最大的敵人，就是面前這個看似好說話的男孩子。

顧陽。

顧陽在他們那一批人眼中，都是個不願意被提起的存在了。早在他拿了戛納影帝之後，他就成為了娛樂圈用來刻薄流量小生的對比對象。在你們賣弄花拳繡腿，賣弄幾分姿色的時候，人家已經演技超群，得到國際公認為國爭光了，在你們粉絲“哎呀呀心疼哥哥又受傷了”的時候，人家的粉絲已經會組織慈善，為流浪兒童捐款了。在你們辛辛苦苦演流產墮胎賣臉的校園爛片的時候，人家一部《那些你所不知道的事》刷新了青春片口碑票房，成為當下青春片人選第一人，當仁不讓的新生代票房扛把子。

天天活在這樣的陰影下，你舒服嗎？你高興嗎？你不會覺得空氣都很壓抑嗎？

反正劉易昕是的，他的感受尤其深，在他苦苦為搶一個國有化妝品代言搶破頭的時候，忽聞顧陽已經上了《vogue》封面，認了國際名模當幹哥哥，獲得了Dior的青睞，有望成為他們的代言人——這氣不氣？

而且，在最高冷，最看不起娛樂圈的戲劇圈，還是百老匯！顧陽都能殺出一條血路，成為媒體交口稱讚的對象，向日葵們別提有多揚眉吐氣了，國內的輿論都是我們愛陽陽，陽陽真棒棒。

對於這種天生開掛，跟你根本不在一個平臺上的人，劉易昕大多數時候還是能保持鎮定的，不然呢？眼不見心不煩。可是這次不一樣，這次的機會，他必須搶！

對於這部電影的角色，劉易昕自認他還是摸得很清楚的，他有個優勢——他當過兵，舞蹈基礎非常好，武戲都可以不用替身，這奠定了他在國內武戲新生代第一人，演技派的地位！把一眾小女生迷得死去活來。出演一個酷酷的，冷漠的東方殺手，他自然覺得不在話下！

最大的問題，就是顧陽。劉易昕是見識過顧陽的演技的，他也知道他們之間的差距，前者是你讓他演個木頭他都能搶戲的奇葩，和這種人單純的拼演技，那是在作死。

不過，成人的世界最大的好處，就是它永遠沒有那麽單純，它一點也不簡單，你永遠都可以用你擅長的多種方法達到目的。

劉易昕動了一下手指，臉上又帶上了親熱的笑容，他坐到一邊，等待著接下來發生的事情。

“下一位！顧陽！”

顧陽被叫到了，他起身朝裏面走去，這時，一位助理打扮的小姐端著咖啡從裏面出來，他們差一點就迎面撞上了！那杯滾燙的咖啡潑了出來！即將潑到少年的衣服上！

“啊！”

就在助理小姐要尖叫起來的時候，男孩子敏捷地握住了咖啡杯，漫到邊緣的咖啡又倒了回去。他當著女子驚魂未定的臉，將杯子輕輕放了回去，聲音輕柔地道：“小心一點呀。”

女人的身體忽然僵硬了，她看著少年平靜端麗的面容，抑制不住的背脊發涼，她壓抑著緊張，低低應了一聲。

顧陽垂下眼睛，不動聲色地走進了房間，在他離開的那一刻，劉易昕的下唇被咬出了血。

他什麽都知道了。

走進房間的時候，幾道目光就投過來，面對著這幾張能決定他前途的陌生的面孔，顧陽依舊沒什麽太大的反應，他敏銳地發覺，有一道目光，似乎不大友善。

那是坐在中間偏右的一個人。

“你好。”說話的是導演皮特，他親自來面試這一些演員。此時他看著少年，很溫和地說：“你好，請你開始你的表演，就是從劇本的第一場開始。”

第一場，就是殺手林，發現了自己的包裹被人拿走，他拿錯了東西。

道具就是一個看似平凡無奇的網球包，深黑色。當顧陽走到它面前時，面試就開始了。

殺手林，是個和高中生一樣年紀，十七八歲的少年，他雖然年紀輕輕，卻已經是黑道上大名鼎鼎的特級殺手，綽號“黑蠍”，因為他每次執行任務，都如蠍子蜇人一樣迅速，分秒之間就將人至於死地。

而私下，林的性格卻不像他出手時一樣冷酷，他愛笑，愛吃甜點，喜歡逗弄貓咪，也會看漫威新出的電影。他活的有些不像一個真正冷血的殺手，這也至於，他在發現自己的背包被人拿走，身份暴露時的反應非常值得玩味。

之前，劉易昕的表現，完全是在註重刻畫冷漠的一面，對片方給他們的那些提示視若無睹一樣不在意，他演國內的偶像劇演習慣了，定向思維就是要酷，要迷倒萬千少女……

也就錯失了這個角色真正的內心。

顧陽走到背包前，他正要伸手拉開拉鏈，忽然動作一頓，一絲困惑出現在了他端麗的眉眼上，他皺著眉毛，盯著那個拉鏈，似乎已經發現了不對。

‘沒錯。’一旁的副導演暗暗想，‘林很敏感，他一下就發現了不對，劉易昕錯過了這個點，這個男孩子可沒有。’

顧陽的眉頭越挑越高，他猛然一下拉開拉鏈，盯著裏面露出來的一堆棒球用具，他僵立了幾秒種，然後情不自禁地說：“哇靠。”

這個反應實在是太可愛，也太寫實了，在場的幾個面試官都要忍不住笑出來。只見少年搖了搖頭，一臉困惑，他甚至鼓起了面頰，很生氣的樣子。

“0.02KG。”他自言自語地說：“OK，我早就該想到的，都怪那幾個FBI，也怪我，那裏實在太吵了。”

林有一項特技，能精準測量出自己經手的物體體重，他在取東西的時候發現背包輕了一些，卻因為幾個FBI被分散了註意力，導致了巨大的失誤。

而他現在的反應，也是個普通的少年反應，掩蓋不住的孩子氣，他甚至從口袋裏拿出了一塊草莓味泡泡糖，拆開包裝放進了嘴裏，狠狠地嚼了幾下。

這個時候，包裏的黑莓手機忽然震動了起來，林的目光聚集到了那上面——這個人竟然和他一樣用同一款黑莓手機？他伸出手，拿起了電話。

那是一個電話，來自高中生比爾的棒球隊隊長，這位脾氣火爆的隊長在電話那頭大聲地催促著他過來訓練，林靜靜聽了幾句，在確認了地址之後，掛斷了電話。

“OK。”他自言自語地道：“西頓中學——約翰運動館——知道了，他叫比爾。”

甜美的笑容又出現在了他的臉上，只是這抹笑意無端讓人有些發寒。

“做掉比爾，拿回背包，OK——沒有問題。”

他輕快地吹出了一個大大的粉紅泡泡，泡泡在空中啪地一聲破了，他拉上背包的拉鏈，把手機捅進褲子口袋，一甩頭發，把背包背上背，就這麽輕快而愉悅地走了，好像是去赴一場晚宴，而不是去殺一個人。

天真又殘酷，甜美而冷血。

十八歲的殺手，林。

年輕又強大，令人聞風喪膽的黑蠍子。

短短幾分鐘，顧陽就完美地刻畫出了一個栩栩如生的少年殺手形象，他不那麽冷，還愛笑，可他讓人覺得很酷，酷斃了，說要殺人和喝水一樣輕松，就這麽幾句就決定了一個人的生死。

令人，見之難忘。

“好。”在寂靜的面試室裏，皮特溫和地開口說：“請你等待我們的消息。”

顧陽點了點頭，平靜地鞠了一躬，走了出去。

他剛一出去，面試室裏就炸了鍋。

“他很不錯……”

“到目前為止是最好的，我看了看後面的的人，能勝過他的可能性不大……”

“他是戛納影帝，百老匯出來的。”

“我看過他的夜鶯與玫瑰，他的表現真的不錯……”

“在Z國的人氣據說也很高……”

隨著他們熱烈的討論，一個人的臉色越來越沈，他終於忍不住開口道：“夠了！我們還沒有面試完，專業點！等看完所有人再說話！”

這也不是沒有道理，人們都不講話了，皮特的眼神微微一閃，沒說什麽。

助理繼續叫了號，剩下的面試者也不是很多，不一會就面完了，現在，可沒什麽要顧忌的了。

“我看了其他的，說時候，顧陽是最好的。”一個面試官誠實地評價：“他的基本功也相當不錯，舞蹈底子應該很好，方便做動作。”

這番話引起了很多人認可地點頭，有人補充道：“他現在的名氣也很好，適合我們宣傳。”

“不。”那個一直反對的人說，他的身體向前傾了一下，露出銘牌，那是代表著投資人的一方，他說：“劉易昕也很好，他的舞蹈底子也很強，Z國內的名聲不比顧陽差，我傾向他。”

他的話，讓不少人露出了不舒服的表情，不過投資者地位高，旁人也沒辦法說什麽。

那個人微微露出了有些傲慢的神情，他說：“說來說去，最重要的還是票房，哦。還有角色的契合度，我覺得劉易昕演得很好，顧陽——他還是更適合舞臺劇。”

如果他知道，顧陽大學的老師在不清楚這個少年的才華，很委婉地以為他更適合電影的時候，他就不會說的這麽肯定，這真是標準的外行話——顧陽，戛納影帝，天生的銀幕臉，你說他不適合演電影？你是活在夢裏吧？

這個話說的太滑稽了，有人都發出了一聲冷笑，讓投資代表的臉色相當不好看起來，還等不及再說什麽，皮特已經擺了擺手，他不得不暫時偃旗息鼓，把目光轉過去

皮特是個喜劇導演，而且是目前好萊塢公認的最賣的導演之一，妥妥的A級，如果你不懂這句話意味著什麽，就太外行了。

投資方和劇組的話語權，是根據票房和投資對比數額來決定的，如果是那種燒特效，需要大量道具的大片，投資方的話語權就大，因為他們出錢出的多，沒了他們電影就拍不出來。要是是那種生活喜劇，不需要大的成本，而且導演特別能賺，已經是業界公認的印鈔機級別，那毫無疑問，他是不用求著投資方的，你不願意投，多的是人願意，讓你出資是給你面子，因為肯定能賺回來。

皮特明顯就是後者，這是一部不需要大特效的搞笑類影片，成本預算都在千萬以下，可以說是相當低了，而對比他以往的票房，第一男主湯姆遜的扛票房能力，傻子都知道這部電影賠不了，只是賺多賺少的區別而已。

所以在投資人面前，皮特是很硬氣的，就好像他現在看著對方，平平靜靜的幾句話，就讓對方變了臉色。

“林這個角色，我屬意顧陽。”

“準確的說，這個角色一開始就是為他而設的。”

“沒有他，林的戲份不會有這麽重。”

這三句話在房間裏引起了嘩然大波，大家都停下了動作，屏氣凝神地看過來。

投資方代表的臉色青了起來，他再傻也明白自己碰到禁區了，關鍵是什麽都不知道——他喊：“這太滑稽了！你從來沒有說過！”

皮特攤開了手，繼續說：“如果要把話說開——沒問題。就這樣說吧，你們那邊知道，我交上去的劇本一稿設定裏，林是個M國人，直到二稿，我改了設定。”

“你們就沒有想過為什麽嗎？確實，Z國的票房是很重要的考慮，可是最關鍵的地方是，有人建議我這樣做，我覺得他的要求非常合理。”

投資方代表的臉已經有點白了，能建議皮特這個級別導演的人……

“沒錯。”在一片寂靜無聲中，皮特說：“是許安，我和他有一些交情，他向我提出了建議，我覺得非常合理，我也知道他希望我用誰，我沒有和他過不去的必要。”

許安這個名字，在好萊塢也是大名遠揚的，他不僅僅意味著華人的驕傲，也意味著，和奧斯卡，更多更緊密的聯系，意味著文藝電影，學院派的招牌……

皮特想要拍文藝片，想要拿大獎已經很久了，那麽至少，他不能和學院派把關系搞得太差，許安手裏握著的資源，是一般人難以想象的，他有兩個奧斯卡！那些評委大半都是他的友人！他也會當評委！何況不說他，顧陽也是學院派的寵兒，這個少年是頂尖藝術大學出身，老亞索是他的導師，他是百老匯那群老頑固目前力捧的新人，在他演技表現更好的情況下刷掉他，意味著得罪一整個百老匯。皮特完全沒有這樣作死的必要。

何況，劉易昕……一個在好萊塢的無名小卒，他真能保證什麽嗎？顧陽的票房神話皮特也是有耳聞的，一部文藝片能掙下九個億！這已經不是能用簡簡單單的紅星標準去衡量了，他絕對，是國民級別的票房保證。

這樣一來，湯姆遜負責保底和討好國內，顧陽負責打開東方市場外加向學院派賣好，很完美的配置，各種意義上的喜聞樂見。皮特當然不願意換了。

投資方代表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他也是懂利害關系的，別人都把話說得這麽明白了，再折騰下去，就是純粹找不自在了。他陰沈著臉，不再吭聲，盤算著回去以後要怎麽交代。

他不說話，氣氛反而好了起來，皮特環視了一下四周，慢慢地說：“那就這麽定下來了，珍妮，給我一杯咖啡。”

珍妮應了聲是，正準備出門，這時這位導演又輕描淡寫地說：“順便把那個新來的炒掉，她端咖啡的手不太穩啊——”

投資代表的臉色瞬間變了，他深吸了一口氣，把那些念頭都拋到了九霄雲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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