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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莎樂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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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女裝,當然只是一個開玩笑的形容,真正的問題是,你願意飾演女角嗎?

在Z國的戲曲藝術中,反串屢見不鮮。男演員飾演女角色,女演員飾演男角色。性別的不同絲毫不妨礙他們為角色增光添彩,加深魅力,一代戲曲大師梅蘭芳,就是這樣,以自身雌雄莫辨的獨特魅力駕馭著一個個角色。

顧陽在剛剛開始進行戲曲練習的時候,也練習過女角,這對於一個演員來說,是很正常的過程。學習不同的角色,積累更多經驗,在需要的時候才能派上用場。

而現在擺在他面前的,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在百老匯,有一兩個劇團被稱之為黃金劇團,他們排的戲,可能不是很多,可每一場都是能千古流芳,載入史冊的經典。這次來找約翰尼的,就是一位黃金劇團的劇團長,他看過了顧陽的表演,在團內提議,反覆斟酌後,一致認為,他有望作為主演,重啟那出被擱置已久的經典戲劇。

那也是奧斯卡王爾德的小說改編的,是他戲劇裏的集大成之作,被無數人視為他平生最高質量的劇本,比《道連格雷的畫像》更加出眾,比《快樂王子》還要精彩,那就是大名鼎鼎的《莎樂美》。

故事的主角莎樂美,是希律王的繼女,她被繼父亂倫地愛慕,卻又愛上了當時的聖人,約翰。她向約翰求愛,卻被毫不留情的拒絕,惱羞成怒之後,莎樂美在希律王的生日宴會上獻舞,向被取悅的父王索要一樣東西作為獎賞——約翰的頭。

這份癲狂的,不為道德所容的單相思,正是這部劇最精彩的地方。演員要穿著紗裙,帶著七層面紗,如水蛇般狂熱地舞動身軀,光是這樣還不夠,他們還得讓觀眾被他們所吸引,隨著他們一起狂熱起來,說服觀眾,這種瘋狂的愛意的合理性。而這恰恰是最難的地方,在上一任莎樂美退休之後,長達數十年,他們都沒有找到合適的演員,這出曾經滿堂喝彩的戲,不得不被一直耽擱。

直到他們遇見了顧陽。

在《夜鶯與玫瑰》的舞臺上,這個少年放聲高歌,全場都在他的統治之下如癡如醉。他的眼睛,聲音,手臂,都毫不留情地掠奪著人們的註意力,他的身上有一種魔力。所有人都在看他,為他心醉神迷。那一刻,劇團長知道了,這就是新的莎樂美!

多麽恰到好處的巧合,他也演著王爾德的戲劇,顧陽也讀過那一本書,那是他戲劇的啟蒙。他長著一張蒼白嬌媚的臉,身體小巧玲瓏,和書中的形容一模一樣。東方的少年正是雌雄莫辨的時候,只要戴上假發,穿上紗裙,他就是真正的莎樂美公主。

這是一個挑戰,也是一個機會。黃金劇團的團長付出了十二分的誠意,無論是從利益上還是感情上,約翰尼都有被他打動,夜鶯與玫瑰的檔期也要到了,時間剛好能空出來,現在唯一要考慮的,就是顧陽本人的態度。

少年思考了一會兒,在眾人緊張的註視中擡起頭,坦然地道:“我願意。”

氣氛驟然一松。

顧陽和莎樂美之間的聯系,是很玄妙的。他在宋京指導下的第一次練習,就練的是這一本戲劇,這一個角色。他被那個癲狂又美麗的公主所吸引,被她曼妙的舞姿所糾纏,她是個瘋狂的女人,令人畏懼的情人。可這絲毫不妨礙她美得傾國傾城,不可一世。

我愛你,所以我要你的命。

這句話,可以概括這部戲的主要內容了。

也許,這是奧斯卡王爾德對自己愛情的映射,這個天才的作家,是眾所周知的同性戀。他不幸地生活在一個視同性戀為洪水猛獸的年代,被人控訴與男子有傷風化的結合,最後名聲掃地,潦倒的死去。他在監獄裏寫下了這部從頭到尾都古怪的一塌糊塗的戲劇,借角色的口諷刺著這個骯臟的世界,筆下寧可殺死對方也要占有他的莎樂美,就是他情人的化身。

癲狂的莎樂美,驕傲的莎樂美,放肆冷酷的莎樂美,她踮起腳尖,下令要士兵砍下愛慕的人的頭,送在銀盤子裏端上來給她。在看到頭顱的那一刻,她又瘋狂地親吻他的嘴唇,傾訴著她求而不得的愛意。無論是從角色的覆雜程度還是挑戰性來說,顧陽都躍躍欲試,迫不及待。

他又一次被安排了地獄一樣的訓練,這次比上次還要辛苦。他要學習女人走路的姿勢,學習她們那個世紀擡手揚扇的樣子,他要畫上艷麗的妝,跳最誘惑的舞。他要讓眾人為他傾倒,因為這對莎樂美而言,是理所當然,天經地義之事。

在一次次的練習中,少年逐漸陷入了戲劇。他會在休息時望著全身鏡,看著自己日漸不同的眉眼,感覺好像有什麽東西,從他的身上蘇醒過來了。

“你要很誘惑,很嫵媚,要讓人們看你的第一眼,就心跳加速,腦子空白,像條忠誠的狗一樣心甘情願地跪在你腳下,男孩,你可以,你必須要做到這樣。”

戲劇老師和他說,指導著他彎下腰肢:“那種誘惑的感覺,從你的眼睛裏會流露出來,人們都愛你——見你的第一眼,丈夫就會殺死妻子,兒子就會拋棄母親,你就是潘多拉,是一切罪惡的來源,他們都想和你上床,可你,板著一張修女一樣古板的臉,當個貞潔的處女,說,no。”

“你看一個人一眼,那個人就要為你拋妻棄子,把他的國王忘在腦後,沒錯,你就是這樣的女人,哪怕是裹著厚厚的七層面紗,也無法掩蓋你的美。”

“現在,看著我。”戲劇老師註視著他,說:“你很美,男孩,可還不夠,你還是個孩子,太幹凈了。不是大人,大人都是覆雜的,你談過戀愛嗎?”

顧陽點了點頭。

“你嘗試著勾引過他嗎?”

少年臉紅了。

“不要臉紅。”老師說:“回去試試,你得過這一關,你要讓他看著你,就無法移開目光,去試試吧,你需要這樣。”

於是,顧陽回到了家中。

他洗幹凈身體,裹了一件浴袍。心不在焉地坐在床上,他盯著腳尖,在想一些事,他想起了那些玫瑰,那些愛語。

也是在這張床上,床榻是柔軟的。

顧陽伸出了手,打量著自己修長白皙的掌心,恍惚間,他看見了一雙女人的手,又小又軟,塗著鮮艷的蔻丹,戴著名貴的珠寶。

他擡起眼睛,從窗戶裏看到了她,她,傾國傾城,不可一世。她,是潘多拉一樣的尤物,阿芙羅狄忒都要對她低頭。她是那樣美,那樣冷酷與瘋狂。

她對他笑了起來,鮮紅的嘴唇像兩瓣嬌艷的花瓣。她低低地,誘惑地說,男孩,對我笑。

那份來源於魔鬼的力量,充盈了少年的五臟六腑,在他的每一處血液裏流動。他望著窗戶,忽然笑了起來。

甜美而天真的笑容。

這個時候,楚今夜打開了房門,走進了房間,他看見顧陽,先是一怔,然後問:“今天不練習嗎?”聲音略帶疑惑。

顧陽看著他,沒有說話,就是對著他笑了起來。

那抹笑意,是妖邪的魔物,是性欲的化身,是莎樂美在得意的跳舞。他那雙艷麗的眼睛睫毛上下扇動,嘴唇揚了起來,臉頰鮮紅。就那麽微微一笑,就把人定在了原地。

楚今夜站在那裏,看著他。

少年張開手臂,對他說:“楚先生。”他的聲音輕輕的,柔美的,像一片羽毛,拔動著男人的心弦,發條被啟動了,楚今夜就不受控制地朝他走了過去。

他低下頭,把腦袋埋進對方寬大的掌心,眼睫毛在男人手中不斷眨動,癢癢的。

顧陽又揚起頭,對楚今夜笑著說:“您休息好了嗎?”

那個笑容,已經能說明一切了,明明是天真的,疑惑的,卻又是誘惑的,嫵媚的,他渴求著他,需要著他,不是出自孩子的身份,而是出自愛人。

誰能拒絕呢?看著他,頭腦一片空白,什麽都沒有,什麽都不會有,你忘記了你的來歷,你的家人,你的朋友,你想做的事。你此時此刻最想要的,就是親吻他,占有他,狠狠地侵犯他。他,是個絕世的美人,是路西法送給人間的禮物。他尚且青澀時就是個頂尖的尤物,一旦成熟,就會所向披靡。

‘假以時日,他會長成了不得的美人。’

衛餘的話還在耳側作響,少年的嘴唇卻已經熟透,昨日的玫瑰都沒有他的嘴唇千分之一紅,那片花瓣掉落在床上,被碾出了汁水。

“……陽陽”

“嗯。”顧陽擡起頭,看著他,微笑著說:“我愛您。”

楚今夜一動不動看了他三秒鐘,然後猛然把他壓在了床上。

第二天,顧陽上午來的比平時晚一些,戲劇老師好整以暇地等著他,看人來了就笑著問:“成功了?感覺怎麽樣?”

“嗯……”顧陽想了想,微笑著說:“挺好的。”

他的笑容,就像一朵即將腐爛卻依然美艷濃郁的玫瑰,在汁水最豐盈的時候,散發出最甜膩的香氣,吸引著人來采摘。戲劇老師盯著他看了數秒,倒吸了一口氣,臉紅了起來。

勘破了心裏那一關,接下來的學習進度就很快了。在一段漫長艱苦的練習之後,有一天,顧陽一個人站在舞臺上,身著薄紗,容貌璀璨。他擡起手臂,一連串細碎的珍珠寶石發出了碰撞的聲響。

他註視著空蕩蕩的臺下,神色是輕蔑的,漫不經心而厭倦的,他就像任何一個聽慣了奉承之詞的絕世美人一樣,對這些產生了厭倦。

忽然,有特別的聲音傳來了,像是風聲,又比風聲更神聖,它朗誦著主的名,對天上的天堂發出虔誠的呼喚。

她擡起眼,傲慢又好奇地問:“是誰在哪裏?”

“是誰在說話?”

“是誰在敲打我的心,像媽媽用紡錘敲打著布?”

她不顧周圍人的阻攔,走向了那處禁地,啊——她看到——

約翰。

驚恐的,迷醉的,癲狂的神情在少年的臉上稍縱即逝,他緩緩後退了一步,赤裸著腳。這個驕傲的公主,首次退了一步。

“你真美。”他喃喃道:“你叫什麽名字?我愛上你了,啊,約翰,我知道了,你是約翰,不,你太可怕了,我從未見過像你這樣可怕的人。你的身體像個麻風病人,頭發沾滿了泥巴灰塵,眼睛像惡龍的洞穴——你太可怕了,我從未見過像你這樣可怕的人,可,可我愛你,沒錯,我愛上了你,我要吻你的嘴。”

一方面,這個聖賢的一切看上去是那樣可笑,他不是貴族,他衣衫襤褸,嘴裏說著讓人聽不懂的話。一方面,他又深深地吸引著她,為什麽呢?她第一眼,就愛上了他,那是愛情,是苦澀的,是甜美的。

“約翰。”他下定了決心,朝前走了過去,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熱出現在了他的臉上,他重覆道:“讓我吻你的嘴,約翰,我要吻你的嘴。”

那位虛幻中的先知激烈地反抗著她,大聲地辱罵著她,說她是亂倫母親的女兒,是世間最邪惡的女人。這激怒了莎樂美,她說:“我——希羅底之女,猶太王國的公主,你竟然蔑視我,反抗我,我分明是個處女,你卻鄙夷我的貞潔,你不看我——好,你總會看著我。”

她離去,去參加希律王的生日宴會,這位冷酷的國王也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吃她剩下的水果,乞求她坐在他身邊,坐在原本屬於她母親的位置上,他向她允諾,只要她為他跳一支舞,他就願意把半個王國送給她。

莎樂美得到承諾,跳起了舞,她的舞姿比天上的女仙還要美,比夢中的女神還要惡,她踩在鮮紅的血泊上,穿著七層紗組成的裙子,跳起了把月亮染成血紅的舞。

舞蹈結束了,人們被她所折服,心甘情願地去舔她的腳尖,可是不詳的征兆從那一刻開始呈現——莎樂美說:“我什麽都不要,陛下,我不要王國,不要珠寶,我只要一樣東西,那是你力所能及的。”

“我要一個銀盤子,裏面裝著聖賢者約翰的頭。”

希律王大驚失色,苦苦哀求她改變主意,可誓言一旦出口就無法反悔,最終,伴隨著斧頭落下的聲音,她得到了她想要的。這位魔鬼的女兒,王國的公主跪在地上,狂熱地吻著那顆被砍下的頭顱,她說:“你不是說你不看著我嗎?難道你怕我嗎?我,莎樂美,希羅底之女,猶太王國的公主,我愛上你,你就必須回應我的愛,現在,我活著,你卻死了,我贏了,我能對你為所欲為。約翰,你是我唯一的愛人,我要吻你的嘴。”

他跪下來,心滿意足地吻了他的嘴,在一陣劇烈的眩暈之中,角色的飽滿度達到了極點。顧陽醒了過來,大口地喘氣,他剛剛跳完一支舞,渾身乏力,頭暈目眩。他轉過頭望著臺下,不知什麽時候,劇團裏的人都來了,他們都仰望著他,像在敬畏一個神明,畏懼一個魔鬼。

“……完美。”劇團長說,他看著顧陽,很慢地咂了一下嘴:“已經沒有什麽需要教給你的了,男孩,我們馬上開演。”

作者有話要說: 文中有原文引用改編,臺詞設定需要,不是很多,希望大家諒解。

《莎樂美》真的是個三觀特別不正的戲劇……可是好看,那是我對病嬌的第一印象,就是你不愛我你就倒大黴……我讀這本書的時候是在初中,完全被嚇到了。

王爾德的集大成作應該是《自私的巨人》,也是個三觀很歪的童話,唉,童年陰影系列。

陽陽美不美!愛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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