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來敲門聲。“小離？”

我揚起一個微笑打開門：“怎麽了，媽？”

“你在屋裏待了好幾個小時了，在做什麽？”說著媽媽往我屋裏看了一眼。

我邊轉身朝裏走邊說：“不是明天的火車嗎，我在收拾東西。”

“收拾好了嗎？”媽媽走進來問道，朝地上的大箱子看了看。

“嗯，馬上收拾好。”

“那，是和康樂一起走嗎？”媽媽猶豫了一下又問道。

我把最後一個本子塞進包裏又拉上行李箱的拉鏈，拍了拍雙手說：“我自己走。”

媽媽沈默了一會兒，站起身走了。

我把自己甩在床上看著天花板良久才走出臥室坐到正呆坐在沙發上的媽媽身邊，無聲地把頭放在了她的肩膀上，媽媽的手握住了我的手。

“媽，“我輕喚了聲，註意著措辭，”您還記得小時候我第一次從康樂家回來對您說的話嗎？我說‘媽，我在康樂家吃到紅燒肉了，很好吃“，還讓康樂包起來給您帶回來一份嘗嘗。我記得當時您看著我帶來的那幾塊紅燒肉什麽都沒說，只是摟住我掉眼淚，當時我不明白您為什麽那麽傷心，我從來就沒見您那麽哭過，嚇得不知所措。後來您對我說以後不論康樂讓我從他家帶什麽回來都要拒絕。當時我不明白您為什麽讓我那麽做，我覺得紅燒肉很好吃，我從沒吃過，也沒見您吃過，所以就帶了回來讓您嘗嘗，本以為你會高興，卻沒想到反而惹得您哭了，我想了很長時間也沒想明白你為什麽哭，就沒再去想。過了大約兩年吧，有次我放學回家忘了帶鑰匙，想著您可能去菜市場買菜去了，就去找您，正好看到您為了五毛錢一捆的青菜和人討價還價，那一刻我突然就明白了。“我看著窗戶的位置繼續說，”那時候在他家吃份紅燒肉是家常便飯，在我們家卻從沒吃過，我們買不起。康樂家和我們家不是一個世界的人，我和康樂也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就算是他把我當成他最好的朋友看待，為了不讓我尷尬和我一樣擠公交騎車上學，就連這次火車上那麽多人，那麽擠他還是和我坐在了同一節車廂裏，那也改變不了什麽，他還是康少，康氏唯一的繼承人，有錢有勢，我……不敢再和他做朋友，所以，媽，“我轉過頭來認真地對媽媽說，”請您以後再也不要說要讓康樂照顧我，要我什麽事都對康樂說之類的話，好嗎？我自己能照顧好自己。“

媽媽還沒說話淚就掉了下來，把我的手握得更緊，哭著說：“好。”

我聽媽媽答應，仍是看著窗戶的位置說：“媽，其實您早就知道了吧？我喜歡康樂，從十四章歲開始，不，可能是從更早開始我就喜歡他，我本來以為我能和他永遠在一起的。媽，你先別怪我，我知道自己不正常，我以後會把這個毛病改了，等我畢了業就找個女朋友結婚，給您生個胖孫子 。”說到最後一句，我笑了笑，媽媽卻失聲痛哭。

我有一張康樂十五章歲時拍的照片，是初三升高中體檢時用的，體檢完康樂隨手把它扔給了我。當天晚上我就看著這張相片高潮了，看著手上的白濁傻笑了半天，像只偷到了腥的貓。那時候我還沒有意識到這樣的舉動代表了什麽，我只是覺得看著照片上的康樂能讓我興奮，興奮到不能自抑，後來我明白了，我喜歡康樂。我把它放在床頭的夾縫裏——如果我把相片擺在明顯的位置肯定會讓人懷疑，畢竟男孩子和男孩子之間是很少會贈送照片的——每天藏著自己的秘密開心地活著。我把這張相片足足放了有一年時間，直到有一天我發現夾縫裏的相片被人動過，上面有一個不屬於我的手印。家裏只有我和媽媽兩個人，既然不是我的，那肯定就是媽媽的。當時我害怕極了，怕媽媽問我為什麽會把康樂的相片放在那麽隱蔽的地方，怕她看出什麽。可我惶恐地等了許多天，也沒等來媽媽的責問，她像往常一般照顧我，照顧這個家，康樂來的時候也沒有流露出哪怕一絲一毫不同於以往的地方，甚至待他比以前更好，還有一次對我說如果我有康樂照顧，她很放心。漸漸地，我也放下心來，僥幸地想或許媽媽根本就沒看到照片，可能是我自己心虛猜錯了，無論我如何自我安慰也抵不住可能秘密已經被發現所帶來的惶恐害怕的感覺，終於在一次高潮後我把照片給燒了。

“為什麽？”我問媽媽，“那個時候你為什麽沒問我？”

“從小你的性格就比較孤僻，朋友不多，和康樂做了朋友之後才變得開朗了許多。康樂對你的好媽媽看在眼裏，你把他當成那什麽的對象雖然有點奇怪，可我想著你可能只是一時好奇，等再長大些自然就會好的。”媽媽嘆了口氣說，“說是這麽說，媽媽還是怕你和別的孩子不一樣，想起你看康樂時的眼神就跟女孩子第一次喜歡男孩子時一樣，幾天都沒睡好覺，到最後媽媽想通了，就算你和別的孩子不一樣，你都是我的兒子，無論你喜歡什麽人，只要不傷天害理，媽媽都不會反對。其實做媽的沒有別的心願，就希望你能快快樂樂，健健康康的，那時候你和康樂在一起很快樂，媽媽看得出來。康樂也很疼你，你一個小感冒他都緊張好半天，見有個人和媽媽一樣待你，我很高興。

“你高二那年突然告訴我康樂有女朋友了，我心裏就咯噔了一下，康樂有了女朋友，那你怎麽辦？你從小就依賴康樂，媽媽也曾經喜歡過人，知道看到自己喜歡的人和別人在一起是什麽感覺，我當時真怕你做出什麽傻事來，又不知道該怎麽問你，整天提心吊膽的，過了幾天看你還是和平常一樣高高興興的，還以為你根本沒把康樂有女朋友這件事放在心上，真的把康樂當成好朋友了。“我一直都記得在康樂和吳倩交往之前，媽媽在一次閑聊中曾對我說過的話，她說感情的事誰也說不清楚，在對方沒有明顯的暗示或親口先說出喜歡之前，不要輕易對一個人說喜歡，就算是愛到不可自拔也要試著學會放手，原來媽媽是怕我最後傷心才暗示我的。“這樣也好，像你和康樂能做一輩子的朋友也不錯，可怎麽到現在卻連朋友也做不成了，你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我怎麽覺得你們兩個——無論是你對康樂還是康樂對你——和以前不一樣了？”

“媽媽，等我畢了業，咱們……搬家，換個地方生活，好嗎？”我看著慢慢變黑的窗外問道。

媽媽的淚掉了下來，砸在我臉上，滾燙滾燙的，沈默良久才深吸了口氣輕輕說了句：“好，搬家。”

我蘇離到底是修了幾輩子的福分，讓我有一個這麽好的媽媽，明知道我和別的人不一樣卻仍是如此疼我愛我包容我，沒有一句責備，我無緣無故提出讓媽媽和我一起搬離她生活了二十幾年的家，她連什麽原因都沒問就答應了，得母如此，這輩子，我知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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