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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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著跑過了幾條街,回頭看了看身後沒有康樂,我才氣喘籲籲地停下了腳步,手扶著一棵樹彎著腰大口喘著氣。這才發現右手空空的,給康樂買的禮物不知道什麽時候丟了。

此時手機突兀地響了起來,嚇了我一跳。我慌忙掏出手機,一看不是康樂,下意識地松了口氣。

經理給我打來電話說有個酒店因為要舉辦大型活動,缺人手,要我過去幫忙,會有二百塊錢的報酬,一再強調這是公事,關系到酒店的形象問題,說了一大通大道理後問我願不願意去。我心想你把問題高度提得那麽高,我不去行嗎?他把地址告訴我,讓我馬上去。我聽到地址後一楞,怎麽這麽巧?我可是剛從哪兒附近跑出來。

“經理,我剛才突然想起來……“

“你直接去員工通道報上名字就行,我已經給他們打過招呼了。馬上五點了,趕緊去,別遲到了。”

“可是經理我……” 我話還沒說完經理那邊已經掛了電話。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給經理打個電話,誰知等了半天也沒人接。我又撥過去,又等了好一會兒才聽到經理不耐煩地搶先說:“我正在開會,等會兒再說。“馬上又把電話給掛了。他說的等會兒不知道要等多長時間,我看了看時間,馬上五點,如果我不趕快過去的話真的就要遲到了。

我走到“景華”後面的員工入口處,果然我一說我叫蘇離,是附近“華誼”飯店過來幫忙的就馬上有個穿著得體,西裝革履的人把我領了進去。

領我來那人把我領到更衣室讓我先休息。

“就我一個嗎?“我忍不住問道。

那人說:“這個我不是很清楚,我只是接到通知說到員工通道接一個叫蘇離的人,別的什麽都不知道。“

“哦,那需要我做什麽?“

“這個我也不是很清楚,上面沒交代。”

我愕然。那人似乎也覺得事情有點不太對頭,對我說:“你在這兒等會,我去問問。”

“好的,謝謝。”

或許“景華”的員工都去了前面,更衣室裏一個人都沒有,靜悄悄的,我坐在比我家都要大些的更衣室裏等他回來給我派任務。等了不到十分鐘那人就回來了,我忙站起來。

“經理說你想幹什麽幹什麽。”那人的神色有些不自在,看我驚訝正想開口問他,“你別問我,我也什麽都不知道,我自己還奇怪呢,這裏又不缺人,怎麽就從別的地方借人過來幫忙了。不過既然經理說了你想做什麽就做什麽,那你就想做什麽就做什麽吧。”

聽他如此說我更加驚訝,我問:“你們這兒花二百塊錢就是為了讓我閑著?”

那人撓了撓頭說:“我也不知道啊。上面突然就這麽交代下來了,我也沒辦法。”

“你是做什麽的?”我問道。

“我是領班。”

領班?我腦子裏馬上出現了我工作的酒店裏領班的職責範圍,是可以給員工分配任務的,就馬上對他說:“要不你給我說讓我幹點什麽?”

“這個?”他有些為難,“我們這裏員工的任務都是事先規定好的,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職責範圍,你突然讓我給你派事情做,我還真……一時想不起來。要不這樣,你先去各處轉轉,等我想起來哪裏有空缺了再通知你,你看怎麽樣?”

“那,好吧。”

那個領班走後,我不敢隨處亂走,又在更衣室裏等了一個小時左右,他還是沒來通知我需要我做什麽。實在是無聊得很,我就出去走走。好不容易來一次這麽高級的地方,不四處看看實在是可惜了。

我漫無目的地走到一個拐角的地方隱約聽到有音樂聲傳來,想來應該是舞會大廳的方向。我悄悄地走到一扇門前,小心地探頭看了一下,被裏面的輝煌氣派紮了一下眼,我就如初入大觀園的劉姥姥,對裏面的一應事物應接不暇卻大都不認識是什麽材料做成的,有什麽講究,只覺得這是個童話般的世界,到處都是瀟灑俊逸的男人,美麗如花的女人,三三兩兩地湊在一起面帶微笑地談著什麽,年紀稍大些在周圍的沙發上坐著談笑風生,康樂爹也在裏面,我沒看到康樂的媽媽。托著酒杯來回穿梭的應該就是這裏的服務生,舉止得體一看就是受過專業訓練的,比我工作的飯店裏的服務生形象素質都高上許多。

我探頭探腦的舉動引起了一個侍者的註意,他就在離我不到十步的距離,正托著幾杯紅酒四處看著哪裏需要,我掃視的目光正好和他的目光相對,他微微一笑,朝我這邊走來。我趕緊縮回了頭,轉身走開了。

我闖入了一個富人的城堡,城堡裏舉行著為祝福新人而舉辦的舞會。這裏的世界和我生活的世界完全不同,可以說沒有任何交集,這裏是H城上層人士的聚集地,有權有錢有勢有地位,我不過是個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單親家庭出身的孩子,除了自己和媽媽給我的溫暖的家,我什麽都沒有。可笑的是,就在不到兩個小時前,我居然拿著那麽卑微的隨處都能買到的不過值一百來塊錢的吉慶瓷娃娃送給這個舞會上或許手中一杯紅酒都比它貴重的少主人做訂婚禮物,真是不自量力。

第八十

我比不上劉姥姥的心境平和,在和自己完全不同的世界裏還能應對自如,我更不是如她一般去大觀園是為了求點什麽,我只是無意中闖入的小醜,在主人發現之前還是盡早離開的好。我慌忙往回走,卻在即將走出員工通道的時候被人叫住了。我扭頭一看,是那個領我進來的領班。他走到我面前焦急地說:“你亂跑什麽!我找你一大圈了。你這是幹嘛?要走嗎?怎麽也不打聲招呼?”

我被他問得窘迫,吶吶半天才說:“家裏……有事,我媽打電話讓我趕緊回去。”

“哦,事情急嗎?不急的話先把一瓶紅酒送到二樓204房間去再走,我這兒一時抽不出人手來,客人在等。“

“好……吧。“這是工作,我沒忘記我是來這裏幫忙的,人家幾個小時給我二百塊錢不是說讓我隨便走就真的能隨便走的,不管我心裏有多迫切地希望離開這裏,還是得先把自己的工作做好。

204房間並不難找,我剛上二樓就看到了按數字順序排列的房間號碼,很容易就找了地方,門沒鎖,露著點縫隙,裏面隱約傳來談話聲。我舉手就要敲門,卻在聽到談話的聲音時猛然頓住。這個聲音對我來說很熟悉。

“你到底是怎麽想的?為什麽突然就要和吳倩訂婚?“磁性不足,卻溫柔有餘的聲音,不是張聰又是誰。他怎麽會在這裏?

沒人答他的話,裏面沈默了會兒,張聰又開口說話:“難道你不覺得蘇離和以前不同了嗎?“

“有什麽不同?“低沈悅耳的聲音沖擊了我的耳膜,我更是呆在當場,怪不得在舞會上沒看到他,他居然在這裏。

“我剛認識蘇離的時候他給我的感覺很憂郁,除非萬不得已很少說話,是我見過的最沈默的人,認識他一年我幾乎就沒見他笑過,總是滿腹心事的樣子,可任我怎麽旁敲側擊,他都沒對我說過心裏話……“

“他從小就這樣,什麽都悶在心裏不說,很多時候我也不知道他心裏在想什麽。“康樂嘆了口氣接口道。

“可他現在不一樣了,從那天你提前打電話說你們要一起回來,我在火車站見到他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他變得和以前不一樣了,比以前愛說,愛笑,就好像成了另外一個人,看起來很快樂的樣子。“

“那不很好嗎?“

“你覺得好嗎?一個沈默寡言的人突然變得愛說愛笑,難道你不覺得很奇怪嗎?這一年裏到底在他身上發生了什麽,讓他變化這麽大?是你對他做了什麽嗎?“

康樂沈默了才說了句:“我沒以前那麽……疼他了。”

“呵!如果是因為這個的話,我倒是覺得他是喜歡你的,要不不會對你對他的態度這麽敏感。既然他喜歡你,你還猶豫什麽?直接出擊的話一定能贏!”

“你以為能有那麽容易,沒有人比我了解他,除非到逼不得已,他肯定不會說喜歡誰之類的話。”

“你和他從小一起長大,處處照顧他,比親哥哥還親,他又喜歡的是男人,那他沒理由不喜歡你。”

“我倒希望他不喜歡男人。”康樂沈默了許久才說道。在聽到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我的大腦幾乎停止了思考,只有一個念頭在反覆地說:康樂和張聰認識,他們認識。怪不得康樂對我的態度改變那麽大,難道是因為我喜歡男人嗎?可他喜歡高毅又該怎麽解釋?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不是嗎?還是說他康少可以喜歡任何人,不論是男人還是女人都不會有人厭惡,惡心和指摘,而我卻是違背了倫常,罪不可贖,所以連一向疼我的康樂都對我開始冷淡?

“這一年你似乎過得不錯。”康樂又說。

“你還好意思說?如果不是看在咱們一塊長大的份上,你以為我會答應你那個可笑的請求?好好照顧他,別讓他生病,還居然……居然要我給他什麽愛情?哼!我喜歡的可是女人,如果世界上真有愛情那玩意,我也不可能把它給個男人!我從來就沒照顧過人,你卻讓我去照顧個大男人!你知道我這一年過得有多辛苦,天天起早貪黑,一刻不敢放松地看著他,有一段時間我緊張得連他咳嗽一聲都要擔心半天,生怕他一不小心得個感冒什麽的,萬一讓你知道了,鐵定饒不了我!弄得我到現在成了習慣似的看見他就想照顧,就怕他受什麽委屈!你倒好,不補償我不說還用眼神威脅我,嚇得我好幾天沒敢和他聯系,生怕你一個生氣我就死無全屍了。“張聰說出的話雖然嚇人,用的卻是抱怨的語氣,顯然二人的關系很好才能讓他在康樂面前毫無顧忌。

“辛苦?”康樂冷笑了一聲,“我看是樂不思蜀吧,好幾次打電話問你關於他的情況你不是敷衍了事就是怨聲載道,我還以為你和他的關系處得不好,要不是我中間回來一次,還不知道你們已經發展到形影不離的地步了——去學校找他好幾次都看到你們在一起。這次回來是不是感情更進一步了,嗯?前天居然還敢當著我的面和他接吻!你明知道我就跟在你們後面!“說道後面我隱約聽到康樂磨牙的聲音。

“他從沒主動約過我,這次居然會主動打電話給我,我想起你給我交代的任務,想這次是個機會,還特意把自己打扮了一番,果然不出我所料,蘇離對我的態度比起以前來親近了不少,你不知道當蘇離說想吻我的時候,他有多美,我實在是,實在是沒忍住……“張聰的聲音緊張了起來,慌忙解釋道。

“閉嘴!“康樂粗暴地打斷了他, “他的魅力有多大,我比你清楚!幸虧你只和他在一起一年時間,也幸虧你喜歡的是女人,要不然我還以為你是真的喜歡上他了!不過,即使你喜歡上他也沒關系,只要你不後悔。你不是從不和別人接吻的嗎?這次怎麽了?“說到後來又有了切齒的味道。

“我……我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他問我說‘張聰,為什麽人的心不是石頭做的?’的時候,我的心一疼,你知道的,我對美人總是心軟的,他又說想吻我,我就……就……康少,你別生氣,別生氣啊,我保證,絕對不會有下次了!嘿嘿,康少,你不會還沒和他吻過吧,味道不錯哦……好了,不說了,不說了,看你臉黑的,跟人欠了你幾千萬似的。咱們說正經的,說正經的。咳!康少,你就不擔心嗎?這次他回來我和他接觸了幾次,雖然他喜歡說話喜歡笑了,可我總覺得哪裏不對勁,尤其是他不說話看著我的時候,我就有種很強烈的感覺,我覺得他的眼睛比以前更清澈了,清澈得讓人害怕,就好像是所有的生氣都從那雙眼睛裏被抽走了,留下了一灘死水,雖然笑著,卻讓人覺得……覺得,絕望。“說到後來,張聰的聲音低沈了下來。

“絕望。“康樂拒絕這個次咀嚼了良久才幽幽嘆了口氣。

“再這樣下去,你會毀了他的!“張聰跟著嘆了口氣,”我就不明白了,你和那個高毅有什麽好爭的,他走他的陽關道,你過你的獨木橋,幹嘛非得湊在一起無聊地打什麽賭,難道你就不怕蘇離真的喜歡上高毅,到最後你竹籃打水一場空,所有的心思都白費了?“

“他不會。“非常肯定的語氣,聽得我又想哭又想笑,這個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果然是康樂。

“那你就不怕他其實連你……也不喜歡了?“

這次等了很久,我站得腿都麻了也沒聽到康樂的回答,而是聽到了裏面的響動,似乎他們要出來,我才慌忙把托盤放在門口匆匆走了。

我走在華燈初上的大街上覺得心裏空蕩蕩的,逐漸繁華起來的城市那麽光怪陸離,早就失去了它簡樸溫暖的模樣,媽媽說一個城市的興起總要代價,這個城市所付出的代價就是迎接那些本不屬於它的外來人和失去曾經的安靜祥和,相同的,一個人的成長也需要付出代價,就如我,我付出的代價就是丟掉曾經百般疼我的康樂,學著堅強,這代價對我來說有著錐心之痛。

我這次回來隱約覺得張聰有些奇怪,卻原來他和康樂早就認識,怪不得那天在火車站,以康樂的強大氣場,張聰卻像沒看到一樣直到我向他介紹他才註意到,原本我以為是他看到我太高興了,眼裏只有我,忽略了別人,現在想來真是自欺欺人,他們裝作不認識,不過是為了騙我這個傻子。

原來所謂的同路人不過是康樂安排在我身邊的棋子,原來我認為的能照亮我心底黑暗的那一縷陽光也是假的。本來想著張聰喜歡我,對我付出感情,我卻不能回應,心裏內疚不已,卻原來是自作多情,高看了自己,也真是難為張聰了,不喜歡男人卻被迫和我這個同性戀在一起那麽久。此時此刻,對張聰所有的愧疚突然煙消雲散,剩下的只是對他費心照顧我一年的感激,無論他是自願或不自願,那一年的風雨相伴是怎麽也抹殺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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