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剛一推開家門，媽媽就上前著急地對我說：“今天康樂家派人來說他從放了假就沒在家待過，剛開始還能聯系上，現在壓根就沒信了，問康樂是不是住在我們家，我說他沒在我們家住，我也很長時間沒見過他了，那人就問我你知不知道他去哪裏了。”

我關上門說：“吳倩也來找過我了，我不知道康樂在哪兒。”

我走到廚房拿出媽媽給我留著的熱飯菜慢慢地吃了幾口才又回頭說：“媽，經理說到年三十晚上我們要加班，可能不能回來和你一塊吃餃子了。“

媽媽臉色一變，嘴唇抖了抖，像是要哭出來的樣子，我趕忙又說：”不過您放心，我會盡量在十二章點之前趕回來和你一塊迎新年的。“媽媽聽我如此說，臉色才稍微緩和了點，嘆了口氣說：“往年都是你陪我吃餃子，今年……唉……”

我放下手裏的碗和筷子走到媽媽面前愧疚地說：“對不起，媽。我……我保證這是第一年也是最後一年，以後過年我都會和你一塊兒吃餃子的。”

媽媽又嘆了口氣說：“你有這份心就行了，也不枉媽從小疼你，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吧。”一副欲言又止的語氣。我不知再說些什麽好，只能轉身走到桌邊收拾碗筷，把它們放在水龍頭下沖洗，洗著洗著跑了神。

那一年我十歲，和康樂認識的時間已經很長了，從不熟悉到熟悉，他的性子也越來越頑劣，不欺負別人就偏偏欺負我一個，但同時他護也就護我一個，只要有別的孩子欺負我他都會替我出頭，躲在他身後看著他高昂的頭，我能想象出他此時的表情一定是藐視一切的，莫名的就會覺得心安。在我眼裏他就是這樣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堅強得像塊鐵，高大得像座山。那年的年三十，吃完餃子後媽媽看春節聯歡晚會，我則靠著媽媽的肩膀打瞌睡，突然聽到兩下輕微的敲門聲，我猛地睜開了眼睛，直直地盯著門的方向。媽媽被我突然的動作嚇了一跳，忙問我：“怎麽了？”我說：“有人敲門。”媽媽一下笑了出來說：“大過年的都在家團聚哪，誰會來？聽錯了吧？”說著揉了揉我的頭發，我卻仍是盯著門的方向幾秒鐘說：“真的有人。”媽媽摸我頭發的手頓了頓，我奇怪地扭頭看她，媽媽勉強笑了說：“小離，外面沒人。”我看出了她的害怕，這個時候如果有人敲門難免會讓人懷疑是傳說中的鬼神。為了使媽媽安心，我笑了說：“我聽錯了，沒人。”

經我這麽一折騰，媽媽也沒心情看晚會了，關了電視說：“去睡吧，明天還得早起拜年。”我點了點頭，心中卻還是有著疑慮，明明聽到有人敲門的。我看媽媽去洗手間洗漱，踮著腳把門擰開想看看到底剛才我聽到的是不是幻覺，剛把頭探出去就看到了蹲在角落裏雙手抱膝瑟瑟發抖的康樂，像只被遺棄的小狗。他聽到開門聲擡起頭看著我說：“小傻瓜，我能在你家過年麽？”我輕輕地點了點頭，第一次覺得或許康樂並沒有我想象中那麽堅強，甚至可能在某些時候比我還要脆弱。

我把他讓進屋裏，他仍是環著雙臂抱著顫抖，我攬過他的肩頭在沙發上坐下，媽媽從洗手間出來看到康樂大吃一驚，急忙走過來問：“康樂？你怎麽這個時間出來了？爸媽知道嗎？”媽媽不問還好，一問康樂的頭垂了下來，用蚊子般的聲音吶吶道：“阿姨，我想吃餃子，行嗎？我一天沒吃東西了。”媽媽楞了一下忙說：“好，好，阿姨這就給你下去。”媽媽把餃子從冰箱裏拿出來進了廚房。

康樂仍是垂著頭，半天才說：“他們……他們吵架了……媽媽賭氣走了……然後爸爸也走了，餃子還沒包完呢……你不讓我來你家太勤，我……猶豫了很久才……才敲的門……你沒來開門，我還以為你沒聽見，想走……可我想不起來還能去哪裏，只好在門口蹲著。”康樂的牙齒還在打顫，斷斷續續地把話說完，擡起頭看著我，眼神專註，“小離，你知道我在外面的，對不對？”

我聞言鼻子一酸，攬住他肩膀的手不由自主地緊了緊，用頭蹭了蹭他的頭說：“嗯，知道，要不我怎麽會去開門？”

康樂看了我一會兒，忽地笑了，把頭放在我肩膀上滿足地閉上了眼睛，輕聲說：“我就知道小離對我最好了。”

“康樂，吃餃子咯。”媽媽輕快的聲音從廚房裏傳過來。康樂睜開了眼睛，看著某一處說：“小傻瓜，你媽真好，我以後過年都來你家好不好？”

“好。”

我答應得毫不猶豫，他卻像是忘了自己曾經說過的話一般，食了言。

第二年，我守在家門口等他，他沒來。第三年，我站在巷子口等他，他仍是沒來。第四年，我站在他家門口等他出來，他還是不見蹤影。第五年我躺在床上看著無邊的黑夜知道他再不會來，死了心，再沒等過。

我之所以如此堅持等他到我家過年不過是因為他的請求，我答應了的。這些我從沒對他說過，每次開學都會和他如平時一般玩鬧嬉笑，從不提我曾在第五年的三十晚上等著敲門聲響一直睜著眼等到天亮，整晚想的都是他在十歲那年三十晚上在被窩裏摟著我時說的話，他說：“小離，我會疼你一輩子，護你一輩子，只要你一直對我好。”還有在我似睡非睡之間感覺到的，落在額頭上的，吻。

第六十

“小離，小離……”一只手撫上了我的胳膊，我扭頭看到媽媽滿臉的擔憂，“怎麽了這是？洗著碗洗著碗怎麽就哭了。”

我扯出一絲笑說：“沒事，清潔劑濺眼睛裏了。”剛說完就發現自己撒了一個多麽蹩腳的謊言，從水管裏流出的水早就把清潔劑沖洗得一幹二凈，洗過的碗光潔如新，我的手在池子裏拿著碗動都沒動。

媽媽看著我欲言又止，我怕她問我什麽，慌忙沖了一下碗筷，用布擦幹放進櫥櫃裏說：“我去睡了，明天得早起。”媽媽沒說話，我急急地轉身就往臥室的方向走，剛走了幾步聽得媽媽說：“小離，你知道康樂在哪裏，對吧？“

我頓住腳步回頭強笑道：“剛不是給您說了嗎，我從回來就沒和他聯系過，不知道他在哪兒。“怕我媽不信又補上一句，”再說了，連康樂女朋友吳倩都不知道他在哪兒，我就更不可能知道了。“看媽媽還想再問，我故作不耐煩，帶著些許委屈地說：“好了，媽，他是您兒子還是我是您兒子，我怎麽覺得您關心他比關心我還多，我這累了一天了也沒見您說什麽。“這話說得很是無理取鬧，媽媽關不關心我我比誰都清楚，想剛工作那會兒我媽看我累得連胳膊都擡不起來，心疼得不得了，什麽都不讓我做，就讓我歇著。我這麽說是不想媽媽再追問。果然媽媽沒再問什麽，寵溺地責罵道：”你個小白眼狼，媽更疼誰你不知道？“我嘻嘻地笑笑沒說話。

媽媽從廚房裏出來走向臥室，邊走邊說：“也不知道康樂這孩子大過年的能去哪兒，可別像小時候那樣在別人家門口一蹲半天，非得凍感冒不可。這孩子也挺可憐的，說是有錢人家的孩子吧，什麽都不缺，可又跟什麽都沒有似的，看得人揪心……“

她話沒說完，我人已經走進了臥室，牙都沒刷，臉也沒洗。媽媽若有似無的嘆息聲隔著門傳了進來。

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良久不動，喃喃道：“我不知道他在哪兒，不知道……他有吳倩，有高毅，少我一個也不少……我不知道他在哪兒，再說了他家裏有錢他去哪兒都凍不著餓不著……“嘟囔著嘟囔著突然很想哭，深深吸了口氣還是沒能把淚給逼回去，幹脆把頭埋進被子裏使勁擠壓著眼睛，淚是回去了，心裏卻更加的難受，像是有什麽揪著一般，壓抑得喘不過氣來。

“康樂，“我大喘著氣自言自語，”康樂……康樂……你說過一輩子對我好，疼我護我的，怎麽就忘了呢？“

第一夜夢裏雜亂無章，醒來發現枕頭濕了一片。醒著的時候可以死忍著不哭，睡著了卻控制不住。

我看了看桌子上許久不開的手機，猶豫著是不是該打開來看看，說不定康樂會給我發信息，怔楞半天還是沒打開，起身去了衛生間。

媽媽去上班了，早飯在鍋裏熱著，我匆匆吃了幾口也騎著車子去上班。

這輛自行車是我剛上高中時，媽媽獎勵給我的，我高興得騎了它去找康樂，離他家大老遠就興奮地喊他的名字，沒一會兒康樂就出來了，我拍了拍自行車的後座說：“走，上學去！“康樂楞了一下就笑了，把我從車子上揪下來，自己騎上轉了兩圈說：”雖然不是新的，不過還不錯。“

我嘿嘿笑了兩聲說：”要不你也讓你媽給你買輛，咱們騎車去上學。“

“不買，不買，有現成的我幹嘛還花錢自己買，以後就它了。“

我又嘿嘿笑了兩聲說：“也行，反正咱們都是一塊去，我帶著你也行。“

“誰說是你帶著我？就你那小身板……嘖嘖！“他用鄙視的目光上下看了我好幾遍，看得我心頭火起，正要發飆，他話鋒一轉，”身材不錯，就是瘦了點，再胖點就更好了。“

聽他如此說我的氣一下就消了，臉上火辣辣地燙起來，忙坐到後座位置上，捶了他的背一下說：“哪來那麽多廢話！趕緊走，快遲到了。“

他沒載我多久就讓我自己一個人騎車上下學了，原因很簡單，他交了女朋友，自己買了輛嶄新的自行車，天天帶著吳倩在我眼前晃，幾次晃得我差點闖了紅燈。我的車越騎越快，技術也越來越好，就算是康樂的車是新的，他帶著吳倩也是追不上我。漸漸地，我也不再找他一起上學，某一天開始也不再等他放學一起回家。

××××××

騎過一個路口的時候我拐了彎，在一幢高樓前停下，仰頭看去十幾層高，把朝陽都給擋住了。這裏曾是個小學校園，現在變成了商業樓，斜對面高樓上明晃晃的玻璃折射出的陽光反射在這幢樓上，有些耀眼。我看得頭暈，低下頭來看著街道上的上班族在我面前匆匆而過，大都是吃著走著，吃得急，走得也急。

這幾年城市變化很大，城市規劃，基礎設施建設等有條不紊地進行著，到處拆建個不停，隨便走到個地方就有可能看到墻上一個大大的“拆”字，說不定頭一天還看到的建築物，隔幾天再來看已經是一片廢墟。就這樣悄無聲息地卻又猝不及防地曾經熟悉的事物慢慢變了模樣，大量的外來人員也同樣悄無聲息地駐紮在了這個城市，商業街的店鋪林立，站在街頭四處看去到處都是陌生的面孔，說著陌生的方言。

物非人亦非。

我家周圍也已經是高樓林立，襯托著家所在的小區破舊不堪。媽媽說說不定再過個兩年我家那一片兒也會拆，看著這飆升的房價，不知道給的安家費夠不夠買幢新房子的。雖說擔憂卻也不怎麽著急，媽媽說就是以後的日子再苦能苦過我出生後的那幾年？都挺過來了，我也長大了，她也就什麽都不怕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