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大利提著褲子從洗手間出來，邊扣腰帶邊說：“誒，我突然想起來不用咱們去送阿蘇了。那個高毅好像就是他們的組織者，就憑高毅待阿蘇像對親弟弟似的，還用咱們搭手？“

還沒等王小寒答話，我先是一楞，問道：“你是說高毅也去？“

“是不是去打工我不知道。我只是聽我那老鄉說這次打工是高毅聯系的，他肯定會跟著一起去。“

原來如此。康樂那麽著急上火地非要我和他一起回家的原因原來如此簡單，虧我還厚臉皮地小小地高興了一下，以為康樂是不舍得我去受苦，才半威脅半暴力地想要阻止我去打工。我在康樂強吻我威脅著的時候就應該想到，再也不把我放在心上的康樂不可能單單因為我媽幾年前的幾句叮囑就對我這麽盡心，連買火車票回家這樣的小事都要親歷親為地為我做好。

高毅？我心裏苦笑了一下，雖然聽吳倩說我住院那段時間，他照顧我照顧得那麽盡心，我還是冒著被別人看扁，認為我知恩不圖報的危險躲開了他，從我出院就從沒主動和他聯系過。

我掏出手機，走出宿舍到走廊裏給康樂撥了個電話，許久才聽到有人接：“餵，找康樂嗎？他喝醉了，叫不醒，有什麽事明天再打電話吧。“是高毅的聲音，康樂真的是喝醉了，居然連電話都接不了，只是康樂的手機上的來電提示應該會顯示我的名字，那為什麽高毅說話的聲音竟是這樣冷淡？

“高毅，是我。”

“我知道。”他的聲線還是沒有變化，“我就是看到是你才接的電話。”他既然這麽說，那這說話的語氣肯定就是針對我的了。我在這頭尷尬地笑了聲又說：“我不知道是你組織的這次打工，要知道的話……”我又幹笑了兩聲說，“我說康樂怎麽這麽快就知道了，呵呵……哦，麻煩你對他說13號我和他一起回去，我不去打工了。”

“不去的話押金不退。”高毅一副公事公辦的腔調。

為保證打工人數的穩定，每個被招聘過去的都事先交了200塊錢押金，說是到打工結束了全部退還，還給交押金的人打了個條子，簽了字，蓋了章，在交費之前，說好的如果提前回家或者臨時反悔的話，押金是不退的。而那200塊錢已是我的大半家當，如果我不和康樂一起回去，連買火車票的錢都不夠。

“不退就不退吧。“我說。

“為什麽突然不去了？”高毅沈默片刻輕聲問，“是康樂不讓你去的？”

又扯上康樂！上次搬宿舍的事情高毅就曾問過同樣的話，難道我就不能自己做決定，非得什麽都經過康樂的同意？

“不是，不是，”我連忙說，“是我媽打電話一遍一遍地催，說是我要不回家過年她就直接殺過來拎我回去。沒辦法，只好改變主意回家了。”

“哦，原來是這樣。”高毅的口氣似乎緩和了一些。“你明天來我宿舍，我把錢退給你。”

“不用，不用。”我連忙推辭，“是我食言在先，怎麽還好意思再把錢要回來。就這樣吧，我先掛了。等改天有機會我請你吃飯，謝謝你在醫院裏那麽照顧我。”當然，後面這句是客套話，我要是想感謝早就把他拉出來喝他個天翻地覆了，哪裏還會找盡了借口躲著他？

“就明天吧，明天我有空。”沒想到高毅當了真，隨即接口道。我一楞，裝作短暫沈思過後的腔調對他說：“嗯……明天？明天不行，王小寒要回家，他東西多，我得去送他。”

“那後天呢？”

“後天也不行，方大利要走，我還得去送他。”

“大後天呢？”我終於覺出高毅聲音裏帶有諷刺的味道，頓時噤了聲，半天之後還是硬著頭皮說：“大後天……大後天你不是應該在去廣州的路上了麽？”

“呵呵……”高毅那邊輕聲笑了起來，帶著毫不掩飾的失落，“阿蘇，為什麽？”

我沒聽懂他的意思，直覺問道：“什麽為什麽？”

“從你一出院，你就躲著我，連我宿舍也不來了，給你打電話叫你出來玩，你總是說要準備考試沒時間，是真的沒時間嗎，阿蘇？可我怎麽記得我在大一的時候就算是再忙，出來吃個飯的時間還是有的。為什麽躲著我？是我哪裏做得不對嗎？“他頓了一下，”你能告訴我原因嗎，阿蘇？“

我良久不言，他也開始沈默，大概是在等我的回答。可我該怎麽向他解釋其實我對他一點成見都沒有，如果不是康樂橫插進來我會喜歡他，等到機會就會向他表白，即使他可能不答應。

我的沈默可能讓高毅誤會了，他突然嘆了口氣說：“其實你不解釋我也知道……“聽到這裏，我呼吸一窒，他知道什麽？知道我是因為康樂所以才疏遠他的？”這些都是我自己疑心重亂猜的，可我就是……“

“不是，”我輕聲打斷他，“都是我的錯，和你沒任何關系，你別胡思亂想。具體原因一時也說不清楚，但絕對不是因為你。”

“真的？”他懷疑地問道。

我重重地點了點頭，剛點完才想起這是再打電話，電話那頭的高毅看不到我的動作，忙加了句：“真的。”說得有點急，急於對高毅表達希望他能相信的迫切。

“我相信你，阿蘇。”不輕不重的一句話砸在我的心裏，沈甸甸的。

“沒什麽事，我掛了。“

“嗯。“

正當我就要掛斷電話的時候，聽到一個帶著愉悅的輕笑聲，似有若無。這時一陣寒風吹過，我禁不住打了個哆嗦，待我再要聽時，高毅那邊已經掛了電話，留下嘟嘟嘟的忙音。我把手機從耳邊拿開，看了看自嘲地笑笑，最近真的是累壞了，居然出現了幻聽，那輕笑依稀竟是康樂的。

第四十

第二天王小寒背上包提前走了，說是買完東西直接去火車站。得知我不去打工的消息的方大利很是驚訝，他問我：“剛考試完就見你滿世界找短工，這好不容易找到了，工資還不低，你怎麽說不去就不去了？“

我笑笑說：“我那是腦子一時發熱，大過年的，還是回家舒坦。“

方大利笑道：“也是，過年還是回家好。和康樂一起回去嗎？“

“嗯，一起回去。“我不願再多說，借口買東西出去了。

這一出去就是一整天，回來的時候已經晚上八九點了。一推開宿舍的門我就楞了一下，果然還是沒能躲過，康樂在裏面。方大利八卦的天性又發作了，正興高采烈地和康樂聊天，見我進來，他話頭一轉說：“怎麽才回來？康樂等了老半天了。“

康樂早已把眼睛看向了我，微瞇了瞇，站起來問道：“外頭冷不冷？“

“還行。“我躲開他的目光，反手關上門走進宿舍，”你怎麽來了？東西都收拾好了？“

“還沒。“他說，”你不去打工了？“

“嗯。“我用單音應他。

“你手機怎麽停機了？我打了好幾次都沒打通。“方大利插嘴問道。

我拿出手機看了看，笑道：“可能是昨天打電話時間太長了，用完了，我明天去充費。“

“哦，我說呢。”

“吃飯了嗎？”康樂問。

“吃了，早吃過了。”我隨口應道，“你呢？”

“昨天喝醉了，胃難受，一天都沒怎麽吃東西。”康樂的聲音裏帶著抱怨，似乎害他喝醉胃難受的人是我。

“哦。”我壓下沖口而出的關心話語，淡淡地應道。

第一時沈默，就在這時，“咕嚕”一聲響，屋裏三人同時一楞，方大利驚愕地說道：“阿蘇，你不會是壓根就沒吃飯吧，這半個月你晚上都沒吃過飯，身體……”

“誰說我半個月晚上沒吃飯！”我臉發燒，尷尬的語氣中帶著明顯的惱怒打斷他說，剛說完就發現語氣激烈了點，勉強笑笑又說，“我吃了的，只不過和你吃飯的點不一樣，你沒看到。”

“不可能！”方大利馬上反駁，“我有好幾次半夜熬夜看書的時候都發現你使勁頂著胃，當時還問你是不是餓得難受來著，你都說是看書時候的習慣，頂著胃腦子清醒。現在想想你壓根就是沒吃飯才那樣的！”

他撲啦啦說了一大堆，我心裏是又羞又氣。這個方大利在宿舍胡言亂語，八卦八卦也就罷了，幹嗎現在犯這個肘勁，難道他沒看到康樂在這裏麽，非得和我辯這個問題！心裏氣翻了天但面上卻還是硬忍著沒發作，連連向他使眼色，讓他不要再說下去。方大利雖然粗神經卻也有剔透的時候，看我向他使眼色，知道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嘿嘿笑了兩聲閉了嘴。我不禁松了口氣，正想說些輕松的話題，突然又聽得方大利說：“我還是覺得你沒吃飯。“說完又嘿嘿笑了兩聲，我頓時被氣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忍不住喘了幾口粗氣，狠狠瞪了方大利一眼，突然問了句：“方大利，你還沒吃飯呢吧？”

方大利沒防我會反問他，直楞楞地說：“吃了。“

“哦，吃了呀，我還以為你是……“我作無限懺悔狀，“唉，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方大利茫然了那麽一會兒突然大叫道：“你不會是覺得我是想讓你請我吃飯吧！我是那麽狠的人嗎，明知道你手裏的錢剩得不多居然還忍心宰你！你……我……“

本想著能把話題扯開，和他胡攪蠻纏一番，大家開開玩笑就過了的，誰知道他竟當了真，什麽都被他說了出來！看他氣得臉紅脖子粗的一副要和我理論清楚的樣子，心想真是自作虐不可活，明知道方大利是一根筋暴脾氣，對兄弟沒得說，卻還這麽激他。我看方大利的怒火有越燒越旺的趨勢，顧不得心裏著急氣惱，忙安撫道：“我不是那個意思，你想多了。方大利是什麽人哪，那是咱宿舍第一個講義氣的，能這麽對兄弟？再說了方少爺可是財神爺，能看得上我這頓飯？剛我是開玩笑的，開玩笑的。“我知道方大利聽不得軟言軟語，果然看我急著解釋氣一下消了下來，卻仍是氣呼呼地說了句：”要不是看你身體不好，我真想揍你，居然這麽想兄弟！“

我嘿嘿笑了幾聲沒再多說，多說多錯，以方大利的性子指不定會把別的什麽都扯出來。這時我才奇怪康樂為什麽一直沒說話，不禁看向他。他不知何時點起了煙，正冷冷地看著我和方大利的“表演“，一臉陰沈。看我看他，他抿了抿唇角，冷笑了聲說：”半個月沒吃晚飯？半夜餓得胃疼？嗯？“語氣裏有著掩飾不住的怒氣，眼神卻冰冷地能凍死個人，我不禁打了個寒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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