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第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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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是利茲送帕克和史蒂芬回家的。壁爐裏的柴火嗶嗶剝剝地響,巴蒂照例趴在那裏。房間裏雖然有溫度調節器,可是一到冬天,真實的燃燒的火焰卻更容易讓人感到溫暖。

賓格太太在搖椅上織著不知道是毛衣還是圍巾的東西,剛起了一個頭。她好像很樂意做這種重覆的手工——可能好幾年都沒有成品,但晚間閑下來手裏總是握著長竹簽,挑著線鉆來鉆去。

“羅哈特遇到麻煩了?”她問身後沙發上昏昏欲睡的佩雷拉:“你沒和我說。但我聽你們聊天,似乎是很難擺平的事。”

佩雷拉從小憩中睜開眼:“是的,賓格媽媽。他犯的一些錯誤被發現了。”

“小姐過去的東西被送回來,也和這件事有關?”

“沒錯。”佩雷拉說:“一點小伎倆,利用了時間差。”

賓格太太把手上的東西放下,說:“對你會有影響嗎?”

佩雷拉想了想:“沒有。我和他斷絕來往已經這麽久,他的生意完全與我無關。”

“那就好。”賓格太太重新把註意力放回手上的工作上。

“您在織什麽?”佩雷拉好奇地問道。

“想給巴蒂織件帶兜帽的小衣服,你看這雪下的。”賓格太太絮絮地說:“我還是和小姐學的編織,她什麽都會一點,曾經帶著我給全家做小靴子,老爺那雙根本就不能穿,還被他好好地收在櫃子裏。”

“全家”當然不會和羅哈特有關,她說的是佩雷拉的外公。

“我外公是什麽樣的人?”

“老爺麽,是個忠厚可靠的生意人。”賓格太太說:“你別笑,做生意也有不耍滑頭的。剛開始羅哈特也是那樣。他在羅蒙家可算不上什麽有出息的年輕人,多虧小姐嫁給他,才靠著老爺這邊的船隊出了頭。可惜老爺和太太去世之後就變了,人的心地太容易發生變化,實在是不可掌控。”

說到這裏,賓格太太禁不住搖了搖頭。

佩雷拉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打,見巴蒂睡得正香,鼻涕泡忽大忽小。

“今年冬天巴蒂懶多了。”他說。

“得帶它出去玩,老在家裏待著不動彈,我也很愛打瞌睡。”賓格太太說:“當然了,年紀大了也會是精神不濟的原因。”

“賓格媽媽……”

“我老啦。有時候我在想,還能陪你多久呢?十年,十五年,恐怕沒有二十年了。”

“別這麽說。”

“等我走了,誰來照顧你呢?這才是我最擔心的事。利茲是個好孩子,就是不太會做飯,而且他將來也要成家的,你怎麽辦呢?”賓格太太說:“想來想去也沒有頭緒,還是先看看吧。要是你一直一直獨自一人,那我也實在沒什麽辦法可想,只能多教你做點家務了。”

佩雷拉鼻腔都是酸澀的感覺,聽到這裏也忍不住笑了。

初春,細雨綿綿。

自打新年過後就少有陽光明媚的天氣,庭院裏的植物連澆水都不必,反倒因為長時間的潮濕顯得萎靡,有些西姆比蘭的葉片出現黃色的斑痕,佩雷拉拿小剪刀把壞掉的部分稍作修剪,完全不在意細小的雨珠弄濕了頭發。

赫夫到的時候他正忙,前兩年商量著要在家裏種散尾葵,拖拖拉拉一直到現在。剛種下的嫩株,也不知能不能挺過這缺少光亮的春天,隔著一道鏤花的鐵門,看到青年定定地站在門口,似乎連敲門都忘了。

“嗨,要我幫你叫這家的主人嗎?”佩雷拉說。

赫夫笑了:“那麽,拜托您了!”

佩雷拉為他開了門,手裏還戴著厚實的塑膠手套。

“你的頭發。”赫夫說:“讓雨淋濕了,沒關系嗎?”

佩雷拉打量著赫夫,見他提著黑色的袋子,也並未打傘:“你也一樣,從外面走過來?”

“嗯。”赫夫老實回答,在佩雷拉示意他進屋說話的時候伸手拉住了他:“我馬上要出發了,去蘿山,一小時後在空港集合。”

佩雷拉一楞:“你就帶這個小袋子,知道堡壘有多遠嗎?”

“行李讓同伴先帶走了。”赫夫解釋道:“我應該早些來和你告別的。一直有事耽擱了。原本出發的日期是一周之後,昨天突然收到提前的通知……”

“沒關系,反正三個月就回來了。”佩雷拉安慰著說:“我能有這個榮幸去參加你的畢業典禮麽,讓史蒂芬親自給你頒發證書怎麽樣?”

“求之不得。”赫夫說:“你說的對,只是三個月而已。”

雨勢漸漸小了,厚重的雲層縫隙裏有珍貴的光芒灑下來。這種慢慢變得溫暖而明亮的感覺,曾經是赫夫生活中幾乎不存在的情景。

“希望你一切順利。”佩雷拉祝福道。時間比他想象得要緊迫,比起史蒂芬說的“三月一到”尚有些距離,突然到來的告別場景無法讓他愉快起來。其實自從同赫夫從主星回來之後,兩人就一直沒再見面,所有交流都是通過終端通訊,這樣看起來,三個月的實習也不過就是平常會有的暫時分別而已。可實際上這一天到來的時候,心情卻和他預想的不一樣。

“希望如此。”赫夫靜靜地停留了一會兒,把帶來的東西拿出來給佩雷拉:“本來想等它真正開花的時候再帶給你看的。”

那是一盆規整的植物,細小的枝幹上有兩枚淡綠色的花苞,還沒有到盛放的時刻。

“給我的嗎?”佩雷拉接過來細看:“我會好好照顧它的。讓我看看,是洋桔梗。你從哪裏找來的,雖然有點小,但長勢不錯。”

“我之前認識的一位老夫人,她很會養花,教了我一些簡單的技巧,還送給我很多種子。”赫夫有點不好意思:“試著種了一些,假期的時候沒有人照顧,大部分都枯萎了,只有它還活著。”

“真是個頑強的小朋友。”佩雷拉捧著花盆讚嘆道。

赫夫註視著佩雷拉深藍的眼眸,有些不確定地說:“我其實不太會養花。等我回來,你願意再花時間教教我麽?”

佩雷拉透過逐漸亮起來的天光,看見青年站在他家被雨淋得委委屈屈的西姆比蘭旁邊,帶著期待與不舍這樣問他。

這個人冒著春雨,趕在突然變動的時間表之前,送來了碩果僅存的一盆花,並且懷著期盼與希望,想給暫時的分別地投上一個計劃好的休止符。

“我有什麽理由拒絕你,阻止那位可愛的夫人送你的種子,在恒星的光芒下生根發芽?”

他一手抱著花,一手攬過赫夫的肩膀,給了他告別的擁抱。青年沒有猶豫,雙手回抱了他。

赫夫突然發現,佩雷拉並不是他想象的那麽瘦削,當他真正雙手抱住這個人的時候,察覺到對方的身體擁有一種異常堅定的力量與氣魄,隔著兩人被雨水浸濕的外衣,仍然能夠感到他的心臟維持著原本的節奏,仿佛要這樣永不停歇地跳動下去。濕漉漉的發梢擦過赫夫的耳邊,若有若無的癢一閃而過。他對未來的困惑與遲疑,都煙消雲散了。

“他是不是在外面待太久了?”利茲說:“賓格太太,我確定佩雷拉現在稍微有點得意忘形,難道身體恢覆就能隨便淋雨了?他的花也不急在這一會兒,反正天氣是老天說了算,總去花園裏剪來減去……您別笑,昨天我親眼看到他走神,把新抽的嫩芽剪了下來。”

賓格太太正拿小梳子給巴蒂按摩,聞言笑說:“醫生,你太多慮了,讓他自己待一會兒吧。連巴蒂都喜歡下雨天出去玩。”

“我得去叫他進來。”利茲說:“不聽醫生話這種事情不可以再縱容下去。”

賓格太太有些擔心利茲,難道佩雷拉不聽醫生話的時候還少嗎?

可利茲走過窗邊的時候忽然停下了腳步。

“怎麽了醫生?”賓格太太問道。

“嗯,我改變了主意。”利茲說:“沒道理就因為要教訓他,連我自己也跑到雨裏。等佩雷拉一進來我就說他。”

賓格太太笑著搖搖頭。當然了,在這個家裏,活著喘氣的四口裏面,她最年長,剩下的每一個,包括現在在她手底下亮著肚皮呼嚕的巴蒂,都是幼稚的孩子。

佩雷拉進來的時候,懷裏帶著那盆柔弱的洋桔梗。賓格太太的搖椅背向著他,只是提醒道:“去換衣服,頭發上的雨水要趕緊擦幹。”

“知道了,賓格媽媽。”

佩雷拉帶著花上了樓,利茲跟在後面:“我說,其實你是很不適合淋雨的,我作為醫生,非常地不支持這種行為。”

“那告訴我你支持的行為,讓我平衡一下作為病人在你心裏的依從性分數。”佩雷拉搖頭晃腦地說:“哎呀,說起來,我現在也不算病人了吧,偶爾一次不聽醫生的話,似乎並沒有什麽要緊。”

他要給赫夫送來的小朋友找個地方,就在書房裏來來去去地擺弄,最後看哪裏都不順眼,又搬去了臥室。

“他為什麽不進來?”利茲像跟屁蟲一樣也從書房跑到佩雷拉的臥室:“我和賓格太太都有一段時間沒見到他了。”

“因為你太羅嗦了,利茲。”佩雷拉毫不猶豫地說:“原本他還想進來看望賓格媽媽,想到你的嘮叨,不得不強行忍住。”

利茲誇張地捂住胸口:“我感到你在傷害我。能把薪水往上漲一點嗎,否則我要向勞動保障委員會提出工傷認定申請了!”

佩雷拉把花盆放在床頭:“這裏怎麽樣?”

“不行,少光。”利茲說。

“放在落地窗腳下?”佩雷拉搬過去試了試:“太矮了,我需要一個小凳子,或者迷你茶幾。”

“他要去實習了嗎,地方很遠?”

“很遠。”佩雷拉去書房裏拖了一條凳子過來。之前赫夫在這裏住的時候,有時他們倆都在書房,赫夫就坐在這裏,在佩雷拉面前,安靜的或看或寫,偶爾問些什麽。

“這麽說,是去外圍堡壘了。”利茲說:“我還以為你會幫他想想,選擇輕松一點的駐地。”

佩雷拉將花盆放到凳子上,轉動了一下,讓花苞朝著窗戶外面:“我想他並不願意選擇容易的地方。”

“真是野心勃勃的年輕人!”利茲感嘆道,隨後又說:“我覺得你最好先把頭發擦幹,作為醫生,我實在是不建議……”

“去申請工傷認定吧,我現在就想傷害一下你。”

“職業要求與羅嗦是不同的!”利茲強調道。

“我也不是虛弱的病人!”佩雷拉說。

“你上哪兒去了?”本傑明看到赫夫終於趕在時間線之前登上飛行器,正把脫下來的外套搭在座位扶手上:“我把你的行李和我的捆到一起,到達目的地之後才能領到。”

“知道了,謝謝你。”赫夫坐下來,平覆快速的呼吸。

“趕得太急了吧,休息一會兒。”本傑明給他開了飲料:“時間還長著呢。這是最新的小型運載飛行器,我還沒坐過。你瞧,座位是可以拆卸的,說不定原本是用來運送物資的。”

周圍都是神情興奮的男女青年,整個客艙坐滿之後大約有五十人。大部分穿著便裝,裏面混雜著少量不同學院的制服。堡壘的實習生也有統一的著裝,已經提前配發到每個人手裏。

“三天能到嗎?”赫夫問道。

“差不多吧。”本傑明撥弄著扶手上的小按鈕:“聽說軍隊高速行進的狀態下,不考慮輜重和停歇,只花一天半就能從主星趕到任意一個堡壘。哎,這個……”他的座椅靠背突然向後降下,背後的乘客發出不滿的提醒。

“小心一點,你這是在幹什麽?”

“抱歉。”本傑明趕忙道歉,將靠背調整回來,接著對赫夫說:“走道最後面是洗手間和浴室。”

赫夫點點頭表示知道。

越過不遠處的舷窗看出去,正對著和這架飛行器接駁的廊橋,還有幾個落在最後的學生氣喘籲籲的趕來,有限的視野裏現出空港金屬身軀的一部分,就像透過獵人小屋的窗戶,正好看見路過的巨大野獸。

赫夫發現自己居然已經記不起剛來到但丁時的心情了。

他從灰暗的家鄉走來,一點點認識了這個全新的世界,並不因此駐足不前,反而更加認識到個人的渺小和宇宙的廣大。

引擎啟動的聲音透過密閉玻璃傳來,是一種沈悶的、蘊藏著巨大力量的震動。廊橋收回,駕駛人員收到離港信號,舷窗外的金屬墻壁漸漸遠去,現出整個空港的身影,隨後是但丁弧形的輪廓。

雖然這情景與赫夫返回霧區時所見的別無二致,這一次,卻給他帶來了一種在心臟裏左突右撞的激動。他克制著自己的心情,望向那顆渾圓的衛星,隨後飛行器調轉方向,為他帶來過美好與夢幻的但丁終於消失在視野裏。

一小時前那個短暫的、宛如幻覺的擁抱,令他既懷念正在遠去的地方,又對未知的前方滿是憧憬。

在這密切交織、難分難舍的矛盾當中,他切實地體會到了佩雷拉曾經說過的那種心情——

想去未曾踏足的地方,認識完全不同的文明,體驗更廣闊的、全新的、精彩紛呈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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