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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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四點半,最後一班的帕博羅輕手輕腳地喚醒隊友。

幾人簡單收拾行裝,核對過方向後開始了實踐探索的下半程。

克勞德與伯頓實在幸運,兩人只是在石灘裏缺吃少喝過得辛苦,並沒有遇到危險的動物。

“本來想到達山谷勉強混及格就呼喚營救的。”克勞德說。

“畢竟我們什麽東西都沒剩下,這幾天過得像野人一樣。”伯頓補充道。

帕博羅嘴角抽搐:“幸好我中途‘走丟’了。”

返回營地要向正北方走大約兩百公裏,這段路程就比之前輕松多了,沒有茫茫的白石灘阻擋,只需要順著中央山谷延伸的裂隙前進。越往北走,裂谷中植被越茂盛,底部還有小股溪流,補充食物變得十分容易。

赫夫他們從最初的三人小組,變成如今的六人隊伍,各種工作輪流承擔,在前進速度更快的基礎上,並沒有增加負擔。

三天後他們順利回到學院營地,已經有兩組提前放棄實踐,所以赫夫這批學生其實是第一個成功返回的。

負責迎接學生的老師要收回學生們的通訊器:“祝賀你們,年輕人。看起來還不錯。哦對,都要回收,你們每個人移動記錄還需要統一提取出來。那麽,哪一組先來?”

克勞德和伯頓主動站到後面,帕博羅想了想,也跟著排到赫夫小組後方。

經過接近一周的野外生活,他們終於回到人類科技覆蓋的地方,漢斯從未體會到熱的洗澡水是多麽珍貴。溫暖的水流沖走一路過來的疲憊——還洗刷出了不少汙垢與塵土。他躺在床上,之前追的劇集已經積攢了很多,這一刻,什麽都不用想,先放松才是最重要的。

輪到赫夫在浴室裏洗澡時,他的終端放在枕邊,小聲的震動鍥而不舍地傳來。

漢斯看了眼,發光的屏幕閃了幾下又熄滅了。

“有人找你。”赫夫洗完澡出來的時候,漢斯雙眼緊盯著劇情發展,頭也不擡地提醒道。

是佩雷拉的通訊請求。

赫夫回撥過去:“我回到營地了。”他自從離開奧奧的家後還沒有和佩雷拉聯系過。

“一切順利?”佩雷拉問。

“是的。”赫夫撥了撥還在滴水的頭發,走到房間外的走廊上:“你還好嗎?”

“我?再好沒有了。”佩雷拉的聲調微微起伏:“你什麽時候到達營地的?”

“半小時前。”赫夫老實回答:“我的小組拿到了第一名。”

那天傳來佩雷拉克制的笑聲:“祝賀你,需要獎勵麽?”

“會有獎勵?”赫夫誤解了佩雷拉的意思,他以為對方在說學院會給實踐第一名的學生頒發獎品。不過他這麽一提,赫夫倒是想起自己或許可以申請獎學金了。

佩雷拉沒有糾正這個小小的誤會。其實就在二十分鐘之前,他用援助者頻道聯系過赫夫,那個時候這組的通訊器已經被回收了,可想而知,他並沒有收到回應。事後想起來,佩雷拉覺得自己有點神經過敏。其實他和赫夫有好幾天沒說過話了,他可以猜到,這個年輕人是能不麻煩他就不開口的心思,對他的實力也算有信心,可是在自己主動聯系,通訊器卻一直提示對方斷開信號時候,有莫名的慌張浮上心頭。他很快反應過來,並且及時轉而聯系赫夫的個人終端。

第一次沒有接通。

他耐心地等了一會兒。

佩雷拉開始對自己荒唐的心理變化感到好笑。在嘲笑自己的時候,赫夫回撥了過來。

他聽到對方帶著點小小的驕傲說自己拿了第一名。

那一瞬間,佩雷拉諒解了荒唐的自己。

“我剛才聯系了你在實踐場地裏用的通訊器。”佩雷拉平靜的說:“老實說,有那麽幾分鐘,我甚至在擔心你是不是發生了意外。”

赫夫醒悟過來,他從剛才就覺得佩雷拉說話的聲調不對勁。

“對不起,通訊器被回收了。”他懊惱地道歉:“我沒來得及告訴你。”

“其實你可以……”佩雷拉頓了一下:“不要和我失去聯系,我並不會覺得被你打攪。”

赫夫聽見自己心如擂鼓,佩雷拉的話還回蕩在耳邊,那些字仿佛有神奇的魔力,帶著熾熱的火焰,把他的耳廓整個都燙紅了。

“我讓你擔心了?”他來不及仔細確認對方話裏的意思,先被沮喪和愧疚搶占了心房。

兩人隔著星球之間空蕩蕩的宇宙,不約而同地陷入沈默。

最後是佩雷拉先開口:“早些休息吧。”

史蒂芬的辦公室在奧薩學院主樓最高層,有著整個校園最好的視野,高大的落地窗隔開了清涼的室外空氣,淩亂的雨珠被風拍到玻璃上,劃出一道道水線。佩雷拉就站在那裏,低頭看著室外活動場上跑步的學生。

“我記得你的體能測試總是很爛。”他端著院長親自沖泡的咖啡,嘴裏卻老大不客氣:“要不是雷明頓先生大發慈悲,或許就沒法畢業了。”

“這世上有人天生體格強壯,而有些人,更適合思考偉大的事情。”

史蒂芬毫不臉紅地把自己放到思考者這一欄。

他陪著佩雷拉安靜地看了一會兒樓下的情景,忽然自顧自地說起學院的事:“這次雨鸛星的野外訓練又導致學生因傷休學,家長委員會對此有很大意見,提出壓縮實踐入訓人員的規模,把參加野外訓練的學生局限在少數幾個系。”

佩雷拉呷了一口咖啡,表情誇張地抽搐著:“你的刷鍋水還和以前一樣難喝。”

“有幾位理事也被說動了,在下周的高層例會上也許就會正式提出討論。”

“家長委員會是什麽?我不記得自己念書的時候有這種東西。”佩雷拉看了史蒂芬一眼。

“五年前開始的,家長代表成立的組織,本意是要參與討論學院工作。”

“後來變得可以插手教學安排了嗎?”

“伯明翰的本意是好的。”史蒂芬端著自己手裏的“刷鍋水”嗅了嗅,滿意地喝了一口。

“他給你留了太多掣肘的小禮物。史蒂芬,強勢並不是壞事。”佩雷拉看著這位發跡線不斷往頭頂退的老朋友:“態度強硬有時也是內心堅定的表現。”

史蒂芬的笑容虛虛地浮在面上,他註視著玻璃上不斷增加的水痕,有點不確定地說:“可我並不總是內心堅定,你知道,我還沒有找到充分的證據,來證明自己所推崇的是不是正確的。”

佩雷拉深吸一口氣,把目光移向遙遠的天空,陰雨綿綿,將整個世界映襯成灰色。

“別讓無關緊要的人插手學院的工作。”他忽然說:“你才是這裏說話算話的人,試著做一個獨斷專行的院長吧。”

“對了,你那個小朋友,赫夫阿爾瓦,他的小隊在實踐探索拿了第一名。”史蒂芬說:“比之歷年記錄,用時算不上特別少,但也夠得上尚可。”

“只是‘尚可’?”佩雷拉挑了挑眉。

史蒂芬接著說:“你今天來不光是為了找我聊天吧?”

“作為你真摯的朋友,”佩雷拉擺出體諒萬分的姿態:“我還要聽你倒苦水。”

“不,認真地說。”史蒂芬註視著對方深藍的眼眸:“你想對我說的話還沒說完,不是嗎?”

佩雷拉笑了,不知道為什麽,史蒂芬覺得那笑容裏有種微妙的志得意滿。

“我想找你聊聊赫夫阿爾瓦和他朋友們的教育計劃。”過了很多年,史蒂芬仍然常常想起佩雷拉對他說過的話:“這個世界上,有人天生就要承擔比別人更重要的責任,他們滿懷熱情,執著無畏,而有的人註定了碌碌無為虛度光陰,對他們來說,十分很好,八分也不賴,六分四分都可以接受。強行把這兩類人的學習步調控制在相同水平,這就太不明智了。”

“我能問問為什麽嗎?你對他總是特別關註,有時候我甚至以為……”

“史蒂芬。”佩雷拉認真地說:“有時候沒有那麽多為什麽,就像真理往往沒有人們想得那麽覆雜,只是因為,赫夫阿爾瓦,他做得到。”

赫夫從雨鸛星回來之後,沒有過多地浪費時間,就投入到進一步的課程預習和日常訓練裏去了。本傑明也留在學校,管理聯系機甲的老師對他們再熟悉不過,幹脆給他們開通了庫房門禁,裏面的機甲隨挑隨選,練習場地也不設時間限制,幾乎是讓這兩人在駕駛練習上暢通無阻了。

漢斯泡在實驗機房的時間成倍增長,有時深夜才返回宿舍,第二天一早,赫夫還沒起床,他就已經出門了。

帕博羅成了每天圖書館閉館前最後一批離館的留校生。

每個人都在按照自己並沒有說出口的計劃,一步一步推動著人生向前邁進。

接到佩雷拉消息的時候,赫夫剛做完一組練習,坐在場邊空無一人的觀眾席地板上休息。本傑明就在他左手邊兩米處,背靠著座椅的墊子,還在回憶剛才的操作。那個家夥端著終端,一邊反思自己的操作,一邊對照屏幕上快速閃動的機甲,那是特別交易會上淘來的演習錄像。

赫夫咽下瓶子裏最後一點水,他那無塗裝的羽絨亮了起來。

整座校園在小雨中顯得朦朧不清,遠處的高層建築有一半掩進雲中,霧蒙蒙的,就像最詩意的畫卷。

赫夫從訓練場一路跑出來,到達主樓下的階梯時才放慢腳步,努力把呼吸調整到正常頻率。

他看見那個人從樓裏出來,手中拿著一柄深灰色的長傘,隔著細雨,佩雷拉的面容模糊不清,赫夫卻覺得對方宛如近在咫尺,甚至能感知到他那垂在耳邊彎曲的發梢微微拂動。

嗓子裏明顯的焦渴一路燃到心裏。

他覺得自己下次在進訓練場,一定要準備更多飲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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