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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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大雪茫茫,素白的天地之間,巍峨矗立在山峰之間的凱爾特城堡,猶如一朵女王發髻間綻開的冰花。搖搖欲墜、遠不可攀。

這最為聖潔之地,今天在十二位主教的見證下,執行一次面向全國信徒的審判。

今天傍晚時分,天佑女王,他們要處死教廷的叛徒,曾經的聖騎士,毫不留情。

2.

陌生的神父沖進城門、騎馬奔馳而過。他經行時,信徒們紛紛頷首行禮,遵從教義,克制著好奇心。

但即使是他們中最瘋狂的也不會猜到,神父不遠萬裏、跋山涉水,內心所求,並非全知全能的主,並非為了內心平靜,甚至並非受到教宗傳召。

他只為一個人而來。為他的騎士,為他的摯愛。因而,他曾纏繞著十字架的手指如今扣著一把利刃,他曾只念誦經文的嘴唇顫動著反覆一個名字,他曾奉行的信念一朝破碎,萬劫不覆。

3.

“你知道嗎?你不像是其他的神父。”說這話時,騎士挑起眉毛,靠著石柱,半側著臉,綠色的眼睛在夜色旖旎的襯托下,正朝著某種更加深邃的暗色轉變。這種變化通常是被人們所忽略的,因為直視聖騎士的面孔這一行為,在禮儀典範中被認作嚴厲的冒犯。人們習慣於看著騎士刻著聖紋的盔甲、掛在腰側的劍,或是小半個隱藏在頭盔之後的下顎。

但是神父註意到了這點。他甚至為它的美所嘆息。

“有很多人這麽說。”神父回答。他盯著騎士的眼睛,呆呆地看了那麽兩三秒之後,才刻意地轉移到騎士的肩甲上。那片閃著銀色光芒的金屬看起來冰涼刺骨,威嚴感十足,同時展示了騎士肩膀健美的形態。

在神父轉移開視線的同時,騎士輕笑了一聲。“你知道,你可以只是看著我。我還挺喜歡那樣的。”他說,“我的意思是:我能看著你的臉,和一個人而不是一片稀疏的頭頂說話。天啊,你知道當一群禿頭朝你脫帽行禮是多麽可怕嗎?當個聖騎士就知道了。”

“我不能。”神父疑惑又不容置疑地指出:“對我來說,練習戰鬥已經太遲了。而且我喜歡我的禱咒。”

騎士大笑起來。“別在意,這只是個玩笑!”

神父沈默了一會兒,仍然處於迷茫的狀態。但是之後,他突然認為有必要補全自己的話。“而且,”他認真地說,“我不是禿頭。這可能會讓你好受點兒。”

他說的沒錯。神父的頭發是深棕色的,發量很足,總是向後梳得整整齊齊;他的發尾天生有著波浪似的小卷,平時總是軟軟地靠在臉頰及後頸上,讓他看起來親切有餘而威嚴不足。

他不理解騎士為什麽笑得更大聲了。

“哦,主啊。”騎士的綠眼睛簡直在閃閃發光。他胳膊下夾著他的頭盔,走上前,挽了個漂亮的劍花,利落地歸鞘,之後舉起左手點了下右胸。這一系列動作流暢自如,帶著戰士特有,而神父從未有過的從容優雅。神父立即意識到這是個簡略的接納儀式。

騎士說:“杜克,杜克·艾維斯。”

神父猶豫了一下,微微頷首:“伊諾克·以西結。”

“嗨,伊諾。”騎士低聲道。他看著神父的眼睛,聲音幾乎是溫柔的。

那一刻,神父感覺自己被鋪天蓋地的綠色光波所包圍了,他仿佛浸泡在森林裏,呼吸間充滿了植物散發的濕潤的氣息,太過濃郁,令他難以承受。他微微睜大了眼睛,感到心跳加快,臉頰發熱。

他結結巴巴地告別,認為自己肯定是生病了。

那天,他給自己弄了點兒熱湯,泡了澡,然後用又厚又暖的被子把自己包起來,希望快點兒好起來。

在夢中,他一直看到那綠色。

3.

那天晚上之後,神父確鑿地認為他們不會再見了。就算都是教堂的神職人員,神父與神父之間都不會常常見面,更何況騎士與神父呢?

神父強迫自己忽略心中的失落,繼續自己之前的工作。

但是他錯了。

4.

女王的信使匆匆趕到了教廷,前來請求教宗的支援。

前線戰事告急,異教徒們不斷挺進,來勢洶洶,而王室的軍隊節節敗退,已經有兩位伯爵被俘虜。

神父的級別還不夠知道全部的情報,但是他知道一點,那就是教宗不會容忍異教繼續擴張。

5.

信使離開的時候,帶走了教廷最強大的聖殿騎士團,以及一隊隨行的神職人員。神父被主教推薦為騎士團大團長的隨行神父,也在其列。

神父對於大團長的印象只停留在一些傳唱的詩歌中。詩歌裏說他剛直不阿、鐵血無情,代表王室和教廷的榮光。直到他跨上戰馬,準備出發時,才在不經意間捕捉到了一片熟悉的綠色。如同整片無邊無際的林海,隨風搖曳,細碎的金色陽光散落在嫩綠的樹梢,反射出柔和的光暈,灑下朦朧淺淡的綠蔭。就那樣漫不經心又猝不及防地撞入神父的視線,把他幾天來刻意樹立的記憶屏障瞬間碾碎,化作風中的塵土,連同所有的神智,一並清除得幹幹凈凈,只有那一剎那的靈魂碰撞,仿佛豎琴激揚的奏鳴曲,天使揮動羽翼的清響,聖父指間瀉下的榮光,長久地留存在神父的感知裏。

仿佛亙古不變,永世不朽。

6.

騎士全副武裝,閃閃發光的面甲之上,只露出一雙點綴著金色光斑的綠色眼睛。他手持□□,騎馬站在士兵的前列,低頭向教宗行禮。

神父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騎士就是聖殿騎士團的大團長。

他的心瑟縮了一下,因為自己是如此低微,甚至沒得到騎士餘光的關註。

7.

騎士團出征以後的時光,神父嚴格地把在教廷時禁欲規律的生活習慣,轉移到了行軍生活中。

他在四分之一日晷時起床,開始禱告,默數四千兩百下脈搏後停止——因為正在行軍,就省略了用藤條自我訓誡的步驟。之後,他正式更衣洗漱,用粗劣的小麥和風幹肉填飽肚子,主持軍隊中的彌撒,偶爾為受重傷的垂危者祈禱、告解、準備臨終聖事。這些瑣事完成後,他和其他神職人員一起進行晚上的禱告。咽下一些很硬的乳酪,鉆進帳篷,最後一次禱告,脫下教袍,把十字架放在枕邊,然後仰躺在一叢稻草上,數一千下脈搏試著入睡。

他和騎士見面的機會並不多,哪怕他是他的隨行神父。

他甚至開始接受騎士忘了他這個事實,並且滿足於只是望著騎士的身影。

8.

戰事每一天都在變得更糟。

女王的軍隊一直在後撤,並且期望聖騎士能夠拖延住敵軍的步伐。

一開始,這的確奏效了,聖騎士的英勇的確令敵人膽戰心驚,他們扔下快要到手的幾座城池,狼狽逃跑,只是為了躲避聖殿騎士團的劍鋒所指;但是後來,異教徒帶來了他們的祭司和薩滿。異教的力量驅散了主的榮光,騎士團很快陷入了不妙的境地。

9.

異教的薩滿第三次到來時,神父第一次真正踏上戰場。

四處都是屍首,焦黑的土地上,布滿了破碎的盔甲和血紅的肉泥。

神父抿緊了唇,為慘重的死傷而心情沈重、怒火中燒。因為主創造人類,又給他們不竭的資源,是為了他們繁衍生息而非自相殘殺。

他舉起手。

10.

騎士並未想到自己能活下來。

他滿身鮮血,半跪在地,拄著半柄騎槍,腳下是佩劍的碎片。他的頭盔已不見蹤影,胸甲破裂,死去的戰馬倒在他身邊,而一個亡靈騎士已經朝他俯沖而來。

沒有了戰馬的騎兵,就是死了的騎兵。這是戰場上的不變的真理。

絕望的騎士已經準備好臨死一搏。

就在這時,天亮了。

11.

那並非是陽光,卻比太陽更加耀眼,瞬間便照亮了黑紅的大地。

亡靈騎士還來不及反應,就已慘叫著化為一縷黑煙,逸散著逃去。

不止這一處,整個戰場都是如此;不只是亡靈造物,甚至包括實施巫術的異教徒,都損失慘重。他們的身體一接觸到光芒,便發出腐蝕的滋滋聲,血液或是化作膿液流下,或是升華成不詳的黑煙,片刻間,就露出森森白骨。

敵軍拖著殘肢、狼狽不堪地撤軍了。他們曾經貪婪窺伺的這片平原,原本只是一塊盤子上的肉,香噴噴地冒著油,張開嘴就能據為己有;但是現在,他們只能憤憤不平又無可奈何地擦掉口水,恨不得長出一雙翅膀,你追我趕地逃竄離開。

騎士浸沒在聖光之中,卻好像舒舒服服地泡了個熱水澡,傷口傳來即將愈合的酸癢,幾乎將他撕扯成兩半的心靈痛苦一掃而空,好似從家裏扔出去占地兒的老舊家具。

12.

肩頭忽然一沈。

騎士下意識地回頭,就看見那個站在光芒中央的人,全身鍍著一圈光暈,睜著一雙藍得純粹的眼睛,歪著頭,凝視著他。他的註視,仿佛騎士不是什麽一個血淋淋的兵員,一個失敗的領導者,一個曾受到魔鬼誘惑的罪人,而是什麽高尚而美好之物。

騎士顫抖著,甚至屏住了呼吸,幾乎落下淚來。從絕望到渴望,他只用了一秒鐘時間。

“你是天使嗎?”騎士問。

神父不解地眨了眨眼,鄭重而又緩慢道:“不。我是伊諾克·以西結。你的隨行神父。”

神父接著站起身來,伸出一只手。他的神情是猶豫的,因為並不確信這個動作自己做得是否正確。

騎士立刻抓住了那只手(速度之快令神父驚訝)——如果他不,他才是傻瓜呢——站起來,把神父帶入一個用力又溫暖的懷抱中。

“謝謝你,伊諾。”

神父微微調整了一下姿勢,以便在騎士的懷裏待得更舒服。同時學著騎士的樣子,謹慎地拍了拍對方的背部。“不用謝,這是我的責任。”神父認真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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