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達自知失言，便也請了罪，“草民只是一時情急，不知所言，還望聖上恕罪。”

“朕沒有計較這些，只是與你說了罷了。而且，這些消息，朕已經布置下去了，只是將軍來的突然，朕不曉得，墨染還有杜若他們說不定也還沒有準備好，但是此時將軍如果出了宮去的話，應該是能夠碰見的。”

陸達自嘲似的點點頭，再道了一句，“草民知道了。”

“退下吧。”

也就這樣，陸達轉身，從這宮中離開了，他那戰袍連著虎符也就直接的留在了皇帝的宮中，象征著他陸達的衰落和無奈。

而陸達一路踉踉蹌蹌的模樣，從皇帝的宮中出來，在那出宮的路上的時候，他的走路的動作都很是奇怪，他仰起頭，又是笑得癲狂，走路也是從左邊走到右邊，毫不在意了一旁看著他的太監宮女還有那些侍衛們。

陸達仰頭，笑的自己的眼淚也便要出來了。

想他陸達，幸苦一世，打下這姜朝一片江山，又在北疆守了一輩子。兢兢業業，毫不敢又任何異心，倘若有些什麽事情，他自己想了也怕是會犯了過錯，惹了皇帝的猜測記恨，他也會不著痕跡的將這整件事情給解決掉。

所以，他才能從前朝燕王手下一個小將士，混到現在姜朝裏的左將軍，若要真說了，他可以算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他手中的兵權，令儲君也要忌憚上幾分，如果他真的要計較了，君墨染也討不著什麽好。

可是……

他這一輩子，究竟是為了什麽呢？

說到年紀歲月青Chun，被他耗在了北疆一世，說到愛人，被他關在將軍府中，用寂寞對付著她，說到兒子，兒子卻也死了。說到權勢……

倘若他真的要下了決心，和君墨染鬥上一鬥的話，他是鬥不過君墨染的，而且他也名不正言不順，別說失了那一份權勢，就連他那份好不容易集聚起來的名聲，也會隨著造反一般的名聲而煙消雲散。

他這一輩子，究竟是為了什麽呢？

他這一輩子，究竟到最後，給自己留下了什麽呢？

陸達笑著，心裏不自覺的追問著自己這個問題。他最終還是選擇了一向留下。那就是他的名聲，他唯一感覺自己所具有的名聲，“忠心”。不叛亂，不亂政，這是他給自己留下的最後的尊嚴。

當初他放棄了那麽多，其實也就只是為了這一點，又怎麽能夠在這最後的時候，想著因為這一點，讓自己失去了所有，反而依著自己的心，又舍棄了他的忠心呢。所以，陸達笑著，卻也是含著眼淚，將他所有的心酸給掩蓋了起來。

他不求什麽要殺了君墨染給陸塵語討個公道。因為現如今他看得出來，皇帝對於君墨染作為儲君，其實還算得上很是滿意了，既然如此，他又何必要去觸了皇帝的那個眉頭呢。而且，既然現如今，皇帝已經立了君墨染為儲君，那他就應該遵從了這一點，忠君，也便是愛國。

他就不應該再計較著自己個人的那些得失了。

他和皇帝爭，和儲君爭，他沒有資格，也沒有本事，更是沒有那個心，感覺自己會爭的贏。

一切的決定也就這樣子定了下來，他陸達不必再計較了君墨染和自己的那苦命的兒子陸塵語之間的糾葛，至於杜若的命，是杜若自己的選擇。唯一定不下來的，或許也就只有陸達這一顆糾結的心了吧。

而陸達也知道，當出了這座宮墻，他便也就不再是陸左將軍了。但是他也不會讓宮外的那些人看到，現如今他這麽脆弱的樣子，他說到底是陸達，是那麽一個忠君愛國的陸達。陸達收了自己的笑意，從那宮門口出來，便也就見著了自己最不想見著的一個人。

那就是杜若。

她站在一個男子身邊，有些嬌小的樣子。陸達倒是只看了這麽一個總體的感覺，怕自己會忍不住對君墨染有了些憎恨的想法，會誤了事，便也就不再看向君墨染，而是把目光放向了杜若。

杜若她穿的衣裙並不算得上太過華麗，也沒有帶了太多的首飾，從某些方面來說，杜若這一身，也算得是素裝，就差在發間插上一朵白花，說明了她現在是在給陸塵語帶孝了。

陸達看著她這模樣，停頓在那裏，呵呵一笑，然後想要略作淡定的一扯自己背後的戰袍，這個時候卻猛然記起，自己現在已經不是陸左將軍了，他的戰袍同虎符一同的都留在了宮中。他的手尷尬的收起。

杜若也眼見著陸達從宮中走過來，她也很是尷尬。起先她都準備好了該是怎麽迎接陸達，卻沒想著陸達本來就不想要讓他們知道他進了京的消息，給他們打了個措手不及，沒有迎接得上，而是君墨染在宮門口得知的陸達回京的消息，這才喚了杜若，兩人一同在宮門口等了陸達在宮中與皇帝說完，再從宮中出來。

這一等，也便就等到了現在。

杜若看著陸達，他現如今的模樣，令杜若都不敢認他，他的發，幾乎全白，雖然他還是強要保全了他的身姿，可是杜若卻也能夠見得，他，真的老了。

陸達以往也在北疆裏待著，也回京看望過她與陸塵語幾次，可是每次他回了京，總是精神奕奕的，好像北疆的戰事對於他來說，只是小菜一碟罷了。而這一次，陸達也是從北疆打了勝仗回來的，卻是如此的不同……

可是，這也應該就是體現了這次的尤其的不同吧。

這不同，也就不同在——陸塵語死了。陸達唯一的嫡子，也可能只是他一生唯一有的兒女。杜若知道這對於陸達的打擊，她弱弱的不敢上前，卻也知道，這個時候，不應該讓君墨染抗在自己的面前。這是自己的事情，也是她該要為她和君墨染之間做的事情。

杜若抿唇，有些低頭，這個時候她也便就錯過了陸達打量著她的眼神，杜若再擡頭的時候，陸達也就不著痕跡的避過，繼續往前走了。

“陸將軍……”杜若喚他，陸達只是停了一會兒，卻又繼續的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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