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9章 養花種樹(主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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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深身亡的消息一經傳開就讓各界各地為之動蕩。顧家在這場大戰中折損了兩個兒子和兩個軍隊,與顧家交好的霍家也損失慘重,至於陳家,早早得就跟在顧霆曄後頭投奔了東洋人,隨著顧霆曄倒臺,他們也被東洋人蠶食了力量,如今多數軍隊都在東洋人手裏,已經翻不起什麽浪花。原本的五大家族現如今只剩下白家一家獨大,於是軍政商三界中與顧深有關聯的人這會兒便都在找尋出路,尋找新的靠山,妄圖攀上白辭慕或者東洋人,以求得在這亂世中謀生。

霍家自然是依舊鎮守榕城的,不過沒了顧深的支撐,霍家就是再厲害也抵擋不住洋人,更何況顧深此次戰敗,霍家也折損了不少精兵進去,這會兒正是要養兵靜候的時候,也不敢太露鋒芒,以免惹禍上身。

白辭慕投靠東洋人的消息也早就傳遍了,如今東洋人給了白辭慕一個中將的頭銜,雖然沒甚用處,不過多多少少也讓白辭慕在洋軍中占有一席之地能說上幾句話。眼看著如今局勢清明,東洋人勢頭正盛,中華大地難有可與他們抵抗的人,這東洋人便聯合起西洋各國軍隊,想要發兵北上。

北上的消息一經被傳出,便引起了全國各地義憤填膺的反抗,尤其是學生階層,自發得組織起了游行示威,整日都在街道上發放自印稿,宣傳救國救民,其中尤以榕城最為火熱。

自打顧深被捕,白辭慕便去了岳城,現如今榕城境內以霍家精兵為主,面對每日的游行和倡議發兵迎擊的口號,霍萍生頭都大了,這些日子他沒一晚能安眠,叫顧霆喧也跟著憂心忡忡,難以安睡。

整個中原動蕩不堪,人人自危時,遲遲卻自顧自得過起了以往那種平靜的日子。他將顧深留下的錢財分了三份,一份支援游行隊伍的印刊和宣傳,一份支援顧霆喧治病救人的消耗,最後一份交給了霍萍生,做戰時的儲備資金,自己則依仗著過去存下的錢度日。雖然不似以往那樣富裕,但遲遲本就不是揮霍無度的人,整日養花種樹,修剪花枝,倒也沒覺得日子不好過。

偶有人路過山河路便能瞧見遲遲穿著輕薄的棉服,手裏拿著小鐵鍬,頭發淩亂得蹲在地上種樹,不過聽說還是一棵樹都沒有活過來。

比起外人時不時對顧深的懷念和議論,遲遲這個枕邊人卻像沒事人一樣,一日三餐,嗜酒吃茶,同那些不安的人們相比,他活得自在瀟灑得多,以至於外頭的人常常罵他沒心沒肺,罵他虛情假意。

外人並不知道遲遲看似正常的每一天是怎麽過的,可芍藥他們心裏明白,那個白天笑嘻嘻的遲遲,在夜裏是怎麽樣輕聲哭泣,又是以怎樣紅腫的雙眼活下去的。

霍柳帶了吃的來看遲遲時,遲遲正在挖地。他將後院鋪著的草皮挖了出來變賣了些錢給了游行的隊伍,又低價進購了幾株果樹苗,想著等顧深回來便能吃上新鮮的果子了。

遠遠得,霍柳就看到他蹲在地上,雖然穿著棉服,可整個人消瘦了許多,那薄薄的棉服在他身上顯得寬大又空蕩,他整個人蹲在地上時只有小小的一只,再一走近,便能清晰得看到他後頸處的脊椎骨,瘦得都快要只剩骨頭了。

聽到腳步聲,遲遲猛得擡起頭來,見來人是霍柳,遲遲眼裏的光一暗,卻還是沖她笑了下。

“來了,怎麽又帶吃的來了,這年頭昌好記的東西不好買,下回你別給我帶了。”

遲遲說著便丟下了手裏的鐵鍬,將自己的手在身上擦了擦,去接霍柳手裏提著的點心,迎霍柳進屋,“芍藥,煮一壺熱茶來。”

芍藥點了點頭,悄悄抹了抹眼淚,轉身進了小廚房。

霍柳跟著遲遲進了屋,一路上一言不發,抿著嘴的模樣格外悲傷,倒是遲遲,這一路嘴都沒停過,嘰嘰喳喳說個沒完,從種樹說到栽花,從看書說到喝茶,像是做報告一樣把自己這幾日來所有的事情都說了出來。

看著遲遲眉飛色舞的模樣,看著他嘴角的笑和不經意間蹙眉吃糕點的樣子,霍柳心如刀絞。她知道現如今對遲遲來說那再怎麽甜的東西到了嘴裏也都是苦的了。

“你可不知道,昨日我跟著芍藥又學了一回包小籠包,被她給罵死了。我也不知道我怎麽就學不會,誒,對了,你會嗎?你要是想學我讓芍藥教你,沒準你比我……”

遲遲的話還沒說完,霍柳便輕輕擡手,將自己的手搭在他的臂膀上,喚了他一聲。

“遲遲。”

遲遲停了下來,側頭看她,“怎麽了?你餓啦?那你留下來吃飯,我讓芍藥多加兩個菜,你想吃什麽?”

看著遲遲這般強顏歡笑像是沒事人的樣子,霍柳閉了閉眼,眼眶有些紅。

“遲遲,你別這樣。算我求你了……你別這樣……”

霍柳帶著哭腔的聲音讓遲遲整個人一僵。他訥訥轉身,笑了起來。

“我怎麽樣了?我沒怎麽樣啊,不就是留你吃飯嘛,你要是不在這吃,我還省幾個菜呢。”

遲遲越是正常越是有說有笑,霍柳心裏越疼。她是見過遲遲和顧深之間洶湧愛意的人,也自然是明白遲遲心裏有多苦的人。

霍柳深深吸了口氣,暗暗擦了擦眼角,緊緊得看著遲遲,“遲遲……你別這樣……你聽林副官的話,離開這裏吧。”

霍柳的話讓遲遲嘴角的笑一緊,臉色煞白。

他從霍柳手下抽開自己的手臂,將雙手放在膝頭,低下頭咬了咬嘴唇,肩膀微微聳動著。

“不這樣……那我……那我還能怎麽樣?我還能,還能怎麽樣呢……除了等他,除了在這裏守著,我還能怎麽樣呢?日子總要過啊,我總要等他回來啊……我走了的話……他找不到我,又該怎麽辦呢?”

“霍柳……你說,我能怎麽辦?我還能怎麽辦……”

遲遲說著,眼淚一|股|一|股往下掉,墜在他的手背上,刺穿在他的心坎間。

哪怕全天下所有人都說顧深死了,都說顧深回不來了,可遲遲知道,他會回來的。

他舍不得讓自己久等。

看著遲遲不斷輕動的雙肩,聽著他隱忍的哭聲,霍柳緊緊捂住胸口,有些難以喘息。

她一把抱住遲遲的肩頭,趴在他肩上哭了出來。

“遲遲……顧哥哥……顧哥哥也不會願意看到你繼續留在這裏的……洋軍要北上了,榕城……榕城也要保不住了……我哥已經在安排讓我去英國了……你跟我們一起走吧……”

遲遲深深吸了口氣,輕輕推開霍柳,堅定得看著她的眼。

“我就在這裏,哪兒也不去。”

“你不知道,他不會騙我的,他不會忍心讓我一直等下去的。所以我再等等,再等等,他一定會來。”

看著遲遲的眼淚無聲無息從眼角下落,霍柳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她是真心想看到遲遲好,也是真心想讓遲遲離開這裏,霍柳知道,越是在這裏待著,他越是忘不掉顧深。

可這一刻霍柳覺得,就算離開,遲遲也永遠都忘不了顧深。

霍柳深深吸了口氣,抱了抱遲遲,什麽也沒有再說。

霍柳到底沒留下來吃飯,她見不得遲遲強裝沒事的樣子,幾乎是落荒而逃。

霍柳走後,遲遲又去了後院,蹲在剛剛刨的土坑前想要種樹,可那樹苗怎麽都站不穩,遲遲一松手想要把土埋回去,那樹苗就要倒,遲遲連著試了幾次都弄不好,急得他一屁|股蹲在地上,大聲哭了起來。

遲遲的哭聲很大,像是想要驚醒什麽人,像是想要讓什麽人來哄他。

可遲遲等啊等,哭啊哭,都沒有等來那個人。

良久之後,遲遲擦了擦眼淚,從地上爬了起來,繼續栽樹,也沒有再哭了。

他明白,那個教會他流淚,告訴他可以軟弱的人,在自己學會依靠時拋棄了自己。

顧深戰敗的第四十五天,霍萍生同意了東洋的一批軍隊以和解的名義進駐榕城,此舉登時在榕城間引發熱議和激烈的抗議,但霍萍生依舊讓東洋軍隊進了榕城。

雖然外界都在罵霍萍生,說霍萍生交出了顧深以生命守護的榕城,但遲遲卻沒有怪他。遲遲明白,這是迫不得已下最艱難的決定,也是不得不做出的妥協和讓步,遲早有一天,整個榕城都要成為洋人的囊中之物。

東洋軍隊進駐後,對街頭游行示威的民眾進行了打壓,惹得民怨四起,傷患飆升,於是遲遲又跟著顧霆喧一塊兒治病救人了。

當下情況緊急,霍柳也不肯離開榕城,整日跟在顧霆喧後頭,不過因為霍萍生的決策,霍柳十分不受百姓待見,最後也就只能躲在家裏,從錢財和必需品上支援顧霆喧。

雖然洋軍一直在打壓,但人們游行的熱忱不減,如今遲遲一整天裏做得最多的事就是在街頭替人包紮傷口,有時候也會混進游行的隊伍裏高喊幾句口號,忙得暈頭轉向,無力去想別的心思。

顧霆喧雖然不願遲遲擔著風險又處處勞累,可他知道,若是不讓遲遲做點什麽,他或許挺不過去,便勸說了霍萍生和林路,任由遲遲做他想做的。

有點盼頭的話,日子還算能過得下去。

東洋人暗中毀滅了游行隊伍的一間自印報社後,游行隊伍損失慘重,於是清晨的游行更是激烈了些。遲遲站在街頭看著隊伍裏的人將手裏的傳單撒到頭頂,看著那些花花綠綠的紙張紛紛落下,看著街頭巷尾亂哄哄一團,心裏有些說不上來的苦澀。

遲遲覺得格外可惜,那個顧深曾說要送給自己的自由的世界,或許真的再也不會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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