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1章 番外八

關燈
把九重帶過來的時候,明予安的的確確欣喜過,只是這般欣喜沒有持續多久,就被身上的病癥消耗殆盡。

明予安的身體已經變得非常虛弱。

或者說自從從書中自殺,回來之後,就變得虛弱不堪。

最開始的時候還能出去曬曬太陽,到了現在,只能一天天躺在醫院裏,什麽都做不了。

如果算的沒錯,這一次九重在這兒留半個月。

畢竟原本就不是這個世界上的人。

明予安思量著這一次稍稍好轉之後,就購置設備安裝在家裏,請私人醫生比較好。

醫院這種地方,死氣沈沈的,尤其是這種絕癥,基本每天都能聽見同層的病房裏傳來慟哭。

陰氣太重,本來能多活些時日,也得折壽。

明予安最開始了無牽掛,瞧著自己時日無多,不但不難過,反倒是有些欣慰。

只是現在九重在身邊,哪怕短暫,明予安也相信奇跡會再次出現,能將他再一次傳送過來。

忽然又不那麽想死了。

只是已經錯失了最佳的治療時機,現在哪怕悉心養病,也是茍延殘喘。

不過明予安最最不缺的就是錢。

如果他能撐得下去的話,就能一直治療下去。

數不清是第幾次化療之後,明予安被護士推進了病房。

渾身上下的刺痛已經讓他說不出來任何話,只能比劃著請求護士給他吊鎮痛藥。

只是這個請求被拒絕了。

因為現階段使用太多,到後面鎮痛藥物的效就不明顯了。

明予安只得就此作罷,躺在床上等著九重回來。

這些日子一直拜托九重充當護工一樣的角色。

明予安其實一直怕他介意,也提過額外再請一個人幫忙。

不過九重拒絕了。

畢竟能相處的時日不多,尤其是經歷過生離死別,這種偷來的時光更是令人百般珍惜。

明予安又在床上躺了一會兒,才聽見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九重懷裏夾著文件,見著明予安已經回來了,趕忙將文件袋放在桌子上,徑直朝著明予安走來。

“好點了嗎?”

“好多了。”哪怕疼到目光幾近渙散,明予安還是打起了幾分笑容。

九重到底不屬於這個世界的,並不能很好理解癌癥的定義。

也不知道意味著什麽,以及治療時候的痛苦。

所以明予安就會在他面前多笑一笑,給他一種自己一直在好轉的錯覺。

“……可是醫生說,不會好了。師父,他說的是真的嗎?”

“醫院裏的這些老古董總喜歡往嚴重的地方說,少聽那些有的沒的。”

一開始九重也願意相信明予安的話。

可是隨著時間推移,明予安身上的管子越來越多,原本寬敞的病房已經被塞滿了各式各樣的醫療儀器。

九重漸漸地對他的話產生了懷疑。

不過雖然是懷疑,但九重卻並未說過什麽。

畢竟他願意相信,師父不是騙他的。

“九重,能下樓幫我買點飲料嗎?”明予安稍稍從床上坐起來了些,忽然問道,“往前走兩條街,有個小學,小學門口有一個不起眼的奶茶店。最基礎的那種就行。”

“師父,醫生說了,您現在不能——”

九重沒說完,便見著明予安方才還有些笑意的面容迅速黯淡了下來,趕忙改口道,“那這樣吧,我去買。但只允許師父漱漱口,嘗個味道,不允許咽下去。”

“嗯。”

其實九重也在尋求能將明予安帶回書中的辦法。

哪怕不是以前那個仙君,只是一個凡人或是一個未化形的散妖也好,帶他遠離這個世界的病痛,遠走高飛,就像當初在山中的無憂歲月一樣。

只是一直無果。

走出病房的時候,九重特意去護士站找小護士要了份地圖。

護士站的小護士大多還是情竇初開的小姑娘,有的實習的甚至就十七八歲的年紀。

一般見著好看的都會有意多關照一下。

九重就是那個經常被關照的對象。

上了電梯之後,九重按了一樓。但電梯卻是在十樓停了一下,有幾個穿著白大褂的護士推了一個醫療車,車上明顯躺著個人。

只是這個人臉上蒙著白布。

九重第一次見到的時候還會好奇,但是這些時候見的多了,就知道被這麽對待的,只有死人。

九重想到了師父日漸消瘦的身軀,和愈發虛弱的身體。

到了一樓之後九重特意攔了一下電梯門,“你們不下嗎?”

“哦,忘記按負三了。”護士經提醒才想起來按電梯,“不下,小夥子趕緊走吧。”

出了醫院之後,九重按著明予安說的地方摸索了過去。

正午十二點,正值小學生放學的時候。歡聲笑語之中,一群群穿著襯衫短褲或者短裙的小孩子不斷的在人群當中嬉戲打鬧,周圍的街道都被擠得水洩不通。

九重這個接近一米九的身軀在一群小豆丁裏格格不入。

明予安說的那家奶茶店不大,門上的招牌已經蒙上了一層油汙,能看的出來已經開了許多年了。

不過裏面尚且算得上幹凈,雖然簡陋了些。

九重也不和孩子們擠,安安靜靜的站在最後,等著他們都買完了再湊上去。

“要最基礎的那種。”

“好,馬上。”

九重將錢遞了過去。賣奶茶的阿姨接過錢,明顯楞了一下,“小夥子,有零錢嗎?”

“沒有。”

“這可麻煩了……”

“能記次數嗎?接下來一段兒時間我大概會經常來這兒買。”

“也行。”阿姨說著爽朗一笑,順手拿了張紙卡給他,“不過小夥子長得標志,下次來不用帶卡也記著你。”

九重沒有說話。

“你是這學校的老師?看你年紀不大,不像是家長。”

“家住在這邊。”九重回答的平淡,似乎並不想多話。

拿了奶茶之後九重就匆匆跑回了醫院,推開病房門之後看著明予安還在,忽然莫名的心安。

其實剛才,九重很擔心被推出去的是他。

只是這種擔心九重沒有說出來。

“給您買回來了。”

明予安瞥了一眼,看見塑料杯上的包裝,和十幾年前一模一樣。

忽然不知道怎麽地,好像有些情緒克制不住要呼之欲出似得。

“師父怎麽了?”

“我不喜歡這個口味的。”明予安似乎是在賭氣一般,抱怨了一句。

九重有些莫名其妙。

明明剛才他說的是這個。

怎麽忽然變卦了。

“我再跑一趟。”九重說完之後就要往外走。

其實這種時候別說吃飯或者飲水了,吞咽這種簡單的動作都是痛苦。

明予安對食物的興趣並不大。

只是病中情緒比平時更難穩定,尤其是對於疼痛只能忍著,卻不能用藥物的時候。

說白了,其實明予安就是想多得到一些關懷。

畢竟真是想吃什麽喝什麽,完全可以讓別人代勞,不必讓九重去跑。

“不用了。”明予安趁著他還沒出去,趕忙把他叫了回來。

九重只好又拐了回來,“真不用了?方才沒問師父想吃什麽,這一趟正好帶回來……”

“九重。”明予安又一次叫了他的名字,“你過來。”

說完之後明予安又努力的坐了直。

九重走了過去。

“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九重被這個問題弄得有點懵。

要說為什麽……

就像從一開始為什麽師父要撿他回去一樣,沒有為什麽,似乎就是緣分到了,“因為我喜歡師父,自然會對師父好。”

明予安聽完之後楞了三秒,忽然毫無征兆的哭了出來。

從一開始哭聲就沒有隱忍,雙手死死攥著九重的衣角,低著頭像個孩童一樣嚎啕大哭。

治療期間明予安甚至沒有叫喊過一聲,現在卻真的是跟受了天大的委屈似得,哭的喘不上氣。

九重一時間有些無措。

這麽多年,除了那個時候看見天庭那幫狗娘養的羞辱師父的時候,師父情緒崩潰過,結果這麽一崩潰就是自己走向了絕路。

這次重逢……場景有些令人唏噓。

九重見此本來是想抱抱他,只是現在明予安身上不是留的針頭就是插得管子,根本沒有辦法接受擁抱。想摸摸他頭……可是九重方才聽醫生說了,這種時候連翻身都是疼的,再輕柔的撫觸對他而言都像利刃一般。

“別哭了,我不是在您身邊嗎?”到了最後,九重只能俯下身子,像哄小孩子一般,柔聲說道。

只是這麽一蹲下來,九重才看清楚明予安這張臉。

初初見面的時候,九重只覺得師父定是這天下最好看的人。

可是現在……哪兒還像人啊。

九重雖然不怕,但還是忍不住心疼。

見著九重蹲下來,明予安才抽泣著有氣無力的吼了一句:“我都快死了,為什麽還對我這麽好?”

死……

九重方才還記得師父說自己有所好轉的。

“為什麽要對一個將死之人這麽好?為什麽我讓你做什麽你就做什麽?”吼完之後明予安依舊是低著頭,嗓子已經比方才啞了不少,但淚水卻是止不住,在潔白的被褥上形成了一片小小的深色。

“師父……”

明予安倏地擡起頭,用著和骷髏無異的雙眼,仿佛哀求似得看向九重,“阿九,阿九,阿九我不想死……我想活著,和你一起……”

“沒事的,師父會好起來的。”九重不敢碰他,只能盡量溫柔的哄著。

大抵是方才鬧出來的動靜太大,招來了護士。沒敲門就直接走了進來。

“你們這邊怎麽回事兒?”

“沒事沒事。”九重趕忙接道。

“剛做完化療情緒容易不穩定,家屬就多關照著些。待會兒打一針鎮定,睡——”

“現在就打罷。”明予安先開的口。

睡著了就不疼了。

不然一直折騰著九重,兩個人心裏都不好受。

等明予安睡過去之後,九重就一直在他身邊坐著。也不說話,就這麽靜靜的坐著,等他醒來再說。

只是還沒坐多久,醫生就又來了一趟,將九重叫了出去。

“請問您是明先生的……弟弟對嗎?”

“對,我們是表兄弟。”九重回答的很冷靜。

因為法律上不認可這種戀人關系,要是實話實說,連個幫明予安手術簽字的人都沒。

“明先生之前說過,想從醫院購買設備然後回家治療,您要不再勸勸他?”“他這個情況,留在醫院比較合適。哪怕轉院也別回家,先前明先生就有明顯要放棄治療的念頭,不然早期手術的話,估計現在人都是活蹦亂跳的。”

“如果在醫院,有完全治愈的幾率嗎?”

醫生聽到這兒先是楞了一下,隨即有些無奈的嘆了口氣,“得這種病,家屬應該是心知肚明的罷。只能說多熬兩年,說不定到時候醫學更加成熟了,就有希望……”

那估計是好不了了。

九重也不傻。

作為醫生,肯定會把話說的委婉吉利。

“明先生已經比別人好很多了,擴散的慢,經濟也跟得上,要不你勸他去國外繼續求醫也行。橫豎別讓他回家,回家就真的完了,購買再先進的設備請再多醫生,沒了醫院這個環境,病人的求生欲就會下降……尤其是明先生,我認識他很久了,在醫院興許還能多活些時日。我在這兒工作了幾十年,見過太多到最後人財兩空的例子……”

“好,麻煩您了。”九重沒聽他說完,就轉身回了病房。

勸大概是不可能勸的。

明予安那個性子沒人勸的動。

最後又在醫院待了幾日,等購買的醫療設備全在家裏布置好了之後,挑了個暖和天氣,九重替明予安辦理了出院手續。

除了那次情緒失控,抱著九重,哭著喊著說自己想活著之外,其餘時間明予安的情緒都算得上穩定。

在醫院折騰了十來天,轉眼半個月快過去了。

明予安知道九重在這兒待不久就會回去。

前段時間,明予安一直在聯系臺灣這家出版社,希望高價收購這本小說的全版權。最後雖然以一個不太妥當的價格成交,但也因此換來了九重能來這兒待半個月的機會。

明予安想多活一會兒,這樣說不定以後自己還有和他相會的可能。

回到城郊別墅的裏的時候,明予安示意九重把自己放在樓上。

外面明明是三伏盛夏,但明予安卻是穿的比別人都厚。

一點兒都不敢著涼。

不過明予安比較有先見之明,當初生病的時候,就在家裏裝了電梯,這樣哪怕只有自己一個人,也不至於喪失生活能力。

“屋子裏有點兒亂,你別介意。”

明予安的臥室已經不能用一個亂字形容了。

感覺像是把前半生的東西全部堆在了這兒,哪怕已經用不上的也不扔。

九重將目光停留在那個木質搖籃,和上面的百家被上,表面上這被子看起來不過是有些陳舊和脫線,但翻開一看,發現裏面竟是燒焦了一塊兒。

“這是搖籃是我爺爺打的,百家被是我和我媽一起,給我妹妹縫的。”

“那師父的家人呢?”

九重有些奇怪。

病入膏肓,還留著以前的東西,應該不是和家人關系非常差的那種。

但是進來的時候卻是發現,這兒除了明予安,沒有別人。

“他們走的早,當時就我一個人活下來了。”多年過去,這些事情明予安總算是能雲淡風輕的言說於口。

當年的噩夢,如今看來也釋然了不少。

反正就快要見面了。

“九重要是能在這邊待就好了,剩下的遺產全留給你。”“早知道如此,應該趁著年輕一點的時候去海外的醫院代一個孩子了……”“九重,你怎麽不說話了?”

“我在想我走了以後師父怎麽辦?”

明予安今天心情不錯,聞此不禁笑了出來,“還能怎麽辦,找醫生,請護工。橫豎回了家,比醫院舒坦多了。應該能少受些罪。”

明予安見他還是不說話,忽然意識到他在擔心什麽,“放心,我會好好活著,上次選擇自刎……是因為……”“雖然我也活不了多久了。”最後明予安還是坦誠說出了這個事實。

九重還是沒說話。

這些日子以來,他的心情不比明予安輕松多少。

只是一直不敢表露,怕給人額外增加壓力。

“對了九重,看天氣預報明天天氣不錯,要不要出去轉轉?”

“其實這一次你過來的時候我就一直計劃給你一個驚喜,不過可能不逢時,正好趕上住院,一下子耽擱了這麽長時間。”

“可是師父這幅樣子……”

明予安知道他要說什麽,先是回應了一個溫柔的笑容,語氣裏隱隱透著激動,“沒事,不去人多的地方就好。也不會走遠,就在附近取景,如果九重願意的話我就預約攝影和服裝師還有珠寶店的員工了!”

作者有話要說: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