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奧這個名字， 重生之後，他曾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呼喚了無數次。

比起主仆相稱的精神體，利奧是上一世陪他渡過最為暗無天日的黑暗的夥伴。羅伊想要覺醒， 但更加懷念利奧圓滾滾的綠色小身子掛在身上的感覺。

這一世， 他想過與利奧的無數種初遇， 卻沒有一個與殘酷的事實吻合。

用軟軟的對趾握住羅伊的食指， 小巧的利奧似乎瞬間察覺到了羅伊的心境，向上爬了幾步， 用柔軟的尾巴圈住了羅伊的手指以示安慰。

羅伊終於露出一點笑意，摸著利奧的下巴，靜靜地等著威拉德的反應。

然而機警沈著的上尉大人顯然沒想到竟然會有這樣的神展開，一時之間竟呆呆地沒反應過來。

直到走廊深處傳來一聲豹子的嚎叫，威拉德才猛地回神。正在好奇地觀察周圍的變色龍利奧立即縮起身體， 碧綠晶瑩的身體幾乎瞬間就變成了奶白色，藏身在羅伊寬松的袖口裏， 渾然一體沒有絲毫違和感。

巴倫的吼叫說不出是興奮還是憤怒，羅伊只聽著越來越近的聲音直奔著他們的房間而來。

威拉德當機立斷，立即撐起屏障將整個屋子隔離起來。隨即只聽‘咚’地一聲，撞擊的聲音即便隔著屏障依舊清晰可聞。

利奧小心翼翼地從羅伊的袖子裏探出腦袋， 沖著門的方向， 就這外面巴倫不停撓門哀嚎的聲音時不時地轉動著腦袋。

好不容易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威拉德頓了頓，目光仍落在慢慢從羅伊袖口拱出來的小巧變色龍身上。

“這……這是什麽時候的事？”

翠西明明和他通過電話，說羅伊覺醒的跡象微乎其微。轉眼間精神體都出現在自己眼前了， 威拉德覺得自己大概是錯過了什麽重要的事情。

羅伊將利奧舉到眼前， 盯著它渾圓烏亮的眼睛看了許久，才緩緩回道：“我不是很清楚， 大概是回到聖馬利奧特之後吧。我猜它是為了保護我才出現的。”

聞言，威拉德下意識地摸了摸羅伊的額頭。如果是覺醒的話，羅伊居然沒有什麽明顯的反應？連他都知道，向導在覺醒前，會出現體溫上升、情緒不穩甚至是意識不清的情況。羅伊的覺醒會不會太過悄無聲息了一些？

不過，轉念一想，如果連當事人羅伊都沒有發現的話，也不怪翠西被蒙蔽了過去。威拉德盯著一動不動漸漸變回碧綠色的利奧，眉頭輕蹙。

難道是因為變色龍的特性的關系？這麽說來的話，那天的精神波動確實是羅伊無意識引發的……

“羅伊，你聽我說。”突如其來的變化讓威拉德臉色一沈，他鄭重道，“雖然我更想單純地恭喜你覺醒成功，但眼前我們有更棘手的事。”

將利奧放到床上，羅伊看著它鎮定悠哉地爬下床，在地毯上大搖大擺地四處閑逛著。

扭頭看向維拉德，羅伊也難得凝重：“是因為我覺醒的事嗎？”

雖然他在安蒂亞上失去了意識，但從首都星翠西的地盤上醒來，羅伊便知道事情變得麻煩了。維拉德一定是察覺到了危險，才會把尚在昏迷的自己交給翠西。

而他之所以堅持要從翠西那裏離開，也是因為發現了利奧的出現，擔心翠西察覺到他覺醒的事實後，將他和威拉德分開。

這一世的覺醒，確實提前了許多。可伴著他覺醒的，依然是一場不忍觸及的心殤。

羅伊脆弱的神色，讓威拉德肯定的話語又在嘴裏盤旋了一圈才出口：“這只是一方面，主要是因為這次星盜的襲擊。”

關於這件事，威拉德本不想讓羅伊知道太多，所有和襲擊有關會勾起羅伊傷心回憶的事情，他都不想讓羅伊知道。那天那道直抵腦海深處的精神波動所傳遞的鏤心刻骨的淒愴，那種絕望的悲慟，如果是羅伊的感受的話，他絕不希望他愛的人再去遭受哪怕只有一半的哀傷。

不遠處，走到房間邊緣的利奧停下了它的探險。仿佛對墻外低沈下去的哀叫感到疑惑，它歪過頭側耳細聽，因為感受不到屏障外的氣息，小小的一只變色龍大著膽子又向前走了兩步。

這時，墻外的巴倫又發出一聲大叫，利奧幾乎是瞬間伏地身體，全身變成了地毯的顏色和花紋，遠遠看去就像是一瞬間憑空消失了蹤影。

羅伊睜著大眼目不轉睛地等著維拉德繼續說下去，上尉在心中權衡許久，最終決定只講清利害關系，讓羅伊自己做出選擇。

“原本你的覺醒是一件非常值得炫耀和高興的事情，你應該在做好全面的檢查後，高高興興地跟隨翠西到向導學校接受正規系統的知識學習和向導能力實踐。但這次發生的襲擊，並不是意外。帝國軍部中出現了奸細，跟隨克利夫蘭中將潛入安蒂亞，妄圖奪取機密情報。”

有內奸的可能，在安蒂亞的時候，羅伊就曾暗自猜測過。他和蘿蔔躲在被敵人入侵的會場中的時候，明明白白聽到了敵人對艦裏的情況掌握的一清二楚，當時他只覺奇怪，還是回到首都星恢覆意識後，才漸漸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猛地瞪大雙眼，羅伊幾乎撲倒了威拉德的身上，拉著他的衣襟問道：“那、那襲擊蘿蔔的人，就是那個奸細嗎？”

威拉德繃緊下顎，沈下聲音道：“蘿蔔當時在安蒂亞艦上的室友在混亂的襲擊事件中消失不見了，初步確定他就是搗毀通訊設備，幹擾網絡通信，想要助星盜奪走機密的人。”

羅伊緊緊咬著牙，就聽維拉德頓了頓道：“應該是蘿蔔回艙的時候正撞見他要潛逃，兩人曾有過激烈的交手……”

維拉德沒有說的是，蘿蔔的能力並不弱，但那人不知道用了什麽方法，不但避過了艦上的安檢，甚至能悄無聲息地殺死一名戰鬥經驗豐富的二級向導。這才是帝國首腦和軍部掌權者們如臨大敵的原因。

胸前的衣襟被攥得緊繃，維拉德立即往下說：“在當天所有登上安蒂亞的人都要被嚴格審查的時候，那股神秘的波動顯然更讓帝國高層們精神緊繃。”

他看著羅伊圓的過分的發頂，進而聯想到羅伊唇角那更加渾圓的可愛淡痣，有些走神：“一旦你此刻爆出覺醒，那麽各種隨之而來的考驗絕不是單單為了平衡穩定精神力那種測驗那麽簡單的。”

不像是哨兵那般，感知力的訓練除了無休止的精神淬煉外，還可以通過肉體的鍛煉和強化加以提升，向導的精神力完全是通過精神層面的磨練來實施的。據他所知，剛剛覺醒的向導之所以會被立即送進向導學校，也是因為不穩定的精神力很容易造成向導的崩潰或者失格，這對極為珍貴的向導資源來說，是極大的災難。為了更好地保存向導資源，每年覺醒的向導，都是半強迫方式被接入到向導學校內的。

“不管你現在的能力和屬性如何，之後都會被以一種秘密武器為目標去進行培養的。”維拉德沈聲道。

能夠操縱和左右他人的情緒，這簡直是不敢讓人想象的能力，比起需要大量經費和損耗支撐的戰列艦，這種能力簡直是無可比擬的致勝法寶。

但現在的問題是，羅伊已經超過適齡的覺醒年齡，於情於理都應該進入向導學校學習如何正確掌控精神力的知識，獲得更好保護地自己的能力。

“理論上講，你應該進入向導學校學習……”

話還未完，羅伊就打斷了維拉德：“不，我不要去向導學校。”

羅伊垂著腦袋，肩膀僵硬，維拉德看不見他的表情，只聽羅伊斬釘截鐵道：“我不去那裏，有關向導的知識和控制精神力的方法，我會去自學的。”

他重覆道：“我不去向導學校。”

說實話，維拉德打從心裏也並不希望羅伊去。向導學校裏的向導們就像是剛剛入學的稚童，跟隨老師們學習掌控精神觸角的時間，完全由個人能力而定，也許一兩年，也許更久，直到老師們集體評定向導合格，可以畢業後，才能離開看守嚴密的學校。

這期間，哪怕一次外出都是極其繁瑣又極不自由的。況且，向導們所受到的非人的訓練，雖然沒有親見過，但維拉德也是有所耳聞的，他並不想羅伊去遭受煉獄般的折磨。

而前世早已經深切體會到學校裏那種近乎變態的訓練方法的羅伊，絕不會讓自己再次經歷那樣悲慘的遭遇的。那樣刻骨銘心的遭遇早已讓他把向導的各項能力牢記在心中了。

聽到羅伊毫不猶豫地拒絕，維拉德並沒有一丁點的輕松和愉悅。

他皺著眉，憂心道：“羅伊，你真的不想去向導學校嗎？你不是一直很渴望覺醒嗎？”

嘆了口氣，維拉德最後和羅伊擺清事實：“自己私下練習也並不會比學校裏輕松多少。”

雖然這樣說著，但維拉德已經開始思考如何在不張揚不外傳的情況下，讓翠西前來偷偷指導羅伊的練習了。

不管怎麽說，以現在這種情況來看，這樣的方法總體上危險性要更小一些。

羅伊堅決的聲音低低傳來：“我不去學校也可以的。”

墻角處，正仰著頭的利奧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緒波動，扭著身子向床上望了望。發現床上靠得極近的兩個人並沒有什麽異常，便又回頭盯著無形將房間隔離開的屏障。它伸出尾巴，試探性地戳了戳空氣中那到無形的墻。

維拉德的屏障可以阻擋大部分的物理攻擊，阻擋一只變色龍的尾巴就更不成什麽問題了，利奧試探未果，轉動大大的眼珠，心生一計。

它收回尾巴，眼睛一眨轉眼就消失在了空氣裏。這一次不是偽裝，而是真的憑空不見。

可惜，坐在床上的兩人誰也沒有發覺。

羅伊平靜了許久，才低聲開口：“我不去向導學校，會努力隱藏覺醒的事情，也保證會認真學習，不會給你添麻煩的。威拉德，你能不能答應我，讓我參加這次的請教計劃。”

羅伊終於擡起了頭，他雙目中發出淩厲的亮光，看著維拉德道：“我知道蘿蔔那個室友的外貌特征，所以至少讓我知道事情的進展，什麽忙我都願意幫的。”

忍不住將羅伊摟進懷裏，維拉德輕聲勸慰：“羅伊，沒有人要求你一定要背負什麽，你不用這麽逼自己承擔什麽罪名。”

“可是，”羅伊的腦袋抵著維拉德的肩膀，輕輕發著抖，“可是，如果不是我，說不定蘿蔔就不會死，他是為了幫我取眼鏡才跑回休息室的。如果他不回去的話，就不會……”

羅伊的聲音終於哽咽不成調：“即便我知道結果又怎樣，還是什麽也改變不了，沒有用的。”

維拉德將他抱緊，兩人的身影在燈下映成一條堅固的線。

“要這麽說起來的話，那麽當初在德雷斯停靠港，將他順手帶上安蒂亞的我才是罪魁禍首。”

他收緊手臂，在羅伊的頭頂發出的聲音鏗鏘有力：“我在他的墓碑前發過誓，一定會替他報仇的。”

羅伊終於控制不住，放聲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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