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觀主殿內, 不論是人還是妖怪都安靜了下來。

蘇妲己心中有些明了, 可是又不敢去接受這個事實。想起第一次見到商謙的情形，難怪那時便覺得他有些熟悉。

商謙一貫給人深沈內斂的感覺，所有的情緒皆不輕易表露。可是在觸到青銅杯之後, 他的眼神和他的神情如同換了一個人。

商謙看著蘇妲己, 像是戰場幸存者在多年後疲憊地回到家, 看到了久別重逢的愛人。

“妲己”他喚她的名。輕輕的一聲飽含太過的苦楚和疼惜。

同時，蘇妲己的心裏最後的一絲不確定也消散了，商王的轉世, 記起了所有的記憶, 此刻就這麽站在她面前。

她不知道他經歷了多少世的輪回，才在三千年後的現世與她再度重逢。妖怪沒有眼淚, 蘇妲己卻覺得眼睛發酸。

他就是商王啊, 那個肯包容她愛她，為見到她而不斷痛苦輪回的王, 而自己怎麽可以認不出他。

“騙人！”商未異的聲音打斷了兩個人之間長久的凝視，牽起蘇妲己的手要拉她走, “他怎麽可能是商紂王，妲己，他在騙你！還有這個杯子，這個臭道士，他們都在騙你！”

可是蘇妲己只覺得自己眼中再也容不下任何一個人了。她再也聽不見其他任何人的聲音，“好久不見。”連說話的氣息都不穩了，她好想......好想哭。

商謙輕笑起來, 可是臉上神情又瞬間轉悲，問道，“這三千年你好嘛？”

聽了這句蘇妲己完完全全確定了，真的是他，印象中那個溫柔而又偉岸的王，她淺笑著點了點頭。

桌上的杯子卻猛然被推地上，一臉怒意的商未異打斷了旁若無人的他們，他神情伸手向商謙質問蘇妲己，“你真的記得他嗎？”

蘇妲己看著商謙，記憶碎片中那個身影漸漸與他重合，“我記得。”

“即使他是商王轉世，之前見過那麽多次，你都認不出他來？！”

“我、”

正要辯駁，商未異又打斷了她，“況且他只是轉世，根本就不是真正商王，你要和一個冒牌貨在一起嗎？”

“我、”商未異的質問，弄得蘇妲己腦子裏很亂，不知道該怎麽答，這個凡夫俗子能不能閉嘴！

“你答應了要陪我五十年，你說過不會反悔的。”

“我......”妲己看向商謙，頓時覺得無地自容，她戲弄商未異成了他的未婚妻，嚇瘋了轉世商王的母親，她蘇醒後在現世游戲人間，這一切荒唐的行為商王統統都知道。

“我和這個凡夫俗子什麽關系都沒有。”她向商王解釋道，十分決然。商王輾轉三千年才等來了和她重逢的機會，她當然應該和他在一起，她怎麽可能為了找個凡夫俗子而拋棄商王。

站在她對面的商謙伸出手抹了抹蘇妲己的頭發，三千多年前的記憶令人難以承受，眼神裏無限的悲戚，可是她又這麽完好地站在他面前，於他而言已經是最好的安慰。有太多的話要說，商謙卻只是伸出手撫了撫蘇妲己的發，“你還活著就好，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不論你怎麽決定，我都接受。”

說完這句話，商謙走出主殿，周易拿起青銅杯也跟著離開了，只留下蘇妲己和商未異兩個人。

“你要跟他走嗎？！”商未異走到蘇妲己面前質問道。

她點點頭，又不敢去看商未異。

“可你之前不是說妖怪沒有心，沒有心就不會愛，你也不愛他是不是？”

商未異的每一句話都正中要害，她其實記不起商王的容貌，如果不是這只青銅杯，商王近在眼前她依舊認不出來，心裏似乎也沒有多少愛意，只是三千年後久別重逢，知道商王一直在等她......

蘇妲己覺得她今日一定要做個了斷，她要償還商王三千年的等待，為顛覆殷商贖罪。

“妲己，我把我所有的一切，商家所有的一切都給商謙好不好？他這一生肯定會過得很好，我只要你不要離開。”商未異的語氣近乎哀求。

蘇妲己伸手捂住自己的耳朵，她好難受啊！一個凡夫俗子憑什麽讓她這麽難受！

糾結了片刻，才鼓起勇氣擡起頭看向商未異的眼睛，“我對你用了迷魂咒。”

“什麽？”

“你不覺得自己變得越來越奇怪嗎商未異？我說我對你用了迷魂咒！”

“我不信？為什麽？”商未異有些語無倫次，他是變得好奇怪，變得那麽喜歡蘇妲己，滿腔的愛意無處可宣洩，怎麽都親不夠她，甚至願意用所有的一切去換和她在一起的機會。

“因為我在報覆啊，報覆你之前誤會我殺了那個小孩。妖怪的報覆心都很重，只是你太傻沒有察覺。”蘇妲己一字一句地告訴他。

聽她這麽說，他悲傷的眼神裏多了一絲的迷茫。

蘇妲己做了很艱難的決定，伸出雙手，掌心貼上商未異的臉頰，“所以我幫你解除咒語，一切就好了，你就不會這麽痛苦了。”

只要把他腦子裏所有關於她的記憶統統消除，商未異就能像以前一樣了。

“妲己，你不要騙我。”商未異並不確定她說的迷魂咒是否又是另外一個謊言。

蘇妲己的眼神透露出心虛來，商未異下意識地要掙脫她的雙手，“你聽我說，商未異！忘了我一切都會好的。”

商未異去扯她的手，卻發現自己怎麽都動不了了，他突然明白蘇妲己這句話到底什麽意思。

凡人在法力強大的妖怪面前，弱小得沒有絲毫反擊之力。

“我不想忘記你。”不管是不是迷魂咒，他都不想忘記她。“他是你的王，你要跟他走，那我算什麽？蘇妲己？我算是你的誰？！”

商未異的質問，她一個字都無法回應，大概他是她蘇醒後的第一場劫，蘇妲己側過頭不願意再去看這個凡夫俗子臉上悲痛的神情。

其實自己和他的緣分，蘇妲己自己都沒弄清楚，妖怪沒有心不會去愛，這個現世才二十歲的凡夫俗子更沒有資格對她說愛。或許有，也是他一時的迷戀和誤會，這麽年輕的凡人，只要忘記了她，一切就都好了。

可是雙手怎麽都施不了法。

腦子裏全是她和他在一起相處的點滴，第一次他的車撞了她，他在醫院差點被嚇瘋了，商未異帶著她去商場買衣服，帶著她去宴會告訴她不許吃人，帶著她去補牙齒，找了道士來捉她，卻又幫她攔下了劍，自己一而再、再而三的威脅他，他又怕又生氣，別的男人給她遞了房卡，商未異氣得將人揍個半死，又怕她又將她抱得緊緊的，還陪著她去了妖怪的地界......

很多很多，算是非常美好的回憶。

她貼在她臉上的雙手轉而摟住他的脖子，往前一步擁抱住了他。

商未異的痛苦和掙紮都被她禁錮在了原地，因為不忍心，她甚至封禁了他的聲音。

“商未異，我保證這是最後一次。”最後一次對他使用妖法。

即使絲毫都動不了，雙眸中透出的哀求和悲戚卻怎麽都遮掩不住。

蘇妲己伸手捂住他的雙眼不忍心去看，所有的痛苦都是暫時的，他是人，他的一生很短暫，不應該陷入錯誤的迷戀中去，“只要忘記了就不會痛苦了，明天一切都會好的，商未異，對不起。”她在他耳邊道，抱住的人絲毫動不了，可是遮住他雙眸的掌心漸漸濕潤了。

包括那個五十年的約定，只要抹掉從相遇那天開始的記憶，蘇妲己反覆說服自己，若自己就這麽一走了之才是錯的。

她微微使用妖力，輕而易舉地抹掉了商未異腦中關於她的一切記憶。主殿裏變得格外安靜，餵有淡淡香火彌漫在空氣裏，她擡頭便是威嚴的神像，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

她希望這個凡人像從前一般生活，他有點笨有點暴躁可是又很善良，可他是現世的凡人中最好的一個。

如果這些神明聽得見的話。

漸漸的商未異的雙眸不再流淚。蘇妲己松開手掌，面前的凡人閉起了雙眸，安安靜靜地站著。

好了，結束了，商王還在等她，她得走了。轉過身，蘇妲己突然想起脖間商未異送她的那個粉色的心形項鏈，這個要還給他啊。

摘下項鏈，放在他的掌心，而後消失得無影無蹤。

***

商未異是被來上香的香客吵醒的，他睜開眼奇怪地看了看四周，他在哪裏？？？

擡手看了看手心裏的東西，哪裏來的鉆石項鏈？這麽大顆粉鉆！

操，不會是夢游了吧？小徐死到哪裏去了？商未異掏出手機一邊往外走一邊給小徐打電話，媽的！他飯碗沒了，絕對沒了！

走到殿門口，正好迎面撞上遠游回來的連山。

連山老道士一看商未異，往後退了三大步，他是為了去晦氣才去遠游的，沒想到一回來又撞到這二世祖。

商未異皺了皺眉頭，什麽話都沒說，在老道士防備的眼神下，不悅彈了彈襯衫走了。知道他這襯衫多貴嗎？

“餵，你死哪裏去了，馬上來接我！”商未異走到道館門口，正好下起小雨，人倒黴連天都欺負他！

眼睛怎麽這麽疼。他伸手揉了揉，才發現自己臉上兩道淚痕。擦幹後擡眸看了看四周，因為下雨，人都散了，道路的盡頭有兩個身影漸行漸遠，他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視線，擡起手腕看了看表。

沒過多久，小徐為了保住飯碗開著車以一百碼的速度找到了道館門口。

“少爺！”

商未異拉開車門坐進去，“回家。”  一臉的不爽。

“不等狐貍精了？”

“什麽狐貍精？”

小徐一想，立馬改口，“我是說少夫人。你不等她她要是發火怎麽辦。”是要拆家的好嗎！

“你腦子出問題了？快開車！”商未異不耐煩道。

車子緩緩駛離道館，到了路的盡頭拐彎，與方才他看到的兩個身影擦肩而過。

商未異困得很，按下按鈕，車窗慢慢升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這兩天喝喜酒忙得要死，昨天半夜碼字還睡著了。

本來說好寫沙雕文的，但是寫到這裏，我好像沒有辦法逼迫自己草率地對待男女主的感情。如果有以前兩本古言的老讀者在看這本的話，會發現我還是按照以往的習慣在寫，商未異不是商王轉世，如果是前世今生梗的話，好像就沒有什麽意義。他就是一個凡夫俗子，傻缺二世祖。

不過不會虐啦，畢竟我是個狗血愛好者，不要罵我，溜了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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