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5回到百變廚房 (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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泣的時候，陸家莊酒樓迎來了一名貴客，白若蘭。
陸家莊眾人對棲霞山莊莊主白若蘭自然早有所聞，卻從未一睹真容。這時候，忽見一容貌端麗的美婦人出現在酒店門口，個個驚呆了。
姚管家聞訊而來，一邊命人速速向洪念真稟報，一邊恭敬地請白若蘭前往洪念真的辦公間。
白若蘭的兩名隨從也被安置在辦公間隔壁的小會客室中歇息。
“蘭姐！快快請進。您怎麽也不通知我一聲？我這兒一點準備都沒有，可別怠慢了您。”
白若蘭淡淡一笑。
“姐妹之間，不要這樣客氣。”
洪念真親自烹茶待客，吩咐姚管家處理酒樓各項事務，任何閑雜人等均不可打擾她與白若蘭的會晤。
辦公間的門給關上了，洪念真方才開口問道：“蘭姐，出什麽事了嗎？你忽然來看我，我心裏又高興，又有些不安。”
白若蘭說：“久不見你，我心裏怪想的。”
洪念真解釋道：“我也惦記著蘭姐，只是近日陸家莊酒樓的生意很叫人操心，我走不開。”
白若蘭點頭道：“這些我都知道。近日，暮雲城裏不大太平，天氣炎熱，你這酒樓，陶五兒去了京城，你少了一個臂膀，自然更加忙碌了。”
“是呀！今年夏天不知怎麽回事，熱得要命！蘭姐，棲霞山莊應比城裏要涼爽一些吧？”
“是的，我一出山莊大門，就感到了陣陣熱氣撲面而來。相比之下，我那山莊簡直太涼爽了。”
“這會兒還算好，等到了中午，大街上怕是一個人也沒有了，個個都躲進室內避暑。”
白若蘭環顧四周，“你這兒倒還不錯。”
洪念真的工作間比別處涼快，四個角落裏各有一個鐵盆，盆中放有巨大的冰塊。
“今年我全靠地下室貯藏的鏡湖冰了。幸運的是，去年五兒和寶勝將地下室整理地清清爽爽，讓我有了足夠的空間貯藏冰塊，這會兒就派上了大用場。其實，陸家莊酒樓的雅座裏也有這類設備，到我這兒來吃飯，是乘涼，很享受。可惜，酷暑難熬，人人胃口盡失，生意著實清淡。”
“熬過這幾天就風涼了。”
白若蘭的態度仍是淡淡的。她端起茶盞喝了一口香茶。只這一擡手之間，洪念真就窺出了端倪。
“蘭姐，你的皮膚怎麽了？”
“哦，被燙傷了。”
“是怎麽回事？怎麽全都紅了？”
洪念真走近白若蘭，仔細查看她手上、胳膊上微紅的皮膚。
“沒有破皮，也沒起水泡，還算好。可是，這究竟是怎麽回事呀？”
白若蘭苦笑一聲。
“念真，這正是我來找你的緣故。”
原來，白若蘭近日睡眠極差，常常想到從前種種事，自覺半生已過，愛慕她的人卻如過眼雲煙，沒有一個能在她生命中長留，很是悵惘。
昨天她來到落霞居，想到陸一刀告訴她的話，決定在金湯池泡湯，試一試這溫泉究竟有何玄妙之處。
她的皮膚甚是敏感，曾兩次觸摸金湯池水而被燙得縮回去。但這一次，她咬緊牙關，堅持了一會兒。
“如果我不能熬住這種痛，就沒法得到答案。”
最初那一瞬間的刺痛熬過之後，身體的敏感度便降低了，白若蘭也就不再懼怕那泉水，慢慢將整個身體泡入水中。
但她還是感到了微微的痛感，似乎有無數小魚兒用魚嘴啄吻著她的身體，另有一番刺激。
從金湯池出來，白若蘭發現她脖子以下部位都是紅的，觸摸皮膚時有微微的痛感。
多年以來，白若蘭習慣了面對自己白若木蘭花一般的肌膚，此刻她雖然難以接受這紅若煮熟蝦子般的膚色，但她惦記著金湯池與沁池要一起泡的說法。
於是她又去了室外的沁池泡湯。沁池的溫度比金湯池要低，泡湯的感覺也格外舒適。
從沁池出來後，白若蘭的皮膚不似先頭那般紅了，只是痛感仍在。
然而，這種痛，與她的心痛相比，不值一提。
現在，白若蘭終於明白了陸一刀離開她的原因，也知道了陸一刀不讓她生下孩子的苦衷。
當她將整個身體浸入在金湯池水中時，一個聲音便傳入她耳中：“你什麽都有，卻很難擁有真愛與親情。你和陸一刀的孩子，將成為敵人的工具。”
這句話反覆回響，似乎要刻在白若蘭的心頭，才會停止。
真愛和親情，是白若蘭心上的傷口，也是她難以面對的事實。
而最後這句話，則如晴天霹靂，如夜空閃電，震住了白若蘭，也讓她在剎那間明白了二十二年前的許多事。
金湯池，讓白若蘭看到了她最不願面對的自己，沁池則讓她看到了解決問題的希望和辦法。
在沁池中，白若蘭看到了她的倒影。
是她的，仔細看，又不是。
找到這個倒影的原型，就有了希望。
“蘭姐，那原型，是誰？”
洪念真的腦海中已經浮現出一個人影，只是不敢確定。
“阿澤姑娘。就是在你這裏做過女侍的那個姑娘。”
洪念真點點頭。
“我明白了。你不要擔心，我有阿澤的消息。”
白若蘭一臉驚喜，“她怎樣了？她在哪裏？”
洪念真從櫥櫃裏取出陶五兒從京城寄來的信，遞給白若蘭。
白若蘭一邊讀信，一邊流淚。她一直能做到不喜形於色，現在都破功了。
“阿澤是南宮家的家奴，南宮家和殷家又是姻親。而殷家，殷若何，黎梳，陸舫……殷家就是陸家的仇敵！”
白若蘭說：“是的。五兒還說，阿澤與殷允老夫人有一個約定，她除掉陸思齊，就能擺脫家奴的身份，得到自由。”
白若蘭拭去眼淚，恢覆鎮定。
“阿澤是我的女兒。我必須把她救出來，讓她避免與陸家為敵。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我相信天意，但我也相信人力。”
洪念真上前摟住白若蘭的肩膀。
“無論如何，現在我們知道阿澤姑娘平安無恙，這已是莫大的喜訊。恭喜蘭姐找到親生骨肉！我相信，不久以後，你們一定能團聚的。”
白若蘭嘆道：“我糊塗呀！那日阿澤在棲霞山莊落霞居見到我，我便覺得她十分眼熟，跟一刀很像。可是……多年來我一直避免念及那個人，更不願觸碰二十二年前女兒出生後發生的種種事情，所以……那丫頭眼中露出的神色，如今想起來，我就心酸！她……她多想與我親近一下，多說上幾句話，也是好的呀！我真是混蛋！竟然錯過了這麽寶貴的機會！我活該白受折磨！”
洪念真對白若蘭的情史、情事頗為了解，也聽白若蘭提及過她有過一個孩子，卻沒想到這孩子是她與陸家莊最後一位掌門人陸一刀所生。
不過，是否了解，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只要對白若蘭有利，她做出什麽決定，洪念真都會無條件地支持她。
此時，洪念真慶幸她沒有因為阿水的緣故，拒絕收留阿澤。
阿澤因留在陸家莊酒樓而結識了黃員外，並在黃員外的邀請下前往棲霞山莊，與白若蘭有過一面之緣。
世間最幸福的事情，莫過於親人團聚。
世間最痛苦的事情，莫過於相見不相認。
最幸福與最痛苦的那一刻，由洪念真促成。
“那麽，蘭姐，你現在有何打算？”
白若蘭說：“我知道能從你這裏得到阿澤的消息。只是沒想到，阿澤竟然沒有了人身自由。要救她出來，只有兩個辦法，一是殺死陸思齊——那就是與陸家為敵，與她的生身父親為敵，仇者快親者痛；另一個辦法是——”
她附在白若蘭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
白若蘭緩緩點頭。
“可是，到哪兒找這麽一個人呢？”
白若蘭站起來，走到辦公間的窗前。
她註視著陸家莊酒樓的那塊牌匾，眼神晶亮。
“念真，現在，請你帶我去陸家莊地下室。”
469白若蘭首問宋濤的廚藝
469白若蘭首問宋濤的廚藝
白若蘭早就知道陸家莊地下室的存在。陸舫曾在這裏耗費了大量時間和心血，白若蘭知道，以陸舫叔叔的智慧，不可能只將此處作為一個貯藏室來使用。
如今，她已有了一個絕妙的計劃，是否能夠實現，卻得看地下室裏有沒有相應的條件。
但她踏在地下室的地板上時，她不由嘆道：天助我也！
不！應該是，陸舫叔叔早有安排，只等她來實施那個計劃。
地下室完全不似想象中的那樣逼仄。高敞的空間，開闊的布局，只要稍加裝飾，便是一個奇幻世界。
如何搭建奇幻世界，對於白若蘭來說，是一項具有吸引力的工作。
多年來，她設計了無數奇裝異服，研制了數不清品類的香水，繪制了許多圖畫，在各種植物、山石上做了許多改造。
白若蘭的靈感，就像她擁有的情人那麽多。
來自各地的情人們帶來新的知識，留給她無數新式禮物，她照單全收，卻只在閑極無聊時，才會隨便看看。而這隨便一看，往往能帶給她一些新的想法，創造出特別的作品。
一切來得那麽巧。那一天，白若蘭清理情人們送給她的禮物時，發現了一只銀色的扁盒子，包裝盒上寫著“電腦”兩個字。
白若蘭記不清這是哪一個情人送她的禮物，她一點印象也沒有了。
她試著打開電腦，發現還有一系列禮物，它按照說明書上所示，白若蘭將這些機器設備連接在一起，發現她打開了一個新世界。
電腦、投影機、音箱，將它們裝好後，既可以在房間裏制造一種特殊的聲光效果，還可以播放音樂。
要使用這些設備，必須有能源。在一個特制的箱子裏，藏有十幾個備用電池，其中一塊光能電池，倘若其他電池都已經用盡，這塊光能電池，因能源來自於太陽光，可以取之不竭，用之不盡。
最有趣的是電腦屏幕上的一個文件，當白若蘭點開它時，竟看到屏幕上跳出一個男青年的影像。
那影像會動，笑瞇瞇地看著白若蘭，嘴巴一張一合，似乎在說著什麽。
不知是驚喜還是驚駭，這一系列禮物讓白若蘭驚呆了。
她苦思冥想，依然想不出送禮人是誰。這麽多年來，白若蘭有過太多情人，這些情人來自世界各地，送了她太多的禮物，絕大部分她都沒有拆開過。如今回想哪一份禮物是哪一個人送的，的確是一件困難的事情。
白若蘭一個人在小白樓的禮物倉庫裏玩了很久，直到次日清晨，她覺得疲憊不堪，方才將電腦和其他機器關閉，重新放好。
而當她與洪念真談到如何救出阿澤時，設法讓阿澤來暮雲城的念頭一跳出來，白若蘭的眼前就浮現出在電腦屏幕上看到的那男青年的影像。
計劃尚未成形，白若蘭心中已充滿期待。
當她來到地下室，看到陸舫叔叔精心設計的地下王國時，計劃的輪廓出現了。
白若蘭的心中被這計劃填得滿滿的，渾身充滿了力量。
從前的白若蘭只為她自己而活，如閑雲野鶴一般，悠閑自在。然而，時不時的，仍有難言的寂寥浮上心頭。
有時她覺得自己只是一個精致的軀殼，棲霞山莊莊主，大美人兒，金錢、美貌、名氣，都是虛幻，真正的白若蘭，過得渾渾噩噩的，缺少精神寄托。
而今，她知道她的女兒還活在這世上。
她甚至見過她，與她說過話！頓時有了別樣的意義！
白若蘭整個人都煥發出活力，精力充沛，令人稱奇。
這天，白若蘭在陸家莊酒樓呆了一整天。黃昏時分，當她回到棲霞山莊時，宋濤與其他仆人都驚訝地發現，白若蘭仿若年輕了十歲。
“宋濤，今年的蕎麥收獲了嗎？”在回小白樓的路上，她便問管家。
“回稟莊主，今年天氣比較溫暖，蕎麥提前一周成熟，如今已做了第一批蕎麥面。”
“那好，這會兒我就到落霞居去，你做碗蕎麥冷面給我吃。”
白若蘭的語氣很是欣喜。
“是。”宋濤驚喜交加。
這是白若蘭第一次過問蕎麥的收成，主動提出吃他做的蕎麥冷面。
到了落霞居，白若蘭便去沁池洗湯。金湯池水於她的皮膚而言，刺激太大，沁池的水溫卻剛剛好。經過這一天的修養，被金湯池刺激的皮膚已恢覆了許多，膚色雖然還有些發紅觸碰肌膚時仍有痛感，卻比昨天剛剛從金湯池出來時要好得多。
天色已然全黑。沁池外的景色如一幅水墨畫，而泡在沁池中的白若蘭，則是畫中的仙姑。
洗湯後，白若蘭神清氣爽，神采飛揚，好像這一天的勞累已然消退。
宋濤已做好了蕎麥冷面，待白若蘭稍事休息後便端上了餐桌。
也許白若蘭餓了，也許今年的蕎麥面特別鮮美，總之，白若蘭吃得很香，連那一盅蕎麥面湯也一飲而盡。
宋濤看呆了。
白若蘭笑道：“怎麽啦？我的吃相嚇到你了嗎？”
“是……哦，不是！”
“你在想什麽？呆若木雞的樣子，好像我嚇到你了。”
宋濤坦言：“我在想，莊主向來對落霞居毫無興趣，對洗湯也沒有興趣，對蕎麥面更沒有興趣。今日實在有點反常。”
白若蘭說：“什麽事情都不可能永不改變。”
“是。”宋濤唯唯應道。
“就好像你我之間，名義上是主仆關系，實際上也未必如此。”
“不，不。”
宋濤方才回過神來，連忙搖頭擺手。
白若蘭認真地說：“我說的是實話。這世上任何事都談不上絕對。鬥轉星移，滄海桑田，我們只是這世界上一粒粒塵埃，過好每一天的生活才是正理。你說是嗎？”
宋濤說：“莊主說的都對……只是，莊主今日感慨頗多，不知是何緣故？”
仆人前來將碗筷收拾清爽後，白若蘭便示意他們全都退下。
“宋濤，我有一件事情要問你，你要如實回答。”
“是。”宋濤有些緊張。
白若蘭說：“你這蕎麥冷面的做法，是誰教你的？”
宋濤心內一松，臉上甚至露出了如釋重負之色。
“為何莊主忽然想起問這件事？”
白若蘭微笑道：“你十五歲就跟我到棲霞山莊來，那時你並無任何廚藝。到了山莊後，無人教過你下廚，而且這蕎麥冷面的做法，顯然不是我莊中廚師擅長的。此外，你還會做許多素饌。從前我也愛吃葷腥食物，自從你能做出可口的素饌後，我才改變了飲食習慣。我想，這些本領，你要麽是無師自通，天生廚藝高手，要麽就是有師傅暗中教過你。過去我對這些事情並不在意，但今日不同，我忽然對烹飪，對廚學，有了更多的理解。”
她一邊說，一邊觀察宋濤的神色。
淡淡燈光下，宋濤臉色沈靜、篤定，仿佛對這突如其來的追究早有準備。
“宋濤，你要如實回答我，是不是有人傳授了你廚藝？”
“是！白莊主，此事並非宋濤天賦異稟，而是有師傅教授。”
“那麽，你的師傅是誰呢？”白若蘭瞇著眼睛，註視著宋濤。
“師傅不許我告訴別人他的尊姓大名——”
白若蘭眼波一閃，“連我也不能告訴嗎？”
“不是。”宋濤迎上白若蘭的註視。
“師傅曾叮囑我，倘若有一天莊主詢問我的廚學來歷，可以如實相告。”
白若蘭粲然一笑。
“他是誰？”
“陸舫。”
白若蘭猛然站起來，神色激動。
“他來過？十二年來，他曾來過此地？你見過他？”
470陸舫有三個傳人
470陸舫有三個傳人
白若蘭臉色覆雜，又驚喜又憤怒。
宋濤不知所措，只好跪了下來。
“回稟莊主，我沒有見過陸舫師傅。”
白若蘭顫聲道：“那他是如何傳你廚藝的？”
宋濤說：“他存在了我的記憶中。”
“你說什麽？”白若蘭蹙起眉頭。
宋濤說：“莊主應該最清楚，宋濤沒有讀書識字的能力，但若是看到誰正在做什麽事情，正說了些什麽，我卻能記得很清楚，可以長存在記憶中，再也不會忘記。陸舫師傅也知道我的這一特點，他留給我了一套素饌的做法，像菜譜一樣，只是這菜譜是會動的……我，我不知自己表達清楚了沒有……”
白若蘭的神色恢覆了平靜。
“你起來吧，慢慢說。”
宋濤順從地站起來。
白若蘭嘆了口氣，重新坐下。
起初，白若蘭以為陸舫在她不知不覺中來到了棲霞山莊，並傳授宋濤廚藝，而這些年來，宋濤居然只字未提。
現在看來，情況並非她直覺判斷的那樣。
“坐下來說吧！”白若蘭給她和宋濤各斟了一盞茶。
“十二年前，我剛剛來到棲霞山莊時，只覺得我是莊主您收留的一名流浪兒。我真心想為您多做一些事情，可惜我才學不夠，擁有的技能太少，心有餘而力不足。所以，有一陣子我非常自卑……直到有一天，我去金湯池和沁池洗湯……”
“你在金湯池和沁池洗湯，是先去金湯池洗，接著就去沁池？”白若蘭打斷他的話。
“是。”
宋濤喜歡到落霞居洗湯，這一習慣和愛好，棲霞山莊上下皆知。白若蘭從未過問過，因為她總是故意屏蔽與落霞居有關的任何信息。
但此時，當她聽宋濤說，他同時在金湯池和沁池洗湯時，立刻知道，其中必有玄機。
果然，宋濤如實相告。
“回稟宗主，金湯池與沁池，是落霞居最有特色的兩個溫泉。我在金湯池看到了自己的內心，知道我為自己的障礙癥而深感自卑，也知道我最害怕的事情，是別人知道我大字不識幾個。”
白若蘭點點頭。
“是的。我早就看出你的擔心，但你是洗了金湯池後才認清這一點，我倒是有點意外。”
宋濤說：“我一直在回避這一點……”
他接著說道：“當我從金湯池出來，進入沁池時，我的心情卻豁然開朗。我發現，雖然我不會那些固定的文字和圖畫，可是，只要那些字、那些圖畫、那些人，統統動起來，就會深深地銘刻在我的腦海中，再也忘不掉。老天爺並沒有虧待我！只是過去我並不懂得這項長處能帶給我很多便利。”
白若蘭想到莊中人都不知宋濤不識字，卻能夠“讀懂”所有賬本的秘密，不禁微笑起來。
“我在沁池中泡了很久，昏昏欲睡。也許我真的睡了一覺，因為，當我睜開眼睛，從沁池出來後，我發現，在我的腦子裏出現了很多動態的圖畫，全部都跟做菜有關。有那麽一會兒，我有些恍惚，以為自己泡湯泡得太累了，出現了幻覺。可是，那年夏天，蕎麥成熟時，一個聲音在我耳邊響起……”
他的神色變得極其莊重，仿佛回到了十二年前的那個夏天的夜晚。
“照我說的去做！收蕎麥、磨蕎麥粉、做蕎麥面。”
宋濤很是驚慌。
“你是誰？”
那個聲音告訴他：“照我說的去做。我將傳授你蕎麥面和各種素饌的做法。”
那一年，宋濤只有十五歲，雖然是一名自卑又自信的少年，卻有著天不怕地不怕的膽氣。
他沒再吭聲，心想：“管你是人是鬼，我先試試看再說。”
於是他遵照那聲音的指令來到了蕎麥田。
就在這時，宋濤的腦海中出現了收蕎麥、磨蕎麥粉、做蕎麥面的種種場景，場景中有一個似曾相識的人。
這個人，後來也出現在每道菜肴的制作工序中。
“他，就是在您的小白樓長廊上懸掛的那幅畫像的主人，陸舫。”
說到這裏送，宋濤停頓了。
白若蘭回味著宋濤講訴的往事，過了會兒才問道：“就這些？”
宋濤這才接著說道：“後來，我經常在心裏默默與那個聲音，哦，就是陸舫師傅的聲音進行對話。我問了他許多問題，他幾乎有問必答。陸舫師傅告訴我，他將一部分廚學動態場景存在了我的腦海中，用這種方法傳授我廚藝，所以他算得上是我的師傅。只是，對任何人，我都不能提起他的名字。除非棲霞山莊白若蘭莊主主動且鄭重詢問此事，我才能夠如實相告。”
白若蘭瞇著眼睛搖搖頭，滿意地嘆了口氣。
宋濤說：“後來，我問過陸師傅，為何要選中我，傳授這些本領？他告訴我，他一直在等這個人的出現，要在棲霞山莊生活，要受到白莊主的信任，而且要年輕、聰穎、人品端正。陸師傅希望我不要辜負他的期望。”
白若蘭眼神晶亮。
“他教你這些，有一部分原因，是為了我！”
宋濤說：“是，有一小部分原因，是為了白莊主。”
白若蘭問道：“還有一大部分原因，是為了誰呢？”
宋濤說：“陸師傅曾告訴我，白莊主最好以素饌為飲食首選，對於您的容顏、氣質，都有很好的滋養作用。他這麽說時，我想，陸舫先生曾是白莊主的監護人，他選中我學習素饌制作，為白莊主服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實上，很長時間裏，我都是這麽認為的。陸師傅將素饌制作方法存在了我的腦海中，時不時地對我進行指點。大概過了兩三年，我已完全掌握素饌廚學。在那以後，我在心裏大聲呼喚陸舫先生，希望與他進行一些廚藝方面的對話，換來的卻無盡的沈默。直到去年春天，陸舫先生的聲音才重新在耳邊響起。”
白若蘭註視著宋濤。
“去年春天？”
“是的，我記得非常清楚。那時，棲霞山莊裏桃花盛開，春光明媚。某個春夜，我漫步在山莊內，陸舫先生的身影忽然浮現在我的腦海中。我驚喜交集，當即跪在了地上。陸舫師傅對我說，宋濤，我將陸氏廚學大部分菜譜和快刀法記在《佳肴正品集》上，如今它已經有了主人。素饌這一部分，我已通過動態記憶傳給你了。還有一些與黑暗料理類似的小吃做法，我記在了一本名為《美味奇思錄》的書上，但那本書因為遭遇搶劫而損害了，支離破碎，只有少部分殘留人間。幾年前，這部分支離破碎的片段，也有了它的主人。不久後的一天，你，《佳肴正品集》的主人，《美味奇思錄》碎片的主人，會相聚在一起，抵禦強敵，共圖大事。”
白若蘭激動不已。
她一直知道，陸舫跟所有她認識的人都不一樣。很多年前，白若蘭曾因陸舫冷淡她、不見她而郁郁寡歡，現在她才知道，陸舫的世界，從來不是小小的棲霞山莊或暮雲城。
陸舫對未來早有安排，對白若蘭的保護，對陸家的責任，他都放在了心頭。不僅僅是陸舫，也包括陸一刀，他們肩負的責任，使得他們不得不將兒女情長放在一邊。
“那麽，另外兩個陸舫的傳人，你知道是誰嗎？”
“我知道其中一個，就是陸家莊酒樓的陶五兒。去年白露節，陶姑娘來到棲霞山莊，展示了一手快刀法絕活。那時起，我就知道她是《佳肴正品集》的主人。另一個人，我卻不知他是誰。與黑暗料理有關，又是碎片，這樣的人特征不明，很難發現。”
471熒藍非祥物
471熒藍非祥物
“宋濤，那你可知近日暮雲城內發生的事情？”
“略有所聞。”
“是否預兆著強敵已靠近？”
“這倒不清楚。有人吃了小販兜售的冬瓜蜜餞，吹噓他比在棲霞山莊裏呆著還要涼爽。我便查了查此人的來歷，知道他從未到過棲霞山莊。因為此事，我才知道那些果子、蜜餞，對城中百姓的誘惑力極強。”
白若蘭說：“陸家莊酒樓的洪掌櫃對此一籌莫展，酒樓的生意很冷清，雖有冰塊制品給酒店大堂和各個包間降溫，但卻沒有起到什麽作用。那些吃過街頭小販兜售的古怪小吃的人，卻能讓周圍的人感到清涼舒適，豈不是怪事一樁？”
宋濤說：“的確古怪。如此炎熱的天氣，吃一些清涼解暑之物，無可厚非，但據人們描述的情狀來看，那些東西絕非尋常冷飲甜品。能令身體發涼，並影響到周圍的人，可見此物已在食用者身體內駐留下來。食物的作用，是為人們提供身體所需，保證我們的正常生活。食物一定要能克化，否則便對人體不利，沈積體內，變成毒物。這一點，城中的大夫們應該比誰都更清楚。”
“當然。可是，大夫只管治病，管不了人家吃了什麽。這時節，只有中暑、發熱的人，或其他因天氣炎熱痼疾覆發的病人尋醫問藥，那些吃了小販兜售的小食的人，個個活蹦亂跳，好得很呢！”
“對了，莊主，您懷疑這些攤販和小食，預兆著強敵靠近，有何依據？”
白若蘭告訴宋濤，陸家的仇敵南宮家族，擅長做一些冰冷的食物，講究形式而不考慮其他。眼下在暮雲城中出現的這些東西，似乎與南宮家的特色接近。
宋濤不置可否。
白若蘭說：“但願只是我胡思亂想吧。真希望馬上進入秋季，天涼了，這些小吃就無人問津了。”
宋濤搖搖頭。
“冷食在任何季節都會受到歡迎。一個人體內燥熱，必然對寒涼之物心生欲念。”
“你有什麽辦法嗎？”
宋濤沈默良久，搖搖頭。
“這樣的人容易走極端，要麽喜歡極冰、極冷之物，要麽幹脆熱到底，一份熱辣辣的菜肴，一定比中規中矩的食物，更對他們的胃口。”
白若蘭喜道：“這倒是一個思路，我可以讓洪念真試試看——”
宋濤卻不以為然。
“陸家莊酒樓一貫走的是正統廚學的路子，這樣的大熱天，一定以清淡飲食為主……我聽說，著名的紅酥手連油鍋也不起了。這也容易理解，油炸食物容易上火，於當前氣候不合。”
“念真愛怎麽做，是她的事情，我可以向她提提建議嘛！”
夜色已深，主仆兩人走出落霞居，在山莊漫步。
夜風微涼，點點螢火蟲飛來飛去，夏季山間的夜景靜謐迷人。
宋濤陪伴白若蘭走到小白樓門口便要告辭，白若蘭卻想起什麽。
“你等一下，我要給你看一樣東西。”
兩人一起來到小白樓的餐室，白若蘭命人熄滅其他燈火，單留墻上的那根野雞翎毛。
宋濤到棲霞山莊已十二年了，對這根野雞翎毛相當熟悉，但因他從未在深夜來到餐室，所以並不知道這根翎毛的秘密。
此時，他看著那翎毛上發出的幽幽柔光，竟覺得莫名煩亂。
“莊主，這是什麽？”
“一根野雞翎毛，會發光的翎毛，名叫熒籃……宋濤，你怎麽了？”
“快開燈！”
燈光大亮，宋濤臉色慘白。
白若蘭驚訝地問道：“這根野雞翎毛不大好，是嗎？”
“是！莊主，看到它，我感到心煩意亂，只覺得有一股藍幽幽的東西朝我逼近。”
“那是熒南的光澤。”
“是。我知道。那光澤讓我很不舒服。”
白若蘭沈默了。
她忽然想到了許多年前的那個夜晚，陸一刀與她在這裏吃飯時，一刀也曾流露出不喜歡熒藍的意思。
她告訴陸一刀：“這叫熒藍，雖然少見，卻也不是僅此一根。不少野雞身上都有這種會發光的翎毛。”
一刀皺眉道：“是陸師叔送給你的嗎？”
“不。我在山莊裏見過一只野雞，羽毛很美，我便命人把它捉了來，拔掉了這根翎毛，又放走它。”
“哦……我第一次見到這個，更不知它叫熒藍。”
白若蘭得意地說：“書上有相關記錄。我也是不久前才得到這翎毛。”
陸一刀用手指揉了揉太陽穴，“蘭兒，能換個亮些的燈嗎？這個熒藍的光亮，還是黯淡了些……”
陸一刀雖然沒說什麽，但他的意思已很明顯，他不喜歡熒藍。
“啪”，白若蘭拍了拍桌子，剎那間，室內雪亮。
“好！這樣好！多謝！”
今日宋濤的反應，與當年陸一刀的反應，何其相似！
可是，為什麽她對這根熒藍無感呢？
宋濤又看一眼熒藍，嫌棄地說：“莊主，請恕我直言，這野雞翎毛，似乎是不祥之物！不知莊主是何時，從何地，怎樣得到此物的？”
白若蘭不禁緊張起來。
“很久很久以前，那時候，我還是一個十來歲的小姑娘，有一天我在山中發現了一只漂亮的野雞，它的翎毛特別好看，我便命仆人抓住它，將這根翎毛拔了下來。”
白若蘭看看宋濤的臉色，溫和地說：“既然你這麽討厭它，我就把它取下來放好。”
白若蘭收起墻壁上的那根翎毛，將它放在一個木盒裏。
宋濤的臉色這才恢覆正常，但仍覺得心臟跳得厲害。
他來到棲霞山莊已整整十二年，這是他第一次對一樣事物感到驚駭。那野雞翎毛靜靜地掛在墻上時，在宋濤的視線中，每一根羽毛微笑的抖動，令小餐室的空氣變成一股股的水波，激蕩不停，令他眼花繚亂、惡心欲嘔。直到燈光大亮，他才覺得好受些。
但他和白若蘭在燈光大亮之前說過的那些話，卻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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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家莊眾人對棲霞山莊莊主白若蘭自然早有所聞，卻從未一睹真容。這時候，忽見一容貌端麗的美婦人出現在酒店門口，個個驚呆了。
姚管家聞訊而來，一邊命人速速向洪念真稟報，一邊恭敬地請白若蘭前往洪念真的辦公間。
白若蘭的兩名隨從也被安置在辦公間隔壁的小會客室中歇息。
“蘭姐！快快請進。您怎麽也不通知我一聲？我這兒一點準備都沒有，可別怠慢了您。”
白若蘭淡淡一笑。
“姐妹之間，不要這樣客氣。”
洪念真親自烹茶待客，吩咐姚管家處理酒樓各項事務，任何閑雜人等均不可打擾她與白若蘭的會晤。
辦公間的門給關上了，洪念真方才開口問道：“蘭姐，出什麽事了嗎？你忽然來看我，我心裏又高興，又有些不安。”
白若蘭說：“久不見你，我心裏怪想的。”
洪念真解釋道：“我也惦記著蘭姐，只是近日陸家莊酒樓的生意很叫人操心，我走不開。”
白若蘭點頭道：“這些我都知道。近日，暮雲城裏不大太平，天氣炎熱，你這酒樓，陶五兒去了京城，你少了一個臂膀，自然更加忙碌了。”
“是呀！今年夏天不知怎麽回事，熱得要命！蘭姐，棲霞山莊應比城裏要涼爽一些吧？”
“是的，我一出山莊大門，就感到了陣陣熱氣撲面而來。相比之下，我那山莊簡直太涼爽了。”
“這會兒還算好，等到了中午，大街上怕是一個人也沒有了，個個都躲進室內避暑。”
白若蘭環顧四周，“你這兒倒還不錯。”
洪念真的工作間比別處涼快，四個角落裏各有一個鐵盆，盆中放有巨大的冰塊。
“今年我全靠地下室貯藏的鏡湖冰了。幸運的是，去年五兒和寶勝將地下室整理地清清爽爽，讓我有了足夠的空間貯藏冰塊，這會兒就派上了大用場。其實，陸家莊酒樓的雅座裏也有這類設備，到我這兒來吃飯，是乘涼，很享受。可惜，酷暑難熬，人人胃口盡失，生意著實清淡。”
“熬過這幾天就風涼了。”
白若蘭的態度仍是淡淡的。她端起茶盞喝了一口香茶。只這一擡手之間，洪念真就窺出了端倪。
“蘭姐，你的皮膚怎麽了？”
“哦，被燙傷了。”
“是怎麽回事？怎麽全都紅了？”
洪念真走近白若蘭，仔細查看她手上、胳膊上微紅的皮膚。
“沒有破皮，也沒起水泡，還算好。可是，這究竟是怎麽回事呀？”
白若蘭苦笑一聲。
“念真，這正是我來找你的緣故。”
原來，白若蘭近日睡眠極差，常常想到從前種種事，自覺半生已過，愛慕她的人卻如過眼雲煙，沒有一個能在她生命中長留，很是悵惘。
昨天她來到落霞居，想到陸一刀告訴她的話，決定在金湯池泡湯，試一試這溫泉究竟有何玄妙之處。
她的皮膚甚是敏感，曾兩次觸摸金湯池水而被燙得縮回去。但這一次，她咬緊牙關，堅持了一會兒。
“如果我不能熬住這種痛，就沒法得到答案。”
最初那一瞬間的刺痛熬過之後，身體的敏感度便降低了，白若蘭也就不再懼怕那泉水，慢慢將整個身體泡入水中。
但她還是感到了微微的痛感，似乎有無數小魚兒用魚嘴啄吻著她的身體，另有一番刺激。
從金湯池出來，白若蘭發現她脖子以下部位都是紅的，觸摸皮膚時有微微的痛感。
多年以來，白若蘭習慣了面對自己白若木蘭花一般的肌膚，此刻她雖然難以接受這紅若煮熟蝦子般的膚色，但她惦記著金湯池與沁池要一起泡的說法。
於是她又去了室外的沁池泡湯。沁池的溫度比金湯池要低，泡湯的感覺也格外舒適。
從沁池出來後，白若蘭的皮膚不似先頭那般紅了，只是痛感仍在。
然而，這種痛，與她的心痛相比，不值一提。
現在，白若蘭終於明白了陸一刀離開她的原因，也知道了陸一刀不讓她生下孩子的苦衷。
當她將整個身體浸入在金湯池水中時，一個聲音便傳入她耳中：“你什麽都有，卻很難擁有真愛與親情。你和陸一刀的孩子，將成為敵人的工具。”
這句話反覆回響，似乎要刻在白若蘭的心頭，才會停止。
真愛和親情，是白若蘭心上的傷口，也是她難以面對的事實。
而最後這句話，則如晴天霹靂，如夜空閃電，震住了白若蘭，也讓她在剎那間明白了二十二年前的許多事。
金湯池，讓白若蘭看到了她最不願面對的自己，沁池則讓她看到了解決問題的希望和辦法。
在沁池中，白若蘭看到了她的倒影。
是她的，仔細看，又不是。
找到這個倒影的原型，就有了希望。
“蘭姐，那原型，是誰？”
洪念真的腦海中已經浮現出一個人影，只是不敢確定。
“阿澤姑娘。就是在你這裏做過女侍的那個姑娘。”
洪念真點點頭。
“我明白了。你不要擔心，我有阿澤的消息。”
白若蘭一臉驚喜，“她怎樣了？她在哪裏？”
洪念真從櫥櫃裏取出陶五兒從京城寄來的信，遞給白若蘭。
白若蘭一邊讀信，一邊流淚。她一直能做到不喜形於色，現在都破功了。
“阿澤是南宮家的家奴，南宮家和殷家又是姻親。而殷家，殷若何，黎梳，陸舫……殷家就是陸家的仇敵！”
白若蘭說：“是的。五兒還說，阿澤與殷允老夫人有一個約定，她除掉陸思齊，就能擺脫家奴的身份，得到自由。”
白若蘭拭去眼淚，恢覆鎮定。
“阿澤是我的女兒。我必須把她救出來，讓她避免與陸家為敵。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我相信天意，但我也相信人力。”
洪念真上前摟住白若蘭的肩膀。
“無論如何，現在我們知道阿澤姑娘平安無恙，這已是莫大的喜訊。恭喜蘭姐找到親生骨肉！我相信，不久以後，你們一定能團聚的。”
白若蘭嘆道：“我糊塗呀！那日阿澤在棲霞山莊落霞居見到我，我便覺得她十分眼熟，跟一刀很像。可是……多年來我一直避免念及那個人，更不願觸碰二十二年前女兒出生後發生的種種事情，所以……那丫頭眼中露出的神色，如今想起來，我就心酸！她……她多想與我親近一下，多說上幾句話，也是好的呀！我真是混蛋！竟然錯過了這麽寶貴的機會！我活該白受折磨！”
洪念真對白若蘭的情史、情事頗為了解，也聽白若蘭提及過她有過一個孩子，卻沒想到這孩子是她與陸家莊最後一位掌門人陸一刀所生。
不過，是否了解，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只要對白若蘭有利，她做出什麽決定，洪念真都會無條件地支持她。
此時，洪念真慶幸她沒有因為阿水的緣故，拒絕收留阿澤。
阿澤因留在陸家莊酒樓而結識了黃員外，並在黃員外的邀請下前往棲霞山莊，與白若蘭有過一面之緣。
世間最幸福的事情，莫過於親人團聚。
世間最痛苦的事情，莫過於相見不相認。
最幸福與最痛苦的那一刻，由洪念真促成。
“那麽，蘭姐，你現在有何打算？”
白若蘭說：“我知道能從你這裏得到阿澤的消息。只是沒想到，阿澤竟然沒有了人身自由。要救她出來，只有兩個辦法，一是殺死陸思齊——那就是與陸家為敵，與她的生身父親為敵，仇者快親者痛；另一個辦法是——”
她附在白若蘭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
白若蘭緩緩點頭。
“可是，到哪兒找這麽一個人呢？”
白若蘭站起來，走到辦公間的窗前。
她註視著陸家莊酒樓的那塊牌匾，眼神晶亮。
“念真，現在，請你帶我去陸家莊地下室。”
469白若蘭首問宋濤的廚藝
469白若蘭首問宋濤的廚藝
白若蘭早就知道陸家莊地下室的存在。陸舫曾在這裏耗費了大量時間和心血，白若蘭知道，以陸舫叔叔的智慧，不可能只將此處作為一個貯藏室來使用。
如今，她已有了一個絕妙的計劃，是否能夠實現，卻得看地下室裏有沒有相應的條件。
但她踏在地下室的地板上時，她不由嘆道：天助我也！
不！應該是，陸舫叔叔早有安排，只等她來實施那個計劃。
地下室完全不似想象中的那樣逼仄。高敞的空間，開闊的布局，只要稍加裝飾，便是一個奇幻世界。
如何搭建奇幻世界，對於白若蘭來說，是一項具有吸引力的工作。
多年來，她設計了無數奇裝異服，研制了數不清品類的香水，繪制了許多圖畫，在各種植物、山石上做了許多改造。
白若蘭的靈感，就像她擁有的情人那麽多。
來自各地的情人們帶來新的知識，留給她無數新式禮物，她照單全收，卻只在閑極無聊時，才會隨便看看。而這隨便一看，往往能帶給她一些新的想法，創造出特別的作品。
一切來得那麽巧。那一天，白若蘭清理情人們送給她的禮物時，發現了一只銀色的扁盒子，包裝盒上寫著“電腦”兩個字。
白若蘭記不清這是哪一個情人送她的禮物，她一點印象也沒有了。
她試著打開電腦，發現還有一系列禮物，它按照說明書上所示，白若蘭將這些機器設備連接在一起，發現她打開了一個新世界。
電腦、投影機、音箱，將它們裝好後，既可以在房間裏制造一種特殊的聲光效果，還可以播放音樂。
要使用這些設備，必須有能源。在一個特制的箱子裏，藏有十幾個備用電池，其中一塊光能電池，倘若其他電池都已經用盡，這塊光能電池，因能源來自於太陽光，可以取之不竭，用之不盡。
最有趣的是電腦屏幕上的一個文件，當白若蘭點開它時，竟看到屏幕上跳出一個男青年的影像。
那影像會動，笑瞇瞇地看著白若蘭，嘴巴一張一合，似乎在說著什麽。
不知是驚喜還是驚駭，這一系列禮物讓白若蘭驚呆了。
她苦思冥想，依然想不出送禮人是誰。這麽多年來，白若蘭有過太多情人，這些情人來自世界各地，送了她太多的禮物，絕大部分她都沒有拆開過。如今回想哪一份禮物是哪一個人送的，的確是一件困難的事情。
白若蘭一個人在小白樓的禮物倉庫裏玩了很久，直到次日清晨，她覺得疲憊不堪，方才將電腦和其他機器關閉，重新放好。
而當她與洪念真談到如何救出阿澤時，設法讓阿澤來暮雲城的念頭一跳出來，白若蘭的眼前就浮現出在電腦屏幕上看到的那男青年的影像。
計劃尚未成形，白若蘭心中已充滿期待。
當她來到地下室，看到陸舫叔叔精心設計的地下王國時，計劃的輪廓出現了。
白若蘭的心中被這計劃填得滿滿的，渾身充滿了力量。
從前的白若蘭只為她自己而活，如閑雲野鶴一般，悠閑自在。然而，時不時的，仍有難言的寂寥浮上心頭。
有時她覺得自己只是一個精致的軀殼，棲霞山莊莊主，大美人兒，金錢、美貌、名氣，都是虛幻，真正的白若蘭，過得渾渾噩噩的，缺少精神寄托。
而今，她知道她的女兒還活在這世上。
她甚至見過她，與她說過話！頓時有了別樣的意義！
白若蘭整個人都煥發出活力，精力充沛，令人稱奇。
這天，白若蘭在陸家莊酒樓呆了一整天。黃昏時分，當她回到棲霞山莊時，宋濤與其他仆人都驚訝地發現，白若蘭仿若年輕了十歲。
“宋濤，今年的蕎麥收獲了嗎？”在回小白樓的路上，她便問管家。
“回稟莊主，今年天氣比較溫暖，蕎麥提前一周成熟，如今已做了第一批蕎麥面。”
“那好，這會兒我就到落霞居去，你做碗蕎麥冷面給我吃。”
白若蘭的語氣很是欣喜。
“是。”宋濤驚喜交加。
這是白若蘭第一次過問蕎麥的收成，主動提出吃他做的蕎麥冷面。
到了落霞居，白若蘭便去沁池洗湯。金湯池水於她的皮膚而言，刺激太大，沁池的水溫卻剛剛好。經過這一天的修養，被金湯池刺激的皮膚已恢覆了許多，膚色雖然還有些發紅觸碰肌膚時仍有痛感，卻比昨天剛剛從金湯池出來時要好得多。
天色已然全黑。沁池外的景色如一幅水墨畫，而泡在沁池中的白若蘭，則是畫中的仙姑。
洗湯後，白若蘭神清氣爽，神采飛揚，好像這一天的勞累已然消退。
宋濤已做好了蕎麥冷面，待白若蘭稍事休息後便端上了餐桌。
也許白若蘭餓了，也許今年的蕎麥面特別鮮美，總之，白若蘭吃得很香，連那一盅蕎麥面湯也一飲而盡。
宋濤看呆了。
白若蘭笑道：“怎麽啦？我的吃相嚇到你了嗎？”
“是……哦，不是！”
“你在想什麽？呆若木雞的樣子，好像我嚇到你了。”
宋濤坦言：“我在想，莊主向來對落霞居毫無興趣，對洗湯也沒有興趣，對蕎麥面更沒有興趣。今日實在有點反常。”
白若蘭說：“什麽事情都不可能永不改變。”
“是。”宋濤唯唯應道。
“就好像你我之間，名義上是主仆關系，實際上也未必如此。”
“不，不。”
宋濤方才回過神來，連忙搖頭擺手。
白若蘭認真地說：“我說的是實話。這世上任何事都談不上絕對。鬥轉星移，滄海桑田，我們只是這世界上一粒粒塵埃，過好每一天的生活才是正理。你說是嗎？”
宋濤說：“莊主說的都對……只是，莊主今日感慨頗多，不知是何緣故？”
仆人前來將碗筷收拾清爽後，白若蘭便示意他們全都退下。
“宋濤，我有一件事情要問你，你要如實回答。”
“是。”宋濤有些緊張。
白若蘭說：“你這蕎麥冷面的做法，是誰教你的？”
宋濤心內一松，臉上甚至露出了如釋重負之色。
“為何莊主忽然想起問這件事？”
白若蘭微笑道：“你十五歲就跟我到棲霞山莊來，那時你並無任何廚藝。到了山莊後，無人教過你下廚，而且這蕎麥冷面的做法，顯然不是我莊中廚師擅長的。此外，你還會做許多素饌。從前我也愛吃葷腥食物，自從你能做出可口的素饌後，我才改變了飲食習慣。我想，這些本領，你要麽是無師自通，天生廚藝高手，要麽就是有師傅暗中教過你。過去我對這些事情並不在意，但今日不同，我忽然對烹飪，對廚學，有了更多的理解。”
她一邊說，一邊觀察宋濤的神色。
淡淡燈光下，宋濤臉色沈靜、篤定，仿佛對這突如其來的追究早有準備。
“宋濤，你要如實回答我，是不是有人傳授了你廚藝？”
“是！白莊主，此事並非宋濤天賦異稟，而是有師傅教授。”
“那麽，你的師傅是誰呢？”白若蘭瞇著眼睛，註視著宋濤。
“師傅不許我告訴別人他的尊姓大名——”
白若蘭眼波一閃，“連我也不能告訴嗎？”
“不是。”宋濤迎上白若蘭的註視。
“師傅曾叮囑我，倘若有一天莊主詢問我的廚學來歷，可以如實相告。”
白若蘭粲然一笑。
“他是誰？”
“陸舫。”
白若蘭猛然站起來，神色激動。
“他來過？十二年來，他曾來過此地？你見過他？”
470陸舫有三個傳人
470陸舫有三個傳人
白若蘭臉色覆雜，又驚喜又憤怒。
宋濤不知所措，只好跪了下來。
“回稟莊主，我沒有見過陸舫師傅。”
白若蘭顫聲道：“那他是如何傳你廚藝的？”
宋濤說：“他存在了我的記憶中。”
“你說什麽？”白若蘭蹙起眉頭。
宋濤說：“莊主應該最清楚，宋濤沒有讀書識字的能力，但若是看到誰正在做什麽事情，正說了些什麽，我卻能記得很清楚，可以長存在記憶中，再也不會忘記。陸舫師傅也知道我的這一特點，他留給我了一套素饌的做法，像菜譜一樣，只是這菜譜是會動的……我，我不知自己表達清楚了沒有……”
白若蘭的神色恢覆了平靜。
“你起來吧，慢慢說。”
宋濤順從地站起來。
白若蘭嘆了口氣，重新坐下。
起初，白若蘭以為陸舫在她不知不覺中來到了棲霞山莊，並傳授宋濤廚藝，而這些年來，宋濤居然只字未提。
現在看來，情況並非她直覺判斷的那樣。
“坐下來說吧！”白若蘭給她和宋濤各斟了一盞茶。
“十二年前，我剛剛來到棲霞山莊時，只覺得我是莊主您收留的一名流浪兒。我真心想為您多做一些事情，可惜我才學不夠，擁有的技能太少，心有餘而力不足。所以，有一陣子我非常自卑……直到有一天，我去金湯池和沁池洗湯……”
“你在金湯池和沁池洗湯，是先去金湯池洗，接著就去沁池？”白若蘭打斷他的話。
“是。”
宋濤喜歡到落霞居洗湯，這一習慣和愛好，棲霞山莊上下皆知。白若蘭從未過問過，因為她總是故意屏蔽與落霞居有關的任何信息。
但此時，當她聽宋濤說，他同時在金湯池和沁池洗湯時，立刻知道，其中必有玄機。
果然，宋濤如實相告。
“回稟宗主，金湯池與沁池，是落霞居最有特色的兩個溫泉。我在金湯池看到了自己的內心，知道我為自己的障礙癥而深感自卑，也知道我最害怕的事情，是別人知道我大字不識幾個。”
白若蘭點點頭。
“是的。我早就看出你的擔心，但你是洗了金湯池後才認清這一點，我倒是有點意外。”
宋濤說：“我一直在回避這一點……”
他接著說道：“當我從金湯池出來，進入沁池時，我的心情卻豁然開朗。我發現，雖然我不會那些固定的文字和圖畫，可是，只要那些字、那些圖畫、那些人，統統動起來，就會深深地銘刻在我的腦海中，再也忘不掉。老天爺並沒有虧待我！只是過去我並不懂得這項長處能帶給我很多便利。”
白若蘭想到莊中人都不知宋濤不識字，卻能夠“讀懂”所有賬本的秘密，不禁微笑起來。
“我在沁池中泡了很久，昏昏欲睡。也許我真的睡了一覺，因為，當我睜開眼睛，從沁池出來後，我發現，在我的腦子裏出現了很多動態的圖畫，全部都跟做菜有關。有那麽一會兒，我有些恍惚，以為自己泡湯泡得太累了，出現了幻覺。可是，那年夏天，蕎麥成熟時，一個聲音在我耳邊響起……”
他的神色變得極其莊重，仿佛回到了十二年前的那個夏天的夜晚。
“照我說的去做！收蕎麥、磨蕎麥粉、做蕎麥面。”
宋濤很是驚慌。
“你是誰？”
那個聲音告訴他：“照我說的去做。我將傳授你蕎麥面和各種素饌的做法。”
那一年，宋濤只有十五歲，雖然是一名自卑又自信的少年，卻有著天不怕地不怕的膽氣。
他沒再吭聲，心想：“管你是人是鬼，我先試試看再說。”
於是他遵照那聲音的指令來到了蕎麥田。
就在這時，宋濤的腦海中出現了收蕎麥、磨蕎麥粉、做蕎麥面的種種場景，場景中有一個似曾相識的人。
這個人，後來也出現在每道菜肴的制作工序中。
“他，就是在您的小白樓長廊上懸掛的那幅畫像的主人，陸舫。”
說到這裏送，宋濤停頓了。
白若蘭回味著宋濤講訴的往事，過了會兒才問道：“就這些？”
宋濤這才接著說道：“後來，我經常在心裏默默與那個聲音，哦，就是陸舫師傅的聲音進行對話。我問了他許多問題，他幾乎有問必答。陸舫師傅告訴我，他將一部分廚學動態場景存在了我的腦海中，用這種方法傳授我廚藝，所以他算得上是我的師傅。只是，對任何人，我都不能提起他的名字。除非棲霞山莊白若蘭莊主主動且鄭重詢問此事，我才能夠如實相告。”
白若蘭瞇著眼睛搖搖頭，滿意地嘆了口氣。
宋濤說：“後來，我問過陸師傅，為何要選中我，傳授這些本領？他告訴我，他一直在等這個人的出現，要在棲霞山莊生活，要受到白莊主的信任，而且要年輕、聰穎、人品端正。陸師傅希望我不要辜負他的期望。”
白若蘭眼神晶亮。
“他教你這些，有一部分原因，是為了我！”
宋濤說：“是，有一小部分原因，是為了白莊主。”
白若蘭問道：“還有一大部分原因，是為了誰呢？”
宋濤說：“陸師傅曾告訴我，白莊主最好以素饌為飲食首選，對於您的容顏、氣質，都有很好的滋養作用。他這麽說時，我想，陸舫先生曾是白莊主的監護人，他選中我學習素饌制作，為白莊主服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實上，很長時間裏，我都是這麽認為的。陸師傅將素饌制作方法存在了我的腦海中，時不時地對我進行指點。大概過了兩三年，我已完全掌握素饌廚學。在那以後，我在心裏大聲呼喚陸舫先生，希望與他進行一些廚藝方面的對話，換來的卻無盡的沈默。直到去年春天，陸舫先生的聲音才重新在耳邊響起。”
白若蘭註視著宋濤。
“去年春天？”
“是的，我記得非常清楚。那時，棲霞山莊裏桃花盛開，春光明媚。某個春夜，我漫步在山莊內，陸舫先生的身影忽然浮現在我的腦海中。我驚喜交集，當即跪在了地上。陸舫師傅對我說，宋濤，我將陸氏廚學大部分菜譜和快刀法記在《佳肴正品集》上，如今它已經有了主人。素饌這一部分，我已通過動態記憶傳給你了。還有一些與黑暗料理類似的小吃做法，我記在了一本名為《美味奇思錄》的書上，但那本書因為遭遇搶劫而損害了，支離破碎，只有少部分殘留人間。幾年前，這部分支離破碎的片段，也有了它的主人。不久後的一天，你，《佳肴正品集》的主人，《美味奇思錄》碎片的主人，會相聚在一起，抵禦強敵，共圖大事。”
白若蘭激動不已。
她一直知道，陸舫跟所有她認識的人都不一樣。很多年前，白若蘭曾因陸舫冷淡她、不見她而郁郁寡歡，現在她才知道，陸舫的世界，從來不是小小的棲霞山莊或暮雲城。
陸舫對未來早有安排，對白若蘭的保護，對陸家的責任，他都放在了心頭。不僅僅是陸舫，也包括陸一刀，他們肩負的責任，使得他們不得不將兒女情長放在一邊。
“那麽，另外兩個陸舫的傳人，你知道是誰嗎？”
“我知道其中一個，就是陸家莊酒樓的陶五兒。去年白露節，陶姑娘來到棲霞山莊，展示了一手快刀法絕活。那時起，我就知道她是《佳肴正品集》的主人。另一個人，我卻不知他是誰。與黑暗料理有關，又是碎片，這樣的人特征不明，很難發現。”
471熒藍非祥物
471熒藍非祥物
“宋濤，那你可知近日暮雲城內發生的事情？”
“略有所聞。”
“是否預兆著強敵已靠近？”
“這倒不清楚。有人吃了小販兜售的冬瓜蜜餞，吹噓他比在棲霞山莊裏呆著還要涼爽。我便查了查此人的來歷，知道他從未到過棲霞山莊。因為此事，我才知道那些果子、蜜餞，對城中百姓的誘惑力極強。”
白若蘭說：“陸家莊酒樓的洪掌櫃對此一籌莫展，酒樓的生意很冷清，雖有冰塊制品給酒店大堂和各個包間降溫，但卻沒有起到什麽作用。那些吃過街頭小販兜售的古怪小吃的人，卻能讓周圍的人感到清涼舒適，豈不是怪事一樁？”
宋濤說：“的確古怪。如此炎熱的天氣，吃一些清涼解暑之物，無可厚非，但據人們描述的情狀來看，那些東西絕非尋常冷飲甜品。能令身體發涼，並影響到周圍的人，可見此物已在食用者身體內駐留下來。食物的作用，是為人們提供身體所需，保證我們的正常生活。食物一定要能克化，否則便對人體不利，沈積體內，變成毒物。這一點，城中的大夫們應該比誰都更清楚。”
“當然。可是，大夫只管治病，管不了人家吃了什麽。這時節，只有中暑、發熱的人，或其他因天氣炎熱痼疾覆發的病人尋醫問藥，那些吃了小販兜售的小食的人，個個活蹦亂跳，好得很呢！”
“對了，莊主，您懷疑這些攤販和小食，預兆著強敵靠近，有何依據？”
白若蘭告訴宋濤，陸家的仇敵南宮家族，擅長做一些冰冷的食物，講究形式而不考慮其他。眼下在暮雲城中出現的這些東西，似乎與南宮家的特色接近。
宋濤不置可否。
白若蘭說：“但願只是我胡思亂想吧。真希望馬上進入秋季，天涼了，這些小吃就無人問津了。”
宋濤搖搖頭。
“冷食在任何季節都會受到歡迎。一個人體內燥熱，必然對寒涼之物心生欲念。”
“你有什麽辦法嗎？”
宋濤沈默良久，搖搖頭。
“這樣的人容易走極端，要麽喜歡極冰、極冷之物，要麽幹脆熱到底，一份熱辣辣的菜肴，一定比中規中矩的食物，更對他們的胃口。”
白若蘭喜道：“這倒是一個思路，我可以讓洪念真試試看——”
宋濤卻不以為然。
“陸家莊酒樓一貫走的是正統廚學的路子，這樣的大熱天，一定以清淡飲食為主……我聽說，著名的紅酥手連油鍋也不起了。這也容易理解，油炸食物容易上火，於當前氣候不合。”
“念真愛怎麽做，是她的事情，我可以向她提提建議嘛！”
夜色已深，主仆兩人走出落霞居，在山莊漫步。
夜風微涼，點點螢火蟲飛來飛去，夏季山間的夜景靜謐迷人。
宋濤陪伴白若蘭走到小白樓門口便要告辭，白若蘭卻想起什麽。
“你等一下，我要給你看一樣東西。”
兩人一起來到小白樓的餐室，白若蘭命人熄滅其他燈火，單留墻上的那根野雞翎毛。
宋濤到棲霞山莊已十二年了，對這根野雞翎毛相當熟悉，但因他從未在深夜來到餐室，所以並不知道這根翎毛的秘密。
此時，他看著那翎毛上發出的幽幽柔光，竟覺得莫名煩亂。
“莊主，這是什麽？”
“一根野雞翎毛，會發光的翎毛，名叫熒籃……宋濤，你怎麽了？”
“快開燈！”
燈光大亮，宋濤臉色慘白。
白若蘭驚訝地問道：“這根野雞翎毛不大好，是嗎？”
“是！莊主，看到它，我感到心煩意亂，只覺得有一股藍幽幽的東西朝我逼近。”
“那是熒南的光澤。”
“是。我知道。那光澤讓我很不舒服。”
白若蘭沈默了。
她忽然想到了許多年前的那個夜晚，陸一刀與她在這裏吃飯時，一刀也曾流露出不喜歡熒藍的意思。
她告訴陸一刀：“這叫熒藍，雖然少見，卻也不是僅此一根。不少野雞身上都有這種會發光的翎毛。”
一刀皺眉道：“是陸師叔送給你的嗎？”
“不。我在山莊裏見過一只野雞，羽毛很美，我便命人把它捉了來，拔掉了這根翎毛，又放走它。”
“哦……我第一次見到這個，更不知它叫熒藍。”
白若蘭得意地說：“書上有相關記錄。我也是不久前才得到這翎毛。”
陸一刀用手指揉了揉太陽穴，“蘭兒，能換個亮些的燈嗎？這個熒藍的光亮，還是黯淡了些……”
陸一刀雖然沒說什麽，但他的意思已很明顯，他不喜歡熒藍。
“啪”，白若蘭拍了拍桌子，剎那間，室內雪亮。
“好！這樣好！多謝！”
今日宋濤的反應，與當年陸一刀的反應，何其相似！
可是，為什麽她對這根熒藍無感呢？
宋濤又看一眼熒藍，嫌棄地說：“莊主，請恕我直言，這野雞翎毛，似乎是不祥之物！不知莊主是何時，從何地，怎樣得到此物的？”
白若蘭不禁緊張起來。
“很久很久以前，那時候，我還是一個十來歲的小姑娘，有一天我在山中發現了一只漂亮的野雞，它的翎毛特別好看，我便命仆人抓住它，將這根翎毛拔了下來。”
白若蘭看看宋濤的臉色，溫和地說：“既然你這麽討厭它，我就把它取下來放好。”
白若蘭收起墻壁上的那根翎毛，將它放在一個木盒裏。
宋濤的臉色這才恢覆正常，但仍覺得心臟跳得厲害。
他來到棲霞山莊已整整十二年，這是他第一次對一樣事物感到驚駭。那野雞翎毛靜靜地掛在墻上時，在宋濤的視線中，每一根羽毛微笑的抖動，令小餐室的空氣變成一股股的水波，激蕩不停，令他眼花繚亂、惡心欲嘔。直到燈光大亮，他才覺得好受些。
但他和白若蘭在燈光大亮之前說過的那些話，卻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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