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回眸一笑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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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船到橋頭自然直，世事自有天意。”
“好吧！我聽你的。對了，千山這會兒反正也是閑著，我打算到阿水的水雲間走一趟……”
李千山擔憂道：“你一個人，勢單力薄的，要我陪你去嗎？”
“隨便你咯。”
正在這時，仆婦敲門道：“李公子，陸家莊陶姑娘求見。”
洪念真一驚，“她怎麽來了？”
李千山說：“多半也是為了牌匾的事。”
“不好，我不想在你這兒跟她相見。我從後門先走了。”
“那，你自己小心！我到前廳去會會陶姑娘。”
洪念真還沒走到後院門口就想起來，她的馬車停在李府大門前，陶五兒一見，便知她在裏面，她卻遮遮掩掩，實在有些多餘。
不料，洪念真剛走出後門，就看見她的馬車。
“咦，你怎麽在這兒？”
車夫見她從後門出來，也吃了一驚。
“管家說，這兒暖和，讓我喝杯茶、用點點心……沒想到，正好您從後門出來了。是我偷懶、貪舒服了，還請洪掌櫃多包涵些。”
洪念真大喜，“嗨，說這些幹嘛？走，我們去北門，去阿水的水雲間看看。”
“好嘞！”
越往北走，風似乎越來越硬。坐在馬車中，洪念真已能聽到風刮在車窗上的呼呼聲。
天空陰沈沈的，是下雪前的天氣。
洪念真不禁想：“阿水也太不會取名字了！這水雲間，冷冷涼涼的，一聽就是做夏天生意的館子。大冷天的，老百姓要麽往屋子裏鉆，要麽往爐火跟前湊，誰會跑到水雲間？”
一路想著阿水扔下的那些狠話，在廚師和廚工之間的挑撥，洪念真好幾次想叫車夫停車，直接回陸家莊。
可是，距離水雲間越來越近，洪念真只好勸自己：“既來之則安之，我從未虧待過阿水，又何必怕見他？”
終於，馬車在一間外表極其普通的酒樓前停了下來。
雖然還不到晚市時間，但洪念真憑她多年經驗，已知水雲間的生意不是很好。
掰起指頭算算，水雲間開業沒幾天。起初，店老板會請一些熟人捧場，待這一輪人為制造的熱鬧散去後，須由散客、慕名而來的食客、回頭客來撐起酒樓的生意了。
洪念真心裏頓起一股悲涼之意。
按理說，阿水背後做了那麽多對不住洪念真的事，看到他生意蕭條，洪念真應該高興才是。可是，恰恰相反，倘若他這兒門庭若市，洪念真恐怕還會高興一些。
下車後，洪念真才發現，水雲間的大門上寫著“歇業一天”四個字。
“難怪沒人來！原來是臨時歇業。看來是我想多了。”
大門虛掩著。洪念真輕輕敲了兩下，便聽到阿水熟悉的聲音，“進來！”
她推開大門，只聽“哐當”一聲，阿水端著的面盆，跌落在地上。
“洪，洪掌櫃，您來啦！”
阿水激動得不能自已，眼睛都紅了。
剎那間，所有閑言碎語都被洪念真拋到了腦後，阿水背著他所做的那些事，似乎都可一筆勾銷了。
昔日的東家和雇工，在這個冬日冷清的店堂中，腦海中湧起的，全是溫馨的往事。從之州到暮雲城，點點滴滴，令他倆感慨萬千，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半晌，阿水才從回憶中跳出來，悄悄擦了擦眼睛。
“洪掌櫃，請到包間去坐吧！我讓人沏壺好茶。”
“嗯。”
洪念真本不想麻煩他，轉念一想，我跟他之間或許有不少誤會，去包間看看，坐一會兒，好好聊聊，但願能把這誤會給解了。
包間布置的倒還雅致，只是跟這酒樓的名字一樣，讓人覺得清冷。
兩人落座後，一名滿臉孩氣的店員端上茶壺和茶盞。
洪念真嘗了一口茶，問道：“阿水，今日為何歇業一天？”
阿水道：“哦，前陣子請的幾個廚師，手藝不精，我已經辭退了他們。新聘的廚師，要明日才能到崗。正好我也乏了，跑堂的家裏也有點事兒，我就幹脆關門休息一日。”
洪念真說：“你的鴨肉做得很好，想來你這兒的生意還不錯吧？”
“托洪掌櫃吉言，生意還行。只是我有點懊腦，不該取水雲間這個名字。”
“哦？”洪亮真有些高興，難得阿水也想到了這個問題。
“我只想著那鴨子或野鴨，不是在水裏游，就是在天上飛。我最擅長做這個，不如取名水雲間，攀附一下風雅，也好吸引文人墨客來此吃飯、喝酒，品嘗我做的鴨肉。偏偏我忘了，這鴨肉是涼性食物，我選在大冷天開業，又取了這麽一個冷清清的名字，實在不妥。”
洪念真笑道：“話雖如此，但這名字朗朗上口，讓人記憶深刻，也是它的優點啊！”
“是，是，洪掌櫃說的是。好在我的朋友很多，大夥兒也很捧場。我又新推了適合冬天吃的香辣鴨肉鍋仔，一水一火，一涼一熱，兩相結合，很受歡迎啊！”
洪念真讚道：“你的腦子一貫很活絡，這個主意還真不錯。”
阿水說：“可是問題來了！我那廚師啊，竟然是一個不沾辣椒的主兒。您說說看，大冷天的，他偏要做什麽鹽水鴨、老鴨蓮藕湯，最多做做烤鴨。至於香辣鴨肉鍋仔，只要那辣味兒鉆進他的鼻孔，他便連打噴嚏，一次要打七七四十九個，才算罷休。”
“哈哈哈哈！”洪念真被逗笑了。
“他一次打了多少個噴嚏，你認真去數過？”
阿水點頭道：“那當然！我就是這麽較真的一個人，洪掌櫃你又不是不知道！”
“知道，知道！較真，是你的優點，也是你的缺點。”
147阿水欲言又止
147阿水欲言又止
“唉，”阿水嘆道，“知我者，洪掌櫃也！”
“洪掌櫃，您是女中豪傑、巾幗英雄，是我阿水最欽佩的女人之一。想當年，初聞紅酥手的大名時，我以為您是一名嬌滴滴的小女子，以美貌與小伎倆行走廚林，僥幸贏得知名度。誰料，見到您真人，所有懷疑和顧慮全都煙消雲散。就連美貌，見到您，才知您也比我想象的要美十萬倍，才知道這世上的美女很多，唯有您的美，是不可覆制的。您的美，既可親近，又不可冒犯，宛如天神，令人唯有艷羨之心，不會生成嫉妒之意。”
女人多半喜歡聽人誇讚她美貌。洪念真也不例外。阿水說得情真意切，洪念真聽得心情暢快。她知道自己長得美，對類似的誇讚早就習以為常。雖然明知阿水說的太誇張了，可他一臉誠摯，倒讓洪念真覺得自己太過謙虛了些。
阿水又說：“美貌其實是其次，最關鍵的是，洪掌櫃，您的人品，您的個人魅力，都叫人不得不服呀！”
洪念真輕輕搖頭，“這話說的太肉麻，我成活神仙了。”
阿水說：“且讓我說完。我阿水驕傲自負、眼高手低，渾身上下都是缺點，承蒙洪掌櫃不棄，看中我擅做鴨肉的本領，給了我容身之地。多年來，我一直追隨著洪掌櫃，從之州到暮雲城，親眼見證洪掌櫃的名氣越來越響，事業做得越來越大，打心眼兒裏替您高興啊！雖然，我自問對您忠心耿耿，可是私下裏，我還是幹了很多對不住洪掌櫃的事情，如今想想都恨！都怪我鬼迷心竅，被錢蒙住了眼睛啊！”
洪念真說：“知錯能改，善莫大焉。談何恨字？”
阿水說：“自從洪掌櫃接手陸家莊，酒樓的名氣越來越響，我阿水也跟著沾光。一時之間，四面八方的阿諛奉承聲，讓我不知自己有幾斤幾兩，暗暗以陸家莊名廚自詡，城中所有酒店售賣鴨肉菜肴，邀我去品嘗、試菜，給出意見，定出價格。我只道他們看中我的手藝和地位，偏偏忘了，他們表面上邀請的是我，實際上，看中的是洪掌櫃和陸家莊的名氣呀！唉，等我意識到這一點，已離開陸家莊酒樓，悔之晚矣！”
說著說著，阿水落下淚來。
洪念真暗暗嘆息：“阿水是聰明人啊！可惜，潑出去的水難以收回來，做過的事即成歷史，難以抹殺。”
阿水說：“我雖有無數缺點，但有一大優點，那就是，我看人絕不會走眼。在我看來，以洪掌櫃的為人和本領，事業定當有一個更大的發展。”
洪念真想到陸家莊的牌匾變化之事，不禁嘆了一口氣。
“可是……”阿水話鋒一轉。
“可是什麽？”洪念真問。
阿水躊躇道：“我要說出內心真實的想法，卻有所顧忌，不知洪掌櫃愛不愛聽。”
洪念真微笑道：“難道，你方才說的，不是內心真實的想法嗎？”
阿水立刻單膝跪下。
“我方才說的，若有半句假話，讓我阿水遭天打雷劈，死無葬身之地。”
“好啦好啦，快起來！我跟你開玩笑的，你幹嘛發這毒誓呀！”
阿水起身，親自去廚房取一壺滾水，重新沏了茶，給洪念真斟上。
兩人沈默著喝完一盞茶。
洪念真開口道：“你究竟要對我說什麽？只要你說的是真話，我為何要怪你？如今你自立門戶，已不是我的手下，怎麽顧慮反而更多了？”
阿水欲言又止。
洪念真笑道：“阿水你何時變得如此膽小？吞吞吐吐，瞻前顧後，一點兒都不爽氣。嗯，看到你一切都好，我也就放心了。既然沒什麽話好說，我就告辭了。”
阿水急忙道：“我要說的，都只是我的私心揣度、猜測，並無真憑實據，所以……怕洪掌櫃怪我胡思亂想、胡言亂語。”
“我不怪你，你說吧！”
阿水的話，勾起了洪念真的好奇心，但他賣了這麽大一個關子，又讓洪念真不滿，微微露出慍色。
阿水囁嚅道：“此事跟陸家莊酒樓的前途有關，跟洪掌櫃的身家性命有關，不敢妄言啊！”
“哦？這麽嚴重？”
“洪掌櫃應該很清楚，我為何會離開陸家莊。”
“還不是因為你心胸狹隘，看不慣我器重陶五兒。”
“正是。”
洪念真蹙起眉頭，“這跟你要告訴我的事情，有關系嗎？”
“關系重大。”
洪念真挑了挑眉毛，做出洗耳恭聽的姿勢。
“洪掌櫃宅心仁厚，胸懷寬廣，這是有目共睹的。只是，有時候我覺得太過了些。那陶五兒，洪掌櫃真心實意待她，難道絲毫看不出，此人有些古怪嗎？”
洪念真心裏“咯噔”一下，卻不露聲色，“古怪？我只知她天賦極高。”
“您不覺得，自從陶五兒來到陸家莊，酒樓後廚的氣氛就變了嗎？您不要生氣，請容我提醒您一件事。”
“什麽事？”
“茭白事件。”
洪念真笑起來。
“阿水，你也真夠記仇的！這事兒提了又提，不嫌膩嗎？”
“您聽我說完。您說過，較真是我的優點，也是我的缺點。總之，在茭白冷面這件事上，我跟陶五兒較真了。那天的冷面和澆頭都是我做的，絕無任何違規操作，但是，茭白絲卻是陶五兒切的。那天在店堂中，一名年輕的客人吃了幾口茭白冷面後，便倒口吐白沫，倒地不起。”
“沒錯，我記得。我還知道，那客人不是別人，正是雙木錢莊林老爺家的公子林斐。”
阿水說：“當時，大家都以為林公子是癲癇病發作，趙魚兒還將一塊毛巾塞進了他的上下牙之間，防止他咬破舌頭。正當大家手忙腳亂之時，陶五兒不知拿了一顆什麽藥丸，給林公子灌進嘴裏。沒過多久，林公子就睜開眼，醒轉過來，趕著陶五兒叫姐姐，隨後眼皮一翻，又昏過去。再然後，他頭一歪，吐出一口鮮血，這才完全覆原。這一切，洪掌櫃可都記得？”
洪念真道：“本來已快忘記了，經你這麽一提醒，全都記了起來。林公子解釋過，他自幼不吃茭白、竹筍這類東西，大概過敏了。”
“可是，陶姑娘讓大家把所有的茭白絲都倒掉，這又作何解釋呢？難道所有的人，都會因茭白過敏嗎？”
洪念真說：“她一時心慌意亂，以為茭白有問題，為謹慎起見，把茭白倒掉，也是可以理解的嘛！”
“好，我接著說。等我們回到後廚房，原先儲量很多的茭白，只剩了三五根，餘下的，都不知蹤跡了。當時我還開玩笑說，沒準陶姑娘有魔法，能讓茭白自己長腿到處跑。”
148洪念真感到了某種威脅
148洪念真感到了某種威脅
“這話沒說多久，每個人都在自己的工位下看到十幾根茭白。也就是說，那些原本堆在筐裏的茭白，不知何故分散到個人的工位下了。”
洪念真說：“嗯，我知道這件事。”
阿水說：“怪事一樁接一樁發生，難道不值得人深思嗎？林公子這麽大個人了，幾根茭白絲就讓他倒地不起，差點斃命，難道不蹊蹺嗎？陶姑娘給他吃顆藥丸，居然能令他瞬間轉危為安，難道不神奇嗎？茭白莫名消失，又莫名出現，難道不古怪嗎？”
洪念真暗忖：“除了茭白失而覆得一事有些費解，其它都沒啥。後來我曾就此事問過千山，他告訴我，可能陸家莊廚房裏藏有暗道。畢竟這是一座年代久遠的酒樓，又是陸家人所建，我半途接手，對其建築結構到底不夠了解。”
阿水見洪念真不吭聲，又說：“後來我與阿金他們談及此事，忘了是誰告訴我，他們說，陶姑娘切茭白的時候受了傷，手指頭流血了。我就尋思著，是不是陶姑娘的血沾到了茭白絲上，恰好被林公子吃了，才有了後面的事兒。可我自己也不大相信，如果真是這樣，陶姑娘又是何方神聖，一滴血竟會引發這麽多事？”
他說：“後來又發生了不少事情，都證明陶姑娘的確具有天賦。洪掌櫃器重陶五兒，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我常常暗中觀察她，希望能學得一點東西，卻發現她極其懶散，每日做完自己的事情後，就喜歡東游西蕩，或是到地下室裏，不知在做些什麽。對了，不知洪掌櫃有沒有發現，她的頸項間忽然多出了一根項鏈。“
“這有什麽稀奇的！那個女孩子家沒幾樣首飾的？”
“可她這項鏈，卻有點古怪呀！”
洪念真腦海中閃現出陶五兒佩戴的項鏈。那項墜非金非玉，不知是什麽材料制成的，的確有些特殊。
阿水見洪掌櫃若有所思，提醒她道：“我好幾回都發現，她在撫摸項墜時嘴唇微動，似乎在念什麽咒語。”
洪念真打斷他。
“不要胡說八道！瞧你的語氣，把陶五兒說得像妖怪一樣。人家是桃溪鎮桃源綢布莊陶掌櫃的千金，這是眾所周知的事實。”
阿水低頭道：“我沒有這個意思。”
洪念真問道：“你到底想表達什麽意思？說半天，我也沒有聽明白。”
阿水道：“陸家小籠推出後，暮雲城中我所認識的人，提到陸家莊，言必稱陸家小籠及那個做小籠包的姑娘。人人都說，陸家廚學將從此覆興，陸家莊的牌匾終於要名正言順，改姓回陸了。”
“牌匾……”
這兩個字猶如洪念真此時的痛腳，被阿水一腳踩下，令她臉色刷白，幾乎要痛叫出聲。
阿水註意到洪念真神色有異，趕緊改口勸道：“洪掌櫃，請恕罪！也許是我多想了！我總覺得……”
他停頓了一會兒，見洪念真沒有說話，這才繼續說道：“這位陶五兒，好像是老天爺派來奪走陸家莊酒樓的人。不然的話，一切的一切，都太巧了！這個小姑娘的天分，高得也太離譜了！”
洪念真狠狠地瞪了瞪阿水，深吸一口氣，讓自己鎮定下來。
阿水卻低著頭，兀自說道：“當時我和阿金五個人，一致希望您能恢覆從前的局面。可是，您誤以為我們嫉賢妒能。阿水一腔激憤無從發洩，只得黯然離開陸家莊，與洪掌櫃暫別……”
說罷，阿水嗚嗚哭了起來。
洪念真說：“好了，阿水，你的意思我已經明白了。”
阿水哽咽道：“只盼洪掌櫃多多保重，小心提防。只願我陸家莊酒樓的生意日益興旺，陸家莊所有人等，在洪掌櫃的率領下，日子過得更好。我也能驕傲地對所有新朋舊友說，我曾是陸家莊洪掌櫃的手下。”
“這你就不必多慮了。”
洪念真起身要走，叮囑阿水說：“你好生經營自己的水雲間吧！若有任何困難，我但凡能幫得上你的，總會盡力幫一把。今日既已把話說開，此事就不要再提了。世事自有天意，但盡人事，結果自然會有。”
阿水唯唯稱是，送洪掌櫃出門。
洪念真又轉過頭說：“對了，阿水，暮雲城其他酒樓的鴨肉菜，你愛怎麽說，我管不著。但有件事情我可要先告訴你，我陸家莊酒樓依然會做鴨肉菜，不僅我會做，我還會叫其他人做。你不會有意見吧？”
這番話聽上去像是咨詢阿水的意見，其實自帶了威懾力。
“當然當然。”阿水連連點頭。
一陣風將虛掩的大門吹開，阿水額頭上竟驚出一頭的汗。
洪念真看了看他，“快下雪了，你也保重。”
乘上馬車，洪念真催促車夫加快車速，趕在下雪前返回陸家莊。
跟阿水的這番談話，讓洪念真心裏如打翻了五味瓶，滋味難言。
坦白說，她並不大相信阿水的話。但，她確實感到了一種威脅。
或許是酒樓的經營太順了，或許是她眼下將一半的心思放在了大青山的開發上，這大半年來，洪念真確實感到，她在廚學方面有些停滯不前，甚至是退步。
夜深人靜時，偶然的，她也有些許不安，但都只是一閃而過。
從前在之州時，她常常日夜琢磨著一道菜的做法，考慮如何吸引顧客，將生意做得更好。現在，她考慮的，是更高端、更長遠的東西。比方說，怎樣擴大經營範圍，在哪兒開出新酒店……酒樓管理，她還是親自在抓，只是確實沒從前那麽上心了。更多的事情，她都交給了姚管家，阿金等人。
自從陶五兒來到陸家莊，她如虎添翼，私心裏已將五兒視為她的接班人。
她對陶五兒的器重，竟引起手下廚師的集體抗議。而阿水對陶五兒，更是不共戴天，有如世仇……
洪念真雖然喜歡聽好話，腦子卻很清醒。阿水對她和陸家莊酒樓所做的事，早已坐實他是一只白眼狼。
不過，今日他所說的，酒樓的發展、陶五兒對酒樓以及洪念真的威脅，似乎又有些道理。偏巧，今天，洪念真發現陸家莊牌匾上的那一橫從中間斷開，偏巧她剛同李千山分析過斷開的含義、陶五兒和陸家的淵源……這一切，讓阿水的話更添了幾分說服力。
車窗外，光線昏暗，大雪將至。
車輪滾滾，掠過清冷的街頭。不遠處燈火閃爍，陸家莊酒樓已提前點燃燈火，恭迎前來吃晚餐的顧客。
149姚管家的外甥負責采購
149姚管家的外甥負責采購
下了馬車，洪念真擡頭凝望著燈火中的陸家莊牌匾。
跟她離開時一樣，“莊”字中間那一橫，是斷開的。
洪念真無暇多想，幾名常到陸家莊酒樓用餐的貴賓，正走過來同她打著招呼。
一進酒樓，撲面而來的，是熟悉的、暖融融的氣息。
洪念真心頭一松，只覺得，唯有在陸家莊，她才感到舒適熨帖。
就在這一瞬間，洪念真暗暗下定決心：不管陸家莊的牌匾發生怎樣的變化，無論風雨飄搖，她都是陸家莊酒樓的掌舵人。
洪念真一路與人招呼著，朝後廚房走去。
還沒到那與廚房相連的工作間，她就聽到了陶五兒的聲音，不由皺起了眉頭。這丫頭，已從千山那兒回來了嗎？這酒樓裏，到處都和樂融融的，只有她嘰嘰喳喳，好像在跟姚管家爭論什麽。
姚管家看到洪掌櫃，立刻閉上了嘴。
“姚管家，這事兒我已經憋了兩天了。今天，你一定要給我一個答覆。再這樣下去，愛吃小籠包的人也能看出其中的差別。”
“五兒，你大呼小叫的，嚷嚷些什麽？”洪念真叱道。
陶五兒說：“洪掌櫃，您來得正好。”
“你有什麽事情要稟報我嗎？”
“關於面粉。”
洪念真心想，你才去過李公子那兒，居然只字不提，扯出面粉來打馬虎眼。但她嘴上卻說：“面粉怎麽啦？”
姚管家拱手道：“稟報洪掌櫃，陶姑娘剛才對我說，這幾天給早市組的面粉，都不大好。我跟她說了，這些面粉跟從前一樣，都是從同一家糧莊采買的。前日，陶姑娘同我說這事，我還特意去看過，那面粉雪白雪白的，實在看不出有什麽異常啊！”
姚管家撇撇嘴，意思是責怪陶五兒沒事找事，雞蛋裏也要挑出骨頭來。
“五兒，你說說看，到底怎麽回事？”
“是這樣的，三天前，我用領來的面粉揉面，自覺要使大一點勁兒才行。當時我並沒有在意，烤出來的玫瑰餡餅和蛋撻，似乎也和往日一樣，顏色金黃，並無差異。昨天我扔有這樣的感覺，便仔細查看了一下，只覺得面粉的顆粒要粗一些，做出來的蛋撻撻皮也要粗糙一些，口感稍微硬一點，跟平時我們用的雪花粉不大一樣。我見寶勝他們做出的小籠包，顏色也沒以前那樣雪白……”
“然後呢？”洪念真既想聽到真相，又有點不耐煩。
“我懷疑是自己的心理作用，並未作聲。今天揉面時，我特意問了一下寶勝，揉面時有沒有別的感覺。他說怪了，這幾天來，他總要使大點勁兒才能把面揉好。他只當是水加少了，面團偏幹的緣故。聽他這麽說，我便留了一個心。下午，我到李公子府上有點事兒……”
洪念真點點頭，心想，終於說到這事兒，那我就不怪你了。
“我特意問他討要了一些雪花粉。回到酒樓，我將李府的雪花粉同咱們用的對比了一下，果然有差別。”
姚管家垂著眼皮說：“我看不出來。”
洪念真眉毛一挑，“拿來給我看看。”
陶五兒領命而出。
工作間裏只剩下洪掌櫃和姚管家。
洪念真問：“如今采買米面油和南北貨的事情，還是季大澤負責麽？”
“是。”
“就是你那位外甥？”
“回洪掌櫃，是遠房親戚，已出了五服。洪掌櫃，這孩子為人忠厚老實，做事勤勤懇懇，斷不會弄虛作假，玩些花招。”
洪念真說：“我並沒說什麽，你也不必急著替他擔保。”
“我是怕……”
“怕什麽？”
“怕你只聽一面之詞……”
“哼哼！你們都以為我偏心陶五兒？她的話，分量重過你們？”
姚管家不響。
洪念真冷笑道：“誰說的話，分量都沒有事實重。如果陶五兒冤枉了采購，我也不會輕饒她。”
話音剛落，陶五兒拿著兩包面粉走進來。
“這袋，是我們這幾天用的面粉。這袋是從李公子那兒拿過來的。”
姚管家說：“洪掌櫃，我沒說錯吧！這兩袋面粉，到底哪兒不同啊？”
光影下，兩袋面粉看上去並無區別。
陶五兒兩手各抓一把面粉，懸在半空，再輕輕松開手。
兩團面粉紛紛揚揚地灑落在地上。
洪念真看得很清楚，其中一團面粉灑下來時，細細密密有如春雨，另一團面粉，則成片成片地灑落。
洪念真點點頭，“果然有區別。”
姚管家瞪大眼睛，“這……這是怎麽回事？”
洪念真說：“這事情，恐怕只有季大澤心裏清楚了。來人，去把季大澤給我叫來。”
洪念真心中極其煩亂，陸家莊酒樓選用的上好雪花粉，竟然是用部分雪花粉和部分劣質面粉混合而成的。幸虧發現得早，若是傳揚出去，豈不毀了陸家莊酒樓的名聲？
沒過一會兒，季大澤來了。他是一名身材高大的年輕人，生得濃眉大眼，扁鼻梁厚嘴唇，一看就是忠厚可靠的模樣。
姚管家厲聲道：“季大澤，你看你幹的好事！”
季大澤說：“表舅舅，出啥事了？”
“你，你給洪掌櫃說說看，這面粉是怎麽回事？”
季大澤一臉無辜。
“面粉是從南莊采買的，咋啦？”
“哼！”姚管家拂拂袖子，背過身去，不再理他。
洪念真道：“季大澤！”
“在！”
“姚管家一定交代過你，要選用上好的雪花面粉。可你買回來的，卻是以次充好的假貨。”
“小的不敢。”
洪念真怒道：“你已經敢了，還說什麽不敢？本店進貨不貪圖便宜，只求合適。你身為采辦人員，難道不驗貨嗎？”
“驗，驗。”
“既然驗了，難道你看不出這麽明顯的區別？”
季大澤說：“一時糊塗，沒仔細看清楚，也是有的。季大澤甘受懲罰。”
“姚管家！”
“在！”
“你把賬本拿來。”
“是！”
姚管家立刻捧出賬本。
洪念真淡淡地問道：“你看看，這次進了多少面粉？”
“五千斤……”姚管家翻到那一頁，眼睛瞪得如牛眼。
“大澤，這五千斤面粉放在哪裏？”
季大澤說：“一部分，這幾天用掉了；另一部分，因為裝車的時候沒有捆好，路上掉了一些……所以，所餘不多，全都堆在庫房裏。”
“你！”姚管家渾身顫抖，伸出指頭指著季大澤的鼻子。
“混賬！沒捆好，路上掉了？你說得倒是輕飄！為何這麽重大的事情，你沒有向我稟報過？你知不知道，掉的不是白花花的面粉，而是白花花的銀子啊！”
洪念真冷笑道：“姚管家，你不必罵他了。你身為管家，如此重大的疏漏，你卻失察了。你罵他，不如罵罵自己吧！”
150姚管家跪了一個時辰
150姚管家跪了一個時辰
姚管家抖抖縮縮的跪了下來。
季大澤也跪了下來。
洪念真說：“賬本，我帶到房裏研究。季大澤的事情怎麽處理，我看——”
她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就由你這個舅舅的，當做家事來處理吧！”
說罷，她叫上陶五兒，“我們走吧！”
兩人剛出門，就聽到工作間裏傳來兩聲響亮的耳光聲。
“他們……”五兒略停頓了一下腳步。
洪念真冷冷道：“時間不早了，各自歇息吧！”
“是。”
此時晚市已近尾聲，戶外下起了鵝毛大雪。食客們既貪戀熱菜熱飯的溫暖，又急著回到屬於他們的那一盞燈光下。樓上包房和樓下大堂裏，客人寥寥，意興闌珊。
後院臨時搭起的棚子下，臘魚臘肉，風鵝鹹雞，香腸醬肉，多數已曬好、吹幹，被十二月等人收進了庫房裏。如今被遮簾圍住的那些臘貨，是應一些熟客的要求，為他們另行腌制的。
雪越下越大，一年中最冷的時刻來到了。
洪念真在臥室裏仔細查看著賬本，越看越心驚，徹夜難眠。
如果姚管家不是糊塗了，就是太貪圖安逸了。他將絕大多數需要他親自查驗的物品，統統交給季大澤全權處理。
若非深知姚管家的為人，知道季大澤與他不過是半路搭上的親眷關系，洪念真幾乎要懷疑，姚管家同季大澤串通一氣，從中漁利。
因為睡得太遲，洪念真很晚才起來。梳洗完畢，打開臥室的房門，她嚇了一跳。
“姚管家，你這是幹什麽？”
她將跪在門口的姚管家扶起來。
“你年長我許多，這樣子，豈不是要折殺我嗎？”
姚管家老淚縱橫。
“我對不住你呀，念真。我已將季大澤那個混賬捆了起來，你將他送到官府去吧！這事情太大了，我管不了。”
洪念真嘆口氣。
“送進官府，很快，整個暮雲城都會知道這事兒。豈不是讓人家看我們陸家莊的笑話？”
“可是……”
“走吧，到我的工作間去談。”
“好。”
姚管家說著便邁開步子，誰知一個趔趄，他差點跌倒在地。
原來，天蒙蒙亮時，姚管家便跪在了洪念真門前，向她請罪。偏偏洪念真昨晚睡得晚，今晨起得也晚些，姚管家便足足跪了一個時辰。
起身後，他才發現，他的膝蓋已跪得僵硬，站著勉強可以，一走路就痛得厲害。
洪念真於心不忍。扶著姚管家慢慢走進她的工作間。
“闖下這麽大的簍子，讓洪掌櫃損失了那麽多錢，我姚某罪責難逃。我將今年所有工錢全部交還給掌櫃的，只盼能彌補些微損失。”
洪念真擺擺手，“此事另議吧！我只是覺得奇怪，姚管家一向盡職盡責，何以會在此事上失察？那季大澤的來路，我也略知一二，是我們到暮雲城接手陸家莊酒樓後，他才冒出來的……”
“對，他是我遠房外甥，這一點，倒是確定無疑的。我不是稀裏糊塗隨便認親的人，是經過調查後，才認的這門親。認親沒多久，我那遠房姐姐就去世了。大澤的父親是個賭鬼，根本靠不住。那孩子找到我，也不多言語，只坐在那兒默默垂淚。俗話說見舅如見娘，我想，他看到我這個遠房舅舅，怕是想到了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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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我聽你的。對了，千山這會兒反正也是閑著，我打算到阿水的水雲間走一趟……”
李千山擔憂道：“你一個人，勢單力薄的，要我陪你去嗎？”
“隨便你咯。”
正在這時，仆婦敲門道：“李公子，陸家莊陶姑娘求見。”
洪念真一驚，“她怎麽來了？”
李千山說：“多半也是為了牌匾的事。”
“不好，我不想在你這兒跟她相見。我從後門先走了。”
“那，你自己小心！我到前廳去會會陶姑娘。”
洪念真還沒走到後院門口就想起來，她的馬車停在李府大門前，陶五兒一見，便知她在裏面，她卻遮遮掩掩，實在有些多餘。
不料，洪念真剛走出後門，就看見她的馬車。
“咦，你怎麽在這兒？”
車夫見她從後門出來，也吃了一驚。
“管家說，這兒暖和，讓我喝杯茶、用點點心……沒想到，正好您從後門出來了。是我偷懶、貪舒服了，還請洪掌櫃多包涵些。”
洪念真大喜，“嗨，說這些幹嘛？走，我們去北門，去阿水的水雲間看看。”
“好嘞！”
越往北走，風似乎越來越硬。坐在馬車中，洪念真已能聽到風刮在車窗上的呼呼聲。
天空陰沈沈的，是下雪前的天氣。
洪念真不禁想：“阿水也太不會取名字了！這水雲間，冷冷涼涼的，一聽就是做夏天生意的館子。大冷天的，老百姓要麽往屋子裏鉆，要麽往爐火跟前湊，誰會跑到水雲間？”
一路想著阿水扔下的那些狠話，在廚師和廚工之間的挑撥，洪念真好幾次想叫車夫停車，直接回陸家莊。
可是，距離水雲間越來越近，洪念真只好勸自己：“既來之則安之，我從未虧待過阿水，又何必怕見他？”
終於，馬車在一間外表極其普通的酒樓前停了下來。
雖然還不到晚市時間，但洪念真憑她多年經驗，已知水雲間的生意不是很好。
掰起指頭算算，水雲間開業沒幾天。起初，店老板會請一些熟人捧場，待這一輪人為制造的熱鬧散去後，須由散客、慕名而來的食客、回頭客來撐起酒樓的生意了。
洪念真心裏頓起一股悲涼之意。
按理說，阿水背後做了那麽多對不住洪念真的事，看到他生意蕭條，洪念真應該高興才是。可是，恰恰相反，倘若他這兒門庭若市，洪念真恐怕還會高興一些。
下車後，洪念真才發現，水雲間的大門上寫著“歇業一天”四個字。
“難怪沒人來！原來是臨時歇業。看來是我想多了。”
大門虛掩著。洪念真輕輕敲了兩下，便聽到阿水熟悉的聲音，“進來！”
她推開大門，只聽“哐當”一聲，阿水端著的面盆，跌落在地上。
“洪，洪掌櫃，您來啦！”
阿水激動得不能自已，眼睛都紅了。
剎那間，所有閑言碎語都被洪念真拋到了腦後，阿水背著他所做的那些事，似乎都可一筆勾銷了。
昔日的東家和雇工，在這個冬日冷清的店堂中，腦海中湧起的，全是溫馨的往事。從之州到暮雲城，點點滴滴，令他倆感慨萬千，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半晌，阿水才從回憶中跳出來，悄悄擦了擦眼睛。
“洪掌櫃，請到包間去坐吧！我讓人沏壺好茶。”
“嗯。”
洪念真本不想麻煩他，轉念一想，我跟他之間或許有不少誤會，去包間看看，坐一會兒，好好聊聊，但願能把這誤會給解了。
包間布置的倒還雅致，只是跟這酒樓的名字一樣，讓人覺得清冷。
兩人落座後，一名滿臉孩氣的店員端上茶壺和茶盞。
洪念真嘗了一口茶，問道：“阿水，今日為何歇業一天？”
阿水道：“哦，前陣子請的幾個廚師，手藝不精，我已經辭退了他們。新聘的廚師，要明日才能到崗。正好我也乏了，跑堂的家裏也有點事兒，我就幹脆關門休息一日。”
洪念真說：“你的鴨肉做得很好，想來你這兒的生意還不錯吧？”
“托洪掌櫃吉言，生意還行。只是我有點懊腦，不該取水雲間這個名字。”
“哦？”洪亮真有些高興，難得阿水也想到了這個問題。
“我只想著那鴨子或野鴨，不是在水裏游，就是在天上飛。我最擅長做這個，不如取名水雲間，攀附一下風雅，也好吸引文人墨客來此吃飯、喝酒，品嘗我做的鴨肉。偏偏我忘了，這鴨肉是涼性食物，我選在大冷天開業，又取了這麽一個冷清清的名字，實在不妥。”
洪念真笑道：“話雖如此，但這名字朗朗上口，讓人記憶深刻，也是它的優點啊！”
“是，是，洪掌櫃說的是。好在我的朋友很多，大夥兒也很捧場。我又新推了適合冬天吃的香辣鴨肉鍋仔，一水一火，一涼一熱，兩相結合，很受歡迎啊！”
洪念真讚道：“你的腦子一貫很活絡，這個主意還真不錯。”
阿水說：“可是問題來了！我那廚師啊，竟然是一個不沾辣椒的主兒。您說說看，大冷天的，他偏要做什麽鹽水鴨、老鴨蓮藕湯，最多做做烤鴨。至於香辣鴨肉鍋仔，只要那辣味兒鉆進他的鼻孔，他便連打噴嚏，一次要打七七四十九個，才算罷休。”
“哈哈哈哈！”洪念真被逗笑了。
“他一次打了多少個噴嚏，你認真去數過？”
阿水點頭道：“那當然！我就是這麽較真的一個人，洪掌櫃你又不是不知道！”
“知道，知道！較真，是你的優點，也是你的缺點。”
147阿水欲言又止
147阿水欲言又止
“唉，”阿水嘆道，“知我者，洪掌櫃也！”
“洪掌櫃，您是女中豪傑、巾幗英雄，是我阿水最欽佩的女人之一。想當年，初聞紅酥手的大名時，我以為您是一名嬌滴滴的小女子，以美貌與小伎倆行走廚林，僥幸贏得知名度。誰料，見到您真人，所有懷疑和顧慮全都煙消雲散。就連美貌，見到您，才知您也比我想象的要美十萬倍，才知道這世上的美女很多，唯有您的美，是不可覆制的。您的美，既可親近，又不可冒犯，宛如天神，令人唯有艷羨之心，不會生成嫉妒之意。”
女人多半喜歡聽人誇讚她美貌。洪念真也不例外。阿水說得情真意切，洪念真聽得心情暢快。她知道自己長得美，對類似的誇讚早就習以為常。雖然明知阿水說的太誇張了，可他一臉誠摯，倒讓洪念真覺得自己太過謙虛了些。
阿水又說：“美貌其實是其次，最關鍵的是，洪掌櫃，您的人品，您的個人魅力，都叫人不得不服呀！”
洪念真輕輕搖頭，“這話說的太肉麻，我成活神仙了。”
阿水說：“且讓我說完。我阿水驕傲自負、眼高手低，渾身上下都是缺點，承蒙洪掌櫃不棄，看中我擅做鴨肉的本領，給了我容身之地。多年來，我一直追隨著洪掌櫃，從之州到暮雲城，親眼見證洪掌櫃的名氣越來越響，事業做得越來越大，打心眼兒裏替您高興啊！雖然，我自問對您忠心耿耿，可是私下裏，我還是幹了很多對不住洪掌櫃的事情，如今想想都恨！都怪我鬼迷心竅，被錢蒙住了眼睛啊！”
洪念真說：“知錯能改，善莫大焉。談何恨字？”
阿水說：“自從洪掌櫃接手陸家莊，酒樓的名氣越來越響，我阿水也跟著沾光。一時之間，四面八方的阿諛奉承聲，讓我不知自己有幾斤幾兩，暗暗以陸家莊名廚自詡，城中所有酒店售賣鴨肉菜肴，邀我去品嘗、試菜，給出意見，定出價格。我只道他們看中我的手藝和地位，偏偏忘了，他們表面上邀請的是我，實際上，看中的是洪掌櫃和陸家莊的名氣呀！唉，等我意識到這一點，已離開陸家莊酒樓，悔之晚矣！”
說著說著，阿水落下淚來。
洪念真暗暗嘆息：“阿水是聰明人啊！可惜，潑出去的水難以收回來，做過的事即成歷史，難以抹殺。”
阿水說：“我雖有無數缺點，但有一大優點，那就是，我看人絕不會走眼。在我看來，以洪掌櫃的為人和本領，事業定當有一個更大的發展。”
洪念真想到陸家莊的牌匾變化之事，不禁嘆了一口氣。
“可是……”阿水話鋒一轉。
“可是什麽？”洪念真問。
阿水躊躇道：“我要說出內心真實的想法，卻有所顧忌，不知洪掌櫃愛不愛聽。”
洪念真微笑道：“難道，你方才說的，不是內心真實的想法嗎？”
阿水立刻單膝跪下。
“我方才說的，若有半句假話，讓我阿水遭天打雷劈，死無葬身之地。”
“好啦好啦，快起來！我跟你開玩笑的，你幹嘛發這毒誓呀！”
阿水起身，親自去廚房取一壺滾水，重新沏了茶，給洪念真斟上。
兩人沈默著喝完一盞茶。
洪念真開口道：“你究竟要對我說什麽？只要你說的是真話，我為何要怪你？如今你自立門戶，已不是我的手下，怎麽顧慮反而更多了？”
阿水欲言又止。
洪念真笑道：“阿水你何時變得如此膽小？吞吞吐吐，瞻前顧後，一點兒都不爽氣。嗯，看到你一切都好，我也就放心了。既然沒什麽話好說，我就告辭了。”
阿水急忙道：“我要說的，都只是我的私心揣度、猜測，並無真憑實據，所以……怕洪掌櫃怪我胡思亂想、胡言亂語。”
“我不怪你，你說吧！”
阿水的話，勾起了洪念真的好奇心，但他賣了這麽大一個關子，又讓洪念真不滿，微微露出慍色。
阿水囁嚅道：“此事跟陸家莊酒樓的前途有關，跟洪掌櫃的身家性命有關，不敢妄言啊！”
“哦？這麽嚴重？”
“洪掌櫃應該很清楚，我為何會離開陸家莊。”
“還不是因為你心胸狹隘，看不慣我器重陶五兒。”
“正是。”
洪念真蹙起眉頭，“這跟你要告訴我的事情，有關系嗎？”
“關系重大。”
洪念真挑了挑眉毛，做出洗耳恭聽的姿勢。
“洪掌櫃宅心仁厚，胸懷寬廣，這是有目共睹的。只是，有時候我覺得太過了些。那陶五兒，洪掌櫃真心實意待她，難道絲毫看不出，此人有些古怪嗎？”
洪念真心裏“咯噔”一下，卻不露聲色，“古怪？我只知她天賦極高。”
“您不覺得，自從陶五兒來到陸家莊，酒樓後廚的氣氛就變了嗎？您不要生氣，請容我提醒您一件事。”
“什麽事？”
“茭白事件。”
洪念真笑起來。
“阿水，你也真夠記仇的！這事兒提了又提，不嫌膩嗎？”
“您聽我說完。您說過，較真是我的優點，也是我的缺點。總之，在茭白冷面這件事上，我跟陶五兒較真了。那天的冷面和澆頭都是我做的，絕無任何違規操作，但是，茭白絲卻是陶五兒切的。那天在店堂中，一名年輕的客人吃了幾口茭白冷面後，便倒口吐白沫，倒地不起。”
“沒錯，我記得。我還知道，那客人不是別人，正是雙木錢莊林老爺家的公子林斐。”
阿水說：“當時，大家都以為林公子是癲癇病發作，趙魚兒還將一塊毛巾塞進了他的上下牙之間，防止他咬破舌頭。正當大家手忙腳亂之時，陶五兒不知拿了一顆什麽藥丸，給林公子灌進嘴裏。沒過多久，林公子就睜開眼，醒轉過來，趕著陶五兒叫姐姐，隨後眼皮一翻，又昏過去。再然後，他頭一歪，吐出一口鮮血，這才完全覆原。這一切，洪掌櫃可都記得？”
洪念真道：“本來已快忘記了，經你這麽一提醒，全都記了起來。林公子解釋過，他自幼不吃茭白、竹筍這類東西，大概過敏了。”
“可是，陶姑娘讓大家把所有的茭白絲都倒掉，這又作何解釋呢？難道所有的人，都會因茭白過敏嗎？”
洪念真說：“她一時心慌意亂，以為茭白有問題，為謹慎起見，把茭白倒掉，也是可以理解的嘛！”
“好，我接著說。等我們回到後廚房，原先儲量很多的茭白，只剩了三五根，餘下的，都不知蹤跡了。當時我還開玩笑說，沒準陶姑娘有魔法，能讓茭白自己長腿到處跑。”
148洪念真感到了某種威脅
148洪念真感到了某種威脅
“這話沒說多久，每個人都在自己的工位下看到十幾根茭白。也就是說，那些原本堆在筐裏的茭白，不知何故分散到個人的工位下了。”
洪念真說：“嗯，我知道這件事。”
阿水說：“怪事一樁接一樁發生，難道不值得人深思嗎？林公子這麽大個人了，幾根茭白絲就讓他倒地不起，差點斃命，難道不蹊蹺嗎？陶姑娘給他吃顆藥丸，居然能令他瞬間轉危為安，難道不神奇嗎？茭白莫名消失，又莫名出現，難道不古怪嗎？”
洪念真暗忖：“除了茭白失而覆得一事有些費解，其它都沒啥。後來我曾就此事問過千山，他告訴我，可能陸家莊廚房裏藏有暗道。畢竟這是一座年代久遠的酒樓，又是陸家人所建，我半途接手，對其建築結構到底不夠了解。”
阿水見洪念真不吭聲，又說：“後來我與阿金他們談及此事，忘了是誰告訴我，他們說，陶姑娘切茭白的時候受了傷，手指頭流血了。我就尋思著，是不是陶姑娘的血沾到了茭白絲上，恰好被林公子吃了，才有了後面的事兒。可我自己也不大相信，如果真是這樣，陶姑娘又是何方神聖，一滴血竟會引發這麽多事？”
他說：“後來又發生了不少事情，都證明陶姑娘的確具有天賦。洪掌櫃器重陶五兒，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我常常暗中觀察她，希望能學得一點東西，卻發現她極其懶散，每日做完自己的事情後，就喜歡東游西蕩，或是到地下室裏，不知在做些什麽。對了，不知洪掌櫃有沒有發現，她的頸項間忽然多出了一根項鏈。“
“這有什麽稀奇的！那個女孩子家沒幾樣首飾的？”
“可她這項鏈，卻有點古怪呀！”
洪念真腦海中閃現出陶五兒佩戴的項鏈。那項墜非金非玉，不知是什麽材料制成的，的確有些特殊。
阿水見洪掌櫃若有所思，提醒她道：“我好幾回都發現，她在撫摸項墜時嘴唇微動，似乎在念什麽咒語。”
洪念真打斷他。
“不要胡說八道！瞧你的語氣，把陶五兒說得像妖怪一樣。人家是桃溪鎮桃源綢布莊陶掌櫃的千金，這是眾所周知的事實。”
阿水低頭道：“我沒有這個意思。”
洪念真問道：“你到底想表達什麽意思？說半天，我也沒有聽明白。”
阿水道：“陸家小籠推出後，暮雲城中我所認識的人，提到陸家莊，言必稱陸家小籠及那個做小籠包的姑娘。人人都說，陸家廚學將從此覆興，陸家莊的牌匾終於要名正言順，改姓回陸了。”
“牌匾……”
這兩個字猶如洪念真此時的痛腳，被阿水一腳踩下，令她臉色刷白，幾乎要痛叫出聲。
阿水註意到洪念真神色有異，趕緊改口勸道：“洪掌櫃，請恕罪！也許是我多想了！我總覺得……”
他停頓了一會兒，見洪念真沒有說話，這才繼續說道：“這位陶五兒，好像是老天爺派來奪走陸家莊酒樓的人。不然的話，一切的一切，都太巧了！這個小姑娘的天分，高得也太離譜了！”
洪念真狠狠地瞪了瞪阿水，深吸一口氣，讓自己鎮定下來。
阿水卻低著頭，兀自說道：“當時我和阿金五個人，一致希望您能恢覆從前的局面。可是，您誤以為我們嫉賢妒能。阿水一腔激憤無從發洩，只得黯然離開陸家莊，與洪掌櫃暫別……”
說罷，阿水嗚嗚哭了起來。
洪念真說：“好了，阿水，你的意思我已經明白了。”
阿水哽咽道：“只盼洪掌櫃多多保重，小心提防。只願我陸家莊酒樓的生意日益興旺，陸家莊所有人等，在洪掌櫃的率領下，日子過得更好。我也能驕傲地對所有新朋舊友說，我曾是陸家莊洪掌櫃的手下。”
“這你就不必多慮了。”
洪念真起身要走，叮囑阿水說：“你好生經營自己的水雲間吧！若有任何困難，我但凡能幫得上你的，總會盡力幫一把。今日既已把話說開，此事就不要再提了。世事自有天意，但盡人事，結果自然會有。”
阿水唯唯稱是，送洪掌櫃出門。
洪念真又轉過頭說：“對了，阿水，暮雲城其他酒樓的鴨肉菜，你愛怎麽說，我管不著。但有件事情我可要先告訴你，我陸家莊酒樓依然會做鴨肉菜，不僅我會做，我還會叫其他人做。你不會有意見吧？”
這番話聽上去像是咨詢阿水的意見，其實自帶了威懾力。
“當然當然。”阿水連連點頭。
一陣風將虛掩的大門吹開，阿水額頭上竟驚出一頭的汗。
洪念真看了看他，“快下雪了，你也保重。”
乘上馬車，洪念真催促車夫加快車速，趕在下雪前返回陸家莊。
跟阿水的這番談話，讓洪念真心裏如打翻了五味瓶，滋味難言。
坦白說，她並不大相信阿水的話。但，她確實感到了一種威脅。
或許是酒樓的經營太順了，或許是她眼下將一半的心思放在了大青山的開發上，這大半年來，洪念真確實感到，她在廚學方面有些停滯不前，甚至是退步。
夜深人靜時，偶然的，她也有些許不安，但都只是一閃而過。
從前在之州時，她常常日夜琢磨著一道菜的做法，考慮如何吸引顧客，將生意做得更好。現在，她考慮的，是更高端、更長遠的東西。比方說，怎樣擴大經營範圍，在哪兒開出新酒店……酒樓管理，她還是親自在抓，只是確實沒從前那麽上心了。更多的事情，她都交給了姚管家，阿金等人。
自從陶五兒來到陸家莊，她如虎添翼，私心裏已將五兒視為她的接班人。
她對陶五兒的器重，竟引起手下廚師的集體抗議。而阿水對陶五兒，更是不共戴天，有如世仇……
洪念真雖然喜歡聽好話，腦子卻很清醒。阿水對她和陸家莊酒樓所做的事，早已坐實他是一只白眼狼。
不過，今日他所說的，酒樓的發展、陶五兒對酒樓以及洪念真的威脅，似乎又有些道理。偏巧，今天，洪念真發現陸家莊牌匾上的那一橫從中間斷開，偏巧她剛同李千山分析過斷開的含義、陶五兒和陸家的淵源……這一切，讓阿水的話更添了幾分說服力。
車窗外，光線昏暗，大雪將至。
車輪滾滾，掠過清冷的街頭。不遠處燈火閃爍，陸家莊酒樓已提前點燃燈火，恭迎前來吃晚餐的顧客。
149姚管家的外甥負責采購
149姚管家的外甥負責采購
下了馬車，洪念真擡頭凝望著燈火中的陸家莊牌匾。
跟她離開時一樣，“莊”字中間那一橫，是斷開的。
洪念真無暇多想，幾名常到陸家莊酒樓用餐的貴賓，正走過來同她打著招呼。
一進酒樓，撲面而來的，是熟悉的、暖融融的氣息。
洪念真心頭一松，只覺得，唯有在陸家莊，她才感到舒適熨帖。
就在這一瞬間，洪念真暗暗下定決心：不管陸家莊的牌匾發生怎樣的變化，無論風雨飄搖，她都是陸家莊酒樓的掌舵人。
洪念真一路與人招呼著，朝後廚房走去。
還沒到那與廚房相連的工作間，她就聽到了陶五兒的聲音，不由皺起了眉頭。這丫頭，已從千山那兒回來了嗎？這酒樓裏，到處都和樂融融的，只有她嘰嘰喳喳，好像在跟姚管家爭論什麽。
姚管家看到洪掌櫃，立刻閉上了嘴。
“姚管家，這事兒我已經憋了兩天了。今天，你一定要給我一個答覆。再這樣下去，愛吃小籠包的人也能看出其中的差別。”
“五兒，你大呼小叫的，嚷嚷些什麽？”洪念真叱道。
陶五兒說：“洪掌櫃，您來得正好。”
“你有什麽事情要稟報我嗎？”
“關於面粉。”
洪念真心想，你才去過李公子那兒，居然只字不提，扯出面粉來打馬虎眼。但她嘴上卻說：“面粉怎麽啦？”
姚管家拱手道：“稟報洪掌櫃，陶姑娘剛才對我說，這幾天給早市組的面粉，都不大好。我跟她說了，這些面粉跟從前一樣，都是從同一家糧莊采買的。前日，陶姑娘同我說這事，我還特意去看過，那面粉雪白雪白的，實在看不出有什麽異常啊！”
姚管家撇撇嘴，意思是責怪陶五兒沒事找事，雞蛋裏也要挑出骨頭來。
“五兒，你說說看，到底怎麽回事？”
“是這樣的，三天前，我用領來的面粉揉面，自覺要使大一點勁兒才行。當時我並沒有在意，烤出來的玫瑰餡餅和蛋撻，似乎也和往日一樣，顏色金黃，並無差異。昨天我扔有這樣的感覺，便仔細查看了一下，只覺得面粉的顆粒要粗一些，做出來的蛋撻撻皮也要粗糙一些，口感稍微硬一點，跟平時我們用的雪花粉不大一樣。我見寶勝他們做出的小籠包，顏色也沒以前那樣雪白……”
“然後呢？”洪念真既想聽到真相，又有點不耐煩。
“我懷疑是自己的心理作用，並未作聲。今天揉面時，我特意問了一下寶勝，揉面時有沒有別的感覺。他說怪了，這幾天來，他總要使大點勁兒才能把面揉好。他只當是水加少了，面團偏幹的緣故。聽他這麽說，我便留了一個心。下午，我到李公子府上有點事兒……”
洪念真點點頭，心想，終於說到這事兒，那我就不怪你了。
“我特意問他討要了一些雪花粉。回到酒樓，我將李府的雪花粉同咱們用的對比了一下，果然有差別。”
姚管家垂著眼皮說：“我看不出來。”
洪念真眉毛一挑，“拿來給我看看。”
陶五兒領命而出。
工作間裏只剩下洪掌櫃和姚管家。
洪念真問：“如今采買米面油和南北貨的事情，還是季大澤負責麽？”
“是。”
“就是你那位外甥？”
“回洪掌櫃，是遠房親戚，已出了五服。洪掌櫃，這孩子為人忠厚老實，做事勤勤懇懇，斷不會弄虛作假，玩些花招。”
洪念真說：“我並沒說什麽，你也不必急著替他擔保。”
“我是怕……”
“怕什麽？”
“怕你只聽一面之詞……”
“哼哼！你們都以為我偏心陶五兒？她的話，分量重過你們？”
姚管家不響。
洪念真冷笑道：“誰說的話，分量都沒有事實重。如果陶五兒冤枉了采購，我也不會輕饒她。”
話音剛落，陶五兒拿著兩包面粉走進來。
“這袋，是我們這幾天用的面粉。這袋是從李公子那兒拿過來的。”
姚管家說：“洪掌櫃，我沒說錯吧！這兩袋面粉，到底哪兒不同啊？”
光影下，兩袋面粉看上去並無區別。
陶五兒兩手各抓一把面粉，懸在半空，再輕輕松開手。
兩團面粉紛紛揚揚地灑落在地上。
洪念真看得很清楚，其中一團面粉灑下來時，細細密密有如春雨，另一團面粉，則成片成片地灑落。
洪念真點點頭，“果然有區別。”
姚管家瞪大眼睛，“這……這是怎麽回事？”
洪念真說：“這事情，恐怕只有季大澤心裏清楚了。來人，去把季大澤給我叫來。”
洪念真心中極其煩亂，陸家莊酒樓選用的上好雪花粉，竟然是用部分雪花粉和部分劣質面粉混合而成的。幸虧發現得早，若是傳揚出去，豈不毀了陸家莊酒樓的名聲？
沒過一會兒，季大澤來了。他是一名身材高大的年輕人，生得濃眉大眼，扁鼻梁厚嘴唇，一看就是忠厚可靠的模樣。
姚管家厲聲道：“季大澤，你看你幹的好事！”
季大澤說：“表舅舅，出啥事了？”
“你，你給洪掌櫃說說看，這面粉是怎麽回事？”
季大澤一臉無辜。
“面粉是從南莊采買的，咋啦？”
“哼！”姚管家拂拂袖子，背過身去，不再理他。
洪念真道：“季大澤！”
“在！”
“姚管家一定交代過你，要選用上好的雪花面粉。可你買回來的，卻是以次充好的假貨。”
“小的不敢。”
洪念真怒道：“你已經敢了，還說什麽不敢？本店進貨不貪圖便宜，只求合適。你身為采辦人員，難道不驗貨嗎？”
“驗，驗。”
“既然驗了，難道你看不出這麽明顯的區別？”
季大澤說：“一時糊塗，沒仔細看清楚，也是有的。季大澤甘受懲罰。”
“姚管家！”
“在！”
“你把賬本拿來。”
“是！”
姚管家立刻捧出賬本。
洪念真淡淡地問道：“你看看，這次進了多少面粉？”
“五千斤……”姚管家翻到那一頁，眼睛瞪得如牛眼。
“大澤，這五千斤面粉放在哪裏？”
季大澤說：“一部分，這幾天用掉了；另一部分，因為裝車的時候沒有捆好，路上掉了一些……所以，所餘不多，全都堆在庫房裏。”
“你！”姚管家渾身顫抖，伸出指頭指著季大澤的鼻子。
“混賬！沒捆好，路上掉了？你說得倒是輕飄！為何這麽重大的事情，你沒有向我稟報過？你知不知道，掉的不是白花花的面粉，而是白花花的銀子啊！”
洪念真冷笑道：“姚管家，你不必罵他了。你身為管家，如此重大的疏漏，你卻失察了。你罵他，不如罵罵自己吧！”
150姚管家跪了一個時辰
150姚管家跪了一個時辰
姚管家抖抖縮縮的跪了下來。
季大澤也跪了下來。
洪念真說：“賬本，我帶到房裏研究。季大澤的事情怎麽處理，我看——”
她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就由你這個舅舅的，當做家事來處理吧！”
說罷，她叫上陶五兒，“我們走吧！”
兩人剛出門，就聽到工作間裏傳來兩聲響亮的耳光聲。
“他們……”五兒略停頓了一下腳步。
洪念真冷冷道：“時間不早了，各自歇息吧！”
“是。”
此時晚市已近尾聲，戶外下起了鵝毛大雪。食客們既貪戀熱菜熱飯的溫暖，又急著回到屬於他們的那一盞燈光下。樓上包房和樓下大堂裏，客人寥寥，意興闌珊。
後院臨時搭起的棚子下，臘魚臘肉，風鵝鹹雞，香腸醬肉，多數已曬好、吹幹，被十二月等人收進了庫房裏。如今被遮簾圍住的那些臘貨，是應一些熟客的要求，為他們另行腌制的。
雪越下越大，一年中最冷的時刻來到了。
洪念真在臥室裏仔細查看著賬本，越看越心驚，徹夜難眠。
如果姚管家不是糊塗了，就是太貪圖安逸了。他將絕大多數需要他親自查驗的物品，統統交給季大澤全權處理。
若非深知姚管家的為人，知道季大澤與他不過是半路搭上的親眷關系，洪念真幾乎要懷疑，姚管家同季大澤串通一氣，從中漁利。
因為睡得太遲，洪念真很晚才起來。梳洗完畢，打開臥室的房門，她嚇了一跳。
“姚管家，你這是幹什麽？”
她將跪在門口的姚管家扶起來。
“你年長我許多，這樣子，豈不是要折殺我嗎？”
姚管家老淚縱橫。
“我對不住你呀，念真。我已將季大澤那個混賬捆了起來，你將他送到官府去吧！這事情太大了，我管不了。”
洪念真嘆口氣。
“送進官府，很快，整個暮雲城都會知道這事兒。豈不是讓人家看我們陸家莊的笑話？”
“可是……”
“走吧，到我的工作間去談。”
“好。”
姚管家說著便邁開步子，誰知一個趔趄，他差點跌倒在地。
原來，天蒙蒙亮時，姚管家便跪在了洪念真門前，向她請罪。偏偏洪念真昨晚睡得晚，今晨起得也晚些，姚管家便足足跪了一個時辰。
起身後，他才發現，他的膝蓋已跪得僵硬，站著勉強可以，一走路就痛得厲害。
洪念真於心不忍。扶著姚管家慢慢走進她的工作間。
“闖下這麽大的簍子，讓洪掌櫃損失了那麽多錢，我姚某罪責難逃。我將今年所有工錢全部交還給掌櫃的，只盼能彌補些微損失。”
洪念真擺擺手，“此事另議吧！我只是覺得奇怪，姚管家一向盡職盡責，何以會在此事上失察？那季大澤的來路，我也略知一二，是我們到暮雲城接手陸家莊酒樓後，他才冒出來的……”
“對，他是我遠房外甥，這一點，倒是確定無疑的。我不是稀裏糊塗隨便認親的人，是經過調查後，才認的這門親。認親沒多久，我那遠房姐姐就去世了。大澤的父親是個賭鬼，根本靠不住。那孩子找到我，也不多言語，只坐在那兒默默垂淚。俗話說見舅如見娘，我想，他看到我這個遠房舅舅，怕是想到了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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