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回眸一笑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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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位置嗎？也不知是不是坐過那椅子的人身上有什麽晦氣，那地方，來客都是繞著走！就算我這裏客滿了，大家寧肯等著翻臺子，也不會去那位置上坐下來。”
那張餐桌上，常年擺著“已預定”的牌子，客人自然不會貿然坐下。洪念真故意這樣說，還是跟李千山撒嬌撒潑的意思。
李千山也明知如此，卻因洪念真故意揶揄他身上有什麽晦氣，心下不爽，本來嬉笑著的，臉色也沈了下來。
“好好好，我晦氣，我是輸家。我就不該巴巴兒跑過來，讓你見了心煩，讓你沾上晦氣。我走，我走就是了。”
說罷他扭頭就走，到了門口，終究又有些懊悔，便站住了。
他想：若是我轉身，念真沖我笑笑，罵我一句傻瓜、神經病之類的話，我就知道她只是跟我說笑，內心裏還跟從前一樣，願意我來看她……那我便走過去，抱住她，告訴她，這些天我閉上眼睛，眼前全是她……
他轉過身，洪念真似乎哭過，眼睛紅了，看他時眸子裏亮了一亮，很快暗了下來，啞著嗓子道：“快去吧！五兒還等你說話兒。”
她一副公事公辦的語氣，割裂李千山所有的遐想。
“是，那我過去了。”
李千山垂頭喪氣，悶悶地應一聲，離開了洪念真的房間。
“咦，你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
陶五兒看到李千山，有些驚訝。
“我看你無精打采的樣子，是不是又被我們掌櫃給罵了？”
李千山搖頭嘆口氣。
“真的罵我一頓，我就不這樣了。”
五兒笑道：“我早就說過，李公子是受虐體質，非要我們洪掌櫃打你、罵你，你才覺得渾身舒坦。”
96帶上我一個
96帶上我一個
李千山擺擺手，叫來正在不遠處的翠屏。
“你給我和陶姑娘沏壺茶，再上一碟油炸花生米、一盤蜜汁豆幹。”
翠屏見李千山的臉色不大好看，笑道：“李公子又惹我們掌櫃的生氣了？待會兒可別亂拍桌子，挑三揀四提意見，公報私仇。麥子和谷子好久沒看到李公子……”
話沒說完，翠屏就憨笑起來。
她的意思是，那兩名黑臉大漢，正巴望著洪掌櫃一聲令下，他們可以將李公子架出去，扔到墻角。
李千山木著臉，只當沒聽見。
陶五兒卻想到那天麥子和谷子同四名尋釁鬧事者的事情。她雖不在場，卻從旁人嘴裏聽到了不少，遂將種種聽來的消息說給李千山聽，只盼他笑逐顏開心情轉好。
從四名壯漢要訂三百籠小籠，到林斐率眾保鏢、隨從來店裏吃小籠，並邀請她去家裏做點心給林老爺、林夫人、太夫人吃，再到洪掌櫃如何化私事為公事，將這一邀請變成陸家莊與雙木錢莊的交流活動……
除了洪念真對陶五兒說的那些體己話，除了那個關於菲兒的悲傷故事，點點滴滴，五兒娓娓道來，而李千山也終於忘了跟洪念真之間的不快，津津有味地聽著，不時插句話，談談自己的看法。
“不錯呀！你幹得不錯，紅酥手這個領導也不錯。”
“我就那樣吧！洪掌櫃可真是人情練達、世事通透，看人，看事情，都有她獨特的見解。”
李千山笑笑，沈默了一會兒。
“你知道我今天來找你，除了想知道你的具體情況外，還有什麽緣故嗎？”
五兒撇撇嘴。
“這還用猜？自然是為了來看看洪掌櫃咯！”
李千山並不否認。
“還有。”
“那我就猜不到了。”
李千山搖搖頭。
“你沒忘記你在暮雲城的好朋友吧？”
五兒恍然大悟。
“李公子，你又去——”
她忽然意識到什麽，立刻閉上嘴巴，聳聳肩，朝四周看了看。
李千山點頭道：“沒錯。孟姑娘的百變廚房，勢頭很好。她讓我告訴你，她很想你，卻沒法過來找你。若你有空，盡管去找她玩兒。”
一陣歉疚感掠過心頭。
五兒說：“有空有空！我一定去找她。揀日不如撞日，今天就去找她玩兒！”
“陶姐姐！我也想去玩兒！帶我一個，行不？”
五兒和李千山一看，寶勝笑嘻嘻地跑到他們桌前。
李千山因聽說過寶勝提醒五兒防範大廚的事情，又吃過他做的味道濃郁的酸辣湯，對這少年的印象很不錯，此時便只是笑笑，並不發聲，免得幹擾五兒的決定。
“行。不帶寶勝去，還能帶誰去？”
五兒一口答應下來，三人又聊了幾句，這才散去。
時間經不起磨蹭。不過是吃了幾口點心，稍微休息了一會兒，換了身衣服，在鏡子前略加修飾了一下，天色就暗了。
三碗飯的晚市，就要開始了。
五兒和寶勝都著雪青色襖子，頭發烏黑，眼睛明亮，走在一起，儼如一對親姐弟。
戶外天色陰暗，風呼呼地刮著。但五兒和寶勝穿得暖和，又是出門看望朋友，心情振奮，只覺得這冷風也是頑皮、可愛的。
“姐姐，這天，會不會下雪？”
“看這樣子，倒也有點兒像。”
“要是下雪，就是今年的第一場雪。”
“對，初雪。”
“初雪的時候，我們要吃點什麽才好？”
五兒從未想過這個問題，扭頭看看寶勝。
“餃子？”
寶勝笑道：“怎麽會？我知道有些人無論什麽日子，都要吃餃子。暮雲城似乎沒這習俗。”
五兒說：“嗯！桃溪鎮也沒這習俗。”
寶勝說：“初雪時，吃點什麽東西，以後每年初雪時，都會記得這食物的滋味，記得跟你一起吃這道食物的人。”
五兒瞅了寶勝一眼。
“很浪漫的想法，聽上去很棒！”
她擡頭看了看天色。
“待會兒要是下雪，我倆就呆在孟姐姐的帳篷裏，你想吃什麽，我，或者孟姐姐，我們都可以給你做。”
寶勝說：“我想喝點酒。”
五兒一楞，大笑起來。
“你這娃娃，怎麽想著要喝酒了？不過，姐姐既然答應了你，一定說話算話。你放心，待會兒若是下了雪，我就給你酒喝！”
“真的嗎？”寶勝跳了起來。
“當然是真的。並且，是世上少有的美酒！”
寶勝從未在任何人面前提過要求，且被應允。這類似撒嬌的行為，在他，是奢侈事兒。
“要是下雪了，我就給你和孟姐姐唱首歌！”
五兒奇道：“你會唱歌？我可從來沒聽你開過嗓子！寶張愛唱上幾句，這我知道。寶馬也唱過歌，我記得，他唱的是白蓮花還是綠茶讚這類的歌，還挺好聽的……”
寶勝驕傲地昂起頭。
“我當然會唱歌了！但像寶馬唱的這種，我覺得太簡單了。”
五兒笑著拍了拍寶勝。
“行！那我們就盼著這場雪吧！到時候我請你喝酒，你給我們唱首有難度的歌曲！”
三碗飯街上，露天攤檔越發少了，只有一個炸油墩子的鍋子，一個烤紅薯的爐子，孤零零地立在露天裏。其它攤檔，趕在嚴冬到來之前，紛紛搭起了棚子，支起了帳篷。
五兒眼前劃過初到暮雲城，初來三碗飯時的景象。時間如水，改變了許多東西，又有許多東西，在時間的水流下，寂然不動，仿似沒有任何改變。
就這樣，五兒心頭添了一層惆悵，竟悄悄兒嘆了口氣。
嘈雜人聲中，寶勝竟聽到了她的嘆息。
“姐姐，你是不是想念親人了？”
五兒本不知自己具體為何事而傷感、嘆氣，此時竟如醍醐灌頂。
“你怎麽知道？”
寶勝說：“天氣不好的時候，特別像現在這樣，天色昏暗似要下雪，我就會想著有個家，家裏有燒得旺旺的爐火，有慈愛的長輩，有一杯可口的甜茶……”
五兒心疼地挽住寶勝的胳膊。
寶勝換了種輕松的語氣。
“可是往往我想得正美的時候，天空飄雪，冰涼的雪花打在我的臉上，讓我清醒過來。張開嘴巴，伸出舌頭，雪花涼涼的，沒有任何味道。所以嘛，我總在想，初雪的時候，一定要吃點什麽東西才好……”
五兒打斷他，“看，這就是孟姐姐的‘百變廚房’！除了酒要等著下雪時才給你喝，現在你想吃什麽，就讓她做給你吃！”
97七喜鍋
97七喜鍋
挑開門簾，暖意撲面而來。
“五兒！”
孟曉秋眼觀六路，立刻看到進來的人是她惦念多日的陶五兒。
“是李公子給你帶的信吧？這個人還真不錯，只要他肯答應的事情，準會替你辦到。來，你們裏邊做，我這裏馬上忙好。”
曉秋一邊炒菜，一邊招呼五兒和寶勝，手腳麻利地往一只小鍋子裏澆上一勺熱油，又撒了些蔥花，連鍋子帶一只小火爐一塊兒端給一桌客人。
“這位是……”
眨眼間，她已笑盈盈地站在五兒和寶勝跟前。
寶勝站起來，“孟姐姐好！我叫寶勝，跟陶姐姐在一塊兒做事。”
曉秋笑著讓他坐下來，伸手從後腰拿出看似空空如也的口袋，從袋口朝裏面看了看，取出茶盤、花生、蘋果等物，擺了一桌。
“你們先吃點零嘴兒，想吃什麽菜，只要我這裏有食材，就給你們做出來。”
寶勝頭一回看到這儲物袋，難免好奇，但見陶五兒泰然自若的樣子，也不好意思多問。
正偷偷地朝那口袋瞅了又瞅，聽到五兒叫他。
“寶勝，寶勝，我沒說錯吧，你想吃什麽，盡管開口。”
孟曉秋笑道：“這會兒他只想知道我這口袋有多大呢！”
寶勝露出羞赧之色，“聽憑姐姐們的意思，我吃什麽都可以。”
孟曉秋見他如此，心生憐愛。
“你既是五兒的拍檔，我也不瞞你。這口袋是個寶貝，裏面可以裝許許多多的東西，既不顯出來，拿著也不嫌沈，就好像隨身帶了所房子一樣。寶勝，你想吃什麽，只管開口！我這口袋裏儲了不少食材，不然的話，怎麽敢開出這‘百變廚房’？”
寶勝聽得入迷，孟曉秋卻已說完了，起身去給剛進門了兩位客人做兩盤辣年糕。
寶勝呆呆地看著帳篷裏的客人、忙碌的曉秋，以及對面滿臉愜意喝茶剝花生吃的陶五兒。
“感覺像做夢一樣。”
“怎麽了？”
“這麽一個小帳篷，生意興隆，孟姐姐又做菜又招呼客人，身兼多職，真是太厲害了！這種場景，這樣的生活，我好像在夢裏見到過……”
五兒白了他一眼。
“你呀！就像一個夢游神，夢裏見過這個，夢裏見過那個。直接說你對孟姐姐佩服得很，不就行了？”
寶勝說：“不僅是佩服，還有向往。我也想跟她一樣，有個屬於自己的店……哪怕只是一頂帳篷。”
五兒搖頭道：“你只看到眼前的紅火場面，卻不知孟姐姐有多辛苦，有多少苦衷。”
她給寶勝剝了幾顆花生。
“孟姐姐也曾說，她羨慕我在陸家莊謀到差事，希望跟著洪掌櫃學藝。可見人人都對自己的處境不滿，人人都羨慕自己沒過上的生活。既然如此，不如好好把握各自手頭的東西。我想，孟姐姐就是這樣做的。”
寶勝沈思了一會兒，忽然說：“我看鄰桌客人吃的辣年糕不錯，紅彤彤的，惹得我口水都要流出來了。要不，我也來份這個吧？不過，我還想吃點別的，蔬菜、牛肉、面條，我都想吃……”
五兒說：“只要你吃得下，點再多都行。記得留一點肚皮，待會兒若是下了雪，我還要請你喝酒呢！”
孟曉秋聽到他倆的談話，趁著給客人上菜的功夫，湊到他們跟前說：“別等下雪了，我這兒有酒，先請你們喝一瓶！”
她把一瓷瓶酒放在了桌上。
“怎麽？寶勝弟弟想吃年糕、蔬菜、牛肉、面條？這些東西，各個單獨炒，一點兒意思都沒有。我給你們做個大鍋子怎麽樣？全部裝在那鍋子裏，有肉、有菜、有主食、有湯，配上我釀的米酒，有滋有味！對，就這麽定了！”
孟曉秋說著說著就興奮起來。
五兒笑道：“哈！曉秋姐，這鍋子菜，準是你臨時想起來的混搭菜。”
曉秋得意道：“那當然！可別忘了，我這帳篷名叫‘百變廚房’，好多菜，都是我臨時想出來的。今天要給你們做的菜，我還沒想到名字，等做出來時，自然就有了。”
說罷她就去了竈臺邊，不一會兒，陣陣香氣已飄進寶勝和五兒的鼻子裏。
“好香！肚子更餓了！”
“孟姐姐好厲害！隨隨便便都能發明一道菜！”
“那當然！沒有金剛鉆，不攬瓷器活。整個暮雲城，怕是只有曉秋姐能開出這樣的百變廚房！”
“爐子先擺上！”
說話間，孟曉秋端來一個小火爐，接著又從竈上端來一只鐵鍋。
“七喜鍋來啦！”
原來，她給這道菜取了七喜鍋的名字。
鍋子裏的湯汁咕嘟嘟地冒著泡泡，撲鼻的香味兒，讓五兒和寶勝食欲大開。
兩個桌子的客人結賬走人，曉秋跟他們敷衍了一回，又回到朋友們身邊。
“咦，你們怎麽不動筷子？快吃起來！這裏面有寶勝要的年糕、大白菜、白蘿蔔片，還有洋蔥、肉腸、肉丸，牛肉我刨成了牛肉卷，在這裏——”
她身姿敏捷極了，眨眼間就取來一大盤堆砌得很高的牛肉卷。
“七樣食材，所以我幹脆叫它七喜鍋。你們要吃牛肉，就將它們下到鍋子裏。吃多少，下多少。面條也是這樣，想吃的時候再煮進去。加了面條，就是八樣食材了，我們還可以再加蝦子、香菜等等，食材數不勝數，可以任意添置。至於這道菜的名字，我看還是叫七喜鍋吧！至少七樣食材混合在一起，滋味相互滲透，做出的鍋子，即為七喜鍋。”
五兒讚同道：“很是！食材太多，難免互相沖撞，就不是喜，而是厭了。七樣食材，足矣。”
孟曉秋的手往口袋裏伸了伸，摸出三只小酒盅，拿過瓷瓶，倒了三盅酒。
“來，咱們先喝一杯！”
五兒和寶勝起身，謝過孟曉秋，將杯中的米酒一飲而盡。
“甜甜的，真好喝！”
寶勝不禁又倒了一杯。
五兒取了一筷子大白菜送進嘴裏，又酥又辣又甜又鹹，滋味濃郁。她又吃了塊年糕，軟糯入味，口感很飽滿。
“曉秋姐，你有一顆發明家的腦袋！”
孟曉秋得意一笑，“你們慢慢吃著，最近天冷，天一黑就沒什麽客人了。那邊兩桌客人也快吃好了，待我招呼好他們，就過來陪你們。難得一聚，今天我們不醉不休！”
98初雪
98初雪
天色漸晚，客人們吃飽喝足，身子暖暖和和的，滿意離開。
帳篷裏安靜了許多，隱隱可聽到帳篷外的風聲。
“寶勝，看這陣勢，你今晚真的要給我們唱歌咯！”
五兒話音剛落，送走最後一桌客人的孟曉秋在帳篷口驚喜地嚷道：“下雪啦！”
五兒和寶勝放下筷子，一起奔到門口。
片片雪花在暗夜中隨風飛舞，空氣清冷，令人頭腦清醒，耳聰目明。
街對過，胖呃、胖嫂的小飯鋪裏還亮著燈，傳來客人們的談笑聲。
不遠處，幾頂小帳篷裏也有亮光。三碗飯的初雪夜，彌漫著淡淡的溫馨、祥和的氣氛。
“這是今冬第一場雪。”曉秋說。
“一年快過去了。”五兒喃喃道，目光迷離，仿似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
寶勝說：“初雪的時候，我和兩位姐姐吃了七喜鍋……”
三個人站在帳篷外，欣賞著雪花飛舞、墜地的景象，各懷心事，沈默良久。
“哎呀，我們傻站住這裏幹什麽？進去喝酒，寶勝還要給我們唱歌呢！”
五兒一手拉著寶勝，一手挽著孟曉秋，三個人嬉笑著回到帳篷裏。孟曉秋在小火爐中加了木炭，又刨了一大盤牛肉卷，還取出了一瓷壇子糖蒜，往瓷瓶裏添滿米酒。
米酒又甜又不醉人，很快，曉秋自釀的米酒已全被他們裝進了肚子裏。
“我還有高粱酒！”
五兒攔住曉秋，“我這裏還有酒，先喝我的。”
陶五兒小心翼翼地取出隨身包裹，把瘋老藤送給她的那瓶葡萄酒打開。
一陣馥郁的酒香撲入每個人的鼻息。
“這是……”
五兒只知這是葡萄酒，卻不知具體品種。奇葩村的故事，她還沒打算與朋友們分享，所以這會兒她只是嫣然一笑。
“葡萄酒！”寶勝嗅到了葡萄的果香。
“好香！顏色也好美！可惜沒有漂亮的杯子！這酒裝在白瓷杯子裏，不是很搭。”
“沒關系！我們三個人相聚在一起，就夠了！有酒有菜，待會兒還有寶勝君的歌聲，光是想想，就夠美的啦！”
三個人舉起酒杯，讚了一回這酒的滋味，暢談別後發生在各自身上的點點滴滴。那葡萄酒，一次只啜飲一小口，便回味無窮，一小杯飲下，三個人都覺得醺醺然，身體輕盈，極其愉悅。
“寶勝，該你唱歌了。”
“行！我先吹個曲子再唱。”
“你還會吹曲兒？你用什麽吹？”
寶勝笑笑，從袖袋裏取出一只竹笛。
“我還沒遇到洪掌櫃的時候，有時就靠這根竹笛討點兒生活。自我會說話，我就會吹笛子啦！”
“也許……寶勝的爹娘就會樂器。”
孟曉秋已聽說了寶勝的身世，唯恐這麽說會勾起他的傷心回憶，卻又覺得，既然已是事實，接受它，才能好好的繼續活下去。
“我也這麽想。”
寶勝果然露出憂戚之色，但還是勉強應對了過去。
“行啦！你還把這竹笛藏得如此妥當！你也太不夠意思啦！在地下室呆了那麽多天，休息時你不拿出來吹個曲子給我聽聽！這才是頭一回見到孟姐姐，你倒是什麽話兒都說，什麽寶貝都亮出來了！”
陶五兒佯裝拈酸吃醋，故意嘟起嘴，把腦袋扭過去，不理寶勝。
寶勝趕緊解釋，又是自罰酒，又是給五兒涮牛肉，正鬧著，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隨即有人站在了帳篷門口，挑開門簾問道：
“掌櫃的在嗎？還有吃的不？”
門口站著兩名年輕男子。
五兒一見這兩人，激動得碰翻了酒杯，扔掉了筷子，聲音顫抖著喊道：“哥！三哥！四哥！”
原來，來者不是別人，正是桃溪鎮桃源綢布莊陶掌櫃家的老三、老四，陶五兒的兩個哥哥。
年關已近，有些新布匹要進貨，還有一些大客戶預定的布匹要送，又有一些餘款尚未收回來，而綢布莊的生意，又是正忙的時候。因此，這些天，店裏的生意主要由陶掌櫃與陶二操持，陶三、陶四負責外面的事務，各司其職，各負所責。
這天黃昏，陶三、陶四完成當日的工作，馬不停蹄地趕往下一個城鎮時，陶三忽道：
“今晚上咱們趕過去也只是找個客棧投宿，要明天上午才能收到賬款吧？”
陶四說：“是啊！哪有深更半夜找人討錢的道理？再說這筆款子是當初談生意時說好的尾款，並非客戶賴賬不給。”
陶三說：“對呀！所以我們其實沒必要非要趕到鎮上投宿，不如繞個彎，去暮雲城轉轉，順便看看五妹。”
此時兄弟倆所在的位置，距離客戶所在的鎮子有二十多裏地，距離暮雲城只有十多裏路。不過，暮雲城與那鎮子分別在兩個方向，若是今晚投宿暮雲城，第二天就得起個大早，走上三十多裏路，才能抵達客戶的鎮子。
“太好了！三哥，我們這就去暮雲城，看看五妹。不拘在哪裏打個盹兒，明天一早出城門，絕不會誤事。”
“那我們快走！晚了，暮雲城的城門就關了。”
兩兄弟快馬加鞭，趕在城門關閉前抵達。
天黑得很快，兩人從東門進城後卻沒有沿著望雲路走，而是走上了一條小路。等他們終於繞到大路上時，已在星河街如意客棧門口。
往北，就是陸家莊酒樓。
陶三卻說：“我的肚子餓得咕咕亂叫，得先吃飯才有力氣去看五妹。”
陶四知道三哥的脾氣，肚子餓了就要吃，否則的話，他什麽事情都懶得做。於是兩人在如意客棧找了間客房，向小二打聽哪兒有好吃、便宜的飯館。
“三碗飯是咱暮雲城最有名的美食街！兩位想吃什麽，那兒都有。對了，街上新開了家‘百變廚房’——說是新開，其實是老店新開，店主是老江湖了，手藝高超，收費不貴，強烈推薦你們去她家吃！”
店小二跟孟曉秋是老友，平時經常互相介紹生意，這次也不例外。
就這樣，陶三、陶四來到了孟曉秋的帳篷前。
五兒又哭又笑，陶三、陶四欣喜若狂。
“真是天意！”
陶四讚道：“三哥！今天都是你的主意，也是你說要吃飯，我們才會問了店小二，找到這裏。平常我總怪三哥喜歡心血來潮，又不扛餓，今天看來，竟是我錯怪了三哥！”
五兒很感動。四個哥哥中，數三哥最是莽撞、粗糙，卻沒想到他跟其它親人一樣惦記著自己。
兄妹仨親親熱熱聊了一會兒，五兒才拉著兩個哥哥，向兩名看呆了的朋友做了介紹。
99夜色溫柔
99夜色溫柔
“孟姑娘好！寶勝好！”
陶四看到孟曉秋，不禁呆了一呆。
孟曉秋忙了大半天，此時發型微微有點淩亂，臉頰上因飲了些酒，漾起紅暈。素面朝天的她，也似塗了胭脂似的。
她並不算特別美，沒有五妹那種清新、明麗，也不及二嫂何秀文的端莊、秀雅，但她身上有股特別的勁兒，讓陶四想到荒原上的大樹，想到春末夏初怒放的木槿花，不嬌貴，也不起眼，卻自有其動人之處。
陶三也瞪著孟曉秋看了又看。
看完了，他又看了看寶勝。
“你真的是跟我妹妹一塊兒幹活的寶勝？”
五兒笑道：“三哥，難道你懷疑他是假的？”
陶三說：“你信上提到寶勝，說他如何英勇，如何機智，對你如何照顧，我只當是個健壯、沈穩的大小夥子，哪知道這麽瘦弱，這麽年輕？”
陶四說：“人不可貌相嘛！寶勝君心思沈靜，對我家五妹多有照顧，我看我們得喝點酒，我們要敬他一杯才是！”
幾個人這才重新落座。孟曉秋趕緊去竈臺上，陶五兒手撫著光能項墜，助曉秋重新點燃爐火。
這邊廂，陶三、陶四與五兒、寶勝親親熱熱地聊天，那邊廂，孟曉秋從口袋裏取出各種食材，兩只竈、兩口鍋一起上，很快重新做了一個大鍋子，炒了一大盆辣子雞、一海碗尖椒炒臘肉，又煮了一鍋面，讓兩兄弟先填飽肚子。
帳篷外，雪越下越大了。
菜，端上了。酒，添上了。人，坐齊了。
陶三、陶四要敬寶勝一杯，寶勝無論如何也不肯，三個人便互相敬了，將杯中葡萄酒一飲而盡。
許是太高興了，陶四只說了句這酒不錯，並沒打聽它的來歷。
陶四吃了一大碗面條，肚子飽了，心滿意足，再看寶勝雖然瘦弱，卻很有力氣，便與他猜拳、比試手勁兒，很快混熟了，兄弟相稱，很是親熱。
陶四說：“三哥，今日我們跟五妹、孟姑娘、寶勝君相聚於此，實屬難得。回去後告訴爹娘，他們不知會多開心！”
陶三說：“是呀！五妹長高了，人也越發俊了。”
說完，他又跟寶勝玩起了猜拳。
陶四看了看孟曉秋，低聲道：“孟姑娘，我要敬你一杯。”
“敬我？”
孟曉秋只覺得臉上發燙，聲音也不由低了一些。
五兒笑道：“對！要不是你開了這間‘百變廚房’，我和哥哥們會在哪裏相聚？又怎麽會有此時此刻的不拘形跡，開懷暢飲？”
曉秋竟羞澀得垂下眼瞼。
“陶三哥、陶四哥不嫌棄三碗飯，不嫌棄我的手藝，我已經很滿足了。”
陶四笑道：“孟姑娘太謙虛了！五妹到暮雲城後，頭一次寫信回家就提到了你。”
孟曉秋驚訝地看看五兒。
陶四又說：“五妹在暮雲城吃的第一頓飯，是孟姑娘做的；結交的第一個朋友，就是孟姑娘。我和三哥又跟五妹在孟姑娘的店裏相聚。可見……”
他想說緣分匪淺，臨到嘴邊，又怕有套近乎之嫌，躊躇起來。
五兒忽道：“四哥你怎麽臉紅了？這葡萄酒好喝，卻並不上臉……”
曉秋有意回護陶四，“不會吧！我覺著我的臉也有些發燙呢！”
那邊寶勝叫五兒來給他和陶三當裁判，他倆要比試單手倒立，誰堅持的時間長，誰就贏了。輸了的人要罰酒三杯。
“要我做公道，就得改規矩！這麽好的酒，應該作為贏家的獎勵，怎麽能輸者罰三杯呢！要依我的，贏了的人才能喝一杯，輸了的人只能喝白水！”
“五妹忒小氣了！不過這規矩倒是合我心意，等我贏寶勝三回，痛飲三杯葡萄酒！”
“陶姐姐，我沒三哥那樣愛酒，看來最好讓讓三哥……”
“哈哈哈！來來來，任你如何嘴上耍滑頭，都要比比看！五妹，準備好，我們要開始了！”
結果自然是陶三以絕對優勢贏了寶勝。
他很喜歡這看似贏弱的小兄弟，平日莽撞、寡言的陶三，跟寶勝卻聊得很投機。他說各路拳腳武功，寶勝聽得津津有味，時不時地冒出一個問題，引出陶三更多話，有時還要比劃比劃，寶勝興趣濃郁，陶三只覺得談興正濃，酣暢無比。
陶四和曉秋則坐在另一邊，有一句沒一句地閑談著，有時看看陶三和寶勝嬉鬧，有時跟五兒說說陸家莊酒樓和桃溪鎮親人們的事情。
每個人的心情都極其愉悅。
“喲！這裏好熱鬧！”
又有人來了，是街對過的胖哥、胖嫂。
他倆的小飯鋪已經打烊，胖嫂見曉秋的“百變廚房”裏還有亮光，依稀傳來歡聲笑語，既好奇，又有點兒擔心，便過來瞧瞧。
曉秋將他倆介紹給眾人，夫婦倆坐了坐，又回店鋪裏取了些腌好的牛肉和米酒招待眾人。
“這會兒雪小了些，寒意卻更重了。曉秋弄一盆炭火在帳篷中央，咱們散坐著，烤肉、喝酒，豈不暢快？”
陶四見胖嫂夫婦衣著寒素，這會兒為了招待他們，拿出這許多食材來，很是感動。
“這樣也好。只是咱們不能為了一時暢快，影響諸位明日的生意。今日我們陶家三兄妹相聚於此，又遇到諸位好友，就由我家三哥代表桃源綢布莊作東吧！”
陶三立刻點頭道：“原該如此。”
他從褡褳裏取出銀兩，分別交到曉秋和胖嫂手裏。
“辛苦各位了。千金難買歡喜，若是不收，我陶三的一腔喜歡，就會變味兒。”
眾人見陶三、陶四如此懇摯、細心，均覺得若是執意拒絕，反而辜負了這番心意，便恭敬不如從命了。
一個大火盆擺在了帳篷中央，一個大的鐵絲網罩在木炭上方。胖哥將切成粒的牛肉置於烤得紅彤彤的鐵絲網罩上，沒過多久，烤肉香氣溢出來，又一輪吃喝開始了。
“寶勝，你說了要給我們吹曲兒、唱歌的。這會兒人也齊了，你快把竹笛拿出來，先吹一曲，再唱歌！”
寶勝已喝得半醉，笑嘻嘻地取出竹笛，吹了一首極其歡快的曲子。
陶三、陶四合著樂聲，圍著火盆跳起了舞蹈。
一曲既罷，寶勝飲了一杯米酒，清清嗓子，“我給大家唱首我自己編的歌吧！”
眾人紛紛叫好。
“漫天飛雪，
在天空寫下我的心願，
不知遠方的你，
是否看得見。
我尋尋覓覓，
只為那份渴念。
沒有什麽能改變，
冥冥之中的緣。”
眾人均停止了談笑、吃喝，呆呆地聆聽寶勝的歌聲。
歌聲清越、激蕩人心，回旋於帳篷上方……
戶外，雪花緩緩飄落。初雪的夜晚，夜色溫柔，空氣清涼。
100尋覓
100尋覓
雪下了一夜。城門初開，兩名青年便出了暮雲城，踏著碎玉般的積雪，趕往鄰鎮辦事。他們只在如意客棧瞇了一會兒便起身趕路，此刻卻精神抖擻，毫無倦意。
“四弟，這會兒五妹和寶勝怕是已蒸好了第一籠小籠，做好第一碗酸辣湯啦！”
“可不是！五妹夠辛苦的！可惜我們要趕路，一早來不及去陸家莊跟她道別，也沒嘗到五妹做的好點心！”
“但知五妹一切都好，順順當當的，已經夠啦！回去稟告爹娘，他們不知有多開心呢！對了，四弟，我好像聽你邀請那位孟姑娘來咱家做客。你是看上她了吧？哈哈哈……”
“三哥……”
這兩名青年正是桃溪鎮桃源綢布莊的陶三、陶四兄弟倆。昨晚兩人與陶五兒在三碗飯孟曉秋的“百變廚房”歡聚，深夜卻得依依惜別，各自歇息，以免誤了次日的工作。
此時天色已亮，陸家莊人流如潮，小籠包、酸辣湯已成暮雲城百姓奔走相告的早餐絕配，堂吃的，預定的，擠滿店堂內外。
與親人相見的喜悅，讓陶五兒渾身充滿了力量。陶三、陶四得知她已能負責陸家莊酒樓的早市時，那欣喜、欣慰、理所當然的神情，讓她備感驕傲。
哥哥們似乎已忘了她來暮雲城的初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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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餐桌上，常年擺著“已預定”的牌子，客人自然不會貿然坐下。洪念真故意這樣說，還是跟李千山撒嬌撒潑的意思。
李千山也明知如此，卻因洪念真故意揶揄他身上有什麽晦氣，心下不爽，本來嬉笑著的，臉色也沈了下來。
“好好好，我晦氣，我是輸家。我就不該巴巴兒跑過來，讓你見了心煩，讓你沾上晦氣。我走，我走就是了。”
說罷他扭頭就走，到了門口，終究又有些懊悔，便站住了。
他想：若是我轉身，念真沖我笑笑，罵我一句傻瓜、神經病之類的話，我就知道她只是跟我說笑，內心裏還跟從前一樣，願意我來看她……那我便走過去，抱住她，告訴她，這些天我閉上眼睛，眼前全是她……
他轉過身，洪念真似乎哭過，眼睛紅了，看他時眸子裏亮了一亮，很快暗了下來，啞著嗓子道：“快去吧！五兒還等你說話兒。”
她一副公事公辦的語氣，割裂李千山所有的遐想。
“是，那我過去了。”
李千山垂頭喪氣，悶悶地應一聲，離開了洪念真的房間。
“咦，你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
陶五兒看到李千山，有些驚訝。
“我看你無精打采的樣子，是不是又被我們掌櫃給罵了？”
李千山搖頭嘆口氣。
“真的罵我一頓，我就不這樣了。”
五兒笑道：“我早就說過，李公子是受虐體質，非要我們洪掌櫃打你、罵你，你才覺得渾身舒坦。”
96帶上我一個
96帶上我一個
李千山擺擺手，叫來正在不遠處的翠屏。
“你給我和陶姑娘沏壺茶，再上一碟油炸花生米、一盤蜜汁豆幹。”
翠屏見李千山的臉色不大好看，笑道：“李公子又惹我們掌櫃的生氣了？待會兒可別亂拍桌子，挑三揀四提意見，公報私仇。麥子和谷子好久沒看到李公子……”
話沒說完，翠屏就憨笑起來。
她的意思是，那兩名黑臉大漢，正巴望著洪掌櫃一聲令下，他們可以將李公子架出去，扔到墻角。
李千山木著臉，只當沒聽見。
陶五兒卻想到那天麥子和谷子同四名尋釁鬧事者的事情。她雖不在場，卻從旁人嘴裏聽到了不少，遂將種種聽來的消息說給李千山聽，只盼他笑逐顏開心情轉好。
從四名壯漢要訂三百籠小籠，到林斐率眾保鏢、隨從來店裏吃小籠，並邀請她去家裏做點心給林老爺、林夫人、太夫人吃，再到洪掌櫃如何化私事為公事，將這一邀請變成陸家莊與雙木錢莊的交流活動……
除了洪念真對陶五兒說的那些體己話，除了那個關於菲兒的悲傷故事，點點滴滴，五兒娓娓道來，而李千山也終於忘了跟洪念真之間的不快，津津有味地聽著，不時插句話，談談自己的看法。
“不錯呀！你幹得不錯，紅酥手這個領導也不錯。”
“我就那樣吧！洪掌櫃可真是人情練達、世事通透，看人，看事情，都有她獨特的見解。”
李千山笑笑，沈默了一會兒。
“你知道我今天來找你，除了想知道你的具體情況外，還有什麽緣故嗎？”
五兒撇撇嘴。
“這還用猜？自然是為了來看看洪掌櫃咯！”
李千山並不否認。
“還有。”
“那我就猜不到了。”
李千山搖搖頭。
“你沒忘記你在暮雲城的好朋友吧？”
五兒恍然大悟。
“李公子，你又去——”
她忽然意識到什麽，立刻閉上嘴巴，聳聳肩，朝四周看了看。
李千山點頭道：“沒錯。孟姑娘的百變廚房，勢頭很好。她讓我告訴你，她很想你，卻沒法過來找你。若你有空，盡管去找她玩兒。”
一陣歉疚感掠過心頭。
五兒說：“有空有空！我一定去找她。揀日不如撞日，今天就去找她玩兒！”
“陶姐姐！我也想去玩兒！帶我一個，行不？”
五兒和李千山一看，寶勝笑嘻嘻地跑到他們桌前。
李千山因聽說過寶勝提醒五兒防範大廚的事情，又吃過他做的味道濃郁的酸辣湯，對這少年的印象很不錯，此時便只是笑笑，並不發聲，免得幹擾五兒的決定。
“行。不帶寶勝去，還能帶誰去？”
五兒一口答應下來，三人又聊了幾句，這才散去。
時間經不起磨蹭。不過是吃了幾口點心，稍微休息了一會兒，換了身衣服，在鏡子前略加修飾了一下，天色就暗了。
三碗飯的晚市，就要開始了。
五兒和寶勝都著雪青色襖子，頭發烏黑，眼睛明亮，走在一起，儼如一對親姐弟。
戶外天色陰暗，風呼呼地刮著。但五兒和寶勝穿得暖和，又是出門看望朋友，心情振奮，只覺得這冷風也是頑皮、可愛的。
“姐姐，這天，會不會下雪？”
“看這樣子，倒也有點兒像。”
“要是下雪，就是今年的第一場雪。”
“對，初雪。”
“初雪的時候，我們要吃點什麽才好？”
五兒從未想過這個問題，扭頭看看寶勝。
“餃子？”
寶勝笑道：“怎麽會？我知道有些人無論什麽日子，都要吃餃子。暮雲城似乎沒這習俗。”
五兒說：“嗯！桃溪鎮也沒這習俗。”
寶勝說：“初雪時，吃點什麽東西，以後每年初雪時，都會記得這食物的滋味，記得跟你一起吃這道食物的人。”
五兒瞅了寶勝一眼。
“很浪漫的想法，聽上去很棒！”
她擡頭看了看天色。
“待會兒要是下雪，我倆就呆在孟姐姐的帳篷裏，你想吃什麽，我，或者孟姐姐，我們都可以給你做。”
寶勝說：“我想喝點酒。”
五兒一楞，大笑起來。
“你這娃娃，怎麽想著要喝酒了？不過，姐姐既然答應了你，一定說話算話。你放心，待會兒若是下了雪，我就給你酒喝！”
“真的嗎？”寶勝跳了起來。
“當然是真的。並且，是世上少有的美酒！”
寶勝從未在任何人面前提過要求，且被應允。這類似撒嬌的行為，在他，是奢侈事兒。
“要是下雪了，我就給你和孟姐姐唱首歌！”
五兒奇道：“你會唱歌？我可從來沒聽你開過嗓子！寶張愛唱上幾句，這我知道。寶馬也唱過歌，我記得，他唱的是白蓮花還是綠茶讚這類的歌，還挺好聽的……”
寶勝驕傲地昂起頭。
“我當然會唱歌了！但像寶馬唱的這種，我覺得太簡單了。”
五兒笑著拍了拍寶勝。
“行！那我們就盼著這場雪吧！到時候我請你喝酒，你給我們唱首有難度的歌曲！”
三碗飯街上，露天攤檔越發少了，只有一個炸油墩子的鍋子，一個烤紅薯的爐子，孤零零地立在露天裏。其它攤檔，趕在嚴冬到來之前，紛紛搭起了棚子，支起了帳篷。
五兒眼前劃過初到暮雲城，初來三碗飯時的景象。時間如水，改變了許多東西，又有許多東西，在時間的水流下，寂然不動，仿似沒有任何改變。
就這樣，五兒心頭添了一層惆悵，竟悄悄兒嘆了口氣。
嘈雜人聲中，寶勝竟聽到了她的嘆息。
“姐姐，你是不是想念親人了？”
五兒本不知自己具體為何事而傷感、嘆氣，此時竟如醍醐灌頂。
“你怎麽知道？”
寶勝說：“天氣不好的時候，特別像現在這樣，天色昏暗似要下雪，我就會想著有個家，家裏有燒得旺旺的爐火，有慈愛的長輩，有一杯可口的甜茶……”
五兒心疼地挽住寶勝的胳膊。
寶勝換了種輕松的語氣。
“可是往往我想得正美的時候，天空飄雪，冰涼的雪花打在我的臉上，讓我清醒過來。張開嘴巴，伸出舌頭，雪花涼涼的，沒有任何味道。所以嘛，我總在想，初雪的時候，一定要吃點什麽東西才好……”
五兒打斷他，“看，這就是孟姐姐的‘百變廚房’！除了酒要等著下雪時才給你喝，現在你想吃什麽，就讓她做給你吃！”
97七喜鍋
97七喜鍋
挑開門簾，暖意撲面而來。
“五兒！”
孟曉秋眼觀六路，立刻看到進來的人是她惦念多日的陶五兒。
“是李公子給你帶的信吧？這個人還真不錯，只要他肯答應的事情，準會替你辦到。來，你們裏邊做，我這裏馬上忙好。”
曉秋一邊炒菜，一邊招呼五兒和寶勝，手腳麻利地往一只小鍋子裏澆上一勺熱油，又撒了些蔥花，連鍋子帶一只小火爐一塊兒端給一桌客人。
“這位是……”
眨眼間，她已笑盈盈地站在五兒和寶勝跟前。
寶勝站起來，“孟姐姐好！我叫寶勝，跟陶姐姐在一塊兒做事。”
曉秋笑著讓他坐下來，伸手從後腰拿出看似空空如也的口袋，從袋口朝裏面看了看，取出茶盤、花生、蘋果等物，擺了一桌。
“你們先吃點零嘴兒，想吃什麽菜，只要我這裏有食材，就給你們做出來。”
寶勝頭一回看到這儲物袋，難免好奇，但見陶五兒泰然自若的樣子，也不好意思多問。
正偷偷地朝那口袋瞅了又瞅，聽到五兒叫他。
“寶勝，寶勝，我沒說錯吧，你想吃什麽，盡管開口。”
孟曉秋笑道：“這會兒他只想知道我這口袋有多大呢！”
寶勝露出羞赧之色，“聽憑姐姐們的意思，我吃什麽都可以。”
孟曉秋見他如此，心生憐愛。
“你既是五兒的拍檔，我也不瞞你。這口袋是個寶貝，裏面可以裝許許多多的東西，既不顯出來，拿著也不嫌沈，就好像隨身帶了所房子一樣。寶勝，你想吃什麽，只管開口！我這口袋裏儲了不少食材，不然的話，怎麽敢開出這‘百變廚房’？”
寶勝聽得入迷，孟曉秋卻已說完了，起身去給剛進門了兩位客人做兩盤辣年糕。
寶勝呆呆地看著帳篷裏的客人、忙碌的曉秋，以及對面滿臉愜意喝茶剝花生吃的陶五兒。
“感覺像做夢一樣。”
“怎麽了？”
“這麽一個小帳篷，生意興隆，孟姐姐又做菜又招呼客人，身兼多職，真是太厲害了！這種場景，這樣的生活，我好像在夢裏見到過……”
五兒白了他一眼。
“你呀！就像一個夢游神，夢裏見過這個，夢裏見過那個。直接說你對孟姐姐佩服得很，不就行了？”
寶勝說：“不僅是佩服，還有向往。我也想跟她一樣，有個屬於自己的店……哪怕只是一頂帳篷。”
五兒搖頭道：“你只看到眼前的紅火場面，卻不知孟姐姐有多辛苦，有多少苦衷。”
她給寶勝剝了幾顆花生。
“孟姐姐也曾說，她羨慕我在陸家莊謀到差事，希望跟著洪掌櫃學藝。可見人人都對自己的處境不滿，人人都羨慕自己沒過上的生活。既然如此，不如好好把握各自手頭的東西。我想，孟姐姐就是這樣做的。”
寶勝沈思了一會兒，忽然說：“我看鄰桌客人吃的辣年糕不錯，紅彤彤的，惹得我口水都要流出來了。要不，我也來份這個吧？不過，我還想吃點別的，蔬菜、牛肉、面條，我都想吃……”
五兒說：“只要你吃得下，點再多都行。記得留一點肚皮，待會兒若是下了雪，我還要請你喝酒呢！”
孟曉秋聽到他倆的談話，趁著給客人上菜的功夫，湊到他們跟前說：“別等下雪了，我這兒有酒，先請你們喝一瓶！”
她把一瓷瓶酒放在了桌上。
“怎麽？寶勝弟弟想吃年糕、蔬菜、牛肉、面條？這些東西，各個單獨炒，一點兒意思都沒有。我給你們做個大鍋子怎麽樣？全部裝在那鍋子裏，有肉、有菜、有主食、有湯，配上我釀的米酒，有滋有味！對，就這麽定了！”
孟曉秋說著說著就興奮起來。
五兒笑道：“哈！曉秋姐，這鍋子菜，準是你臨時想起來的混搭菜。”
曉秋得意道：“那當然！可別忘了，我這帳篷名叫‘百變廚房’，好多菜，都是我臨時想出來的。今天要給你們做的菜，我還沒想到名字，等做出來時，自然就有了。”
說罷她就去了竈臺邊，不一會兒，陣陣香氣已飄進寶勝和五兒的鼻子裏。
“好香！肚子更餓了！”
“孟姐姐好厲害！隨隨便便都能發明一道菜！”
“那當然！沒有金剛鉆，不攬瓷器活。整個暮雲城，怕是只有曉秋姐能開出這樣的百變廚房！”
“爐子先擺上！”
說話間，孟曉秋端來一個小火爐，接著又從竈上端來一只鐵鍋。
“七喜鍋來啦！”
原來，她給這道菜取了七喜鍋的名字。
鍋子裏的湯汁咕嘟嘟地冒著泡泡，撲鼻的香味兒，讓五兒和寶勝食欲大開。
兩個桌子的客人結賬走人，曉秋跟他們敷衍了一回，又回到朋友們身邊。
“咦，你們怎麽不動筷子？快吃起來！這裏面有寶勝要的年糕、大白菜、白蘿蔔片，還有洋蔥、肉腸、肉丸，牛肉我刨成了牛肉卷，在這裏——”
她身姿敏捷極了，眨眼間就取來一大盤堆砌得很高的牛肉卷。
“七樣食材，所以我幹脆叫它七喜鍋。你們要吃牛肉，就將它們下到鍋子裏。吃多少，下多少。面條也是這樣，想吃的時候再煮進去。加了面條，就是八樣食材了，我們還可以再加蝦子、香菜等等，食材數不勝數，可以任意添置。至於這道菜的名字，我看還是叫七喜鍋吧！至少七樣食材混合在一起，滋味相互滲透，做出的鍋子，即為七喜鍋。”
五兒讚同道：“很是！食材太多，難免互相沖撞，就不是喜，而是厭了。七樣食材，足矣。”
孟曉秋的手往口袋裏伸了伸，摸出三只小酒盅，拿過瓷瓶，倒了三盅酒。
“來，咱們先喝一杯！”
五兒和寶勝起身，謝過孟曉秋，將杯中的米酒一飲而盡。
“甜甜的，真好喝！”
寶勝不禁又倒了一杯。
五兒取了一筷子大白菜送進嘴裏，又酥又辣又甜又鹹，滋味濃郁。她又吃了塊年糕，軟糯入味，口感很飽滿。
“曉秋姐，你有一顆發明家的腦袋！”
孟曉秋得意一笑，“你們慢慢吃著，最近天冷，天一黑就沒什麽客人了。那邊兩桌客人也快吃好了，待我招呼好他們，就過來陪你們。難得一聚，今天我們不醉不休！”
98初雪
98初雪
天色漸晚，客人們吃飽喝足，身子暖暖和和的，滿意離開。
帳篷裏安靜了許多，隱隱可聽到帳篷外的風聲。
“寶勝，看這陣勢，你今晚真的要給我們唱歌咯！”
五兒話音剛落，送走最後一桌客人的孟曉秋在帳篷口驚喜地嚷道：“下雪啦！”
五兒和寶勝放下筷子，一起奔到門口。
片片雪花在暗夜中隨風飛舞，空氣清冷，令人頭腦清醒，耳聰目明。
街對過，胖呃、胖嫂的小飯鋪裏還亮著燈，傳來客人們的談笑聲。
不遠處，幾頂小帳篷裏也有亮光。三碗飯的初雪夜，彌漫著淡淡的溫馨、祥和的氣氛。
“這是今冬第一場雪。”曉秋說。
“一年快過去了。”五兒喃喃道，目光迷離，仿似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
寶勝說：“初雪的時候，我和兩位姐姐吃了七喜鍋……”
三個人站在帳篷外，欣賞著雪花飛舞、墜地的景象，各懷心事，沈默良久。
“哎呀，我們傻站住這裏幹什麽？進去喝酒，寶勝還要給我們唱歌呢！”
五兒一手拉著寶勝，一手挽著孟曉秋，三個人嬉笑著回到帳篷裏。孟曉秋在小火爐中加了木炭，又刨了一大盤牛肉卷，還取出了一瓷壇子糖蒜，往瓷瓶裏添滿米酒。
米酒又甜又不醉人，很快，曉秋自釀的米酒已全被他們裝進了肚子裏。
“我還有高粱酒！”
五兒攔住曉秋，“我這裏還有酒，先喝我的。”
陶五兒小心翼翼地取出隨身包裹，把瘋老藤送給她的那瓶葡萄酒打開。
一陣馥郁的酒香撲入每個人的鼻息。
“這是……”
五兒只知這是葡萄酒，卻不知具體品種。奇葩村的故事，她還沒打算與朋友們分享，所以這會兒她只是嫣然一笑。
“葡萄酒！”寶勝嗅到了葡萄的果香。
“好香！顏色也好美！可惜沒有漂亮的杯子！這酒裝在白瓷杯子裏，不是很搭。”
“沒關系！我們三個人相聚在一起，就夠了！有酒有菜，待會兒還有寶勝君的歌聲，光是想想，就夠美的啦！”
三個人舉起酒杯，讚了一回這酒的滋味，暢談別後發生在各自身上的點點滴滴。那葡萄酒，一次只啜飲一小口，便回味無窮，一小杯飲下，三個人都覺得醺醺然，身體輕盈，極其愉悅。
“寶勝，該你唱歌了。”
“行！我先吹個曲子再唱。”
“你還會吹曲兒？你用什麽吹？”
寶勝笑笑，從袖袋裏取出一只竹笛。
“我還沒遇到洪掌櫃的時候，有時就靠這根竹笛討點兒生活。自我會說話，我就會吹笛子啦！”
“也許……寶勝的爹娘就會樂器。”
孟曉秋已聽說了寶勝的身世，唯恐這麽說會勾起他的傷心回憶，卻又覺得，既然已是事實，接受它，才能好好的繼續活下去。
“我也這麽想。”
寶勝果然露出憂戚之色，但還是勉強應對了過去。
“行啦！你還把這竹笛藏得如此妥當！你也太不夠意思啦！在地下室呆了那麽多天，休息時你不拿出來吹個曲子給我聽聽！這才是頭一回見到孟姐姐，你倒是什麽話兒都說，什麽寶貝都亮出來了！”
陶五兒佯裝拈酸吃醋，故意嘟起嘴，把腦袋扭過去，不理寶勝。
寶勝趕緊解釋，又是自罰酒，又是給五兒涮牛肉，正鬧著，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隨即有人站在了帳篷門口，挑開門簾問道：
“掌櫃的在嗎？還有吃的不？”
門口站著兩名年輕男子。
五兒一見這兩人，激動得碰翻了酒杯，扔掉了筷子，聲音顫抖著喊道：“哥！三哥！四哥！”
原來，來者不是別人，正是桃溪鎮桃源綢布莊陶掌櫃家的老三、老四，陶五兒的兩個哥哥。
年關已近，有些新布匹要進貨，還有一些大客戶預定的布匹要送，又有一些餘款尚未收回來，而綢布莊的生意，又是正忙的時候。因此，這些天，店裏的生意主要由陶掌櫃與陶二操持，陶三、陶四負責外面的事務，各司其職，各負所責。
這天黃昏，陶三、陶四完成當日的工作，馬不停蹄地趕往下一個城鎮時，陶三忽道：
“今晚上咱們趕過去也只是找個客棧投宿，要明天上午才能收到賬款吧？”
陶四說：“是啊！哪有深更半夜找人討錢的道理？再說這筆款子是當初談生意時說好的尾款，並非客戶賴賬不給。”
陶三說：“對呀！所以我們其實沒必要非要趕到鎮上投宿，不如繞個彎，去暮雲城轉轉，順便看看五妹。”
此時兄弟倆所在的位置，距離客戶所在的鎮子有二十多裏地，距離暮雲城只有十多裏路。不過，暮雲城與那鎮子分別在兩個方向，若是今晚投宿暮雲城，第二天就得起個大早，走上三十多裏路，才能抵達客戶的鎮子。
“太好了！三哥，我們這就去暮雲城，看看五妹。不拘在哪裏打個盹兒，明天一早出城門，絕不會誤事。”
“那我們快走！晚了，暮雲城的城門就關了。”
兩兄弟快馬加鞭，趕在城門關閉前抵達。
天黑得很快，兩人從東門進城後卻沒有沿著望雲路走，而是走上了一條小路。等他們終於繞到大路上時，已在星河街如意客棧門口。
往北，就是陸家莊酒樓。
陶三卻說：“我的肚子餓得咕咕亂叫，得先吃飯才有力氣去看五妹。”
陶四知道三哥的脾氣，肚子餓了就要吃，否則的話，他什麽事情都懶得做。於是兩人在如意客棧找了間客房，向小二打聽哪兒有好吃、便宜的飯館。
“三碗飯是咱暮雲城最有名的美食街！兩位想吃什麽，那兒都有。對了，街上新開了家‘百變廚房’——說是新開，其實是老店新開，店主是老江湖了，手藝高超，收費不貴，強烈推薦你們去她家吃！”
店小二跟孟曉秋是老友，平時經常互相介紹生意，這次也不例外。
就這樣，陶三、陶四來到了孟曉秋的帳篷前。
五兒又哭又笑，陶三、陶四欣喜若狂。
“真是天意！”
陶四讚道：“三哥！今天都是你的主意，也是你說要吃飯，我們才會問了店小二，找到這裏。平常我總怪三哥喜歡心血來潮，又不扛餓，今天看來，竟是我錯怪了三哥！”
五兒很感動。四個哥哥中，數三哥最是莽撞、粗糙，卻沒想到他跟其它親人一樣惦記著自己。
兄妹仨親親熱熱聊了一會兒，五兒才拉著兩個哥哥，向兩名看呆了的朋友做了介紹。
99夜色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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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姑娘好！寶勝好！”
陶四看到孟曉秋，不禁呆了一呆。
孟曉秋忙了大半天，此時發型微微有點淩亂，臉頰上因飲了些酒，漾起紅暈。素面朝天的她，也似塗了胭脂似的。
她並不算特別美，沒有五妹那種清新、明麗，也不及二嫂何秀文的端莊、秀雅，但她身上有股特別的勁兒，讓陶四想到荒原上的大樹，想到春末夏初怒放的木槿花，不嬌貴，也不起眼，卻自有其動人之處。
陶三也瞪著孟曉秋看了又看。
看完了，他又看了看寶勝。
“你真的是跟我妹妹一塊兒幹活的寶勝？”
五兒笑道：“三哥，難道你懷疑他是假的？”
陶三說：“你信上提到寶勝，說他如何英勇，如何機智，對你如何照顧，我只當是個健壯、沈穩的大小夥子，哪知道這麽瘦弱，這麽年輕？”
陶四說：“人不可貌相嘛！寶勝君心思沈靜，對我家五妹多有照顧，我看我們得喝點酒，我們要敬他一杯才是！”
幾個人這才重新落座。孟曉秋趕緊去竈臺上，陶五兒手撫著光能項墜，助曉秋重新點燃爐火。
這邊廂，陶三、陶四與五兒、寶勝親親熱熱地聊天，那邊廂，孟曉秋從口袋裏取出各種食材，兩只竈、兩口鍋一起上，很快重新做了一個大鍋子，炒了一大盆辣子雞、一海碗尖椒炒臘肉，又煮了一鍋面，讓兩兄弟先填飽肚子。
帳篷外，雪越下越大了。
菜，端上了。酒，添上了。人，坐齊了。
陶三、陶四要敬寶勝一杯，寶勝無論如何也不肯，三個人便互相敬了，將杯中葡萄酒一飲而盡。
許是太高興了，陶四只說了句這酒不錯，並沒打聽它的來歷。
陶四吃了一大碗面條，肚子飽了，心滿意足，再看寶勝雖然瘦弱，卻很有力氣，便與他猜拳、比試手勁兒，很快混熟了，兄弟相稱，很是親熱。
陶四說：“三哥，今日我們跟五妹、孟姑娘、寶勝君相聚於此，實屬難得。回去後告訴爹娘，他們不知會多開心！”
陶三說：“是呀！五妹長高了，人也越發俊了。”
說完，他又跟寶勝玩起了猜拳。
陶四看了看孟曉秋，低聲道：“孟姑娘，我要敬你一杯。”
“敬我？”
孟曉秋只覺得臉上發燙，聲音也不由低了一些。
五兒笑道：“對！要不是你開了這間‘百變廚房’，我和哥哥們會在哪裏相聚？又怎麽會有此時此刻的不拘形跡，開懷暢飲？”
曉秋竟羞澀得垂下眼瞼。
“陶三哥、陶四哥不嫌棄三碗飯，不嫌棄我的手藝，我已經很滿足了。”
陶四笑道：“孟姑娘太謙虛了！五妹到暮雲城後，頭一次寫信回家就提到了你。”
孟曉秋驚訝地看看五兒。
陶四又說：“五妹在暮雲城吃的第一頓飯，是孟姑娘做的；結交的第一個朋友，就是孟姑娘。我和三哥又跟五妹在孟姑娘的店裏相聚。可見……”
他想說緣分匪淺，臨到嘴邊，又怕有套近乎之嫌，躊躇起來。
五兒忽道：“四哥你怎麽臉紅了？這葡萄酒好喝，卻並不上臉……”
曉秋有意回護陶四，“不會吧！我覺著我的臉也有些發燙呢！”
那邊寶勝叫五兒來給他和陶三當裁判，他倆要比試單手倒立，誰堅持的時間長，誰就贏了。輸了的人要罰酒三杯。
“要我做公道，就得改規矩！這麽好的酒，應該作為贏家的獎勵，怎麽能輸者罰三杯呢！要依我的，贏了的人才能喝一杯，輸了的人只能喝白水！”
“五妹忒小氣了！不過這規矩倒是合我心意，等我贏寶勝三回，痛飲三杯葡萄酒！”
“陶姐姐，我沒三哥那樣愛酒，看來最好讓讓三哥……”
“哈哈哈！來來來，任你如何嘴上耍滑頭，都要比比看！五妹，準備好，我們要開始了！”
結果自然是陶三以絕對優勢贏了寶勝。
他很喜歡這看似贏弱的小兄弟，平日莽撞、寡言的陶三，跟寶勝卻聊得很投機。他說各路拳腳武功，寶勝聽得津津有味，時不時地冒出一個問題，引出陶三更多話，有時還要比劃比劃，寶勝興趣濃郁，陶三只覺得談興正濃，酣暢無比。
陶四和曉秋則坐在另一邊，有一句沒一句地閑談著，有時看看陶三和寶勝嬉鬧，有時跟五兒說說陸家莊酒樓和桃溪鎮親人們的事情。
每個人的心情都極其愉悅。
“喲！這裏好熱鬧！”
又有人來了，是街對過的胖哥、胖嫂。
他倆的小飯鋪已經打烊，胖嫂見曉秋的“百變廚房”裏還有亮光，依稀傳來歡聲笑語，既好奇，又有點兒擔心，便過來瞧瞧。
曉秋將他倆介紹給眾人，夫婦倆坐了坐，又回店鋪裏取了些腌好的牛肉和米酒招待眾人。
“這會兒雪小了些，寒意卻更重了。曉秋弄一盆炭火在帳篷中央，咱們散坐著，烤肉、喝酒，豈不暢快？”
陶四見胖嫂夫婦衣著寒素，這會兒為了招待他們，拿出這許多食材來，很是感動。
“這樣也好。只是咱們不能為了一時暢快，影響諸位明日的生意。今日我們陶家三兄妹相聚於此，又遇到諸位好友，就由我家三哥代表桃源綢布莊作東吧！”
陶三立刻點頭道：“原該如此。”
他從褡褳裏取出銀兩，分別交到曉秋和胖嫂手裏。
“辛苦各位了。千金難買歡喜，若是不收，我陶三的一腔喜歡，就會變味兒。”
眾人見陶三、陶四如此懇摯、細心，均覺得若是執意拒絕，反而辜負了這番心意，便恭敬不如從命了。
一個大火盆擺在了帳篷中央，一個大的鐵絲網罩在木炭上方。胖哥將切成粒的牛肉置於烤得紅彤彤的鐵絲網罩上，沒過多久，烤肉香氣溢出來，又一輪吃喝開始了。
“寶勝，你說了要給我們吹曲兒、唱歌的。這會兒人也齊了，你快把竹笛拿出來，先吹一曲，再唱歌！”
寶勝已喝得半醉，笑嘻嘻地取出竹笛，吹了一首極其歡快的曲子。
陶三、陶四合著樂聲，圍著火盆跳起了舞蹈。
一曲既罷，寶勝飲了一杯米酒，清清嗓子，“我給大家唱首我自己編的歌吧！”
眾人紛紛叫好。
“漫天飛雪，
在天空寫下我的心願，
不知遠方的你，
是否看得見。
我尋尋覓覓，
只為那份渴念。
沒有什麽能改變，
冥冥之中的緣。”
眾人均停止了談笑、吃喝，呆呆地聆聽寶勝的歌聲。
歌聲清越、激蕩人心，回旋於帳篷上方……
戶外，雪花緩緩飄落。初雪的夜晚，夜色溫柔，空氣清涼。
100尋覓
100尋覓
雪下了一夜。城門初開，兩名青年便出了暮雲城，踏著碎玉般的積雪，趕往鄰鎮辦事。他們只在如意客棧瞇了一會兒便起身趕路，此刻卻精神抖擻，毫無倦意。
“四弟，這會兒五妹和寶勝怕是已蒸好了第一籠小籠，做好第一碗酸辣湯啦！”
“可不是！五妹夠辛苦的！可惜我們要趕路，一早來不及去陸家莊跟她道別，也沒嘗到五妹做的好點心！”
“但知五妹一切都好，順順當當的，已經夠啦！回去稟告爹娘，他們不知有多開心呢！對了，四弟，我好像聽你邀請那位孟姑娘來咱家做客。你是看上她了吧？哈哈哈……”
“三哥……”
這兩名青年正是桃溪鎮桃源綢布莊的陶三、陶四兄弟倆。昨晚兩人與陶五兒在三碗飯孟曉秋的“百變廚房”歡聚，深夜卻得依依惜別，各自歇息，以免誤了次日的工作。
此時天色已亮，陸家莊人流如潮，小籠包、酸辣湯已成暮雲城百姓奔走相告的早餐絕配，堂吃的，預定的，擠滿店堂內外。
與親人相見的喜悅，讓陶五兒渾身充滿了力量。陶三、陶四得知她已能負責陸家莊酒樓的早市時，那欣喜、欣慰、理所當然的神情，讓她備感驕傲。
哥哥們似乎已忘了她來暮雲城的初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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