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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知道肉皮不能摻在肉湯裏？”
她只覺奇怪，如此重要的環節，《佳肴正品集》中竟只字未提。看來，有了美食秘笈還不行，凡事一定要自己多加琢磨。
五兒不知，當年陸舫老先生在記載小籠包做法時，恰好遇到一件事，心神大亂，忘記記下這至關重要的一筆。
若一切如常，陸舫不僅會將這一要點記下，還會多加一筆，即：燉煮肉皮湯的水，最好用高湯或清雞湯，而非清水，如此方可增加湯汁的鮮腴之感。
一籠小籠很快吃光。五兒乘勝追擊，再次鉆進廚房，再做實驗。
這一次，五兒專門熬了一鍋肉骨湯，用高湯來燉肉皮湯。豈料她一味追求鮮腴，肉骨熬制的過於肥膩。如此一來，第三次
做的小籠，範兒沒有第二次做的好吃，口感略膩了一些。
“時候不早了，明天再繼續吧。明天你一次多做幾種湯，肉骨湯、雞湯、鴿湯、鵝湯，每樣做它幾籠，咱們都試試味道。對了，黃員外明天要來本府做客，正好讓他也嘗嘗你的手藝。”
“好。”
“還有錢四爺，五兒，如果你不反對，我想請他明天到府上一聚，黃員外、錢四爺、我，我們談點兒事情，順便品嘗你做的陸家名點，讓他倆也給提提意見。”
“就是喜歡吃苦瓜的錢四爺？王武就是他家的送貨工？”
“正是。”
李千山告訴陶五兒，今日在三碗飯遇見王武，王武提到給錢四爺送貨，他聽後大受觸動。
“我本行是經商，要把祖上傳下的家業在我手中發揚光大。黃員外是商人，錢四爺也是商人。從前我只想著如何賺錢，如何打敗對手……事實上，這樣雖然沒錯，但並非上上之策。既在一處做生意，我們商家應該互通有無，彼此多多交際應酬，有競爭，也有合作。這樣才能做大做強。”
五兒懵懵懂懂，在她印象中，李公子是富貴閑人，是美食家，是陷入陸家莊掌櫃洪念真情網的一個男人。此時她似有所悟，悠閑、無所事事、東游西蕩，只是一些人的表象。
一個人要想立身處世、安身立命，還是得做點事情。
這感觸，似乎有點兒熟悉……
83大廚們為她準備的面粉和松針
83大廚們為她準備的面粉和松針
五兒回到陸家莊的第一件事，是找寶勝。
“你的酸辣湯練的怎麽樣了？”
寶勝點點頭，見五兒一臉喜氣，不由笑了起來。
“姐姐，陸家莊的小籠包，你做成了？”
五兒笑而不語，寶勝心裏有數，把她拉到一邊去。
“你練成了就好……只是，我覺得你最好親自保管廚具、食材，不要用咱們廚房間的。”
“此話怎講？陸家莊的廚具、竈具、食材，怎麽說也算得上暮雲城的一等貨色吧！”
寶勝環顧四周，附在五兒耳邊說：“方才我見阿水師傅親自放了幾袋上好的雪花面粉在廚房間，說是給你用的。阿金師傅拿來許多新的松針，也說是給你準備的。這些東西廚房邊的庫房裏都有，為何要專門給你送來？”
五兒嗔道：“他們當年也經過層層考核，才有了上竈的機會。給我添加裝備，也算是助我一臂之力。我該謝謝他們才對呀！”
寶勝額上沁出一層細汗，搖頭又點頭。
“姐姐，你心地仁厚，寶勝自愧不如。可是，可是，我真的覺得這事有些蹊蹺！就算寶勝不好，把人心想得太黑暗吧！你多加小心，總是沒錯的。”
“行，你放心吧！後天才考核。明天我先用這些東西試試看，如果一切正常，就沒事兒了。”
次日清晨，五兒果然在她原來的工位上看到幾袋上好的面粉、最新的蒸籠和松針。面粉雪白細膩，蒸籠是標準的小蒸籠，松針是新的，散發著好聞的松香味兒。
即便寶勝提醒了五兒，此刻她心頭還是升起一股暖意。
陸家莊廚房間再大，也不過是個封閉的小空間。大家同一個屋頂下工作，天天相見、相處，這是多大的緣分啊！
五兒匆匆吃過早點，從工位上取了一小袋面粉和幾副蒸籠、松針，從後門出去後，便朝李府奔去。
時候還早，李千山大概尚未起床，整個李府靜悄悄的，管家和仆婦說話、做事，都特意放低了聲音，動作也比平日要輕巧許多。
五兒熟門熟路，在李府廚房裏開始了她的新一輪實驗。
從陸家莊帶出來的面粉，柔滑細膩，比五兒見過的所有面粉都要細膩。
五兒將蒸籠和松針用清水洗凈後晾幹，隨後開始準備工作。
殺雞宰鵝剁排骨，不多時，幾只竈上都燉上了湯，廚房間裏洋溢著濃郁的肉湯香氣。
第一籠小籠蒸好時，李公子走進了廚房間。
他吸吸鼻子，奇道：“怪了，今天的小籠怎麽有一股奇怪的香味？”
五兒也吸了吸鼻子。
“我從陸家莊帶了新蒸籠和新松針，你聞到的正是松香味。”
“不對，還有一種香味，像是發酵的面團香味兒，只是……”
五兒將蒸籠端到餐桌上，得意地揭開蓋子，臉色卻驟變。
不得了！
今天的小籠包，和昨天的完全不一樣！
八只雪白肥胖的包子，將蒸籠擠得滿當當的，那架勢，猶如胖子穿了過窄的衣裳，身體上的脂肪憤怒得要造反，隨時要撐破牢籠透透氣……
李千山驚詫極了。
“五兒，好好的，你為什麽要將面團發酵？”
“沒有，我沒有這個意思。可是……它們確實發酵了。”
五兒呆若木雞，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定是面粉出了問題！一定是！
五兒方才想起寶勝所言。
李千山見陶五兒一臉驚恐，有意安撫她。
他夾起一只包子，“讓我來嘗嘗，用包子做的小湯包是啥味道？面皮不對，裏面的肉餡和肉湯應該是對的。”
他吹了吹包子上的熱氣，將它送進嘴裏咬了一口。
“哇！”
李千山滿臉苦色，吐出包子皮後，又趕著叫仆婦送來涼水漱口。
“怎麽這麽苦？你，你，是用新的松針蒸的嗎？這松針要用沸水煮過晾幹後才能用，否則的話，它帶著天然的苦味，會滲進食物裏。”
五兒跌坐在凳子上，內心一片灰暗。
假如這事兒發生在明天，貽笑大方不說，陶五兒的學廚之路，就此斷送也很正常。
五兒實在不願意將阿水和阿金當做壞人。
她情願相信，他們誤將摻了酵母的面粉放在了五兒的工位上。她情願認為，他們像她一樣，並不知新的松針需要煮沸後才能去除苦味。
然而內心深處有個聲音在冷笑，提醒五兒，這一切，不過是她逃避現實，自我安慰。
廚房間的大廚們，壓根兒就不願接納她進入廚師系統。
那麽，倘若她順利通過考核，她要踏進的，也將是一個遍布陷阱的地盤。
五兒六神無主，結結巴巴的把這件事情的經過告訴李公子。
李千山拍案而起。
“太不像話了！這事兒我一定要告訴洪念真！”
“別！現在我心裏已經夠亂了……”
李千山說：“我不是說馬上跟她講。念真這個人，看著好像很懂管人，手下見了她，如見天神，畢恭畢敬。其實那都是人家了解她的脾氣，做出這樣子來討她歡心的！
瞧她手下這些人，一個個越養越刁，菜做得越來越差，食材也用得越來越差勁。這幾年在暮雲城裏，他們的廚藝毫無進步，馬屁功夫卻是練得爐火純青，隨時隨地都會吹捧洪念真，都快把她捧到天上去了！
洪念真嘴裏說她從不理會這一套，其實心裏受用得很。不然的話，如何解釋她對他們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店裏每有客人投訴菜式不佳，她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從不動真格的。
我真是服了她，那樣刁鉆聰明的一個人，手下人當著她的面是一套，背後又是一套，她真的看不出來？
我今天把話擱在這兒，陸家莊酒樓倘若再不整治，早晚會折騰出大事來。”
李千山越說越氣，五兒雖覺他的看法有些偏激，卻又覺得他說的很有幾分道理。廚房間的師傅們，對其它人都很不客氣，見到洪掌櫃，他們卻換了個人似的……
“他們到底是什麽來路？為何要對我做出這種事來？”五兒最關心的是這個。
84三個商人的小聚
84三個商人的小聚
陶五兒忽然想到了孟曉秋，也想到在如意客棧聽說的那些事兒。
想要被錄入陸家莊的花名冊，條件殊為苛刻。既要有一定的天分，還要有一份空白的履歷。否則的話，以孟曉秋的資質，無論如何，洪掌櫃也應該給她一個機會吧！
李千山說：“他們這些人，從前在之州的時候就跟著念真。在洪念真還不是紅酥手時，有的人就與她在同一廚房間共事了。洪念真到暮雲城接盤陸家莊，他們也攜家帶口跟了過來，念真認為他們對她忠心耿耿，一片赤誠……在我看來，他們只是想依附於洪念真，討口飯吃罷了。”
五兒說：“論起廚藝，他們幾人各有拿手菜式……”
“這話也對。可你不要忘記了，他們的手藝只能說一般，若沒有陸家莊的名頭撐著，沒有洪念真紅酥手的江湖地位，他們到哪裏拿到這樣高的酬勞？他們有幾斤幾兩，外頭的行情如何，他們比誰都清楚。如今，他們見你天賦極高，掌櫃的對你很是器重，自然是忐忑不安，唯恐你超過了他們。”
一陣沈默。
管家進來，稟告今日宴客所購的螃蟹已送到府上。
李千山命他讓府裏的廚娘務必妥善處置這些螃蟹，隨後繼續對五兒說：
“其實這也是人之常情。有競爭，就有得失心；有得失心，就容易打小算盤。你先喝點水，平穩一下心神，待會兒重新用我這邊的廚具、材料，再做幾籠小籠包。”
此時恰好有一名仆婦路過廚房，李千山便吩咐她取出茶具，他親手沏了一壺凍頂烏龍，讓五兒緩緩氣。
“至於陸家莊廚房間那邊，你回去後假做今日一切都沒發生過。明日考核時，你用我這裏的材料就行。”
五兒飲了幾盞茶，仍覺得心浮氣躁。
她撫摸著項間的光能項墜，只覺一陣暖意從頭頂傳到腳底心。她的心情平覆下來，重新思索自己的處境。
被人嫉恨，只能說明她與對方的差距不大。比如阿金、阿水，他們為何不記恨洪掌櫃呢？因為自知難以比肩，根本沒資格嫉妒。
只有練成絕世廚藝，讓他們望塵莫及，與他們拉開相當的距離，他們才會將嫉妒轉變為羨慕與仰望。
何時才能練到那一步呢？
“隱身人海難忘情，廚林盛會始現形。”
在奇葩村遇到的人，一個個浮現眼前。豆娘與瘋老藤，離開奇葩村時，瘋老藤留下的那句話，在陶五兒的腦海中回蕩……
她必須贏，必須上竈臺，躋身廚師群。她要從洪念真那裏學到真本領，苦練廚藝，這樣才有機會參加廚林盛會，才有可能見到陸思齊現身。
還有什麽，比得上這樣的目標呢？
跟幾名廚師周旋，鬥智鬥勇，又算得了什麽呢？
漸漸地，五兒心中重新鼓起了勇氣。
她將松針用沸水煮過、晾幹。各種高湯都熬好了。她重新做了幾樣肉皮凍，取了李府的面粉，開始重做小籠包。
黃員外和錢四爺，一前一後抵達李府。
剛剛落座，門外又有人求見李公子。原來是陸家莊的姚管家送來一份請柬。
黃員外笑道：“不用說，準是邀請李公子明日去陸家莊參加評選。”
錢四爺初登李府，正覺無話可談，聞言也笑道：“是嗎？我也收到了這份請柬，正不知緣由。黃員外可知來龍去脈，與我講講？”
李千山展開請柬，果然如黃員外所料。
不同的是，請柬底部，多了一行字。
“贏即是輸，輸即是贏。”
李千山嘆口氣，細細欣賞了一回洪念真的墨寶，既怪念真對他缺乏足夠的信任，又想象著伊人似笑非笑、似喜非喜、似嗔非嗔的樣子，心思竟轉苦為甜，轉憂為喜，微笑了起來。
這邊廂黃員外正對錢四爺描述著他於棲霞山莊初睹陶五兒切牛肉時的風姿、上次考核時那道青椒土豆釀的絕佳口味……
“我黃某閱人無數，也見過好些個天賦異稟、身懷絕技之人，像陶五兒這樣的身手不凡的，仿佛也見過幾個，卻不知為何，總覺得此女有點特別。”
錢四爺說：“原來明天我們要去品嘗這位姑娘做的菜。可我對美食之道，並無研究。洪掌櫃是不是下錯了帖子？”
李千山笑道：“紅酥手不會犯這樣的錯。錢四爺有所不知，幾個月前，陸家莊的苦瓜節，便是因四爺而起。”
“苦瓜節？”
李千山解釋說：“苦瓜節，指的是那一天的菜式，以各種花樣的苦瓜菜組成。暮雲城不產苦瓜，那天陸家莊的苦瓜——”
錢四爺恍然大悟，“沒錯，那陣子我口舌生瘡，熱毒難消，托朋友從南邊運來一車苦瓜，卻不會烹制，便請洪掌櫃幫忙處置。”
“那天的苦瓜菜式，便是由陶五兒陶姑娘親手烹制，口味之妙，花式之多，真是令人大開眼界，整個暮雲城都轟動了。據說如今在城郊，已有專門種植苦瓜的菜園，明年夏天，百姓就能吃到本城生長的苦瓜，一飽口福。這一切，都是托錢四爺的福呀！”
李千山侃侃而談，三言兩語，便把話題引到了生意上。
錢四爺本是學武出身，早年開設鏢局，押運貨物，走南闖北，歷經不少磨折，也積累了豐厚的資產。及至中年娶妻生子後，他才移居暮雲城，開設商行，以經營南北貨為主。
說來也巧，錢四爺與李千山一前一後來到暮雲城，相隔不到一年之間，經營的業務雖有重疊，但因李氏的地盤以京城及北面為主，錢氏以南面為主，因此近十年來，兩家都知對方的名頭，卻相安無事，不通往來。
至於黃員外，則是一名投資者。簡單而言，他做的是買進賣出的生意，對象不拘一格，可以是一幅畫、一把茶壺、一件玉器，可以是一果園蜜橘、一間商行、一個酒館，也可以是一處房產，甚至是，一個人。
什麽有利，他就做什麽生意。什麽可以升值，他就買下什麽，靜待脫手的那一刻。
誰也說不清黃員外有多少錢，他自己也不清楚這些年來他都賺了多少錢。
他只記得自己在某處投資了多少錢，他的興奮點，全部集中在尚未為他賺到錢的事物之上。
85洪掌櫃竟跟此人有交情
85洪掌櫃竟跟此人有交情
三個商人很快聊得熱鬧、投契。
忽然仆婦進來稟報：“陶姑娘說，小籠已經蒸上了。”
大廳裏頓時安靜下來。
“是陸家小籠？”錢四爺問，略帶幾分不相信的神情。
李千山笑而不語。
黃員外眼睛一亮，隨即收斂鋒芒，瞇眼笑道：
“看樣子，今天我們有口福了。”
李千山示意兩位客人隨他去廚房間，那裏也有餐室，環境雖然略嫌粗陋，卻也過得去。
錢四爺道：“吃小籠是要現蒸現吃。”
李千山道：“這句話，非行家說不出口。可見四爺說自己對美食之道缺乏研究，實乃自謙之辭。”
錢四爺解釋道：“昔年陸家莊的小籠，是暮雲城的一道名點，我剛到此地時，每隔幾日，便會攜家眷來陸家莊用早點，所以有所了解。”
黃員外笑道：“暮雲城陸家莊的小籠我是沒福氣吃上，但我年輕時在京城，倒是常去京城陸家莊用餐，對這道名點，印象極深。”
李千山由衷讚道：“紅酥手邀請兩位與我共赴明日的上竈考核，原因就在於，我們三個，都吃過真正的陸家小籠啊！”
說話間，三人已來到廚房間。
餐室距離竈臺不遠，只見蒸汽氤氳，陶五兒回頭沖他們嫣然一笑。
“各位請坐一會兒，稍等片刻。”
餐桌上已擺了三套餐具和醋碟、姜絲醋碟，三人落座後，五兒已將三只蒸籠端過來。
揭開籠蓋，鴉雀無聲。
李千山沈浸在陸家名點再度現身的狂喜中。
錢四爺被小籠俏麗的外形、誘人的香味逗得食欲突開，不停地往肚子裏咽口水。
黃員外腦海中閃過一道靈光。前些日子他已感知到這道光的存在，只是沒有抓住，此時此刻，看到這三籠美妙絕倫的陸家小籠，看著那亭亭玉立、清麗可愛的小廚娘陶五兒，黃員外終於抓住了這道靈光。
三籠小籠，分別為原味湯包、雞汁小籠、蟹粉小籠。
“李公子，我拆了幾只河蟹，用來做餡兒，制成這一籠蟹粉小籠。蟹性寒涼，又怕各位嫌膩，因此配了姜絲醋碟，驅寒解膩，三位請略微一試，若不對胃口，萬萬不要勉強吃下。”
三個人哪裏聽得見她在說什麽，埋頭大吃，只覺各有風味，每一款小籠都恨不得多吃幾只，吃夠、吃撐，才算滿足。
原味小籠幾乎完全還願了京城陸家莊的小籠風味，雞汁小籠更具鮮甜感，蟹粉小籠則是另一種味道，蘸了姜絲醋碟來吃，像吃包子，也像吃螃蟹，有一種膏腴滿嘴的奢侈感，口味極其飽滿。
“味道如何？”
五兒站了一會兒，只見這三個人風卷殘雲般將她做的三籠二十四只小籠全部吃光，心裏不免有些著急。
一方面，看得出他們很愛這些小籠。另一方面，他們一聲不吭埋頭猛吃，這架勢也叫人惶惶不安——明明是用來品的小籠，怎麽變成了販夫走卒餓了渴了狼吞虎咽的粗食？
“這手藝，大概連紅酥手也望塵莫及呀！”
錢四爺第一個開口，但這評語卻讓五兒嚇了一跳。
黃員外到底老於世故，立即攔住他。
“嗨，老弟此言差矣！小籠包雖然味美無比，再現了當年京城陸家小籠的風味，卻只是一味點心，宴席之點綴。”
錢四爺拱手道：“黃兄指教得很是。小弟只想想誇讚陶姑娘的手藝，未料卻會冒犯他人。”
五兒道：“小女子才疏學淺，幸被洪掌櫃招募進陸家莊學廚，蒙她親自示範，方才學得一點皮毛。又蒙她破格賜予考核上竈的機會，五兒萬般珍惜，苦思冥想，琢磨出這道陸家小籠的做法，只盼得到諸位與洪掌櫃首肯，早日上竈，勤練廚藝。”
一席話發自肺腑，誠懇感人。眾人均默默點頭，感嘆此女蘭心蕙質，素質極佳，實為不可多得的人才，內心裏已決意助她一臂之力，達成心願。
第二場上竈考核如期舉行。
陶五兒所用的食材和廚具，自然早已由李千山備好，派人悄悄送進陸家莊。
阿金、阿水的面粉、松針，被五兒視若空氣，走過路過只當沒看見。
兩人面面相覷，無可奈何，只好假裝什麽事兒也沒發生。
到場參加評審的，除了洪掌櫃和五位大廚、姚管家、趙魚兒、黃員外、錢四爺、李公子，還有一個人。
五兒只覺他有些面熟，卻不大想得起來在何處見過。
此人見到錢四爺便打招呼，隱約提到王武的名字。
聽到此人說話時的聲音，五兒越發覺得見過他，內心升起一種不祥的預感。
洪掌櫃過來，與嘉賓一一招呼。
走到那人面前時，她客氣道：“鄭捕快，今日有勞了。”
五兒這才想起來，此人是她初抵暮雲城在如意客棧遭襲後，前來處理案情的鄭捕快。
鄭捕快給她的印象極差。此人做事毫無原則，不辨是非。真沒想到，洪掌櫃與這樣的人還有交情，竟會請他來擔任上竈考核的食客代表。
不過，此時容不得五兒多想，考核已經開始了。
盡管寶勝的酸辣湯並不費時，可以先做，但洪掌櫃依然讓他押後。
她的理由簡單而粗暴：
“酸辣湯要在小籠包之後吃。小籠做不成，酸辣湯也就無需再試。”
洪掌櫃的意思很明顯，此次考核以五兒為主，寶盛的酸辣湯不過是陪襯。
五兒擔憂地看了看寶勝，不出所料，寶勝臉上露出極其失望之色。
“這麽說，今天是這兩個小娃娃做菜給我們品嘗咯？”
鄭捕快大聲笑著。
“這不是那個從鄉下小鎮到咱們暮雲城找機會的小姑娘麽？看來她運氣不錯，合了咱們洪女神的眼緣。哎喲喲！每年有那麽多村姑來此地開眼界，能留下來、站穩腳跟的，卻是少之又少。這丫頭，果然有幾分妖……”
他忽然掩口，自知話不可說絕，得給自己留條後路。
“……要強、好勝之心。洪女神眼光絕不會有假。哈哈哈！”
李千山見他女神前、女神後，對洪念真一副賤兮兮的模樣，氣不打一處來。
他冷笑道：“那也未必，比方說，今日念真請的嘉賓，就有不配做評委之人。”
86正式考核
86正式考核
李千山故意不稱洪掌櫃，而直呼念真的芳名，登時激怒了鄭捕快。
他冷笑一聲，瞟了瞟李千山。只見李公子衣著華貴，容貌俊雅，一望便是富家子弟，他越發來氣。
鄭捕快生平最恨這等銜著金鑰匙出世的富貴子弟，只覺他們除了會投胎，樣樣事情都及不上自己。然而，他們卻擁有世間無盡的繁華富貴，過著錦衣玉食、妻妾成群的生活，既不知世間疾苦，也從未品嘗過人情淡漠。
總而言之，在鄭捕快看來，像李千山這樣的人，老天爺若是有眼，就應該讓他們倒一場大黴。
雖說進門沒多久，鄭捕快已註意到一個細節：洪掌櫃對每位賓客都談笑晏晏，唯獨對李千山寡言少語，態度冷淡，眉宇間甚至有一股嫌棄之意。
他不禁幸災樂禍，心想著：這位李公子自以為卓爾不群，卻不知洪掌櫃對他根本就看不上眼。
鄭捕快朝洪掌櫃那邊看了看，只見她正與錢四爺閑談，笑容滿面，令人傾倒。
得了，有空跟這紈絝子弟鬥氣，不如去跟洪掌櫃說說話。
鄭捕快改變主意，收起一肚子噴李千山的話，走到錢四爺和洪掌櫃身邊。
“我去跟姚管家交待幾句話。四爺先喝點茶，我先失陪了。”
洪掌櫃有事要離開，鄭捕快只得訕笑著沖洪念真點點頭，轉身和錢四爺套起了近乎。
錢四爺雖不善言辭，卻是一名好聽眾。鄭捕快談到他與王武打過的交道，昔日在他的地盤上，他與王武如何玩著貓捉老鼠的游戲。
他添油加醋，誇大其詞。錢四爺卻聽得津津有味，面露微笑，有時還會嗯嗯啊啊附和幾句。
談笑間，陶五兒的小籠已端上了桌。
正如昨日在李府品嘗時，大家所預料的一樣，今日五兒一出手，舉座皆驚。
——不，除了一個人，李公子。
其他人均沈醉在美味之中。不知何故，李公子卻擺出了不屑之色。其他人均沈醉在美味中。
趙魚兒首先說：“好吃！太好吃了！太好吃了！”
除了讚嘆，她說不出更多的話。
姚管家沒有像上次那樣，一味看著洪掌櫃的臉色行事。
他按捺不住內心的激動，搶著說：“我看，陶五兒這手藝，已經可以撐起陸家莊的早市了。”
五位廚師一口一口的吃著小籠包，忽然呲牙咧嘴，做出味道不佳的表情。
然而，他們只堅持了一小會兒，便被這美味給征服了。
“味道如何？”
洪掌櫃輕聲詢問。五名廚師誰也不肯開口，說出真實的感受。
洪掌櫃淡然轉過頭，把目光投向錢四爺和黃員外。
錢四爺言簡意賅。
“味道好極了，一流。”
黃員外笑道：“錢四爺不吝讚美，我卻要提點意見。”
眾人紛紛豎起耳朵傾聽。
黃員外道：“我看陶姑娘的這道點心，可評甲減。減去的那一點點，若是能得到洪掌櫃的親自指教，一定可以趨於完美。”
錢四爺點頭道：“我完全同意黃員外的看法。”
洪念真頷首微笑。
她轉頭又問五位大廚。
“你們怎麽看？”
眾人不吭聲。洪掌櫃又問了一遍。
阿土點頭道：“可以。”
阿金阿木阿水阿火四個人，均對阿土怒目而視，死硬著就是不吭聲。
洪掌櫃卻非要他們說出自己的意見。
四人抵擋不住，交換了眼神，異口同聲道：“阿土代表即可。”
這邊李千山卻哈哈大笑起來。
“真不知陶五兒做的小籠，算是京城陸家莊的，還是暮雲城陸家莊的味道？我李千山兩樣都吃過，印象都很深，可是，陶姑娘做的這道小籠，我看卻是不倫不類，兩邊不靠。”
一直沒開口的鄭捕快，原本並不想為陶五兒說話，此刻卻覺得他非得說兩句好話，才能充分顯示自己的品位、見解。
鄭捕快喜歡的是成熟嬌艷的美女，而不是陶五兒這樣的小丫頭。
幫陶五兒，在他看來沒有一絲一毫的好處。這是其一。
其二，陶五兒年紀雖小，卻口齒伶俐，又不怕事，從沒把他放在眼裏。那一次在如意客棧，兩人交手後，他已對這女孩生出防範之心。
此刻他見大家都偏向陶五兒，李千山卻與眾人大唱反調，便改變了初衷，決定做個順水人情，既討好陶五兒，又可以打擊李千山。
鄭捕快冷笑一聲，斜睨李千山道：
“有的人自以為了不起，在京城裏呆過，又跑到我們暮雲城來撈世界，也不知他打小兒吃的是什麽山珍海味？京城陸家莊是什麽東西？我鄭某人是沒吃過，可是暮雲城陸家莊的小籠，我可是吃過好幾次呢！你李公子說陶姑娘做的小籠兩邊不靠，我鄭某人看這小籠，卻和當年暮雲城陸家莊小籠是一模一樣的。”
他這話是信口開河。陶五兒做的這道小籠，其實更接近京城陸家莊的風味兒。
黃員外笑道：“我也反對李公子的話。但據我的記憶，陶姑娘做的這道小籠，和我當年在京城吃到的相差無幾。”
洪念真瞥了一眼李千山，冷笑道：
“李公子，你不是經常吹噓，你有一條舉世無雙的好舌頭嗎？或許你說的是真的，可我覺得，你的記憶卻是舉世無雙的差。”
說罷，她狠狠地瞪了李千山一眼，隨後轉身，不再看他。
洪念真深吸一口氣，朗聲道：“這場考核，陶五兒通過了。”
五兒大喜。
“太好了！多謝洪掌櫃提拔！多謝諸位的支持！”
洪念真笑道：“行了，以後你會很辛苦！現在，你去叫寶勝準備做酸辣湯吧。”
在後面等候多時的寶勝，聞聽此訊，臉上露出一抹喜色。
他雖然知道自己有機會參加上竈考核，是沾了陶五兒的光，可是少年氣盛，忽然被人當眾確定他陪練的身份，終究意難平。此時他知道五兒已順利通過考核，心裏又高興，又緊張。
各種情緒加在一起，他將這幾日練得純熟的酸辣湯匆匆做出，嘗了一口，只覺比平日多了幾層酸味和辣味。正想重做，那邊已傳來洪掌櫃的聲音。
“還沒好嗎？”
寶勝急忙應道：“好了，好了！來了來了！”
每個人面前多出了一小碗酸辣湯。
每個人都覺得又酸又辣，滋味濃郁。
方才吃過小籠，正覺得有些膩，這一碗酸辣湯解膩不說，人人喝得酣暢淋漓，渾身舒坦，紛紛叫好。
誰都不知，寶勝帶著酸和怒的情緒做了這碗酸辣湯，情緒混合在食物中，他們品嘗到的，不僅是湯的滋味，也蘊藏著一顆激憤的少年心氣。
洪念真沒有征詢諸位的意見，直接宣布：
“寶勝也通過這次考核，以後就和陶五兒搭檔做早市吧！”
87需要預定的早市
87需要預定的早市
洪掌櫃的決定一出，五位大廚都松了一口氣。
做早市和正餐，畢竟有區別。金木水火土五人，認為五兒和寶勝雖躋身廚師之列，但其地位，至多只能與副廚差不多，甚至不及。
副廚們對這件事的議論倒是不多，唯因八月擅做白案，見五兒和寶勝是通過面點和配湯晉級，略有不服。
其它副廚勸他：“負責早市需起得極早，你八月可是晚睡晚起的夜貓子。陶五兒這等好運，即便落到你身上，只怕你也接不起。”
“沒錯，起早床乃是天底下第一等折磨人的苦事！我寧願在正餐時分做面條、水餃之類的主食，至於那虛頭巴腦的小籠，還是由陶姑娘去包吧……”
諸如此類的怪話說了幾句，也就罷了。那邊姚管家已命雜役從地下室搬上來許多器具，陶五兒和寶勝將在廚房間另起一排爐竈，專司早市的點心、湯水。
寶勝心境在一天之內起起伏伏，忽而倍感郁悶，忽而激憤，忽而欣喜若狂，直到暮色降臨，考核之事已過去整整半日，他才恢覆平靜。
“陶姐姐，今日我是否表現不佳？”
五兒見他冷汗涔涔，滿臉愧色，笑道：“若是表現不佳，又怎會通過考核？”
寶勝向五兒施禮道：“寶勝能晉級廚師，全靠姐姐提攜。”
五兒說：“互相幫助嘛，何必說這些客氣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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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覺奇怪，如此重要的環節，《佳肴正品集》中竟只字未提。看來，有了美食秘笈還不行，凡事一定要自己多加琢磨。
五兒不知，當年陸舫老先生在記載小籠包做法時，恰好遇到一件事，心神大亂，忘記記下這至關重要的一筆。
若一切如常，陸舫不僅會將這一要點記下，還會多加一筆，即：燉煮肉皮湯的水，最好用高湯或清雞湯，而非清水，如此方可增加湯汁的鮮腴之感。
一籠小籠很快吃光。五兒乘勝追擊，再次鉆進廚房，再做實驗。
這一次，五兒專門熬了一鍋肉骨湯，用高湯來燉肉皮湯。豈料她一味追求鮮腴，肉骨熬制的過於肥膩。如此一來，第三次
做的小籠，範兒沒有第二次做的好吃，口感略膩了一些。
“時候不早了，明天再繼續吧。明天你一次多做幾種湯，肉骨湯、雞湯、鴿湯、鵝湯，每樣做它幾籠，咱們都試試味道。對了，黃員外明天要來本府做客，正好讓他也嘗嘗你的手藝。”
“好。”
“還有錢四爺，五兒，如果你不反對，我想請他明天到府上一聚，黃員外、錢四爺、我，我們談點兒事情，順便品嘗你做的陸家名點，讓他倆也給提提意見。”
“就是喜歡吃苦瓜的錢四爺？王武就是他家的送貨工？”
“正是。”
李千山告訴陶五兒，今日在三碗飯遇見王武，王武提到給錢四爺送貨，他聽後大受觸動。
“我本行是經商，要把祖上傳下的家業在我手中發揚光大。黃員外是商人，錢四爺也是商人。從前我只想著如何賺錢，如何打敗對手……事實上，這樣雖然沒錯，但並非上上之策。既在一處做生意，我們商家應該互通有無，彼此多多交際應酬，有競爭，也有合作。這樣才能做大做強。”
五兒懵懵懂懂，在她印象中，李公子是富貴閑人，是美食家，是陷入陸家莊掌櫃洪念真情網的一個男人。此時她似有所悟，悠閑、無所事事、東游西蕩，只是一些人的表象。
一個人要想立身處世、安身立命，還是得做點事情。
這感觸，似乎有點兒熟悉……
83大廚們為她準備的面粉和松針
83大廚們為她準備的面粉和松針
五兒回到陸家莊的第一件事，是找寶勝。
“你的酸辣湯練的怎麽樣了？”
寶勝點點頭，見五兒一臉喜氣，不由笑了起來。
“姐姐，陸家莊的小籠包，你做成了？”
五兒笑而不語，寶勝心裏有數，把她拉到一邊去。
“你練成了就好……只是，我覺得你最好親自保管廚具、食材，不要用咱們廚房間的。”
“此話怎講？陸家莊的廚具、竈具、食材，怎麽說也算得上暮雲城的一等貨色吧！”
寶勝環顧四周，附在五兒耳邊說：“方才我見阿水師傅親自放了幾袋上好的雪花面粉在廚房間，說是給你用的。阿金師傅拿來許多新的松針，也說是給你準備的。這些東西廚房邊的庫房裏都有，為何要專門給你送來？”
五兒嗔道：“他們當年也經過層層考核，才有了上竈的機會。給我添加裝備，也算是助我一臂之力。我該謝謝他們才對呀！”
寶勝額上沁出一層細汗，搖頭又點頭。
“姐姐，你心地仁厚，寶勝自愧不如。可是，可是，我真的覺得這事有些蹊蹺！就算寶勝不好，把人心想得太黑暗吧！你多加小心，總是沒錯的。”
“行，你放心吧！後天才考核。明天我先用這些東西試試看，如果一切正常，就沒事兒了。”
次日清晨，五兒果然在她原來的工位上看到幾袋上好的面粉、最新的蒸籠和松針。面粉雪白細膩，蒸籠是標準的小蒸籠，松針是新的，散發著好聞的松香味兒。
即便寶勝提醒了五兒，此刻她心頭還是升起一股暖意。
陸家莊廚房間再大，也不過是個封閉的小空間。大家同一個屋頂下工作，天天相見、相處，這是多大的緣分啊！
五兒匆匆吃過早點，從工位上取了一小袋面粉和幾副蒸籠、松針，從後門出去後，便朝李府奔去。
時候還早，李千山大概尚未起床，整個李府靜悄悄的，管家和仆婦說話、做事，都特意放低了聲音，動作也比平日要輕巧許多。
五兒熟門熟路，在李府廚房裏開始了她的新一輪實驗。
從陸家莊帶出來的面粉，柔滑細膩，比五兒見過的所有面粉都要細膩。
五兒將蒸籠和松針用清水洗凈後晾幹，隨後開始準備工作。
殺雞宰鵝剁排骨，不多時，幾只竈上都燉上了湯，廚房間裏洋溢著濃郁的肉湯香氣。
第一籠小籠蒸好時，李公子走進了廚房間。
他吸吸鼻子，奇道：“怪了，今天的小籠怎麽有一股奇怪的香味？”
五兒也吸了吸鼻子。
“我從陸家莊帶了新蒸籠和新松針，你聞到的正是松香味。”
“不對，還有一種香味，像是發酵的面團香味兒，只是……”
五兒將蒸籠端到餐桌上，得意地揭開蓋子，臉色卻驟變。
不得了！
今天的小籠包，和昨天的完全不一樣！
八只雪白肥胖的包子，將蒸籠擠得滿當當的，那架勢，猶如胖子穿了過窄的衣裳，身體上的脂肪憤怒得要造反，隨時要撐破牢籠透透氣……
李千山驚詫極了。
“五兒，好好的，你為什麽要將面團發酵？”
“沒有，我沒有這個意思。可是……它們確實發酵了。”
五兒呆若木雞，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定是面粉出了問題！一定是！
五兒方才想起寶勝所言。
李千山見陶五兒一臉驚恐，有意安撫她。
他夾起一只包子，“讓我來嘗嘗，用包子做的小湯包是啥味道？面皮不對，裏面的肉餡和肉湯應該是對的。”
他吹了吹包子上的熱氣，將它送進嘴裏咬了一口。
“哇！”
李千山滿臉苦色，吐出包子皮後，又趕著叫仆婦送來涼水漱口。
“怎麽這麽苦？你，你，是用新的松針蒸的嗎？這松針要用沸水煮過晾幹後才能用，否則的話，它帶著天然的苦味，會滲進食物裏。”
五兒跌坐在凳子上，內心一片灰暗。
假如這事兒發生在明天，貽笑大方不說，陶五兒的學廚之路，就此斷送也很正常。
五兒實在不願意將阿水和阿金當做壞人。
她情願相信，他們誤將摻了酵母的面粉放在了五兒的工位上。她情願認為，他們像她一樣，並不知新的松針需要煮沸後才能去除苦味。
然而內心深處有個聲音在冷笑，提醒五兒，這一切，不過是她逃避現實，自我安慰。
廚房間的大廚們，壓根兒就不願接納她進入廚師系統。
那麽，倘若她順利通過考核，她要踏進的，也將是一個遍布陷阱的地盤。
五兒六神無主，結結巴巴的把這件事情的經過告訴李公子。
李千山拍案而起。
“太不像話了！這事兒我一定要告訴洪念真！”
“別！現在我心裏已經夠亂了……”
李千山說：“我不是說馬上跟她講。念真這個人，看著好像很懂管人，手下見了她，如見天神，畢恭畢敬。其實那都是人家了解她的脾氣，做出這樣子來討她歡心的！
瞧她手下這些人，一個個越養越刁，菜做得越來越差，食材也用得越來越差勁。這幾年在暮雲城裏，他們的廚藝毫無進步，馬屁功夫卻是練得爐火純青，隨時隨地都會吹捧洪念真，都快把她捧到天上去了！
洪念真嘴裏說她從不理會這一套，其實心裏受用得很。不然的話，如何解釋她對他們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店裏每有客人投訴菜式不佳，她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從不動真格的。
我真是服了她，那樣刁鉆聰明的一個人，手下人當著她的面是一套，背後又是一套，她真的看不出來？
我今天把話擱在這兒，陸家莊酒樓倘若再不整治，早晚會折騰出大事來。”
李千山越說越氣，五兒雖覺他的看法有些偏激，卻又覺得他說的很有幾分道理。廚房間的師傅們，對其它人都很不客氣，見到洪掌櫃，他們卻換了個人似的……
“他們到底是什麽來路？為何要對我做出這種事來？”五兒最關心的是這個。
84三個商人的小聚
84三個商人的小聚
陶五兒忽然想到了孟曉秋，也想到在如意客棧聽說的那些事兒。
想要被錄入陸家莊的花名冊，條件殊為苛刻。既要有一定的天分，還要有一份空白的履歷。否則的話，以孟曉秋的資質，無論如何，洪掌櫃也應該給她一個機會吧！
李千山說：“他們這些人，從前在之州的時候就跟著念真。在洪念真還不是紅酥手時，有的人就與她在同一廚房間共事了。洪念真到暮雲城接盤陸家莊，他們也攜家帶口跟了過來，念真認為他們對她忠心耿耿，一片赤誠……在我看來，他們只是想依附於洪念真，討口飯吃罷了。”
五兒說：“論起廚藝，他們幾人各有拿手菜式……”
“這話也對。可你不要忘記了，他們的手藝只能說一般，若沒有陸家莊的名頭撐著，沒有洪念真紅酥手的江湖地位，他們到哪裏拿到這樣高的酬勞？他們有幾斤幾兩，外頭的行情如何，他們比誰都清楚。如今，他們見你天賦極高，掌櫃的對你很是器重，自然是忐忑不安，唯恐你超過了他們。”
一陣沈默。
管家進來，稟告今日宴客所購的螃蟹已送到府上。
李千山命他讓府裏的廚娘務必妥善處置這些螃蟹，隨後繼續對五兒說：
“其實這也是人之常情。有競爭，就有得失心；有得失心，就容易打小算盤。你先喝點水，平穩一下心神，待會兒重新用我這邊的廚具、材料，再做幾籠小籠包。”
此時恰好有一名仆婦路過廚房，李千山便吩咐她取出茶具，他親手沏了一壺凍頂烏龍，讓五兒緩緩氣。
“至於陸家莊廚房間那邊，你回去後假做今日一切都沒發生過。明日考核時，你用我這裏的材料就行。”
五兒飲了幾盞茶，仍覺得心浮氣躁。
她撫摸著項間的光能項墜，只覺一陣暖意從頭頂傳到腳底心。她的心情平覆下來，重新思索自己的處境。
被人嫉恨，只能說明她與對方的差距不大。比如阿金、阿水，他們為何不記恨洪掌櫃呢？因為自知難以比肩，根本沒資格嫉妒。
只有練成絕世廚藝，讓他們望塵莫及，與他們拉開相當的距離，他們才會將嫉妒轉變為羨慕與仰望。
何時才能練到那一步呢？
“隱身人海難忘情，廚林盛會始現形。”
在奇葩村遇到的人，一個個浮現眼前。豆娘與瘋老藤，離開奇葩村時，瘋老藤留下的那句話，在陶五兒的腦海中回蕩……
她必須贏，必須上竈臺，躋身廚師群。她要從洪念真那裏學到真本領，苦練廚藝，這樣才有機會參加廚林盛會，才有可能見到陸思齊現身。
還有什麽，比得上這樣的目標呢？
跟幾名廚師周旋，鬥智鬥勇，又算得了什麽呢？
漸漸地，五兒心中重新鼓起了勇氣。
她將松針用沸水煮過、晾幹。各種高湯都熬好了。她重新做了幾樣肉皮凍，取了李府的面粉，開始重做小籠包。
黃員外和錢四爺，一前一後抵達李府。
剛剛落座，門外又有人求見李公子。原來是陸家莊的姚管家送來一份請柬。
黃員外笑道：“不用說，準是邀請李公子明日去陸家莊參加評選。”
錢四爺初登李府，正覺無話可談，聞言也笑道：“是嗎？我也收到了這份請柬，正不知緣由。黃員外可知來龍去脈，與我講講？”
李千山展開請柬，果然如黃員外所料。
不同的是，請柬底部，多了一行字。
“贏即是輸，輸即是贏。”
李千山嘆口氣，細細欣賞了一回洪念真的墨寶，既怪念真對他缺乏足夠的信任，又想象著伊人似笑非笑、似喜非喜、似嗔非嗔的樣子，心思竟轉苦為甜，轉憂為喜，微笑了起來。
這邊廂黃員外正對錢四爺描述著他於棲霞山莊初睹陶五兒切牛肉時的風姿、上次考核時那道青椒土豆釀的絕佳口味……
“我黃某閱人無數，也見過好些個天賦異稟、身懷絕技之人，像陶五兒這樣的身手不凡的，仿佛也見過幾個，卻不知為何，總覺得此女有點特別。”
錢四爺說：“原來明天我們要去品嘗這位姑娘做的菜。可我對美食之道，並無研究。洪掌櫃是不是下錯了帖子？”
李千山笑道：“紅酥手不會犯這樣的錯。錢四爺有所不知，幾個月前，陸家莊的苦瓜節，便是因四爺而起。”
“苦瓜節？”
李千山解釋說：“苦瓜節，指的是那一天的菜式，以各種花樣的苦瓜菜組成。暮雲城不產苦瓜，那天陸家莊的苦瓜——”
錢四爺恍然大悟，“沒錯，那陣子我口舌生瘡，熱毒難消，托朋友從南邊運來一車苦瓜，卻不會烹制，便請洪掌櫃幫忙處置。”
“那天的苦瓜菜式，便是由陶五兒陶姑娘親手烹制，口味之妙，花式之多，真是令人大開眼界，整個暮雲城都轟動了。據說如今在城郊，已有專門種植苦瓜的菜園，明年夏天，百姓就能吃到本城生長的苦瓜，一飽口福。這一切，都是托錢四爺的福呀！”
李千山侃侃而談，三言兩語，便把話題引到了生意上。
錢四爺本是學武出身，早年開設鏢局，押運貨物，走南闖北，歷經不少磨折，也積累了豐厚的資產。及至中年娶妻生子後，他才移居暮雲城，開設商行，以經營南北貨為主。
說來也巧，錢四爺與李千山一前一後來到暮雲城，相隔不到一年之間，經營的業務雖有重疊，但因李氏的地盤以京城及北面為主，錢氏以南面為主，因此近十年來，兩家都知對方的名頭，卻相安無事，不通往來。
至於黃員外，則是一名投資者。簡單而言，他做的是買進賣出的生意，對象不拘一格，可以是一幅畫、一把茶壺、一件玉器，可以是一果園蜜橘、一間商行、一個酒館，也可以是一處房產，甚至是，一個人。
什麽有利，他就做什麽生意。什麽可以升值，他就買下什麽，靜待脫手的那一刻。
誰也說不清黃員外有多少錢，他自己也不清楚這些年來他都賺了多少錢。
他只記得自己在某處投資了多少錢，他的興奮點，全部集中在尚未為他賺到錢的事物之上。
85洪掌櫃竟跟此人有交情
85洪掌櫃竟跟此人有交情
三個商人很快聊得熱鬧、投契。
忽然仆婦進來稟報：“陶姑娘說，小籠已經蒸上了。”
大廳裏頓時安靜下來。
“是陸家小籠？”錢四爺問，略帶幾分不相信的神情。
李千山笑而不語。
黃員外眼睛一亮，隨即收斂鋒芒，瞇眼笑道：
“看樣子，今天我們有口福了。”
李千山示意兩位客人隨他去廚房間，那裏也有餐室，環境雖然略嫌粗陋，卻也過得去。
錢四爺道：“吃小籠是要現蒸現吃。”
李千山道：“這句話，非行家說不出口。可見四爺說自己對美食之道缺乏研究，實乃自謙之辭。”
錢四爺解釋道：“昔年陸家莊的小籠，是暮雲城的一道名點，我剛到此地時，每隔幾日，便會攜家眷來陸家莊用早點，所以有所了解。”
黃員外笑道：“暮雲城陸家莊的小籠我是沒福氣吃上，但我年輕時在京城，倒是常去京城陸家莊用餐，對這道名點，印象極深。”
李千山由衷讚道：“紅酥手邀請兩位與我共赴明日的上竈考核，原因就在於，我們三個，都吃過真正的陸家小籠啊！”
說話間，三人已來到廚房間。
餐室距離竈臺不遠，只見蒸汽氤氳，陶五兒回頭沖他們嫣然一笑。
“各位請坐一會兒，稍等片刻。”
餐桌上已擺了三套餐具和醋碟、姜絲醋碟，三人落座後，五兒已將三只蒸籠端過來。
揭開籠蓋，鴉雀無聲。
李千山沈浸在陸家名點再度現身的狂喜中。
錢四爺被小籠俏麗的外形、誘人的香味逗得食欲突開，不停地往肚子裏咽口水。
黃員外腦海中閃過一道靈光。前些日子他已感知到這道光的存在，只是沒有抓住，此時此刻，看到這三籠美妙絕倫的陸家小籠，看著那亭亭玉立、清麗可愛的小廚娘陶五兒，黃員外終於抓住了這道靈光。
三籠小籠，分別為原味湯包、雞汁小籠、蟹粉小籠。
“李公子，我拆了幾只河蟹，用來做餡兒，制成這一籠蟹粉小籠。蟹性寒涼，又怕各位嫌膩，因此配了姜絲醋碟，驅寒解膩，三位請略微一試，若不對胃口，萬萬不要勉強吃下。”
三個人哪裏聽得見她在說什麽，埋頭大吃，只覺各有風味，每一款小籠都恨不得多吃幾只，吃夠、吃撐，才算滿足。
原味小籠幾乎完全還願了京城陸家莊的小籠風味，雞汁小籠更具鮮甜感，蟹粉小籠則是另一種味道，蘸了姜絲醋碟來吃，像吃包子，也像吃螃蟹，有一種膏腴滿嘴的奢侈感，口味極其飽滿。
“味道如何？”
五兒站了一會兒，只見這三個人風卷殘雲般將她做的三籠二十四只小籠全部吃光，心裏不免有些著急。
一方面，看得出他們很愛這些小籠。另一方面，他們一聲不吭埋頭猛吃，這架勢也叫人惶惶不安——明明是用來品的小籠，怎麽變成了販夫走卒餓了渴了狼吞虎咽的粗食？
“這手藝，大概連紅酥手也望塵莫及呀！”
錢四爺第一個開口，但這評語卻讓五兒嚇了一跳。
黃員外到底老於世故，立即攔住他。
“嗨，老弟此言差矣！小籠包雖然味美無比，再現了當年京城陸家小籠的風味，卻只是一味點心，宴席之點綴。”
錢四爺拱手道：“黃兄指教得很是。小弟只想想誇讚陶姑娘的手藝，未料卻會冒犯他人。”
五兒道：“小女子才疏學淺，幸被洪掌櫃招募進陸家莊學廚，蒙她親自示範，方才學得一點皮毛。又蒙她破格賜予考核上竈的機會，五兒萬般珍惜，苦思冥想，琢磨出這道陸家小籠的做法，只盼得到諸位與洪掌櫃首肯，早日上竈，勤練廚藝。”
一席話發自肺腑，誠懇感人。眾人均默默點頭，感嘆此女蘭心蕙質，素質極佳，實為不可多得的人才，內心裏已決意助她一臂之力，達成心願。
第二場上竈考核如期舉行。
陶五兒所用的食材和廚具，自然早已由李千山備好，派人悄悄送進陸家莊。
阿金、阿水的面粉、松針，被五兒視若空氣，走過路過只當沒看見。
兩人面面相覷，無可奈何，只好假裝什麽事兒也沒發生。
到場參加評審的，除了洪掌櫃和五位大廚、姚管家、趙魚兒、黃員外、錢四爺、李公子，還有一個人。
五兒只覺他有些面熟，卻不大想得起來在何處見過。
此人見到錢四爺便打招呼，隱約提到王武的名字。
聽到此人說話時的聲音，五兒越發覺得見過他，內心升起一種不祥的預感。
洪掌櫃過來，與嘉賓一一招呼。
走到那人面前時，她客氣道：“鄭捕快，今日有勞了。”
五兒這才想起來，此人是她初抵暮雲城在如意客棧遭襲後，前來處理案情的鄭捕快。
鄭捕快給她的印象極差。此人做事毫無原則，不辨是非。真沒想到，洪掌櫃與這樣的人還有交情，竟會請他來擔任上竈考核的食客代表。
不過，此時容不得五兒多想，考核已經開始了。
盡管寶勝的酸辣湯並不費時，可以先做，但洪掌櫃依然讓他押後。
她的理由簡單而粗暴：
“酸辣湯要在小籠包之後吃。小籠做不成，酸辣湯也就無需再試。”
洪掌櫃的意思很明顯，此次考核以五兒為主，寶盛的酸辣湯不過是陪襯。
五兒擔憂地看了看寶勝，不出所料，寶勝臉上露出極其失望之色。
“這麽說，今天是這兩個小娃娃做菜給我們品嘗咯？”
鄭捕快大聲笑著。
“這不是那個從鄉下小鎮到咱們暮雲城找機會的小姑娘麽？看來她運氣不錯，合了咱們洪女神的眼緣。哎喲喲！每年有那麽多村姑來此地開眼界，能留下來、站穩腳跟的，卻是少之又少。這丫頭，果然有幾分妖……”
他忽然掩口，自知話不可說絕，得給自己留條後路。
“……要強、好勝之心。洪女神眼光絕不會有假。哈哈哈！”
李千山見他女神前、女神後，對洪念真一副賤兮兮的模樣，氣不打一處來。
他冷笑道：“那也未必，比方說，今日念真請的嘉賓，就有不配做評委之人。”
86正式考核
86正式考核
李千山故意不稱洪掌櫃，而直呼念真的芳名，登時激怒了鄭捕快。
他冷笑一聲，瞟了瞟李千山。只見李公子衣著華貴，容貌俊雅，一望便是富家子弟，他越發來氣。
鄭捕快生平最恨這等銜著金鑰匙出世的富貴子弟，只覺他們除了會投胎，樣樣事情都及不上自己。然而，他們卻擁有世間無盡的繁華富貴，過著錦衣玉食、妻妾成群的生活，既不知世間疾苦，也從未品嘗過人情淡漠。
總而言之，在鄭捕快看來，像李千山這樣的人，老天爺若是有眼，就應該讓他們倒一場大黴。
雖說進門沒多久，鄭捕快已註意到一個細節：洪掌櫃對每位賓客都談笑晏晏，唯獨對李千山寡言少語，態度冷淡，眉宇間甚至有一股嫌棄之意。
他不禁幸災樂禍，心想著：這位李公子自以為卓爾不群，卻不知洪掌櫃對他根本就看不上眼。
鄭捕快朝洪掌櫃那邊看了看，只見她正與錢四爺閑談，笑容滿面，令人傾倒。
得了，有空跟這紈絝子弟鬥氣，不如去跟洪掌櫃說說話。
鄭捕快改變主意，收起一肚子噴李千山的話，走到錢四爺和洪掌櫃身邊。
“我去跟姚管家交待幾句話。四爺先喝點茶，我先失陪了。”
洪掌櫃有事要離開，鄭捕快只得訕笑著沖洪念真點點頭，轉身和錢四爺套起了近乎。
錢四爺雖不善言辭，卻是一名好聽眾。鄭捕快談到他與王武打過的交道，昔日在他的地盤上，他與王武如何玩著貓捉老鼠的游戲。
他添油加醋，誇大其詞。錢四爺卻聽得津津有味，面露微笑，有時還會嗯嗯啊啊附和幾句。
談笑間，陶五兒的小籠已端上了桌。
正如昨日在李府品嘗時，大家所預料的一樣，今日五兒一出手，舉座皆驚。
——不，除了一個人，李公子。
其他人均沈醉在美味之中。不知何故，李公子卻擺出了不屑之色。其他人均沈醉在美味中。
趙魚兒首先說：“好吃！太好吃了！太好吃了！”
除了讚嘆，她說不出更多的話。
姚管家沒有像上次那樣，一味看著洪掌櫃的臉色行事。
他按捺不住內心的激動，搶著說：“我看，陶五兒這手藝，已經可以撐起陸家莊的早市了。”
五位廚師一口一口的吃著小籠包，忽然呲牙咧嘴，做出味道不佳的表情。
然而，他們只堅持了一小會兒，便被這美味給征服了。
“味道如何？”
洪掌櫃輕聲詢問。五名廚師誰也不肯開口，說出真實的感受。
洪掌櫃淡然轉過頭，把目光投向錢四爺和黃員外。
錢四爺言簡意賅。
“味道好極了，一流。”
黃員外笑道：“錢四爺不吝讚美，我卻要提點意見。”
眾人紛紛豎起耳朵傾聽。
黃員外道：“我看陶姑娘的這道點心，可評甲減。減去的那一點點，若是能得到洪掌櫃的親自指教，一定可以趨於完美。”
錢四爺點頭道：“我完全同意黃員外的看法。”
洪念真頷首微笑。
她轉頭又問五位大廚。
“你們怎麽看？”
眾人不吭聲。洪掌櫃又問了一遍。
阿土點頭道：“可以。”
阿金阿木阿水阿火四個人，均對阿土怒目而視，死硬著就是不吭聲。
洪掌櫃卻非要他們說出自己的意見。
四人抵擋不住，交換了眼神，異口同聲道：“阿土代表即可。”
這邊李千山卻哈哈大笑起來。
“真不知陶五兒做的小籠，算是京城陸家莊的，還是暮雲城陸家莊的味道？我李千山兩樣都吃過，印象都很深，可是，陶姑娘做的這道小籠，我看卻是不倫不類，兩邊不靠。”
一直沒開口的鄭捕快，原本並不想為陶五兒說話，此刻卻覺得他非得說兩句好話，才能充分顯示自己的品位、見解。
鄭捕快喜歡的是成熟嬌艷的美女，而不是陶五兒這樣的小丫頭。
幫陶五兒，在他看來沒有一絲一毫的好處。這是其一。
其二，陶五兒年紀雖小，卻口齒伶俐，又不怕事，從沒把他放在眼裏。那一次在如意客棧，兩人交手後，他已對這女孩生出防範之心。
此刻他見大家都偏向陶五兒，李千山卻與眾人大唱反調，便改變了初衷，決定做個順水人情，既討好陶五兒，又可以打擊李千山。
鄭捕快冷笑一聲，斜睨李千山道：
“有的人自以為了不起，在京城裏呆過，又跑到我們暮雲城來撈世界，也不知他打小兒吃的是什麽山珍海味？京城陸家莊是什麽東西？我鄭某人是沒吃過，可是暮雲城陸家莊的小籠，我可是吃過好幾次呢！你李公子說陶姑娘做的小籠兩邊不靠，我鄭某人看這小籠，卻和當年暮雲城陸家莊小籠是一模一樣的。”
他這話是信口開河。陶五兒做的這道小籠，其實更接近京城陸家莊的風味兒。
黃員外笑道：“我也反對李公子的話。但據我的記憶，陶姑娘做的這道小籠，和我當年在京城吃到的相差無幾。”
洪念真瞥了一眼李千山，冷笑道：
“李公子，你不是經常吹噓，你有一條舉世無雙的好舌頭嗎？或許你說的是真的，可我覺得，你的記憶卻是舉世無雙的差。”
說罷，她狠狠地瞪了李千山一眼，隨後轉身，不再看他。
洪念真深吸一口氣，朗聲道：“這場考核，陶五兒通過了。”
五兒大喜。
“太好了！多謝洪掌櫃提拔！多謝諸位的支持！”
洪念真笑道：“行了，以後你會很辛苦！現在，你去叫寶勝準備做酸辣湯吧。”
在後面等候多時的寶勝，聞聽此訊，臉上露出一抹喜色。
他雖然知道自己有機會參加上竈考核，是沾了陶五兒的光，可是少年氣盛，忽然被人當眾確定他陪練的身份，終究意難平。此時他知道五兒已順利通過考核，心裏又高興，又緊張。
各種情緒加在一起，他將這幾日練得純熟的酸辣湯匆匆做出，嘗了一口，只覺比平日多了幾層酸味和辣味。正想重做，那邊已傳來洪掌櫃的聲音。
“還沒好嗎？”
寶勝急忙應道：“好了，好了！來了來了！”
每個人面前多出了一小碗酸辣湯。
每個人都覺得又酸又辣，滋味濃郁。
方才吃過小籠，正覺得有些膩，這一碗酸辣湯解膩不說，人人喝得酣暢淋漓，渾身舒坦，紛紛叫好。
誰都不知，寶勝帶著酸和怒的情緒做了這碗酸辣湯，情緒混合在食物中，他們品嘗到的，不僅是湯的滋味，也蘊藏著一顆激憤的少年心氣。
洪念真沒有征詢諸位的意見，直接宣布：
“寶勝也通過這次考核，以後就和陶五兒搭檔做早市吧！”
87需要預定的早市
87需要預定的早市
洪掌櫃的決定一出，五位大廚都松了一口氣。
做早市和正餐，畢竟有區別。金木水火土五人，認為五兒和寶勝雖躋身廚師之列，但其地位，至多只能與副廚差不多，甚至不及。
副廚們對這件事的議論倒是不多，唯因八月擅做白案，見五兒和寶勝是通過面點和配湯晉級，略有不服。
其它副廚勸他：“負責早市需起得極早，你八月可是晚睡晚起的夜貓子。陶五兒這等好運，即便落到你身上，只怕你也接不起。”
“沒錯，起早床乃是天底下第一等折磨人的苦事！我寧願在正餐時分做面條、水餃之類的主食，至於那虛頭巴腦的小籠，還是由陶姑娘去包吧……”
諸如此類的怪話說了幾句，也就罷了。那邊姚管家已命雜役從地下室搬上來許多器具，陶五兒和寶勝將在廚房間另起一排爐竈，專司早市的點心、湯水。
寶勝心境在一天之內起起伏伏，忽而倍感郁悶，忽而激憤，忽而欣喜若狂，直到暮色降臨，考核之事已過去整整半日，他才恢覆平靜。
“陶姐姐，今日我是否表現不佳？”
五兒見他冷汗涔涔，滿臉愧色，笑道：“若是表現不佳，又怎會通過考核？”
寶勝向五兒施禮道：“寶勝能晉級廚師，全靠姐姐提攜。”
五兒說：“互相幫助嘛，何必說這些客氣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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