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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五妹不多說話,想來旁人也看不出破綻。”

五兒高興得奔到四哥跟前,“這主意太妙了!今日我就是這樣出門的,一路上都沒人當我是女子,喊我公子公子呢!”

陶太太嗔道:“你以為呀!咱鋪子的夥計都認得出穿了男裝的你,別人也保不齊一眼識破。”

五兒說:“可是夥計在鋪子裏,天天見面的,熟。外人哪裏有這樣的眼光?”

陶掌櫃說:“行行行,那就這麽定了。老四,下回你出去時,帶上你五妹就是。”

陶三也湊起了熱鬧:“那下回我押貨時,也帶上五妹。”

陶掌櫃擺擺手,“你要出鎮子,走遠路,帶上五妹,諸多不便,還是算了。”

事實上,就算陶三只是在鎮子裏走動,陶氏夫婦也不敢讓寶貝女兒跟這個莽撞的老三一起外出。陶三是好打抱不平、行俠仗義的性格脾氣,沒事兒還要找些事呢,若是帶上妹妹出去,誰知道他會惹出什麽事情來。

五兒做夢也想不到,她還有機會出外玩耍,且是男裝打扮,跟她最親厚的三哥一塊兒外出。

回房間後,五兒想到陸思齊,不禁滿腹遺憾。

早知如此,真該跟思齊約個時間,再去聽風樓大吃一頓。

順便帶上四哥,讓他倆也認識認識。

五兒敢保證,四哥跟思齊一定很合得來。

現在,除非陸思齊找到桃源綢緞莊,不然的話,叫她陶五兒到哪裏去找陸思齊?

暮雲城,陸家莊。

思齊的家。

有生以來頭一回,陶五兒對自己從未去過的地方,產生了向往。

此時,陸思齊還沒有回到暮雲城。

經過西坡,便是一條通往暮雲城的官道。思齊雇了一輛車回城,坐在車裏,在窗外飛快掠過的景色中,他想著心事,消化今天的所見所聞,以及,那發生在自己身上的,難以言說的奇遇。

事實上,跟陶五兒在一起時,他已發現自己有些反常。

他竟然對飲食之道如此熟稔,諸如各路菜系、食材、火候,他津津樂道,儼若老手。陶五兒深信不疑,他本人也表現得理所應當的樣子。他是陸家莊的傳人之一,是廚學世家子,他懂得這些,再正常不過。

然而,他心裏很清楚,那不是他。關於做菜,關於食材,一切與烹飪美食有關的東西,都跟他沒有關系。

他陸思齊自幼就對廚學毫無興趣。

陸思齊的父母雙親,雖名為陸家莊傳人,其實也只是出於無奈,承繼祖業,勉強經營。

陸家傳人散落各地,而陸思齊這一支,多少代了,都是一脈單傳。祖上留下的陸家莊酒樓,早就成為別人的產業。好在當初陸家興盛時,廣置房產,思齊雖蝸居於暮雲城郊,生計倒也不愁。

但他已年方十九,自知健走只能作為消遣,不可靠此安身立命。男子漢大丈夫,即便不幹一番事業,也得學一樣被眾人認可的本領才行。

比如練練拳腳,拜師學藝,開個鏢局;比如專營鞋子、水壺、行囊等戶外用品的店鋪;比如……陸思齊有不少計劃,均跟他的健走趣味相吻合。

在他心裏,從來就沒有烹飪、美食、廚學這一類的計劃。

從來沒有。

他幾乎算得上廚學世家陸氏的所有子孫中,最不可救藥的逆子。

然而今日,陸思齊竟然會在他從未涉足的領域裏,表現得像個專家。

他曾以為是陶五兒的緣故,為了在五兒面前表現良好,他的潛能,或者說是天賦,被激發了。

但現在,他排除了這個可能。

因為,在他腦子裏——不是心裏,隨時可以閃現出各種各樣的廚學要義。

那些名詞、術語,許多都是他聞所未聞的。

從北到南,從西到東,從大中華到異域、外族,各式各樣的廚學,閃爍於他的腦海中,卻不成體系,宛如浮光掠影,又如金粉銀屑,他想要抓,卻抓不住。

究竟發生了什麽,他的腦子裏會多出這麽多莫名其妙的東西?

思齊百思不得其解,只好放棄。

距離暮雲城越來越近了,天色也慢慢暗了下來。

思齊換了個姿勢,想坐得舒服點兒。一樣東西硌在大腿下,原來是衣角壓住了。思齊將衣角拽了拽,碰到一顆石頭。

原來是那顆襲擊他的石頭。七星幫的鵝卵石,上面印有一只瓢蟲。

天下之大,無奇不有。七星瓢蟲這麽可愛的小蟲子,竟有人將它作為聚集在一起幹壞事的標記。

思齊想笑,又笑不出來。

他下意識地手伸到脖子後去撫摸被襲擊的地方。

那兒明顯有道凹痕。

忽然間,思齊的心臟狂跳起來。

他在那凹痕處摸到了一根極細極細的東西。

不是發絲,也不是蠶絲或蛛網絲那樣的東西。

是一種他從未接觸過的,觸感極其特別的物質。

更令他驚恐的是,這細絲,並非附在他的皮膚上。也就是說,他觸摸到的,是那細絲的線頭。

餘下的部分,則在他的身體裏。

準確地說,那細絲從脖頸凹痕處,順著某條路徑往上,進入了他的大腦內部。

沒錯,就是這樣。

思齊只能觸到那細絲的頭子,餘下的,全是他與之觸碰時,那細絲帶給他的感覺。

思齊想起來,當他蘇醒後與五兒爬到溝渠上時,西坡上除了他倆,再無別人。

耳畔有風掠過,天空有南飛的候鳥經過,在他們身後,是層層疊疊、深綠淺綠、深紅淺紅的樹林。那一刻,思齊心裏淌過了一道沁涼的水流。

沁涼、微妙、幽深、神秘……

隨後,他的腦袋如同炸裂般疼痛,不禁手捂著頭蹲了下來。

耳邊傳來五兒的聲音,縹緲如在天空中,而不是咫尺之遙。

“思齊,你怎麽了?”

“頭疼,好奇怪的疼法。”

“我身上有水,要不要喝一點兒壓壓?”

那沁涼的水流如冰刀一般,刺進了他的心裏。同一時刻,他的腦袋裏仿若被什麽東西強行擠占了進來……

那種疼痛,正是從脖頸處開始。

11一段別人的記憶

11一段別人的記憶

此刻回想,那不過是極其短暫的一瞬間,但在當時,他卻覺得死去活來,仿佛經歷了三生三世。然後,頭不痛了,那股沁涼的水流也不知所蹤。

五兒說,當時他的臉色很是古怪,神情瞬息萬變,仿若悲歡喜怒交織著,看上去有些嚇人。

後來他也發現,腦子裏那些與廚學相關的記憶中,的確夾雜著許多的悲歡喜怒,仿佛那些食物都帶著深重的感情。

難道,這一切,都與這細絲有關?

難道,七星幫襲擊他時,還發生了別的什麽事?

思齊不禁再次看了看那塊鵝卵石。

極其普通的石頭,就連石上的貼印都相當拙劣。

車停在了一幢清雅的小院門口。思齊到家了。

推開院門,掠走幾步,就是正房。房檐下懸著一塊小牌子,上面鐫有“陸家莊”三個字。字體與“陸家莊”酒樓招牌上的字是一模一樣的,只是字要小些。

思齊每日在這塊牌匾下進進出出,極少仔細去看那幾個字,今日發生的事情太多、太古怪,似乎都跟他陸家的廚學有關,因此,思齊特意停下腳步,看了看夕陽餘暉下的那塊牌匾。

落日熔金,陸家莊這三個字,仿佛成了一團火。

“陸,家,莊。”

思齊輕輕念著,頭一次對家族歷史有了細細去了解的欲望。

天空暗了下來,暗得與平日不一樣。

黑夜說來就來,來得如此迅速,前所未有。

眨眼之間,周遭全黑了。

思齊不由自主地盤腿坐在了院落平地上。

他很清楚,必然有一樁奇怪的事情要發生,但他非常平靜。

這一整天,發生了太多稀奇古怪的事情。思齊反而希望再來一樁。

也許,答案就在其中。

他的腦袋又疼了起來。

黑暗中,思齊眼前出現了一道光線。

他不由自主地追隨那道光線,穿過院子,穿過暮雲城的街道,來到一扇門前。

門上懸著的牌匾,影影綽綽的,很像思齊家的這一塊。

門開了。

一名神情憂郁的男子走了出來。

思齊沒有多想,悄悄尾隨在男子身後。

男子約莫五十多歲的年紀,走路的姿態卻非常矯健、瀟灑,一看便是常年行走、鍛煉的人。

男子背著行囊,似要走很遠很遠的路。

不過,思齊只跟著他走了一會兒,男子就停下了腳步。

在他們面前,是一座山寺。

山寺懸著牌子,卻因天色太暗,思齊看不清牌匾上寫的字。

一名小沙彌將那男子迎了進去。

隔得遠,思齊卻聽到那沙彌的聲音。

“陸先生有請。”

少頃,男子出來了。

這是思齊第二次見到他的正面。

與第一次相比,他臉上的憂郁一掃而空。但同時,又多了一絲茫然,眼神渙散,恍若身體內有些什麽東西被抽離了。

男子轉身朝山林中走去,思齊立即跟上。

他在一棵樹下停了下來,蹲下身子,取出行囊,從裏面取出了一只鐵制的盒子,將它埋在了樹下。

思齊目不轉睛地看著眼前發生的事情。

可是,那男子、樹、鐵盒,就在他眼前消失了。

他揉揉眼睛,發現自己依然站在那座山寺門前。

天色微明。

這一次他倒是看清了,這座山名為東山寺。

天色微暗。夕陽最後一抹餘暉,隨時會消失於天邊。

屋外有馬車駛過的聲音,有趕車人的吆喝聲。

思齊發現,方才那一切,仿佛是一場夢。

一段經歷。

一段記憶。

他伸出手,輕輕撫摸脖頸處的凹痕。

當他觸碰到那細絲般的物質時,他的心裏有了答案。

這是一段記憶。一段別人的記憶。

一直流傳於陸氏族人之間的傳說,原來,確有其事。

陸思齊從地上站起來,深呼吸,隨後敞開了雙臂,原地轉了一圈。

他朝著那塊“陸家莊”的牌匾深深作揖,完成了這個儀式。

沒錯,是儀式。

父母還在世時,曾對思齊講訴過陸氏家族的一個傳說。這故事,恐怕每個陸氏子弟都曾聽過,就像每個兒童小時候都聽過神仙、玉皇大帝、土地神的故事一樣,陸家的兒童故事中,關於陸舫的那一段,絕對是經典。

傳說,陸舫是陸家的一個逆子,但也是成就最高的一位廚學高手。

說他是逆子,是因他從未按照陸家培訓子弟的那一套,好好研習過陸家廚藝。說他成就最高,實在因為他的見識之廣,技藝之高,超過了族中所有人。甚至可以說,在整個美食屆,陸舫都是頂尖兒的高人。

他自二十歲起便雲游四海,歷經數十載,以畢生所學,寫成兩本廚學奇書,一本名為《佳肴正品集》,一本名為《美味奇思錄》。

兩書寫成後,陸舫並沒在意,但替他抄錄完本的書僮,某次去酒樓吃酒,因不滿菜式口味,無意間將一道菜的做法透露給了掌櫃的。此後不久,該酒樓以這道配方出自《美食奇思錄》的香酥鴨聞名,竟成京城名店。

又過了數月,某城一酒樓橫空出世,方圓百裏內的城鎮百姓,都以能到該城該酒樓吃上一頓飯而為榮。酒樓老板不是別人,正是陸舫雇傭過的那名僮兒。

此後陸舫遭到了各路富豪的圍追堵截,人人都想聽他談論廚學,人人都想得到他寫的那兩本廚學奇書。

陸舫起初還勉強應付,後見多數人都不是為品位美食文化而來,或虛情假意或直接了當,不過是想借這兩本已被定義為美食秘笈的書來大發橫財。

為了耳根清凈,陸舫再度雲游四方,卻在途中屢遭不測。

為了得到他的秘笈,為了錢,那些人不惜對他狠下殺手。陸舫悲憤無比,卻一籌莫展。

最後不知發生了什麽事,陸舫將兩本秘笈藏到了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又將藏書之地的秘密存在了一段記憶裏,將記憶抽離出來,寄存在某寶剎藏經樓之中。

也就是說,除非那段記憶重現江湖,否則的話,就連陸舫本人,也不知他親手撰寫、親自收藏的兩本書,下落何方。

陸思齊年幼時對這個故事一點兒也不感興趣,沒有打打殺殺,沒有本領高強的神仙或妖魔,他總是聽得昏昏欲睡,記不清具體內容。可是,再不肯聽,不肯記,也奈何不了娘親隔三岔五地提起這故事,翻來覆去的,也就記住了。

思齊還記得,某次他不耐煩地問:“這書都不知去向了,陸舫老公公的記憶也不知藏在那座廟裏,就算知道了,也不知該如何處置。既如此,咱們知道這些事兒,又有什麽意思呢?”

母親被他問住了。一貫寡言的父親,這時開了口。

“那記憶進入誰的腦子裏,誰就會知道秘笈藏在哪裏。這一切,陸舫老先生早有安排。等到那段記憶重出江湖,世人就會知道,我陸家的廚學聲名,早在許多年前,就已聞名天下。”

“爹!那記憶會進入誰的腦子裏呢?難道記憶自己會飛?”

父親沈默了一會兒,“這我就不知道了。不過,我聽我爺爺說,陸舫老先生一定會有安排,這段記憶,準會進入咱陸家人的腦子裏。”

此刻,陸思齊心如明鏡。

他就是陸舫老先生選中的陸家人。

12東山寺門外

12東山寺門外

夜晚開始下雨。

一層秋雨一層涼。這倒無妨,多穿件衣裳即可禦寒。麻煩的是,因為落雨,爹娘一致反對五兒跟著四哥去鎮西談生意,非要等雨過天晴,才肯讓她出門。

陶四也站在父母那一邊。

五兒無法,只得在房裏繡繡花,間或去廚房看看柳嬸在做啥,要不要幫忙。

柳嬸正在切牛肉絲。

“我來吧!”

“哎喲我的五小姐!你幫我把那把青菜擇了就行,怎麽可以讓你動刀子!”

“怎麽不可以?柳嬸子,我將來總是要下廚的,諸如收拾菜、炒菜、煮湯這種事,早晚得學會,何不現在就教我學會?”

“那可不一定。要是五小姐嫁了大富大貴之家,光你一個人,就有十幾個丫鬟、婆子來服侍,豈有讓你幹這種粗活的道理?”

五兒“噗嗤”笑起來。

柳嬸也笑。“小姐你可別當柳嬸在信口胡說。以咱家五小姐的相貌、人品,這性格脾氣,為人處事,別說大富大貴之家的公子,就是京城裏的世家貴胄,咱也配得過。”

“好好好!我信你的就是。可我還是想學著炒個菜,你教不教呢?”

柳嬸拗不過,只好手把手叫五兒如何拿刀,如何將肉切成片狀,再如何將肉片切成肉絲。

“刀刃朝外偏一點兒,免得切到左手指頭。”

“落刀後要果斷,切到底,不然肉絲看著是分開了,其實連在一塊兒。等到下鍋煸炒出來,就成一團一團的,很難看。”

“好了,不要太快。這活兒沒多難,熟能生巧,做多了,你就切得又快又好。”

將一塊肉切成一碗肉絲,陶五兒的額頭上已沁出細汗。

“做什麽都不容易啊!”

柳嬸笑道:“行了,我的小姐!你歇會兒,餘下的讓柳嬸來做吧!”

五兒卻非要親自炒一盤菜才罷休。

柳嬸只好提心吊膽地看著她切好青椒,又教她給牛肉絲調味。

“小姐真是會選菜。我這道青椒牛肉,是咱娘家的絕活。”

五兒說:“知道啦!你曾經說過,你們家的人,個個都會做菜。你還說過,當日你到咱綢布莊來幫廚,進門就做了這道菜,人人都誇讚。”

柳嬸得意一笑,開始教五兒如何給肉絲上淋上一道油,如何熱過冷油煸炒肉絲,青椒如何急火快炒,如何速速起鍋……

一頓手忙腳亂,陶五兒竟做成了這道菜。

“嘖嘖嘖!那句話怎麽說的……師傅厲害,徒弟肯定不賴?”

五兒咯咯直笑。

“是名師出高徒!”

“對對對!就是那句話,名師出高徒!你看,你頭一回下廚,竟然就做成了這道菜。”

五兒很得意,嘗了一口自己的作品,自覺並不比聽風樓大師傅——也就是柳嬸的本家兄弟做的差。

當然咯,功勞並不全是她的。若非柳嬸手把手教她,將所有關鍵地方該註意那些事項,統統告訴她,五兒絕對做不成這道菜。即便勉強做熟了,恐怕也是徒有其名,牛肉老、青椒塌,色香味俱失,浪費這麽好的食材。

“行了我的小姐!這下你可以去洗洗手,幫柳嬸擺上碗筷。剩下的幾樣菜,我速速炒來,就可以開飯咯。”

柳嬸執意不許五兒再近爐竈。五兒自己也知道,她切肉絲切得極慢,已經耽誤了很多時間,再不將鍋勺交還給柳嬸,就來不及開飯了。

這是五兒第一次從頭到尾完整地做完一道菜。之後她有心再下廚幫忙,卻總有這樣那樣的原因,硬是沒完完整整再炒過一盤菜。

五兒並不在意,她一心想的是跟四哥出去玩兒。

這場雨下個沒完沒了。好不容易晴了,陶四卻在庫房裏忙著清點庫存。

這日晚飯後,陶四找了件自己的衣裳遞給五兒。

“明日立冬,你換上這件,再找娘要頂毛帽子,咱們一塊兒出去。”

五兒高興地試穿了四哥的衣裳,對鏡自賞,自覺像個風流倜儻的公子哥兒。但她也有些惆悵,距離上次出門,怕是隔了快十天了。從秋到冬,季節更替如此之快,不知上回遇見的陸思齊,又來過桃溪鎮沒有?

也許,他已將五兒忘了……

到底是天真爛漫的少女,惆悵來得快,去得也快。畢竟她又能女扮男裝,飛出家門,在鎮裏鎮外逍遙一日。

次日陶四帶著五兒先去侯員外家談生意。

陶四帶了許多樣布,不僅當場給侯員外講解一些面料的紡織、染色工藝,還提到繡藝。

五兒對四哥佩服得五體投地。侯員外也被陶四的口才給折服了,爽快地付了定金,留下樣布,說是請夫人和公子小姐們挑選一番後,再確定準確的數量。

生意談成,陶四婉拒了侯員外的留飯,帶著名為遠房表弟,實為男裝打扮的五妹,離開了侯宅。

“四哥,咱們再去哪兒?”

“你想去哪兒逛逛,四哥陪你就是。”

“我想去西坡,想去聽風樓。”

“倒也不是不可。只是這兒靠近鎮東,要去鎮西,得穿過大半個鎮子,太過招搖。咱們不如去東山上逛逛,去雨軒樓吃碗面,豈不比去鎮西要便當?”

“可我想去西坡嘛!我還想看去和正堂看看秀文姐,怪想她的。”

“哈哈!再過些日子,二哥娶了親,你天天可以見到秀文姐,何必在乎這幾天?我看明日再去也不遲。我跟你講,明日我要去鎮西頭的張鐵匠那兒打一桿鐵槍,完了再去西坡逛逛吧。西坡那地方最近常有七星幫的人出沒,官府也不管,帶樣防身的武器,總比咱們這樣去亂逛要保險。

五兒默默點頭。

兄妹二人便朝鎮東口走去。

剛出鎮口,一陣風刮來,兄妹倆都不禁將衣裳裹緊了些。

到底是立冬節氣,風刮在人臉上,已不似前些日子那樣溫和,力道硬了許多。

遠遠傳來東山寺的鐘聲,陶四不禁笑了起來。

“這會兒水瘦山寒,沒什麽好看的。只怕就是蠟梅花兒開得還好,咱們上山折幾枝回來?”

“四哥你忘了?東山寺的素齋,爹娘都愛吃,不如咱們去廟裏吃碗素面墊饑,完了再買些素鴨、酥餅之類的帶回家,孝敬爹娘?”

陶四笑道:“我說風景,你說吃食,真沒看出來,五妹何時成了一名吃貨?先也說要去聽風樓吃飯,這會兒又說去東山寺吃素面。離中午還早,我一點兒都不餓,還是先在山間轉轉,呼吸呼吸山裏清冷的空氣,洗洗你的腸胃再說吧!”

五兒嘟起嘴,“好你個四哥,竟叫我用山裏的冷空氣清洗腸胃,回頭我告訴娘,看她不罵你一頓才怪!”

“那可不行!娘一聽這話,準會罰我天天早上不許吃飯,立在門外吃兩頓冷空氣再說……”

“哈哈哈哈!”

兄妹倆說笑著,轉眼已來到山間。

山間景色並不蕭條,近前一片銀杏樹,樹葉雖被前些日子的雨水打落了許多,樹梢上依然殘留著金黃的顏色。枯葉滿徑,踩上去沙沙作響。溪水潺潺,緩緩流淌。與其它季節相比,雖然缺少點兒令人心曠神怡的景色,但走在山間,欣賞著這有聲有色的圖畫,別有一番情趣。

13聽四哥與思齊侃侃而談

13聽四哥與思齊侃侃而談

快近寺門時,一股幽香撲入鼻息。

“蠟梅!”

五兒叫了起來。

忽然她停下了腳步。

陶四也停住了。

寺門開了。

走出一名青年男子。

他擡起頭,望向五兒這邊時,也楞住了。

陶四好奇地看了看妹妹。

只見陶五兒臉色緋紅,眼裏仿佛隨時會湧出淚來。

他又看了看寺門外站著的男子。

男子長身玉立,容貌清秀,正望著他的妹妹,神情頗為激動。

奇怪!這個人,像是跟五妹認識的。

男子朝他倆走過來,行了個禮。

“陶公子!”

陶五兒悄悄瞥一眼陶四,隨即還了個禮。

“陸公子,沒想到在這裏相遇。來,我介紹一下。這是我四哥,這位是暮雲城陸家莊的陸公子陸思齊。”

陶四一肚子疑惑,卻不好多問。有一點他是明白了,陸公子既然喊他五妹為陶公子,想必是上回五妹穿了他的衣裳出去結交的朋友。

陸思齊仿佛洞穿陶四的心思。

“四公子,十天前我在西坡上迷路,幸遇陶公子指引我來到桃源鎮。這些天我都住在東山寺,今日才出來,未曾想與陶公子、四公子相逢,實在是緣分不淺。”

這樣解釋與陶五兒的相遇相識,既略過了引人追問的遇襲、搭救等細節,省去一些令人羞赧、尷尬的解釋,也不算是說在謊——當日陸思齊蘇醒後第一句話,確是問五兒他身在何方。

五兒長舒一口氣。她沈浸在與陸思齊重逢的喜悅中,礙於四哥在旁,不敢流露出來。

陶四倒是爽朗,哈哈大笑道:“那感情好!暮雲城我曾去過幾次,都是同父親或哥哥們去辦事兒。那可是個好地方,比咱們桃溪鎮要繁華富庶多少倍!”

思齊笑道:“這倒不假,只是桃溪鎮有桃溪鎮的好,山清水秀,民風淳樸,這一點又比暮雲城要好上太多。”

陶四搖搖頭,“那是你路經此地,游客心態。若是長居於此,也會發現此地各種各樣的缺點。不過呢,要是讓我選最美的地方,我還是會選桃溪鎮。哈哈哈!”

三個人都笑起來。

陶四又問思齊有何打算,若是沒有急事兒,不妨與他們結伴在山間漫步,欣賞初冬的山景,走走談談。

思齊立刻高興地答應了。

再看五兒,她眸子晶亮,閃爍著喜悅的光芒。

思齊卻不知為何,見她如此,心中反而刀割一般痛了一下。

陶四和陸思齊一般大,問過生辰,竟是同日同時出生,兩人越發驚詫,便不再稱兄道弟或公子長公子短,索性直呼對方大名。

陶四一直拉著思齊聊天,這邊廂,陶五兒反而再沒跟思齊說上一句話。

但她也不覺得失望,聽四哥跟思齊侃侃而談,也很愉快。

“時候不早,兩位要是不嫌棄,我帶你們去廟裏吃碗素面吧!”

陶四笑道:“來的時候,五兒就跟我說,要去廟裏吃素面。你這一提醒,我的肚子也餓了呢。”

三個人進得東山寺,思齊熟門熟路地帶他們進入齋堂,同小和尚招呼了一聲,沒過多久,三碗清爽、雅致的素面端了上來。

隨後小和尚又捧出一個食盒,內有素鴨素什錦和素油豆沙酥餅,裝得極其穩妥,顯是精心準備的伴手禮。

思齊說:“我在這裏有要事,午後不能陪兩位了。待過了今日,我就可出寺返回暮雲城。但我想先去桃溪鎮上逗留幾天,不知能否與兩位再相聚?”

陶四說:“當然要聚。明日我和五兒要去鎮西頭張鐵匠那兒,然後去西坡走走,你若是過來,我們可在鎮東咱家店鋪裏碰頭。”

五兒眉頭微蹙,心想:若是爹娘看到有外人來約咱們一塊兒出門,四哥倒是無妨,我可就懸了,沒準根本不許我出去。

她只知四哥跟思齊準能談得來,哪裏想到,陶四現在跟思齊相談投契,根本忘了她這個女扮男裝的小跟班。

思齊看了看五兒,沈吟道:“你們要是出去的話,怕是很早就出門吧?”

“不錯。”

“我明日一早要同這裏的住持、大師辭行,怕是要到近午才可到鎮上。不如你們自行安排,我們約個地方相聚?”

五兒笑逐顏開。

“那就在張鐵匠的鋪子裏見吧!那時候,四哥的鐵槍也快打好了,你也到了。”

事情就這樣定了。返回桃溪鎮的路上,陶四對陸思齊讚不絕口。

“暮雲城的人,多數自帶三分勢利眼,有種莫名其妙的優越感。陸思齊這樣的謙謙君子,又隨和又博學,待人又誠懇,就是難得了。”

五兒聽了,臉有得色。不知為何,四哥誇讚思齊,她聽了,猶如別人在誇她一樣,不,比誇她還要受用。

次日一早,五兒和陶四就趕到了鎮西張鐵匠的張氏鐵匠爐。

交待過用途、要求後,陶四便帶著五兒離開,轉去拜訪了幾家在別的城鎮開有分店的店鋪。陶四也有意將桃源綢布莊的生意做到別處,只是心中無底,跟鎮上有類似經驗的人談談,一來摸摸情況,二來也可順帶放下樣布,招攬生意。

兩家人家拜訪完畢,已近中午。

五兒嘆道:“原來做生意這麽不容易!”

陶四說:“你是初見,所以覺得困難。等你做熟了做順了,非但不覺得難,反而巴不得遇上點麻煩,你好大展一下身手呢!”

“還有這等事?順順當當的不滿意,偏要來點兒波折?”

陶四笑道:“這事兒,我給你說了,你也不懂。反正你女兒家要嫁人,外頭的買賣、應酬,自然有相公去安排。你只需知道男人在外頭會遇到些什麽事兒就行了。”

五兒羞紅了臉。

“得了,別光顧著說我!也不知我未來的四嫂這會兒藏在哪裏呢。”

說笑間,兄妹倆又回到了張氏鐵匠爐。

打造鐵器的鋪子,就叫鐵匠爐。不過是間破房子,房子裏放了個大火爐,爐邊有一風箱。

兄妹倆進來時,張鐵匠已把陶四要的鐵槍打好了,這會兒正在打別的器什。

張鐵匠的兒子使勁兒拉風箱,風進了火爐,火星直竄,火勢猛了許多。

張鐵匠則把一塊鐵放進爐子裏燒紅後,移到鐵砧子上,用大錘鍛打。大致的粗胚出來後,他又叫兒子掄大錘,他自己則左手握鐵鉗翻動鐵料,右手握著一只小錘子,與兒子的大錘相互配合,叮叮當當聲中,各種各樣的工具就打成了。

14假如你是一名男子

14假如你是一名男子

兄妹倆正在欣賞張鐵匠的手藝,陸思齊進來了。

張鐵匠掃他一眼,招呼道:“稍等一會兒,馬上就好。”

原來,思齊也在這裏定制了一把短刀。

張鐵匠將一把淬火過的小刀交給思齊,自誇道:“不是我吹牛,這樣一把小菜刀,我老張打過幾千把,這把卻是最滿意的。”

“你要這菜刀做什麽?哦……我知道了,是家中廚房裏要用。”

思齊笑而不語。

離開鐵匠鋪後,三個人又如昨日那般,邊走邊談,陶四和思齊說得多,五兒偶然插上一兩句話。

“思齊,你為什麽會住在東山寺?”

走到西坡上,五兒才問出這句話。

“對呀思齊!我只聽說東山寺可以掛單,但你又不是佛門子弟……普通人怎麽跑去廟裏住?”

掛單,是指行腳僧到寺院投宿。思齊要住在東山寺,自然另有緣故。

思齊面露難色。

“不方便說就算啦!不過今晚你怕是要住在咱們鎮上了,要不去咱家吧!”陶四說。

思齊作了個揖。

“別客氣!我們家雖是小戶人家,多餘的房間卻還有幾間,你不嫌簡陋就好。”

“絕對不敢。只是太唐突了些……我還是在鎮上住店比較方便,還請陶四兄千萬莫怪我不識擡舉。”

陶四見他如此,也不好勉強。

五兒松了一口氣。

四哥為人熱情,卻常常忘記身邊還有個女扮男裝的妹妹。還是思齊考慮周到……

想到這裏,她不禁擡頭看了一眼身邊的思齊。

剛好思齊也偏過腦袋望著她。

四目交接,心如鹿撞。兩個人的臉頰上同時飛上了紅雲。

“我說思齊,你不是喜歡健走嗎?從你們暮雲城往北,有條古棧道,你有沒有走過……”

“今年夏天,聽說名滿京城的戲班子到各地巡演,第一站就是暮雲城,你有沒有去捧場啊……”

“餵餵,思齊,你在想什麽呢?”

“……哦,哦……沒想什麽……只是沒想到,才不過十來天,這西坡的景象已大不相同。”

陶四拉過他的手,“來,管它同不同,咱倆比試比試,從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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