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

關燈
=================

書名:我的鴕鳥先生

作者:含胭

文案:

嘿,我的鴕鳥先生,你究竟去了哪裏?

◇~◇~◇~◇~◇~◇~◇~◇~◇~◇~◇~◇~◇~◇~◇~◇~◇

那一天,夕陽西下,龐倩和顧銘夕並肩坐在操場邊的看臺上。

她突然湊到他的耳邊,快速地眨動起自己的眼睛。她長而翹的睫毛輕柔地掃在他的耳廓上,一邊掃一邊問:“好不好玩?有沒有很癢、很舒服的感覺?”

顧銘夕低著頭,憋了半天才輕輕地“嗯”了一聲。

“咦?真的嗎?那換你來用眼睫毛撓我耳朵!”龐倩興奮地坐直了身體,心裏美美地想著,他那麽密的睫毛,玩起來一定很有趣。

扭頭間卻詫異地發現,身邊沈默的少年已經滿臉通紅。

我想給你們講一個故事,關於兩個年輕的孩子。

這個故事有些溫吞,有些清水,有些瑣碎,有些虐戀,但是,它也很甜蜜,很暖心^_^。

我想,這註定不是一個面向大眾的故事,但是我相信,會有人和我一樣,愛上那個叫做顧銘夕的少年。

==================

☆、楔子

飛機晚點了。

因為大雪。

機場裏溫度怡人,室外卻是風雪交加。

龐倩裹著大衣站在落地玻璃前,看著停機坪上的雪正在越積越厚,漫天的雪花翻卷在風中,洋洋灑灑地落下,在不甚明亮的燈光映照下,一切顯得有些模糊。

工作人員正駕駛著各種專業車輛來回穿梭,運送著旅客的行李、清掃著停機坪上的積雪。龐倩擡腕看表,已是晚上8點,本來這時候,她已經降落在E市機場了。

登機口大門緊閉,也沒有工作人員,半個小時前,有人來發放過盒飯和礦泉水,龐倩與一堆焦急的旅客一起排隊領取,匆匆吃完後,她開始思考這個晚上能回家的可能性。

她獨自一人來北方出差,天寒地凍的季節,在這個冰天雪地的城市,龐倩迫切地想回家。她在這裏待了兩個星期了,對一個戀家的女孩來說,實在是夠久了。

依舊沒有人來通知他們飛機是否會起飛,龐倩坐在椅子上,打量著周圍的人。一個上了年紀的男人已經靠著椅背睡著了;他的身邊坐著一個年輕的母親,正在哄著懷裏啼哭的小孩;另一邊,一對小情侶靠在一起,一人塞著一個耳塞看著IPAD上的視頻,邊看邊笑;一個打扮幹練的中年男人沈默地坐在他們身邊,好像老僧入了定……

手機響了,龐倩接起電話,是母親金愛華打來的。

龐倩告訴她飛機晚點了,晚上不知能不能回家。

她說:“這裏雪下得很大,現在一點兒消息都沒有。”

金愛華說:“那我叫小俞先回去啦,他等你電話好久了,想著去機場接你呢。”

龐倩皺起眉:“他怎麽又來了?你趕緊叫他回去吧,我這兒要是能飛,我自己坐機場大巴回來就行。”

掛下電話,龐倩決定去逛一圈,她已經在機場裏等了幾個小時,實在是太無聊了。

逛過幾家土特產店、服飾箱包店,龐倩走進了一家書店。機場書店的書並不令她期待,好多的人物傳紀、理財秘籍、旅游資訊……龐倩百無聊賴地一本一本翻過,眼角餘光突然看到邊上的一撂書,似乎是暢銷品。

這是一本繪本,正16開本大,厚薄適中,印刷精美,封面上一圈一圈的綠葉,繪制得很細致,在綠葉中間,是一只小小的螃蟹,停留在一只小小的鴕鳥背上。

螃蟹是紅色的,鴕鳥是棕色的,能看清它身上一絲一絲的羽毛,鴕鳥的眼睛很溫和,黝黑清亮,而螃蟹卻是縮著它的幾個爪子,睡得很香。

繪本的名字叫——《我的螃蟹小姐》。

龐倩不由自主地拿起了這本書,它包著塑料封套,價格不便宜。

龐倩找到了作者名——鴕鳥先生。

很奇怪的名字,卻令她心跳加快。

她拿著書走去收銀臺,付錢的時候,手微微有些抖。

回到登機口,龐倩發現旅客們都亂哄哄地圍在一起,原來是機場派工作人員來做通知,因為暴雪的關系,這一晚所有的航班都取消了,至於什麽時候能恢覆,要看天氣。

地勤小姐抱歉地請大家與航空公司聯系,安排退票或改簽,需要住宿的旅客會安排去市區的賓館,需要改乘火車的旅客會安排去火車站。

龐倩站在一邊,看著一些不滿的旅客與工作人員吵得臉紅脖子粗,她緊了緊自己的大衣,有些茫然。

一直到晚上11點半,龐倩才被安排住進了一家小旅館。小旅館很簡陋,但安排給她的是單人間,設施齊全,暖氣也挺舒服,她並沒有意見。

洗漱完畢鉆進被窩,龐倩借著床頭橘色的燈光,終於拆開了那本繪本。

摸著光滑、厚實的銅版紙封面,龐倩再一次仔細地看那只小螃蟹和小鴕鳥,她靜下心來,將書翻開。

☆、01、青梅竹馬

記憶裏也有這樣一個雪天,那是1995年的冬天,雪下得特別特別大。電視新聞裏說E市碰到了三十年來最大的一場雪,提醒居民們要註意安全,小心出行。

那天早上,10歲的龐倩賴在暖暖的被窩裏不肯起床,媽媽金愛華叫了她許多次她都當做沒聽見。金愛華眼看著早飯都快變涼,生氣地進房掀掉了龐倩的被子,小姑娘光溜溜的腿一下子暴//露在冷空氣裏,凍得她像個螞蚱一樣跳了起來。

“凍死了凍死了!”

金愛華還不罷休,“刷”一下拉開她房裏的窗簾,說:“你看看今天的天氣,再不起來你和銘夕都要遲到了!”

龐倩眼前一亮,也顧不得冷了,一下子就撲到了窗前,看著外面鵝毛般的大雪,她驚喜地瞪大了眼睛:“呀!下雪了!好大的雪啊!”

吃過早飯,龐倩出了門,沒有下樓,而是走到對面的502門口敲門。

才敲了兩下,門就開了,門後露出一個毛茸茸的腦袋,皺起的眉頭,一臉的不高興:“你越來越晚了,今天路滑很難走的!以後你再這麽晚,我不等你了。”

龐倩撅起嘴,看他坐在凳子上穿鞋,看了一會兒後嘟著嘴說:“還說我,你自己穿鞋都這麽慢!”

男孩子擡頭看她一眼,抿著嘴不吭聲,繼續低頭認真穿鞋。

龐倩撇撇嘴,蹲在了他面前,幫他把右腳塞進了一直搞不定鞋幫的棉鞋裏。

“好了嗎?”她問。

“嗯。”男孩子點點頭。

他站起身,龐倩拿過他的書包幫他背上,他的媽媽李涵從廚房出來,看到龐倩後笑了一下,對自己的兒子說:“銘夕,今天雪下得很大,路上滑,媽媽送你們去學校吧。”

11歲的顧銘夕搖搖頭:“我自己可以去的,走慢點就行了。”

李涵看看窗外飄揚的雪,心裏很擔心。顧銘夕倒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說:“媽媽,幫我穿雨衣吧。”

李涵取來他的毛線帽子和圍巾,仔細地替他戴上,最後幫他穿上了雨衣,為了防止雨衣的帽沿搭下來遮住他的眼睛,還在他脖子的位置夾了一個夾子以作固定。

“倩倩,路上慢慢走,照顧一把銘夕。”李涵不放心地囑咐著龐倩,龐倩連連點頭,“我知道的,阿姨。”

一切準備就緒,兩個小孩就出了門,他們蹬蹬蹬地跑下樓,李涵還在家門口喊:“銘夕!註意安全啊!”

“知道啦——”男孩子清清脆脆的聲音從樓道裏傳來,語調裏透著雀躍。

走出單元門,龐倩撐開了傘,歡呼著一頭紮進雪中。她穿著紅色棉外套,裏面有一件棉毛衫、一件毛線背心、一件奶奶衲的厚棉襖和一件粗毛線衣,整個人裹成了一顆球,還戴著帽子、圍巾和手套,一點兒也不會覺得冷。

“哎哎,地上真的好滑。”龐倩從未見過這麽大的雪,顯得特別興奮,小臉被冷風吹得紅撲撲的。她特地找了幾處結冰的路面走,呼一下滑過去,就像溜冰一樣有趣。

顧銘夕穩穩地走在她身邊,他穿著綠色的雨衣,雨衣很長,一直蓋過他的膝蓋,背後還被他的書包撐了起來,令他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個大粽子。他不停地提醒龐倩:“你小心點啦,別盡往冰面上走。”

“知道了,你好煩。”龐倩滑了一會兒冰,又伸手去接雪粒子,還去路邊灌木叢厚厚的積雪上按手印。那些雪幹凈松軟,她摘掉手套,一路按著手印過去,右手被雪水凍得通紅。

“別玩了。”顧銘夕起先還等著她,見她樂此不疲地玩著終於忍不住開口,“快走啦,我們要遲到了。”

“再玩會兒嘛。”龐倩才不是那種聽話的乖小孩,她抓起一捧蓬松的雪,越看越覺得它像冰淇淋,忍不住就吃了一口,然後猛地打了個哆嗦,“好冰啊,沒味道的。”

顧銘夕無語了:“當然沒味道的,你以為會是甜的嗎!”

龐倩轉頭看看他,突然就把手裏的雪團向他丟去,“噗”一下丟在了顧銘夕胸前的雨衣上。

“餵!”顧銘夕往後跳開了一步,雨衣束得緊緊的帽子下,只露出他一張小小的臉,下巴下面還滑稽地夾著一個大夾子。翻飛的雪粒子粘在他的眉毛和睫毛上,一下子就被體溫融化了,他的眼睛清澈見底,眼神裏帶著點兒不高興,嘴角都有些往下掛。可是,龐倩才不怕他會生氣,她哈哈哈地笑起來,撣掉手裏的雪,突然又把冷冰冰的手掌按在了顧銘夕的臉上。

“龐倩!”男孩子扭開頭躲她,氣呼呼地跳了開去,沒想到腳下是塊冰面,他身子一晃,龐倩根本來不及拉他,他就已經摔在了地上。

這下子龐倩笑不出來了,趕緊丟了傘去把顧銘夕扶起來。她也沒敢道歉,只是忐忑地看著他,還幫他重新整理了雨衣。顧銘夕站起來後原地走了兩步,轉頭看到龐倩一臉的委屈和緊張,他一本正經地說:“好啦,我不會告訴我媽媽的。”

龐倩立刻就笑了,一副松了口氣的樣子,問:“你摔疼了沒?”

“你說呢。”顧銘夕瞪她。

“哪兒摔疼了?”她一邊上下打量他,一邊幫他撣著因為摔倒而沾上雨衣的雪。顧銘夕被她看得臉都紅了起來,硬邦邦地說:“沒摔疼,趕緊走啦,今天肯定要遲到了。”

“哦。”龐倩戴上手套,再也不敢貪玩了,乖乖地點了點頭。

寒風呼嘯,整個城市白茫茫的一片,騎車或步行的路人都特別小心翼翼。兩個小小的孩子夾在清晨出行的人流中,頂著漫天的飛雪,跌跌撞撞地向著學校走去。

龐倩和顧銘夕都是E市南林區求知小學五年級的學生,兩人同年級,同班,同桌。不僅如此,他們的父母還是關系很好的同事、朋友,兩家是門對門的鄰居,所以,龐倩和顧銘夕是正兒八經的青梅竹馬、打小一起長大的小夥伴。

上世紀80年代,工廠的工人很吃香,端著鐵飯碗,不僅容易找對象,還有福利分房。龐水生、金愛華夫妻和顧國祥、李涵夫妻都是E市金屬材料公司的職工,龐水生是電焊工,金愛華是出納,李涵是統計員,顧國祥則擁有廠裏為數不多的大學學歷,從事技術員工作。

龐水生和顧國祥是鄰居,從小一起長大,關系好比親兄弟。兩個人在同一年結婚,剛好碰著廠裏福利分房。按照條件,顧國祥能分一套三居室,龐水生和金愛華雖然也是雙職工,卻只能分一套二居室。後來,因為顧國祥和廠裏領導關系好,腦子活絡嘴又甜,居然生生地幫龐水生爭取到了一套三居室。為此,龐水生夫妻感激得不行,將這一份恩情牢牢記在心底。

廠裏造的房子一共四幢,就在廠房邊上,圍著圍墻,被稱作金材大院。在顧銘夕出生前的那年冬天,顧家和龐家一起歡天喜地地搬進了剛造好的小樓房。更幸運的是,他們還做了同一幢、同一層樓的鄰居,五樓的南北向小三房,龐家501,顧家502,門對門,陽臺挨陽臺,晴天時,朝南的房間便灑滿了陽光。

那時候顧國祥和龐水生都很年輕,他們工作順利、夫妻和睦、父母健康,還住著讓人羨慕的樓房。他們每天都笑呵呵地進門出門,像這個城市裏所有平凡的小夫妻一樣,過著自己普通卻溫馨的小生活。

顧國祥和李涵在1984年的夏天添了一個兒子,就是顧銘夕。年底時隨著金愛華懷孕,兩家人的幸福感攀到了一個頂峰。顧銘夕的奶奶在金愛華懷孕時,看著她的肚子笑瞇瞇地說:“愛華的這胎估摸是個閨女,剛好能和我們家銘夕配個娃娃親,這可是真正的門當戶對呢。”

只是後來,不管是顧家人還是龐家人,甚至是金材大院的老鄰居、老同事,都默契地不再提娃娃親的事,這其中的曲折,大家都心知肚明。

龐倩和顧銘夕深一腳淺一腳地趕到學校時,已經遲到了20分鐘。不過因為下大雪,班裏學生才到了大半,龐倩吐吐舌頭,松了口氣。而在看到顧銘夕進門後,班主任黎老師心裏的石頭也落了地。

同學們都在早讀,龐倩站在教室門口幫顧銘夕脫雨衣,脫下後掛在了後門的掛鉤上。她把傘擱在墻角,和顧銘夕一起走到他們的座位旁。

這是五(3)班教室裏唯一的一張固定課桌,從來不會因為全班座位調整而有所改變。這張課桌靠在窗邊,在最後一排,是龐倩的爸爸龐水生請木匠師傅定做的。

桌子和其他同學的桌子一樣長,但是卻居中分成了一高一低兩半,高的那一半和普通課桌等高,低的那一半卻要矮上二十多公分。而且,班裏所有的學生坐的都是凳子,只有顧銘夕坐的是有靠背的椅子。

兩個孩子在桌子後面坐下,龐倩幫顧銘夕摘掉了帽子和圍巾,就顧自低頭在書包裏扒拉起課本文具,不再去管他。而顧銘夕則靠在椅背上,蹬掉了自己的鞋子,把兩只腳都擱在了那半張矮矮的課桌上。

他穿著露著腳趾的線襪,左腳夾著書包,右腳腳趾熟練地拉開拉鏈,把需要的課本和鉛筆盒一樣一樣地從書包裏拿出來。

班裏的其他同學都沒有特別註意他,朗讀的朗讀,默寫的默寫,黎老師在講臺上監督著大家,也沒有過多地關照他。

顧銘夕眼眸低垂,神情平靜,有時還小聲地和龐倩說幾句話。

龐倩一邊整理著要交的作業,一邊有一句沒一句地搭理著他,似乎一切都很尋常。

除了,顧銘夕那瘦瘦窄窄的雙肩下,安靜懸垂著的一對空袖管。

☆、02、九斤姑娘

下課鈴響,龐倩再也坐不住了。王婷婷回頭喊她:“螃蟹螃蟹!出去玩雪吧!”

“螃蟹”是龐倩的外號,在班裏,除了顧銘夕,所有人都這麽叫她。

那顧銘夕叫龐倩什麽呢?是直呼大名兒嗎?

當然不是。

龐倩手忙腳亂地把課本一推,人就彈了起來,跟著王婷婷跑到教室門口,又突然想起什麽,回頭問顧銘夕:“你要一起來嗎?”

顧銘夕始終坐在桌子前,扭頭看看窗外,又回頭看看龐倩,最終還是搖了搖頭:“我不去了。”

龐倩沖他笑笑,和王婷婷手拉手地跑出了教室。

E市算南方,雖然每年冬天都會下雪,但很多時候都只是雨夾雪,小打小鬧地下幾個小時,連幾厘米都積不起來。像這一年下這麽大的雪,對大人來說會擔心蔬菜漲價、結冰路滑,可對小孩子來說,這真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課間只有十分鐘,但是幾乎全校的小孩都跑操場上去了,大家追追打打,笑笑鬧鬧,團著雪塊打雪仗。龐倩帶著女孩兒們和幾個男孩對戰,雪球飛來飛去,每個人的衣服和雙手都被弄濕了,但卻一點也不在意。

顧銘夕一直站在教室窗邊看著樓下的操場。他不自覺地會在一大群小孩裏尋找自己同班同學的身影,然後又特別容易的從中找到了龐倩。

她的衣服紅得耀眼,跑跳起來特別生龍活虎,隔了那麽遠,顧銘夕似乎都能聽到她歡快的笑聲。

快上課了,孩子們都依依不舍地回了教室。

龐倩氣喘籲籲地坐在顧銘夕身邊,辮子濕噠噠,臉蛋紅撲撲,神情裏還帶著一絲狡黠,顧銘夕問她:“好玩嗎?”

“不好玩,雪都很臟了,黑乎乎的。”龐倩眨眨眼睛,說,“我想堆雪人,但是都沒有雪了,都被人玩沒了。”

“哦。”顧銘夕見龐倩低著頭悉悉索索地不知在幹什麽,好奇地探著腦袋問,“你幹嗎呢?”

龐倩突然伸手一揚,趕在任課老師走進教室的一瞬間,把藏在手裏的一小團冰球向著顧銘夕丟去。

顧銘夕哪裏躲得開,不偏不倚,正中眉心。

他身子一晃,赤著腳就站到了地上,連著椅子都被碰翻,哐啷啷地響。講臺上的老師被嚇了一跳,同學們也都回過頭來,詫異地看著他們。

龐倩捂著嘴趴在桌上偷偷地笑,顧銘夕則站在桌子旁邊,面無表情地呆了一會兒後,他伸腳勾起了翻倒的椅子,沒事人一樣地重新坐了下來。

大家都回過了頭去,老師也開始準備上課。

顧銘夕額頭上似乎還沾著冰渣,融化以後冰水順著臉頰流下,他也不去管,只是弓著身子用腳翻開了書,右腳還夾起了筆。

一會兒後,龐倩在邊上拉拉他的衣袖,他不理她。龐倩開始拿筆戳他的腰,戳他的背,甚至戳他的左大腿,顧銘夕扭著身子躲不開,轉頭瞪她一眼,小聲說:“別鬧了。”

龐倩撅起了嘴,訕訕地收回了筆,嘟囔著:“真小氣。”

放學的時候,雪已經停了,龐倩和顧銘夕一起回家。

走過金屬材料公司的廠房大門時,顧銘夕眼尖,看到廠門口的那一大片綠化帶上,有沒被破壞過的厚厚積雪。

他叫住在前面東游西晃的龐倩,說:“你不是說想堆雪人,這兒可以堆一個。”

龐倩回過頭來,看了一會兒後,說:“算了,就我一個人玩,沒意思。”

顧銘夕不樂意了:“我不是人啊!”

龐倩在他面前說話從來沒顧忌:“你都沒胳膊的,怎麽堆嘛。”

顧銘夕不服氣地說:“用腳也可以堆的!”

說著,他已經向那塊綠化帶走去。

他穿一件灰褐色的棉外套,背著書包,兩只棉鼓鼓的空衣袖在身子兩邊蕩來蕩去,龐倩站在身後楞楞地看著他,顧銘夕突然回頭喊:“來啊,胖胖,你到底要不要堆啊?”

龐倩瞬間炸毛了,跺腳道:“說了不許叫我胖胖!”

顧銘夕嘴角一彎,笑得露出了嘴裏兩顆小小的虎牙,說:“我就要叫。胖胖,胖胖,胖胖……”

龐倩懊惱地追了上去,作勢要打他,顧銘夕扭頭就跑,跑起來後,他身邊的空袖子飛舞得更加劇烈,就像兩只小小的翅膀。直到兩個小孩跑到了雪堆旁,龐倩伸手拽下了顧銘夕的書包,顧銘夕一個踉蹌,倒在了松軟的雪地上。

他仰躺著,身子深深地陷進了雪中,嗅著環繞在身邊的屬於冬天的特別氣息,輕輕地喘著氣。龐倩把兩個書包往邊上一丟,拍了拍手,一腳踩上花壇,像個女大王般居高臨下地對顧銘夕說:“我現在已經不胖了!你不許再叫我胖胖!”

顧銘夕又笑了起來,眼睛清清亮亮的,懶洋洋地說:“誰叫你姓龐,要麽,我以後叫你龐龐?”

是的,龐倩以前很胖。

而顧銘夕,在6歲以前,卻是個十分健康的小孩。

不僅健康,他還聰明、漂亮、活潑,很是招人喜歡。

這一點,和龐倩恰恰相反。

1985年8月的一天下午,酷熱難當。E市婦保醫院裏,金愛華歷經一天一夜的陣痛,也無法自然娩下孩子,最終被拉進手術室,挨了一刀。

龐水生第一眼見到自己的女兒時,真是嚇了一跳,小姑娘比周圍所有的孩子都大了一圈,頭發又黑又多,一張滿月臉紅彤彤的,皮膚繃得一點兒皺紋都沒有。她身長51厘米,體重9.8斤,是婦保醫院當月的冠軍寶寶,人稱九斤姑娘。

龐水生抱著九斤姑娘在走廊遛彎兒時,顧國祥帶著妻兒來醫院探望。李涵看到龐水生懷裏的胖寶寶,笑得眼睛都彎了,她逗著自己懷裏剛滿一歲的兒子:“銘夕,銘夕,瞧,這是你的媳婦兒呦。”

顧銘夕忽閃著兩只大眼睛,看著裹在繈褓中的胖娃娃,仿佛看到了有趣的玩具。他一邊咯咯笑著,一邊探著身子,兩只小手揮個不停。

睡得正香的九斤姑娘此時微微地瞇了瞇眼睛,張大嘴打了個哈欠,接著鼻子一皺,手一甩,腳一蹬,突然就哇哇地哭了起來,哭聲之響亮,簡直地動山搖。

顧銘夕疑惑地看著她,一會兒後終於皺著眉頭縮回了媽媽懷裏。

媽媽!這個媳婦兒好可怕!可以退貨嗎?

>o<

龐水生給自己的九斤姑娘取名叫龐倩。

他只有初中學歷,文化不高,取這個名兒純粹就是瞎取,就像那個年代滿大街的張紅、陳蘭、李娟、王燕一個道理。不像顧國祥和李涵給顧銘夕取名字,小男孩兒出生在前一年的農歷七夕,特地加一個銘字以作紀念,好聽,又有意義。

龐倩和顧銘夕在金材大院裏一起長大,兩家人的關系越來越親厚,有時候哪一家有個急事出門,都會把孩子臨時放在另一家照看。

因此,不管顧銘夕願不願意,他時常會和龐倩待在一起。

一起吃飯,一起畫畫,一起做游戲,一起看動畫片,甚至還一起洗澡。

可是,就算龐倩和顧銘夕是穿同一條開襠褲、吃同一碗飯長大的,也沒能阻止他倆往兩個極端長。簡而言之就是,顧銘夕越長越好看,而龐倩,卻因為體重基數太大,而越長越胖。

一個才三歲多的小姑娘,卻成了金材大院裏最胖的小孩兒。她胃口好得誇張,一頓能吃幾個饅頭,還特別愛吃肉,偏巧她姓龐,慢慢的便在大院裏有了個外號,大家叫她“龐胖”,龐胖,龐胖,叫到後來自然而然地變成了“胖胖”。

也只有龐倩的爺爺奶奶、外公外婆覺得這沒什麽了不起,老人認為小孩子愛吃是好事。龐水生和金愛華卻是愁得要死,尤其是,每天都會看到對門四歲多的顧銘夕。

顧銘夕已經念了幼兒園中班,他繼承了顧國祥和李涵外貌上的全部優點,長得非常漂亮可愛。而且,他還遺傳了顧國祥的好頭腦,十分得聰明機靈,在幼兒園裏不管是學唱歌跳舞還是數數講故事,都是學得最快最好的那一個。

所有人都喜歡顧銘夕,他聽話懂事,乖巧有禮,很少調皮搗蛋。住在一個金材大院裏,大家提起顧國祥的兒子,那真是個個稱讚,都說這孩子將來一定會成才。再一聊起龐水生的女兒,大家都搖頭嘆氣了。

龐倩嘴饞,懶惰,時常闖禍,脾氣還不好。因為胖,她的衣服很難買,家裏人就拆了舊衣服給她做,這就導致龐倩很少會有一件好看的新衣服,更別提漂亮裙子了。所以,醜醜胖胖的龐倩,逐漸變成了大院裏最孤獨的小孩。

只有顧銘夕願意和龐倩一起玩。

顯然,龐倩是很喜歡顧銘夕的,小孩兒嘛,都喜歡和大點兒的孩子玩,何況顧銘夕還那麽聰明漂亮。但是顧銘夕對龐倩,說實話,真的不算親近。

李涵總是說:“銘夕,倩倩是妹妹,你不可以欺負她,要帶她一起玩哦。”

顧銘夕對此很苦惱,並不是他不願意帶龐倩一起玩,而是,在金材大院裏,其他小孩兒都不樂意和龐倩一塊兒玩。

所以,當顧銘夕奉命帶龐倩下樓玩耍時,最常出現的情景,就是他帶著一群四、五歲的小孩在院子裏瘋跑,龐倩則坐在花壇邊無聊地等著他。

她懶得跑,也跑不動。

金材大院進門處有一塊空地,空地左邊是個大花壇,花壇邊種著一棵香樟樹;空地右邊是一個自行車棚,邊上有一間小房子,住著一個六十多歲的單身老頭兒。老頭姓曾,是金屬公司的退休職工,一輩子沒結過婚,退休後就向公司申請來金材大院看門。

曾老頭一個人住,吃東西就比較簡單,他會在房子門口架一個煤餅爐,慢慢地鹵一鍋子的鹵味,裏面有雞爪、雞蛋、雞翅膀和雞胗,鹵完以後下著小酒夠吃好幾天。

鹵味的香味隨風飄揚,獨自待在邊上的龐倩時常能聞到,終於有一天,她忍不住走去了曾老頭房門口,探著腦袋看煤餅爐上咕嘟咕嘟冒著泡的那鍋美味。

曾老頭認識大院裏所有的人,自然也認得龐倩。見胖小孩兒口水都快要流下來,他就從鍋子裏撈了個鹵雞蛋給她,怕她燙著,還給她包了一張報紙。

龐倩高興壞了,兩只小胖手捧著鹵雞蛋,像捧著寶貝似的回到花壇邊。雞蛋很燙,很香,她舍不得吃,坐在那裏時不時地用小手指去碰碰它,舔舔嘴唇將口水咽下。

她怪異的舉動引來了另外兩個6、7歲小孩的註意。那是大院裏的張佳琦和付亮,他們跑到龐倩身邊,很快就看清了她手裏拿著的是一個雞蛋。

兩個男孩兒嘴饞了,張佳琦從花壇裏摘下一朵花,遞到龐倩面前,說:“胖胖,我把這個給你,你把雞蛋給我。”

龐倩看看他,沒吭聲,把雞蛋捧得更緊了。

付亮把自己的孫悟空面具拿給龐倩:“我的面具借你玩會兒,你把雞蛋給我。”

龐倩瞥瞥他,搖了搖頭。

利誘不成,就只能威逼,張佳琦說:“胖胖,你要是不把雞蛋給我,我就告訴你爸爸媽媽,你偷了曾爺爺的雞蛋!”

龐倩急了,說:“我沒偷!”

付亮沖她做鬼臉:“你就是偷了!”

他和張佳琦開始扭屁股,大聲地唱出金材大院的小孩自編的兒歌:“胖胖是只大肥豬,每頓要吃三碗飯!胖胖屁股臉盆大,走路就像嘎嘎鴨!胖胖放屁噗噗臭,熏死村裏一頭牛!”

龐倩兩只手緊緊地捂著自己的鹵蛋,兇狠地瞪著他們。

兩個小孩唱完後,張佳琦對著付亮一撅屁股,嘴裏“噗”的一聲叫,付亮裝作被臭屁熏到的樣子,手舞足蹈地跳了起來。

他們哈哈大笑,龐倩終於忍不住哭了。

她一邊抹著眼淚,一邊想起身回家,張佳琦和付亮還不肯放過她,圍過來就要搶她手裏的蛋,龐倩突然也發了狠,和他們廝打起來。

顧銘夕帶著幾個小孩從大院外面凱旋而歸時,看到的就是這一幕。他丟下了手裏的樹枝,毫不猶豫地沖了上去,用力推開了正在扯龐倩辮子的付亮。

張佳琦和付亮可沒有把5歲多的顧銘夕放在眼裏,他敢幫胖胖?那就一起打!

兩個讀幼兒園的小孩怎麽打得過讀小學的孩子,龐倩手裏的雞蛋終於掉到了地上,她撕心裂肺的哭聲把曾老頭引了過來,他趕跑了兩個大孩子,又驅散了邊上圍觀的一群小孩,最後,把被打得趴在地上的顧銘夕拉了起來。

蹲在那個摔爛了的鹵蛋邊上,龐倩越來越心疼,哭得越發大聲,顧銘夕低頭看看自己被扯破了的衣袖,再看看辮子被扯得亂七八糟的龐倩,終於向她伸出了手:“胖胖,別哭啦,我帶你回家了。”

龐倩又哭了一會兒,終於抽抽噎噎地站了起來,緊緊地牽住了顧銘夕的手。

在龐倩的記憶裏,這是為數不多的、她和顧銘夕手拉手的經歷,大多數時候,她主動去拉他的手,都會被他躲開、甩開。那時的顧銘夕驕傲而矜持,深受幼兒園裏小女孩們的喜歡,他像個小王子一樣閃閃發光,才沒那麽容易就能討好呢。

只是,當時的他們都不會想到,到了後來,當他想去牽她的手時,卻只剩下了永遠的無能為力。

謝謝大家的支持!

☆、03、隔墻有耳

顧銘夕真的脫了鞋襪和龐倩一起堆起了雪人。

龐倩負責去捧來雪塊,顧銘夕則負責堆砌。他坐在雪地裏,身體後仰,上身和腿形成一個“V”字形,擡起兩只腳不停地按壓著龐倩丟過來的雪塊,漸漸的,雪人的身子被他堆了起來,只是並不太高,樣子呈圓錐形。

堆腦袋的時候,他站了起來,左腳踩地,右腳擡起和龐倩一起“圓潤”著雪人的頭,他的腳時不時地會和她的手碰在一起,龐倩嘴裏雖然會叫:“拿開你的臭腳!”但顧銘夕知道,她其實不介意。

好不容易堆完一個只到他倆腰部位置的雪人,龐倩一邊搓著手,一邊嫌棄地撇嘴:“好難看。”

雪人的確很難看,兩片葉子做眼睛,一根樹枝做鼻子,連著腦袋都是耷拉著的。顧銘夕站在龐倩身邊,動動肩膀,也沒有更好的辦法。龐倩意興闌珊地在自己衣服上蹭幹雙手,拖起兩人的書包,說:“回家了,真沒勁。”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