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計劃之外

關燈
夜晨曾說他明日一早就要走,料想他用膳過後便要提起此事,我便在他剛開口之前堵住了他的話頭。

“好不容易來這一趟弦和皇朝,你不在弦和皇朝街市處走走看麼?我病已好了許多就由我陪你一起各處走走,權當是我對你來看望我的一番謝禮。你覺得如何?”

夜晨隨意點頭,淡淡應道:“也好。”

我又偏頭去看著弦書皇子:“只是近日市井當中多有匪人莫名襲人,安全起見,我想明日讓皎白將軍陪同我們,弦書皇子,這樣可好?”

弦書皇子輕點了點頭,望向我的眼神當中略有疑惑,卻終是沒拆穿我。

不知是否由於前些時日不斷拿涼水往自己身上潑而病又未痊愈的緣故,此刻吃過飯從屋內走出來,那秋風一吹,身上竟微覺冷意,不經意間便緊緊裹了裹身子。

弦書皇子見我如此,便要將身上外裳解下來套在我身上,我搖搖頭表示自己並無大礙,弦書皇子這才停下手中動作。

一旁的夜晨卻漫不經心的戲謔道:“看來弦書皇子待我妹妹還不夠好呢,兩人間竟如此生疏。妹妹以前可從未稱呼司璉為司璉皇子呢。”

聽他隨意就提起司璉,又想起我如今這副情形全是因他所賜,心裏頭不免有些怒意,然而口中卻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覺胸口之間憋得慌。逐漸的,那滿腔的怒火也只化作滿腔的愁苦了。

埋頭看著地面沈默間,耳邊就忽然聽到弦書皇子那略帶清冷的聲音:“她身體不大舒服,我先送她回去休息。”

“這是自然。”

就在弦書皇子與我轉身時,夜晨的聲音又不鹹不淡的傳進我們的耳朵:“我妹妹她有病在身,雖說快要痊愈但總歸是還病著。她又執意要陪這哥哥去外面走一走,明日弦書皇子可要好好照顧我的妹妹,要是出了什麽事兒可就不好了。”

“夜晨皇子不必憂心。”

弦書皇子應了一聲,便與我一起向前走去了。待離得夜晨有些距離時,我才同弦書皇子說道:“弦書皇子先回去吧,晚晚還有事要找皎白將軍商量。”

“我送你過去吧。”

許久,我才聽到弦書皇子這一句。聽不出任何的情緒,但他卻看了我很久,神色間欲言又止,卻終是在共同走到前方一個岔路口之後先行離去了。

我停在原地休息了一會,弦書皇子的身影逐漸小去。望著他消失的身影,不知為何,我突然想起長溪公主來。

那日司璉帶病愈的我出得宮外去玩,夜晚歸來時路上遇見長溪公主,說過兩句話她轉身離去時便是這般頭也不回卻似有著滿腹心事一般,那身影沈重,卻是一步一步向前走去而後漸漸消失在眼底了。

想到長溪公主,心裏便覺沈悶起來,猶如磐石直壓心間上。我不知自己做錯了何事以致於長溪公主不肯讓我回去,可偏偏連見面的機會也沒有,只教人無可奈何。

一陣涼意漫上身來,我這才驚覺自己在這路口站得過於久了以致於雙腿隱隱有酸痛麻木之意。而此時,夜色又比先前要深了些。

從皎白將軍院中出來時,月已上中天。我堅持不讓皎白將軍送我,皎白將軍也不再堅持,只拿了一件披風披在我身上又給了我一盞燈籠方才放心讓我獨自回去。

寂靜的清晨與沈靜的深夜皆是萬籟俱寂,他們又怎會知曉,正是這樣寂寂無聲的時辰裏,那心裏與身上的痛苦才會慢慢沈澱下來,深藏於心。到了白日裏,這疼痛便也似那萬物一般蘇醒,時時刻刻讓你揪心不已。

也只有這樣的時時刻裏,我才無需刻意在大家面前表現得若無事人一般,雖然偶爾亦會有控制不住的時候,任憑那隱忍許久的痛苦情緒毫無隱藏的宣洩出來,一發而不可收拾。

一早與弦書皇子同夜晨和皎白將軍會面時,卻看到束白公主竟也在他們之中,不由吃了一驚。

昨晚同皎白將軍商量起今日之事時,雖已制定好一番計劃,但難免不會有不可預料的變化出現,若是誤傷了束白公主那可如何是好?

正在我猶豫著要不要勸束白公主回去時,束白公主卻已纏了上來,挽著我的胳膊,一臉的委屈:“晚晚姐姐,你們出去玩兒為什麽也不叫我,若不是我起來得早,我又要喪失一次去外面玩耍的機會了。”

“束白,今日出去可不能像往常那般由著你四處亂晃了。你若是想玩,改日我們再好好陪你如何?”

“為什麽,就因為你們是陪著晚晚姐姐的哥哥,所以就不許我跟著一起順便走走了嗎?我不會往常那樣任性,會乖乖的跟在你們身旁的。”

皎白將軍在一旁勸著,然而束白卻是不聽,仍舊固執的要跟著我們一同前去。兩下僵持間,還是夜晨開了口,他淡淡的說道:“喏,就帶上她吧。雖說這外頭不太安全,可好歹有我們三人在,難道還保護不了兩個弱小女子不成?”

“夜晨皇子說笑了,你貴為夜延皇朝皇子,此時又在我弦和皇朝境內,如若真是遇到歹徒,我們自當全力護得你的安全,又豈有反過來需你保護之理。”

夜晨望了一眼皎白將軍,神情間頗為自負:“我夜晨自信無需由任何人護衛。”

此番爭執下來,束白公主終是如願與我們一同前行。她自是高興不已,然而我卻有些擔心,心裏隱隱的有股不安之意。

束白高興的挽著我的手臂向前走著,不知是否是因為昨晚一夜未曾合眼又經剛剛束白公主不斷搖晃著我的手臂央求時我為她說上一句話好讓她也能隨同的緣故,此刻我的頭昏昏沈沈的,眼前所見事物也有些模糊起來。

皎白將軍擔憂的望著我,而弦書皇子自開始便扶著我不曾松過手,此刻見我搖搖晃晃欲要往地上倒去扶著我肩頭的手力道更大了些。

我閉了眼稍作休息,再睜開眼時眼前事物又清晰起來。在弦書皇子的攙扶之下,我們帶著夜晨皇子在繁華熱鬧的街上閑閑散散的走著。

初始時是我們走在前頭而夜晨皇子走在後頭跟著,到後來卻不知不覺間他走到了前頭,時不時的會去看下路邊他未見過的新奇玩意兒。

而束白公主見他這樣,便主動為他介紹起這些玩意兒來。眼下看我們幾人的情形還算融洽,可我知道不過多時將會迎來一場刻意為之的廝殺場面。

夜晨倒與束白一下便熟了起來,像多年間的朋友那般有說有笑。走著走著,他二人便走向了一處較為僻靜的巷子當中,束白說那裏多了一些有趣的人要去瞧一瞧,我們便也只好跟著去了。

才入了那巷子不多久,灰白墻後面便突然躍出十幾個蒙著布的人來,他們手裏拿著長劍,閃著明晃晃的光,讓我有些睜不開眼。

“呵,還真如你們所說,這歹人還真是不少。”夜晨忽的一笑,瞬間便與那些個人交起手來,眨眼間便已傷了頭兩個近身而來的人。

束白公主乍見這一光景便被驚得楞在當場,手中卻還緊緊握著方才不久夜晨皇子買下送予她的毛茸茸的一團花球來。

弦書皇子護著我讓我倚墻靠著,腳步移動間,束白公主已被他快速拉至在我這兒。他吩咐束白公主好好照看我之後便也與那些人對打起來。

此時,束白公主方才反應過來,拉著我頗為靈活的左躲右閃,一時間倒也避開了那些人的攻擊。只是,我身上實在乏力得很,不消一刻便摔倒在了地上,這一摔,我差點就暈厥了過去,若非我知道自己的這個計劃還未成功,我怕已是堅持不住。

束白公主本已躲至了另一邊,見我摔倒又匆匆的趕往我這邊來。恰此時,有一人從夜晨的背面攻過去,劍影中似乎就要刺傷夜晨,待夜晨聽得身後聲響回身過來還未來得及出手就被向我跑來的束白公主無意間擋下了那一劍。

霎時間我便看到有血花四濺著從束白公主的體內噴湧而出,那血灑落在地面上宛若一朵又一朵妖嬈的花,那般紅艷,那般刺目。

眼淚刷刷的就流了下來,這場計劃裏原本會得到傷害的就只有我,卻不成想會連累了束白公主。若她真有不測,我便是真死了也不足以抵消我犯下的錯。

高舉起的長劍向我刺下來,閉了眼睛準備接受之時,突然聽得劍與劍相搏擊的聲音,睜眼一看原是半空中弦書皇子持劍為我擋下了一擊。

我瞧見他眼裏深深的擔心,那張歷來看不出是何神情的面龐有了怒意,出手間盡是淩厲的招式。

束白公主已倒在了一側,她的體內還在源源不斷的流出鮮紅的血液,再拖延下去真不知會是何種情況。

夜晨皇子似是發了狂,突然之間眼中盡是血色,面上亦是怒意濤濤,對那些蒙著面的人出手就擊其要害,毫不留情。

我被弦書皇子緊拉著手,一面護著我不受傷害一面同那些人對抗。而夜晨皇子此刻早已打紅了眼,只要是蒙著面的人不管他們身旁有誰,他都一律惡狠狠的幾乎不要命一般揮拳擊打過去。

弦書皇子正面迎來一個蒙面人,他的身後是發了怒的夜晨皇子,那個蒙面人敏銳的避開了夜晨的攻擊,但夜晨卻已收不回手。

夜晨正前方是□□乏術的弦書皇子,若是弦書皇子不能避開,那夜晨皇子這一掌勢必是要打在弦書皇子身上了。

“束白公主,弦書皇子,對不起,都是晚晚的錯。”我閉了眼橫身擋在弦書皇子面前,夜晨這一掌力量頗大,弦書皇子疲於應付與他纏鬥之人,一時沒能抓得住我,我便被夜晨這一掌打得退後了很遠,一直撞到墻上才停下來。

撞到墻上的那一刻,眼前當時就黑了下來,耳邊也嗡嗡的響著,身體順著墻身滑了下去,似乎有股無形的力量正吸引著我向一團黑暗的幽深的漩渦處走去……

喉間一股腥甜味兒湧上來,一張嘴便是一口鮮血吐出來,染紅了身上的衣裳。巨大的疼痛也席卷至全身,體內五臟六腑以及骨骼似乎都被震碎,連吸一口氣都覺萬分疼痛。

依稀聽到耳邊有人著急的大聲的叫著晚晚,又好像看到有人急匆匆的往我這裏趕來,將我背在身上不斷的跑著。

我一定就快要死了吧,這樣也好,死了就不必忍受著刻骨的相思之痛了,死了就不會因束白公主的死而愧疚於心了。

弦書皇子,束白公主,我不是有意要傷害你們的。對不起,對不起……

身上劇烈的疼痛讓我昏厥,但也讓我在昏迷當中醒來。

醒來時,眼前黑乎乎的一切,初時我以為是天黑了緣故,後來方知其實是我自己雙目失明的緣故。

那時,我也不知靠在何物上,只覺背後被什麽東西抵著,疼痛之外又添了一些不舒服的感覺。四周又是一片寂靜,雙手胡亂間試探周圍時驚醒了在一旁睡著的人。

聽聲音,我便知道那是皎白將軍。

我問他,忍著身上的痛,口中發出的聲音氣若游絲:“皎白將軍,為何不點燈?”

然而他卻是不回答,遲疑間說出一些火光之類的話出來,我自己稍一思索便明白自己雙眼已盲的情況。若真是天色黑了,皎白將軍如何會想不到不點燈照亮這屋子呢?想來必是我雙目失明看不見燃起的火光罷了。

細細想下去,我又想通此刻我與他或許不在宮中,不然我應是躺在屋中那柔軟的綿綢上了,又豈會像現在這般只覺冷意襲人?

“皎白將軍,你自己先回去吧,晚晚身上的傷是治不好了,又何必連累你在外面受苦呢?”說這話間,氣息不順,一停一頓間,這短短一句話竟說了許久。

“不要胡說,現在夜色濃重我們迷失了方向,等天一亮我就帶你回去,等回到宮中就什麽都好了。”

“你也不必安慰我了。”我無力的笑了笑,胸口處忽然一緊,口中霎時便吐出一口血來,“幾年前夜晨皇子隨意一掌打在我身上都讓我養了許久的傷,更何況今日他在盛怒之下擊出的一掌?”

“這件事原本是晚晚計劃的,卻不料還連累了束白公主。弦書皇子那般聰明的人物,我想他一定不願見到我出現在宮中了。晚晚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今日之事大有蹊蹺。束白她有弦書在一定也不會有事,你不必如此自責。”

身上的傷勢如此之重,我自覺剩餘時辰不多不想再連累了皎白將軍。幾次三番勸他離開,皎白將軍卻是不肯,我也只好不再說什麽了,然而心裏卻打定了主意等他睡著之時再默默離開。

等了許久,終於等到身旁的皎白將軍睡下。綿長的深夜裏,他呼吸很是均勻,絲毫也未曾受夜裏秋風陣陣所帶來的寒意。

我試著喚了聲皎白將軍,耳中並未聽到回答的聲音,我這才忍著身上劇烈的疼痛搖搖晃晃的站了起來。

原本請皎白將軍找幾人相互之間演一場戲讓我假死在夜晨手中,現下我的確是傷在夜晨手中,且奄奄一息隨時都有可能喪命,卻望望沒料到竟會牽連了束白公主。早知如此,才出得宮門前我就應該竭力阻攔束白公主的,可現在一切都來不及了,後悔又有何用?

腳下一個趔趄,我便一路滾了下去。原來這裏竟是一處坡,就這樣在這山坡上翻滾著,原本就痛得身體此刻被坡上鋒銳的石頭摁著劃著,身上又憑添無數傷痕以及被尖銳棱角所帶來的刺痛之感。

也不知這山坡究竟有多陡峭,我似乎一直也沒滾落到山坡底下。身上血肉破裂的痛感不斷襲來,意識將要消散之前,又狠狠的撞上一物,正撞在腰上,強烈的痛楚使我頭腦略微清醒了一些,但也只是片刻,我的頭又昏昏沈沈起來。

喏,死就死罷,至少不用再連累了皎白將軍,只是好遺憾沒能再見一眼司璉。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