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卷·步步驚心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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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和春纖也是詫異不已。

春纖面色有些蒼白,神色楚楚可憐地看著黛玉。

畢竟主仆一場,都是從小兒相伴至今,誰又舍得什麽呢?

不過春纖背叛之事,仍舊是黛玉純凈心靈的一根刺兒,縱然不舍得,可是她太明白自己如今的重要,絕不能留下她。沈吟了片刻,方緩緩地道:“既然是四哥瞧中了她,倒也是她的福分,年羹堯也是有能為的,四哥就帶了去罷!”

她連當日的紫鵑都不願意留在身邊,更何況已經背叛了自己的春纖?

眼眶仍舊是忍不住一紅,輕輕轉過了頭,幾滴清淚落在草間,幾不可聞。

這是楊枝玉露?還是天降甘霖?

總是蘊含著說不出的心酸。

春纖咬了咬蒼白無色的嘴唇,低頭落淚不語。

青雲忙打破寂靜笑道:“年羹堯也是個漢子,必定不會虧待了春纖的,你們一個個哭哭啼啼的做什麽?雪雁,你就陪著春纖去收拾東西罷,可巧年羹堯也是隨行的,送她到年羹堯那裏也就是了。”

雪雁手足無措,但是想到春纖背叛之事,也覺得此事甚是恰當。忙答應了一聲,拉著春纖走回她們居住的營帳,一路上都是你我無言相對。

黛玉嗟嘆道:“她跟了我許久許久,可是如今,唉!”

一聲長嘆,道不盡淒楚蒼涼。

胤禛勸慰道:“為這樣的人,不值得。不過既然知道她背叛了你,誰都是不能容忍的。我聽青雲說,你那一枚金丸丟了?可要不要打發人去找了回來了?雖然不過就是一枚金丸,不值什麽錢,到底也是當日裏你的彩頭。”

黛玉沈吟道:“自然是要找回來,那可是極精巧的玩意呢!”

實則虛之,虛則實之,還是將金丸找回來為妙。

胤禛聽了,毅然道:“也好,我會吩咐人盡量將金丸找回來。只不過既然能將人如此安插在你身邊,我也沒有十足的把握尋找回來。”

“如此也夠了。”青雲雖不知道金丸到底藏著什麽秘密,不過也想找回來。

商議妥當,黛玉也就不多問了。

回到營帳中,春纖已經將東西收拾打包好了,正坐在杌子上抹淚。

雪雁也眼淚汪汪,取出幾件自己最愛之物替春纖包在包袱裏,嘆道:“你到了那裏,也好生做事,年大人並非窮兇極惡之人,看著四爺和姑娘的面兒上,只要你老老實實的,勢必不會虧待了你。”

春纖心中也是油鹽醬醋茶,百般滋味襲上來,點頭應是。

回頭看到了黛玉,忙又垂手站了起來,低低地道:“姑娘。”

黛玉凝視著她如同風中白柳一樣的姿態,想起往昔之情,仍舊心中不由得一酸,淡淡地道:“你去了,也就好生照顧自己。雪雁,我記得春纖最喜歡我那套翡翠首飾,你取了出來給她包上,也算是一點兒念想罷!”

雖然心中仍舊耿耿於懷,可是卻也做不到絕情絕義,那就讓她去罷!

都說頂頭三尺有神靈,老天總會還一個公道的。

雪雁答應了一聲,果真取了黛玉那套極精致的翡翠首飾來,替春纖包上。

春纖眼裏的淚,頓時洶湧而出,撲地磕頭,哽咽道:“姑娘,是我對不起你,我也不怨什麽,只怨我自己,拿捏不住自己的良心!日後我日日焚香,為姑娘祈福,但願能還那一點孽債!”

也許是良心發現了罷?此時她有著無盡的懺悔。

可是,這有什麽用呢?

裂縫一旦形成,就無法挽回,覆水難收這句話,千古至理名言呀!

黛玉擺擺手,徑自和衣躺在了軟榻上,面朝裏,背對著春纖,也不想瞧見她那張懺悔的面容,越看,越讓她心裏難過而已。

她心裏也好奇,到底是什麽讓春纖背叛自己,可是也知道春纖不會說。

與其如此,倒不如眼不見心不煩,耳不聞心不亂。

由她去罷,嘆人生誰舍誰收?

雪雁性子直率慣了的,遂問道:“春纖你說,到底是誰逼你呢?倘若你說了出來,或者姑娘竟發了慈悲,留下你亦未可知。”她滿心裏也都是好奇,不過她比黛玉更想知道是誰,防備著,總沒錯。

春纖聽了這話,遲疑了片刻,終於含淚搖頭道:“沒有誰。”

說著終於掀開了簾幕,踏了出去。

僅僅一步而已,卻已經要面對著天與地,雲與泥的境遇。

也留下雪雁無數的揣測,以及滿帳裏的寂靜無聲。

明根由黛玉吐血

晚間秋風吹茅草,直透進了帳篷裏,真是颯颯秋風刺人心。

想起白天攆走了春纖,又想起不知金丸何處,更不知道將來面對的又是何等風浪波濤,再而三的,也就更想起了持著另一枚金丸的騰格裏至今還不曉得去了哪裏,但願他平安無事,一時間思緒紛至沓來,竟是一夜不曾好睡。次日起來,只覺得頭重腳輕,鼻塞聲重,竟是染了風寒。

黛玉身體原是極弱的,草原風霜重,白日裏騎馬逛了幾圈,夜間心裏又有事,這一場風寒來勢洶洶,夜間高燒不退,只燒得臉都紅了,嗓子也都幹了,引起了咳嗽舊癥,聲聲咳,聲聲重,只把人都心疼得要命。

康熙得知,自然免不了吩咐禦醫來診治開藥,青雲更是日夜守著,明雙只得將敦恪先行帶到了自己營帳裏去,又來照顧黛玉,草原上的各個王宮貴族也都來探望,各種名醫藥方子上好藥材的,都絡繹不絕地送過來。

原是草色清香宜人,這一回滿帳子裏藥氣兒只把黛玉熏得更煩惱。

胤禛雖然有傷在身,被勒令不得來瞧黛玉,不過心裏擔憂得也是日夜都睡不著,也叫蘇培盛過來道:“玉格格想吃什麽,奴才這就吩咐人做去,幸而咱們還帶了宮裏的禦廚來,貝勒爺也都囑咐過了,只管揀些清淡的做來。”

這日一早,精神略好些,正叫雪雁將滿帳子裏的藥氣兒疏散,又命柳色弄些新鮮木瓜花枝放著,阿娜依卻進來道:“玉格格今兒個可好些了?”

黛玉這足不出戶,也悶得狠了,忙含笑讓座,叫雪雁沏茶上來。

阿娜依席地坐下在氈子上,臉色極是紅潤,叫黛玉好生羨慕,笑道:“我只聞著你們關內的茶香得很,倒是還沒細細嘗過。”

又擔憂地道:“我瞧著玉格格這咳嗽,好些日子過去了,怎麽不見好?”

“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我這身子,也都習慣了這些湯湯藥藥。”黛玉悠然一笑,卻極其平靜淡然,腮上通紅,壓倒桃花,可見原是咳嗽所致,雖色美則體弱,自然也不算是什麽好事情,“總是有禦醫看著診斷開藥,不然還有朱神醫,也就吃著藥再看罷。”

聞著滿帳子裏刺鼻的藥味兒,黛玉不禁蹙眉長嘆。

瞅著自己這副弱不禁風的蒼白模樣,倒是真羨慕阿娜依這樣的明亮朝氣。

阿娜依貌美艷麗,眉宇間英姿颯爽,也許是自己一輩子都不能企及的。

阿娜依聽了這話,思索片刻,才款款笑道:“我瞅著這些庸醫,也沒什麽大本事,不然你怎麽還不好?我們這裏常說,松松筋骨,疏散疏散,比吃藥還強呢!玉格格也別盡是吃藥的,是藥三分毒,吃多了也不好,略走走,出一身汗,回來渥著,只怕過幾日就能好了。”

黛玉嘆道:“你說得極好,可那些子禦醫,都要我靜養,連吃粥都沒味兒。”

畢竟年輕,也喜愛遠山連綿,草原浩渺,單是住在這帳子裏不出去,著實是悶得骨頭都生銹了,偏生人人都還當她是容易碎的玉娃娃,一個勁地說什麽靜養、靜養,渥汗、渥汗的,可也沒一點兒起色。

明雙進來笑道:“你可別抱怨,禦醫那裏,就差著被你哥哥拆了!”

黛玉聞言一呆,忽而輕輕一笑,小臉憤憤地道:“拆了也罷了,光吃藥,也沒見好,盡吃苦汁子,竟是誤人呢!昨兒個我吃了朱神醫開的藥方子,今兒就清省些兒了。可見還是朱神醫的醫術高明些,四哥的命也是他救了的。”

明雙跟阿娜依打了招呼,穩穩坐下,道:“你也別淘氣,養著罷。”

身畔的丫頭捧著一盞燕窩粥來,遞給雪雁道:“這可是格格挑了最上等的金絲燕窩和雪花洋糖,又親自看著奴婢用銀銚子熬的呢,極清淡的,朱神醫說吃了對嗓子好,玉格格趁熱快吃了罷,身子好了,大家夥兒的心也就放下了。”

黛玉一怔,心裏頓時滾燙了起來。

這是不是也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呢?這一病,雖也有拍馬溜須奴顏婢膝之人,不過從細致處關心自己的,還是那麽幾個人呀,真格兒也是值了。

吃了兩口,淡淡的味道在嘴裏散開,暖意直透進心扉。

想起昔日春纖也經常熬燕窩粥給自己吃,不覺怔怔地掉下淚來。

明雙急了,忙道:“怎麽哭了?是味兒不對?還是不愛吃?”

黛玉忙拭了淚,覆又強笑道:“何曾哭了?不過就是熱氣烘著了,眼裏有一些霧氣罷了。這麽些日子盡吃白粥鹹菜的,嘴裏都沒味兒了,今兒個嘗了燕窩粥,倒是胃口開了。”

明雙舒了一口氣,笑道:“你只管吃,多吃些,精神才能好起來。”

黛玉竟是吃了半盞燕窩粥,這也比往日多吃了許多了。

忽的想起騰格裏來,黛玉心念一動,向阿娜依問道:“騰格裏這些日子怎麽不見?問了哥哥,哥哥說他出門去了,可哪裏有去這麽長時間的?我聽說,越是這裏,越是下雪得早呢!可別在路上絆著了。”

阿娜依凝視著黛玉略嫌清瘦的容顏,仿佛一朵飄零在清水中的格桑花,那樣的美麗,那樣的清秀,那樣天真爛漫,原是自己所不及,可一想到騰格裏竟然會去天山山脈,她就猜測到了,應該是為了眼前的女孩兒去的罷?

天山的雪,是永遠都白著的,那裏的雪蓮花,是最美麗的。

草原上的英雄們,都喜愛用狼皮來表達自己愛慕的心意,那是英雄的見證。對待江南的女兒呢?一朵美麗的香花,更能叫女孩子開心歡悅。

不然,正值狩獵的時候,騰格裏怎能無緣無故去天山?

“騰格裏去天山了,路途遙遠又崎嶇,要很久才會回來。”阿娜依低聲道。

黛玉不解地道:“去天山幹什麽?”

心中霍然一跳,竟生出一種不想的預兆來,顫抖著聲音道:“莫非竟是為了天山上的雪蓮花?我昨兒個聽朱神醫說過,雪蓮花對我病情是極好的。”

心裏焦急,不由得咳嗽起來,撕心裂肺的劇咳,響徹營帳。

想起書中所說天山崎嶇險峻,黛玉心裏一痛,“哇!”的一聲,登時將方才吃的燕窩粥都吐了出來,雪雁忙用手帕子接住,一口一口的,手帕子也登時濕透了。想是黛玉咳嗽得過於厲害,竟夾雜著一絲絲紫血。

這麽一來,可把帳裏的人都嚇壞了。

“怎麽一回事?”因營帳內是女眷閑聊,青雲也不好呆在裏頭,便在外面站著,看著丫頭煎藥,忽聞黛玉如此劇烈的咳嗽聲,又見嘔吐物中有血絲,不由得大驚失色,一把掀了帳幕進來,抱著黛玉咳嗽的身子,神情焦急之極。

好容易才略有起色,什麽事情叫她心神如此震蕩?

阿娜依也不過就是隨口一說,也沒想到竟會發生這樣的事情,不由得也急了,擔憂地道:“玉格格這是怎麽了?快去請朱神醫呀!”

青雲面色沈靜如水,厲聲喝道:“到底說了什麽?讓玉兒心神如此大亂?”

聽青雲這麽一大聲,嚇得阿娜依臉容慘白,神情惶恐。

明雙也給青雲的黑臉嚇了一跳,定了定神,忙道:“我們姐妹間能有什麽話說?只是閑聊,說到了騰格裏去了天山,林妹妹就忽然咳嗽得厲害了起來,還說什麽天上上的雪蓮花。”

青雲心裏什麽都明白了。

面色冷厲地吩咐雪雁道:“請阿娜依公主和明雙格格先出去歇息罷,趕緊快馬去請了朱神醫來,越快越好,一點都不許耽擱了!”

一時間,手忙腳亂,明雙心裏有委屈,卻只得咽下去。

阿娜依更是惶恐之極,原是好意告訴了黛玉,讓她高興,明白騰格裏的一番心思,哪一個女孩子不願意得到意中人送的雪蓮花呢?可萬萬沒想到出乎意料的,黛玉竟會突然咳出血來,心裏不由得愧悔,汪汪地滾下淚來。

好在黛玉原是時癥,病情雖重,卻無性命之憂。

半日後收拾妥當了,咳嗽也平覆了些兒,黛玉方扯著青雲的衣袖輕聲道:“騰格裏去天山做什麽?我要聽實話,不願意哥哥騙我什麽。我不想誰為了我這個病根子,去做什麽危險的事情。”

青雲躊躇半晌,扶著她躺下,蓋好羊毛氈被,才道:“沒什麽事情。”

凝視著黛玉全然不信的容色,青雲依然選擇瞞著她,柔聲道:“好妹妹,哥哥還騙你不成?脫裏大哥原是縱橫天山一帶很久的人了,他這一回去,一是安置那邊的游牧隊伍過冬,二則就是看看山下有沒有人采摘到雪蓮花。”

又補充道:“脫裏大哥武功蓋世,不會有什麽危險的。”

黛玉聞言點點頭,方略略合目歇息。

待得青雲出去,清瘦的如玉面容,終是滾落幾粒淚珠來。

她太明白哥哥保護自己的好心,可是,她不願意成為依附著別人生活的菟絲子呀?豈能為了自己的病根,就叫別人去冒生死呢?就是得到了雪蓮花,配成了什麽丹丸,她心裏也過不去那道坎兒啊!

四哥已經受傷了,騰格裏,你去幹什麽呢?難道也要傷著嗎?

不要啊,他們怎能如此可惡,叫她瞧著他們受傷的模樣呢?

淚,輕輕地落下,滾到了羊毛氈上,晶瑩如珠。

但願卿心似我心

天山山脈。

在京城或者草原上,尚且有秋老虎的痕跡,但是在這高高的山脈上,已經是寒風如雷凜冽,雪色晶瑩刺目,一種寒氣直透進了骨子裏。

狂風撕扯著,似乎帶著黛玉遙遠的嘆息和擔憂。

在如此寒冷的季節中,在如此險峻的山脈中,一行人正艱難地往上攀爬,深一腳淺一腳,留下深深的腳印,那一色玄衣的魁梧身影,正是騰格裏的十八鐵騎,領頭的披著一件鑲嵌玄色狐貍皮的黑色大氅,眼如鷹,身如山,肆虐的風雪也掩不住他渾身迸發出來的狂放氣勢,赫然便是騰格裏!

其中十八鐵騎中有七個人有些狼狽,衣衫略顯得淩亂,而騰格裏在這樣的冷天卻是赤著手臂,僅戴著毛皮腕套,但是左上臂卻白紗布裹著傷口,隱約還透出些許血跡,隱隱約約瞧其傷口,竟似出自野獸獠牙之口。

原來,寶馬奔騰,無日無夜,騰格裏竟帶著十八鐵騎到了西北高原山脈上。

天山的雪蓮花,的確是最美麗的,但是卻只是一份欣賞之物罷了,而騰格裏需要的,卻是那能救命的朱紅雪蓮。火焰一般的雪蓮,映襯著滿山的皚皚白雪,一定宛若雪中紅梅,可紅梅卻無雪蓮的嬌嫩和藥用。

雪蓮花產於高原山脈,可卻亦極其罕見。

他們不遠萬裏而來,能滿意而歸麽?

誰都不能心存僥幸,也不會理所當然地認為人來了,就能得到。

畢竟,已經遇到了不少兇險之事。

阿九抹了一把臉上的冰珠,肆虐的風將他們的嘴唇都吹裂了,泛著淡淡血絲,回頭看了一眼後面的兄弟,這樣寒冷的山脈,雖然攀爬高山渾身是汗,可頃刻間便凝結成冰,可見天氣之寒冷,不過幸好一行人也走南闖北,極有經驗。

“少主,殘陽將下,咱們最好快點兒爬到山頂,支個帳篷尚可取暖,不然夜幕降臨,咱們還在山腰蹣跚,可不是一件好事。”阿九順著狂風大聲道。

風太大,將他的聲音也吹得零零散散。

騰格裏重重地點點頭,沈聲道:“加快腳步,太陽落山前爬到山頂!”

雄渾的內力猛然爆發出來,身畔的風雪也不敢盤旋在他身邊,瞬間化成清水,滾落在積雪上,他剛硬又冷漠的臉,此時卻沒有冰珠凝結的跡象,但是吞吐間有些兒粗的氣息,也昭示著他的疲累。

下山容易上山難。

更何況這是天山山脈大雪峰,一個失足,便是屍骨無存!

十八年紀最小,雖然年已三十,但是長相卻顯得稚嫩如少年,道:“少主,我們都已經爬了一天了,在這所山峰上,能找到朱紅雪蓮麽?”

十八心裏也是頗有些怨念的,他們已經翻過七個山頭了,都沒有看到朱紅雪蓮的痕跡,其中遇到的艱險不足為外人道,可是他們的少主,是何等尊貴的身份?怎能為一個小女子冒如此大險?

騰格裏笑道:“在山下的時候,不是已經有老采蓮客說,這座山峰最是險峻,但是雪蓮存在的幾率也最高麽?畢竟朱紅雪蓮極其罕見,我們也只能搏一搏了。不來的話,永遠都沒有找到朱紅雪蓮的機會!”

聲音雄渾,在山間回蕩,震撼人心。

語氣中的堅定,卻宛若鋼鑄,毫不動搖。

十八眼裏帶一點血絲,哼聲道:“可屬下卻寧願少主平安無事。”

聽了這話,騰格裏不由得一怔,隨即沈默下來。

除了風雪之聲,十九人間竟是萬分寂靜,無人說話,只聞喘氣之聲。

“我不會有事的,別忘了,我可是草原上的騰格裏,草原上的脫裏,我是長生天,也是蒼鷹,我的命長著呢!可我一生所願,就是能將騰格裏三個字送給玉兒,送給她永恒!”過了良久,騰格裏淡淡的聲音飄揚在山間。

長生天,何時,他能將長生兩個字送給那個飄逸裊娜的少女呢?

他明知兇險,可還是來了,為什麽?因為他不願意看到她蒼白的容顏,不願意看到她為病痛折磨,為了她,赴湯蹈火亦有何懼?

若花顏不再凝笑,若柳腰不再裊娜,那麽他草原的天地也沒了顏色。

十八鐵騎都不由自主地將嘆息藏在心間。

他們都知道黛玉性情才華極好,可是也許是因為尚且稚嫩,自幼又只沈迷於風花雪月中,心思亦是單純無渣滓,對這些男女之事懵懂不知,僅將騰格裏和胤禛都當成哥哥一樣,可卻不知,這樣是害了兩個人的心。

阿九惡狠狠地道:“我瞧著少主一番心思,那個嬌滴滴俏生生的小姑娘也未必就明白,還有那個什麽四貝勒也一旁虎視眈眈著呢!大不了,咱們平安回去了,就把那小姑娘搶了來,我瞧著她還回關內不回!”

眾人一聽,都不由得笑了起來,為這一趟艱險平添幾分溫馨。

說完這些話,阿九忽然又想起來,惡聲惡氣地問道:“少主,你那天明知道那個皇帝有危險,卻為何就叫四貝勒過去了呢?真是的,早知道,我就該去放幾只豹子,讓他死了才好,少主就能抱得美人歸了。”

十八鐵騎性子雖粗,卻都不笨,也都不由得沈吟起來。

聽到這家將的熱血語言,騰格裏莞爾一笑,淡淡地道:“男子漢大丈夫,那就明堂正道地爭,何苦出什麽下三濫的計劃?我知道皇帝有為難,卻告訴胤禛,並不是為了什麽私心,而是給他一個立功的機會罷了。”

十八睜大眼睛看著騰格裏,虎聲虎氣地道:“什麽?少主還讓他立功?”

頓時脾氣湧上來,焦躁地埋怨道:“少主你也真是的,弄死了他也罷了,可卻叫他立功做什麽?他這麽一立功,瞧瞧那時候,那可真是因禍得福了,到時候有權有勢了,豈不是和少主爭那嬌滴滴的小姑娘了?”

十九個人腳步不停,頂著風雪依然往上攀爬。

騰格裏爽朗的笑聲,震得大塊大塊的積雪墜落,蘊含著光明磊落,“我也不怕他有權有勢,我相信,海闊天空是玉兒所向往的,草原上的闊朗,天地的渺遠,那比小小一處皇宮更值得她懷念。我只是在做一件應該做的事情,那是因為,胤禛,四貝勒,他會做一個利國利民的好皇帝。”

只有好皇帝,才有資格知道寶藏的秘密,開啟寶藏,拯救萬民於水火。

胤禛在錢財上極為淡漠,而且本身又有魄力,性情又極能隱忍,這是全是帝王所需要具備的,他又與林家素來交好,他這個老師的學生,也必須要為林家的後輩著想,看準了人,再輔佐,然後才會保護大家一切平安。

他心懷漠北的闊朗,現在,也要為這件事情奔波操心了。

騰格裏自嘲一笑,卻並不煩惱此事,萬事無愧於心即可。只暗暗思索著黛玉所失去的金丸會在誰的手裏,想必,依著黛玉的聰明伶俐,早就猜到了金丸的所在。只是不知道,老師是不是將寶藏的事情告訴她了。

林如海心思極其縝密,事事考慮得周全,而且絕不冒險。各位看官也都看到了,開啟寶藏需要三件東西,鑰匙、地圖和八陣圖。沒有地圖,找不到寶藏的所在,沒有八陣圖,也進不去寶藏的內部,沒有鑰匙,更打不開寶藏之門。

三樣東西分了四份,鑰匙在胤禛手裏,八陣圖在青雲那裏,地圖一分為二,當日裏就藏在兩枚金丸之中,如今仍舊在黛玉的玉鐲暗扣中,以及騰格裏的手裏,至於藏在了哪裏,那也就是騰格裏自己的事情了。

知道秘密的人,卻只有騰格裏和黛玉兩個人而已。

這份秘密,也如同一道沈重的枷鎖,架在了兩個人的身上。

為了這份寶藏,騰格裏心裏明白,他們還需要做很多很多事情。

就在這時候,狂風忽然暴怒了起來,漫天的雪花遮天蔽日,風撕扯得更加厲害了,將十九個人的帽子都吹落了,皮帶驟然斷裂,烏黑的長發隨著狂風飛舞,打在臉上,猶如刀割一般。

滾滾的積雪,從山頭洶湧而下,如同波浪暴怒襲來。

蔓延的積雪,滿眼的雪白,那速度,那氣勢,竟是如此驚世駭俗。

主仆十九個人面色立即大變,駭然道:“雪崩?”

不等他們多想什麽,迫在眉睫的危機,已經沒有思考的時間,“快跑,退回去!”

“往後跑,一定要活著!”

騰格裏大喝一聲,立即率先往山下跑去,身形迅猛,似猛虎出林之勢!

十八鐵騎更不思索,隨即本能地狂奔下山。

風在身後嘶吼,大塊大塊震落的積雪更是狂怒滾動,仿佛天神發怒。

“轟!轟!轟!”宛若悶雷一般的聲音,響徹山間,滾動的雪塊毫無停息的跡象,洶湧的氣勢更是所向披靡,橫掃下去,疾若電閃。

這樣的場景,如此震懾人心,仿佛有一只無形中的手緊緊握著心。

似乎野狼在吞噬著一切阻攔它的東西,張開了大口,繼續吞噬著眼前之物。

人在拼命地狂奔,隨身將身上的累贅也立即拋下,山體劇震,更多的積雪墜落,洶湧澎湃,大有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越來越近了,越來越近了!

雪浪在背後釋放著寒氣,前面的十九個黑點就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在這萬分危急之時,騰格裏腦筋卻不斷地轉動。

不能死,不能死!

他還沒有得到朱紅雪蓮花,他心中的那名嬌人兒也無法痊愈。

眼前,忽然出現了黛玉那張清嫩嬌麗的容顏,那一顰一笑,竟是帶著如此純凈的靈氣,清澈的眸光,清淡的長眉,紅潤潤的粉唇邊,總是噙著一抹淡雅的淺笑,令百花低頭,讓楊柳靜止。

嬌妍的花顏在眼前如此明朗,可他們的性命卻危在旦夕!

心裏狂烈地嘶吼著:“我不能死!不能死!玉兒,等著我!”

他還有太多太多的事情要去做!

雪浪的冰寒之氣已經在背後隱隱襲來,似乎穿透了堅硬的骨頭,騰格裏目光銳利,迅速掃過身畔的情景,霎時瞧見左側有一處小小斷崖,寬約十丈,深淺不知,但是對面山峰卻是溫若泰山,毫無雪崩的跡象。

立即大吼道:“往斷崖那裏跑!”

一線生機,也要把握!

一聲令下,十九個人飛快奔向斷崖方向。

求生的渴望,令十九個人竟發揮出了尋常所沒有的速度。

頃刻間,趕到了斷崖邊,但是,即將面臨的困難,卻又如此明顯。

十丈,太遠了,是個人就無法跨越過去,即使他們都是草原上的巴特爾,即使他們也都修煉武功,精通輕功。

斷崖的裂口深不見底,似乎在張開無形的大嘴,準備吞噬著眼前的生命。

騰格裏當機立斷,狠狠地扯過離他最近的阿九,手臂上肌肉鼓起,蘊含著足以毀天滅地的力量,迸發出無限的威勢,手掌抓住阿九的身軀,毫不猶豫,劃出一道弧形,硬生生地擲了過去,擲到了對面。

阿九畢竟是習武之人,半空中身形調整,輕飄飄地落了下來。

電光石火的一剎那,生存的希望之火立即亮起。

雪浪就在身後,騰格裏毫不停息,雙手齊上,迅捷之極,不等十八鐵騎反應過來,就已經將他們接二連三地拋擲了過去。

常人難以做到的事情,他做到了!

基於求生的渴望,僅僅這一剎那,十八鐵騎平安落在對面。

十八鐵騎暴怒嘶吼道:“少主!”

雪浪就在他身後!咫尺之距!

騰格裏卻面色平和,命令道:“都給我平安活下去,這是命令!”

他一心要尋求朱紅雪蓮,本是私心,可十八鐵騎陪著他來了,一路上翻山越嶺,經歷過多少危難,雖然他們人人都不提,可是他心裏都明白。這個時候,他又怎麽能讓他們十八個巴特爾葬身在這天山山脈?

鷹眸銳利,遙望東方天際,蘊藏的深情,已經很濃很濃。

那裏,有他心心念念的人。

我不知道你的心意為何,可我仍舊希望,你的心,如我的心。

雪浪迅捷之極,毫無阻擋之勢地沖擊而來,沖向騰格裏,沖向斷崖裂縫。

十八鐵騎紅了眼,撕心裂肺的吼聲在山間飄蕩流連:“少主!”

柳暗花明又一村

再悲痛再哀傷的呼叫,也止不住雪崩的步伐!

蘊含著無限力道的雪浪,沖擊到了騰格裏強壯的身上,卷著他,一同滑落到了斷崖中,無窮無盡的積雪,卻不能將深深的斷崖填滿,可見斷崖之深。

與此同時,正在傷病歇息的黛玉,心中一痛,一口鮮血驟然噴出。

羊毛氈上,點點滴滴,似朵朵桃花綻放。

比之上一回因愁而吐之血,更加殷紅燦爛,極為淒涼……

相比於因黛玉吐血而忙亂的青雲等人,騰格裏的十八鐵騎更是哀痛非常!

十八個鐵錚錚的漢子,跪倒在崖邊,極力望向黑黝黝的斷崖,眼裏更是流出了絕望的男兒淚,沈甸甸的悔恨,讓他們難以自持。

“少主!少主……”

阿大抹了一把眼淚,率先站起身,冷冷地道:“少主福大命大,是長生天賦予草原的永恒,我不相信少主會就此隕落在雪崩之中。你們跟著我,我們回到山腳下,繞道去找斷崖的入口,找到少主!”

“好!”十七個人,不約而同地道。

站起身,昂著頭,不能叫軟弱的淚,侵襲他們巴特爾的心!

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若是尋常的生死搏鬥也就罷了,可隕落雪崩之中?

讓十八鐵騎深深地感到憤怒,而且也更加明白,在這個時候,時間極為重要,早一刻找到騰格裏,那麽他生存的希望也就更大。冰天雪地,落在斷崖之中,時間愈久,生命之火也會漸漸熄滅。

十八鐵騎毫不猶豫地下山,偶爾滑跌下去,臉上都擦傷了無數。

殘陽一點,漸漸熄滅,夜幕升上。

黑暗侵襲了天山山脈,偶爾的一點星光,也被飄飛的雪花掩住。

阿九取出隨身的火折子點燃,微弱的光芒,照亮著十八人下山崎嶇的路。

深一腳,淺一腳。

在天山山脈最為險峻的山峰,而且在夜幕中不熟悉路徑,並不比上山容易,只是十八鐵騎毅力驚人,一腔熱血湧動,尋找騰格裏的渴望也極度張揚,竟叫他們慢慢地平安到了山腳下。

可那個時候,已經夜上三更。

望著彼此臉上一道一道的擦傷,已經結成了殷紅的冰碴。

可十八人,卻笑了。

一同下山了,尋找少主的機會也就更加大了。

十八個人立即跑到山腳下住在山洞中的游牧人那裏,花錢借了許多火把。

山洞裏的老者,恰巧竟是當初給他們指路的老采蓮客,熱情地招待著十八人,道:“幾位大人這麽晚了還出去幹什麽?聽著上上轟隆隆的,只怕是雪崩了,還是在這裏取暖,住一晚上,白天再去山頂上尋找雪蓮花罷!”

花白的眉毛忽然一挑,疑惑地道:“那位領頭的大人呢?”

十八鐵騎不由得眼眶一紅,卻都沒有人願意說這令他們心痛的事實。

阿大只是客氣地道:“我們只是多借幾個火把,有要事要進山。”突然想起老者極其熟悉天山山脈,忙詢問道:“老伯可知道怎麽進到那一道斷崖?這件事情對我們極為要緊,還請老伯指點一二。”

“這個……”老者不禁沈吟了起來,似乎對斷崖極為忌憚。

阿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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