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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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裏,許菡感覺到有什麽又黏又熱的東西打在了自己臉上。

那是一口痰。

老人離開了一陣,楚楚不確定有多久。

他再回來時,一腳踹上了她的腰:“還躺著呢,不打算挪地兒了?”他力氣不大,卻一腳接一腳的上來,“這是你爺爺我的地盤,曉得不?啊?”

楚楚沒吭聲,沒動彈,活像個死人。踢久了,老人便覺得沒趣。他又吐了口痰,喃喃自語道:“日你仙人板板,個短命的小鬼,死哪不好,非要死我這”。

說著他鋪好柴草坐下來拾掇拾掇,升起了火。

他剛討了飯回來,他的小鐵盆裏還剩兩塊饅頭一張餅。他在臟兮兮的褲子上擦了擦手,抓起饅頭大口大口地啃。等兩塊饅頭都下了腹,他才扭頭瞅了眼楚楚,發現她眼睛睜開了一條縫,漆黑的眼珠子映著火光,一閃一閃,盯著他手中最後剩下的一張餅。

“想吃?我看你也活不長了,吃了也白吃,省省吧”。

楚楚躺在那裏,青黑如死屍的臉色一點兒沒變,卻有淚水從眼角淌下來,一汩一汩,好像從那條折斷的胳膊裏冒出來的血,淌個不斷。

第二天早晨,老人拆下篷上掛著的破布,捆柴火似的把楚楚捆起來,一路背到了城區的街市。他跪在那條擠滿了商旅游人的街邊,哭天搶地地乞討。楚楚死人一般仰躺在那塊破布上,非常配合他的演出。影影綽綽中,她聽到老人的聲音:

“我作孽的孫女兒啊!沒了爹沒了娘,跟著我這個殘廢的老頭子出來討飯啊!”

哐當哐當,有人把銅錢丟進了他膝蓋跟前的碗裏。

“我作孽的孫女兒啊!被壞人打折了胳膊,眼看著就要下地見閻王啊!”

一個年輕的劍客經過,從兜裏掏出一掂銀子,扔進碗裏。

“我上輩子造了什麽孽啊!我就這麽一個孫女兒啊!”

銅錢在碗裏彈跳,響亮而刺耳。

楚楚感覺有越來越多的人影圍上來,嗡嗡議論。有幾個婦人還拿著手絹擦眼淚,她的瀕死過於逼真,加上老頭的嚎喪似的表演,惹得圍觀者無不垂憐。

她躺在那,不知怎麽想起那年和雨卓成一起在街頭賣藝,也是很多人圍觀。她崇拜的看著雨卓成站在那裏打拳,時不時贏來陣陣喝彩。等表演結束,她立刻雀躍的拿著銅碗滿場飛,銅錢就在碗裏叮當作響。真的是很動聽的聲音。

老人姓馬,別的叫花子都叫他馬老頭。那會兒馬老頭趁著楚楚還留了一口氣,成天帶著她上人多的地方討飯。

有幾回她還碰上了那隊來她家滅門的人,他們在滿洛陽城的找她。但誰也想不到,這躺在地上臟兮兮又快死的小叫花子會是他們要找的人,沒有人看她一眼。

幾天後,毒藥發作結束了,楚楚也恢覆了血色,整個人健康了起來。

馬老頭開始慢慢的分一點東西給她吃,有時候遇到有錢人出手闊綽給了銀子,也會發發善心拿出一些給她抓點藥回來。她漸漸的好了起來。

馬老頭賺到了錢,吃的還是饅頭餡餅,睡的還是郊區帳篷。晚上馬老頭經常深更半夜才回來。楚楚偷偷跟去過,看到他進了鳳翔賭莊。終於有一天,他被打得鼻青臉腫,手指被切掉了五根,鮮血直流,他發著抖,躺在地上□□。

“這是你爺爺?”那人一腳踹上他的腦殼,擡頭看楚楚說,“他欠了咱錢。你有沒有?”

楚楚看著他們,不說話。

另一個人踩住馬老頭的腦袋,把它踩在水泥地上,用力地碾。

楚楚又去看馬老頭,他人已經沒了聲。她說:“我有。”

然後脫下鞋子,從鞋裏掏出幾張銀票。那是她偷偷的潛回家,從地窖翻出來的錢,是她爹專門給她攢的嫁妝。

後來她才知道,馬老頭老家是四川的,因嗜賭成性,漸漸散盡家財,還欠下了一大筆賭債。有一次輸紅了眼,連兒子都賣了。後來他終於賺回來點錢,就想著從人牙子手裏把兒子贖回來,一路打聽到了洛陽。

終於輾轉找到當初那個人牙子,方知兒子在路上就病死了。

馬老頭無顏回老家見列宗,就留在洛陽成了叫花子。但他每隔一段時間賭癮犯了,還是控制不了自己去賭莊。他欠了賭莊的債,經常被打得鼻青臉腫。

妙善

那天之後的一段時間,都是她一個人出去乞討,馬老頭留在那破破爛爛的帳篷裏養傷。

她跟著馬老頭出去過幾次,知道乞丐也是一個小江湖,幾個人、十幾個人組在就是一個小幫派,年輕力壯又人多的就理所當然的就盤踞在繁華地帶,像馬老頭這種半只腳邁入棺材的老頭子們也會互通消息,結成松散的聯盟,在人少的地方活躍著。

馬老頭也有自己固定的乞討地點,他大多數時間都在城西的南山巷附近活動。因為她跟著馬老頭出現過幾次,附近盯梢的老乞丐也都沒找她麻煩。然而馬老頭還沒養好傷,她的毒又發作了。

馬老頭扯著幹啞的嗓子急的團團轉,可又沒錢為她請大夫,只能不停的扇自己耳光:“我沒用,我不該把錢都拿去賭”。

“丫頭,是不是因為你得了這怪病,你爹娘不要你了?”

楚楚躺在地上動彈不得,只是默默的流眼淚。

馬老頭站起身,找出他最幹凈的一身衣裳,還專門帶了頂帽子,說:“丫頭,別哭,我出去想想辦法,一定讓你活下去”。

到了第2天,他才回來。身邊還跟了一個穿的花團錦繡、濃妝艷抹的中年婦人,以及幾個打手裝扮的青壯年。

馬老頭眼神飄忽,不敢看她,對著那中年婦人討好道,“我沒騙你吧,是不是長得還不賴,等過幾年長開了那可不得了”。

中年婦人嫌棄的看了眼帳篷,除了鐵鍋和地上一堆臟兮兮的破衣裳,也只剩下幾顆爛菜葉子了。她用錦帕捂著鼻子,居高臨下的對她全身上下都挑挑揀揀的審視了一番,道:“死叫花子,皮相倒是看的過去,不過這一副晦氣的挺屍樣,怕是快要見閻王了吧?你當老娘這裏開的是鬼店啊”。

馬老頭捶胸頓足、趕忙解釋:“我親生的孫女,我能盼著她死?她要是真快死了,我還能往那火坑裏送?!她這是至小從娘胎裏帶來的怪病,每隔幾個月發作一次。實在窮的沒辦法治不了,我可憐的孫女啊,我這輩子算是造了孽了”。

中年婦人道:“哎呦,你不會蒙我吧。她真是你親孫女?你們這長相可真是一點都看不出來的呦”。

馬老頭趕緊跪下來磕頭:“不是我親生的讓我天打五雷劈不得好死。我不要你的銀子了,只求你給她找個大夫治病,這孩子再不治真的活不了幾年了”。

中年婦人又轉身撇了眼正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的楚楚,蹲下去捏著她臟兮兮的臉蛋上下左右仔細的盤查了一遍,自言自語道:“骨相倒是不俗”,又掀開她的衣服,見到雪白的皮膚映入眼簾才滿意的笑了:“這層皮確實還過的去”。

她慢騰騰站起身來,心理盤算著,拿著腔調說:“ 我就且信你一回,要是你騙我,我可饒不了你”。

馬老頭咕嚕一下就跪了下去,對著婦人不住的磕頭道謝。而後又挪到楚楚身旁,在她耳邊輕聲勸說道:“丫頭,別怨我狠心,去了青樓你至少能活下去。我老頭子賭癮太大,戒不了啦,早晚會橫屍街頭。你跟著我早晚要被我連累,就去吧,啊。”

楚楚定定的看著他,良久,才對著他眨了兩下眼睛。

馬老頭知道她這是同意了,眼眶有些潮濕,他背過身去,去打手說:“擡走吧”。

中年婦人從袖子裏掏出幾個金元寶和賣身契,馬老頭在上面按了手印。完事後他擡起胳膊在放在眼睛上,很久很久,沒有拿開。

幾個壯漢將楚楚放在擔架上,擡著她離開了。

他沒有回頭。

這家青樓叫做水雲坊,中年婦人便是水雲坊的老鴇,姑娘們都稱呼她為柳媽媽。她果然守信,丹田就請了郎中給楚楚醫治。但郎中無法查出病根,一通猛藥下去,楚楚吐了不少黑血出來後,病癥得到了消解,她不再面如死灰的挺屍了,也沒有那麽疼痛難忍,但還是留下了每逢病發就眼盲的病根。

索性眼盲無傷大雅,並不會影響她的容貌。何況她也不是全瞎,還是能模模糊糊的看到一些物體的輪廓。從不做虧本買賣生意的柳媽媽在唉聲嘆氣了幾天後,心生一計,將她的眼盲當成特色賣點,進行了一番吹噓。

柳媽媽為她取名妙善,對外放出消息說她是妙善菩薩下凡塵,先天眼盲,只有通過陰陽交合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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