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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勾著符文的素白袍服被天際強風吹的衣角飛揚,卻也僅僅只有衣衫輕動,而不敢再朝上席卷半分。

兆澈負手而立,遙遙看著遠處,看不出是何種情緒。

韶川難得將破天滄瀾劍現了出來,龍神化作一只小巧銀龍,盤沿在劍柄之上。只是那劍這時卻顯得黯淡無光,唯有幾分沾過血氣的淩厲模樣。

劍中有靈,劍靈有神卻無思。然而破天滄瀾劍的劍靈卻是一隅山中的一只金麒麟甘願奉上一魂一魄鍛造而成的。

平日和普通劍靈並無差別,唯有回到一隅山,與那只失了一魂一魄卻得了升仙之機的金麒麟距離近了,方才會如同一個會笑會鬧的生靈一般,撒歡去玩耍。

破天滄瀾劍的劍靈為制止九嬰作孽,硬生生困在一處呆了萬年,又因種種原因,合起來已經太久沒能回來。如今好不容易回來,也該是讓它肆意一陣子的時候了。

待那只金麒麟修煉成型羽化為真正的仙族,這一魂一魄便會成為獨立的存在。屆時,憑著仙界的底蘊,想要打造一個會跑會笑,能凝成人形的劍靈,也算不得難事。

不過顯然韶川此時無心關心自己那不知跑去哪裏的劍靈,總歸一隅山中的生靈再強大,劍靈身上有他的印記,更有龍神之氣,也並無生靈敢作死挑釁。

反倒是兆澈……

“大戰當前你將它丟在這裏,莫說它已是有了思維想法,便是不懂得,也會氣你怨你。”

兆澈一頓,側目好笑地看著他:“你這是安慰還是再氣我?”

“只是實話實說。”韶川順著他的發撫了撫,柔聲道:“總要哄回來。若是讓它知道你回來還不去尋它,怕就真要無可挽回了。”

輕嘆一聲,兆澈望向某一個點,有些無奈又有些不舍:“當初我是知道自己再無回頭路,不願它舍了好不容易凝成的靈識思想甚至是真身,陪我去冒這一遭險。如今……它怨我也是應該的。”

兆澈曾為帝君之子,又有諸神疼寵,幾乎是從一開始修煉,所有人便開始琢磨他適用的仙器法寶。

刀槍劍戟雖好,卻難免戾氣太重,餘下的又沒什麽太適合的。輾轉糾結了許久,最終定下了一條雲綾。

雖說平時看著女氣了些,不過兆澈平日不喜隨身佩帶武器,雲綾系在腰上還能做個腰帶。註入仙力便是可擋萬鈞之勢,鋒銳淩厲更不輸韶川那柄破天滄瀾劍。

長綾名九曲,由戮天上神座駕無相蛛的蛛絲織成,回天靈木與滄海辰砂化水熔煉。加上諸神每人百年的錘鍛揉煉,便不是天上地下最強的,也相差不到哪裏去。

而且先天條件太好,又有仙界無上仙力凈化凝練,九曲生成之時,器靈便隨之而成。生來有靈識思維,又獨獨親近兆澈一人。

如此,便是兆澈心裏其實有些嫌棄,也只能受下了。

仙界多年相伴下來,那點嫌棄也不知所蹤,只剩下似友似親的信賴。

更何況,雖說名字樣式女氣了些,但著實是個兇殘之物。

想也知道,戮天上神滿身暴虐煞氣,他的座駕更是尤有甚之。無相蛛絲聽著沾些佛意,實則根本帶著與生俱來的嗜血之力。這東西鍛造織鑄成的武器,又怎麽可能會有女兒家的柔弱。

可……也正是因為太暴脾氣,也註定兆澈這一遭求原諒,怕是不能多順利。

當年決心與混天一戰,兆澈知曉自己生還可能性無比渺茫。而一旦他身死,九曲必當隨著他的魂飛魄散一起器碎靈亡。

多年相伴,九曲於他心中早不再是簡單的武器,而是真正的親人朋友。

當日莽撞舉措,他沒告訴韶川,亦沒告訴諸神,又怎麽可能獨獨告訴這個傻乎乎一心跟著他的九曲。更何況,其他人或許會陪他同生共死,而九曲……是跟著魂飛魄散。

舍不得,也不忍心。所以只當不知道武器對主人的意義,堅決地將其鎮壓在一隅山中,獨身迎戰。

如今萬餘年過,九曲不知道當年種種,怕是只以為自己厭棄了他。如今想來求原諒,又如何能輕易地了。

越想越愁,卻又不得不去。

得了帝息,便是與仙界綁在一起。九曲跟隨他許久,這份得天地尊崇的機會,他只願與他共享。

而且……那樣的事一次就夠了。再與混天一戰,他必然讓九曲隨同。這一回不再同生共死,只有,也必須——勝!

韶川站在他身側,看著他表情平淡,眼底卻是一片糾結地模樣,實在想笑又不忍心。

果然不管是凡塵輪回之中,還是恢覆記憶之後看起來的精明睿智,實則歸根結底,還是那個轉不過彎來的小呆子。

伸手托了托他的背,韶川含笑:“你若站在這裏,便是站個天荒地老也換不來原諒的。老老實實過去,將九曲放出來,挨頓打受頓罵,把錯認了。餘下的,慢慢再談便是。”

兆澈當九曲是親近之人,這些雖不合乎禮節,卻是當得的。也是,他應該受著的。

於兵器而言,再好的,也是為了隨同主人並肩而戰所存。臨戰退縮,哪怕是被動的,也違背了武器的意義。

兆澈所行之事,幾乎是動了九曲的底線。

所以作為犯了錯的朋友親人,兆澈該給九曲陪這個罪。

更何況,兆澈又何嘗不想念九曲。君不見他於凡塵所用的那根鞭子,若隱若現還帶著九曲的影子。

聽了韶川之言,兆澈震了震精神,終於擡步跨入一隅山。

在他徹底消失在山巔雲霧之中後,一道影子一躍而起,穩穩落在韶川身側,身後九尾大張,輕輕晃動。

“九曲那小子,可算把他盼回來了。”九尾淡聲道。

韶川聞言看向它:“看來你又多管閑事了。”

九尾尾巴一直,怒目而視:“什麽叫多管閑事!若不是看在他當初救我,本座才懶得多攙和!”

惱羞成怒完,九尾又憤憤地咬了咬牙:“而且!他不將那小子帶走,那小子豈不是還要占著我的洞府!”

這是最不能原諒的!

韶川笑著搖了搖頭,終究沒再說什麽。

安靜了一會,九尾又撓了撓地面,頭也不擡低聲道:“那小子怎麽樣了?”

韶川看過去,見他一本正經地盯著地面,好像什麽都沒說似的,心裏越發覺得好笑,故意道:“什麽這小子那小子的,我聽不懂。”

安靜了一瞬間,九尾上去一爪子就撓他的衣襟,被韶川一晃身躲了過去,怒道:“裝模作樣!”

韶川失笑:“好歹也是你半個徒弟,問就好好問,裝什麽滿不在意。”說著,他道:“臨走之前未能與他多說什麽,不過他惦記著兆澈這個師傅,想來兩百年內,便是為了兆澈,也定然會飛升登仙。”

九尾聽完,半個心放下了,隨即又不願承認般嗤了一聲:“有你讓龍神在通天之門開後門,他如何不能平安到此。”

“這話說得。”韶川含笑道:“那未免徇私,到時候我還是把關嚴謹點,讓他比別人都吃點苦才成。”

話音一落,九尾下意識想怒,隨即很快反應過來不上他的當:“兆澈大人萬不許你如此。”

“倒是學聰明了。”韶川似笑非笑。

這頭打著機鋒,另一頭兆澈一眨眼便到了九尾的洞府。

九尾雖強,可比起一隅山其他生靈而言,卻又不值一提。偏偏他生而聰慧,又心善性平。當初從梼杌手中救下他,兆澈便給他尋了這處相對而言比較安全的地方。

沒想到兜兜轉轉,反而讓九曲鳩占鵲巢,成了他暫存九曲之處。

洞府獨占一山,外圍有他布下的禁制。隨著九尾越強,這禁制便會越弱,慢慢變成九尾自己所布下的防守。

而現在,洞府外圍電閃雷鳴,比之天邊猶有過之。其內似乎醞釀著強大的力量,隨時隨地便可破禁制而出。

莫名的,兆澈就覺出一股子滔天怒意。

腳步一頓,到底還是邁步向前,靠近了那處洞府。

似是察覺到有人靠近,雷光頓時猛烈起來,密密麻麻幾乎可以與天雷相媲美。

兆澈穩立起中不受其擾,只待那雷光弱下,方才繼續靠近。

洞府外圍,一層暗淡的銀光若隱若現,上有符文閃爍。兆澈輕輕揮手,禁制便一層層褪去,眨眼化為烏有。

一聲清嘯破雲層而出,直入九天久久不絕。

霎時間,一隅山地動山搖,異獸生靈奔走驚逃。

兆澈依舊立在原地,凝神屏息做好了迎接暴風雨洗禮的準備。

果不其然,嘯聲一停,一股浩瀚之力自雲層而下,直奔他後心襲來,絲毫沒有留手的意思!

重重一擊,山石崩裂,洞府搖搖欲墜面臨崩塌。兆澈面不改色揮手,將洞府穩固下來,這才緩緩回身看向身後。

身後不遠處,一個白衣墨發的少年冷臉望著他,幽深的眸子看不清情緒,卻難掩其內的滔天怒意。

少年手中是一條深紫長綾,直墜地面卻毫無柔軟之態,反而寸寸淩厲堅韌,如同鋼鐵之刃。

兆澈嘆了口氣,略帶歉意:“九曲,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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