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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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低低的交談著,腳下的跟蹤不停。

“本來一切相安無事,大家都過著再普通不過的日子,直到那一年,公主突然患上重病。”大約說到沈重的地方,黎秋的眼中蒙上一層淡淡的陰霾,並不僅僅是對故事中那名女性的同情,更有聯系自身過往的悲傷。

阿九適時的握住了他的手。

生死有命,許多再淺顯不過的道理,一旦挨到自己重要的人身上,就會選擇性的視而不見。一如滇南鬥中的他對童久,一如那時的大家對公主。

“為了給公主治病,馮家還有組織想遍了辦法,從國外專家找到民間偏方,可都沒有用,病人還是日覆一日的衰弱下去。倒是公主,對自己的病最冷靜,反倒不住勸慰他們,比任何人都樂觀。結果就在那一年,北京城裏不知從哪兒傳出了一條流言……”

“尚家有長生屛,可以救人長生不死,對嗎?”

“是,然後大哥師爺他們就登門拜訪,在吃了幾次閉門羹後,他們想出了那一場綁架。”

“好了,不用說了。”阿九轉到黎秋前面,原本想用吻平覆黎秋的情緒,卻發現黎秋的雙眼平靜無波,那是在經歷了無數次風雨之後才能蛻變出的通透與淡然。

黎秋看出阿九眼中的訝異,得意的咬咬他的嘴唇,道:“很不可思議是嗎?大哥他們都說我變了,起初我還不信,但是看到你這表情,我相信我確實擺脫掉了許多過去的影子。至少現在,我能冷靜客觀的對你講述這些故事。”

阿九心疼歸心疼,還是不浪費的親了一口。

“大哥他們綁架了我,結果回去……就被公主劈頭蓋臉的罵了。”談及與組織眾人初見的情景,黎秋還能清晰的回想起當時那震驚、卻又讓人忍俊不禁的滑稽一幕幕,“你能想象嗎?幾個大男人,貼著墻皮站著,被一個病怏怏的女人罵的狗血淋頭縮成一團,那場面實在是……”

“看來這個公主人還不錯。”阿九也品出了其中的微妙。

“那當然,她可是真正的公主啊。”黎秋感慨又佩服的搖搖頭,“罵完之後,公主親自給我松了綁,還打算跟我一起去尚家登門道歉。她是一個真正的領導者,光明磊落,瀟灑大氣,讓人由衷的折服。不過不等公主送我回去,尚家的回應就傳來了……我的家人拒絕了交易。”

原只是一場誤會與鬧劇,結果卻因為尚家的毫不容情,使得其成為了一場真正的悲劇。

“後來呢?”阿九忍不住追問。

黎秋靜默了一會兒,“後來啊,就是我給你說過的,我不顧公主的阻攔,找到大哥他們,策劃了後來的長生屛搶劫案。大哥他們只一心想救人,但是我這麽做……”黎秋哽咽了一下,努力咬住牙根不再出聲。

“你只是想為自己討一個公道。”阿九替他說出未能出口的話。

“我做錯了嗎?”黎秋忽然仰起頭,頭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把心底埋藏已久的疑問交給他人。這個問題,他沒有問過公主,沒有問過大哥,多年來壓在喉頭反覆的煎熬,他害怕得到不同的答案,害怕別人或輕蔑或厭惡的說:你怎麽有臉這樣。

“我畢竟是局外人,對錯不好定論。”阿九認真的看著愛人,道:“但是我相信,如果時間可以重來,你還會在那個關頭做出相同的選擇吧?”

黎秋的眼神亂了一下,喃喃:“……是。”

怨念與委屈,報覆與反撲——那是他在被家人拋棄時第一時間的反應,即便時光重來,那真實而強烈的情感仍舊抹殺不去。

“這就夠了,做出選擇,承擔選擇,這些年你不是已經做的很好了,公主?”

黎秋揉了揉額心,漸漸松懈下來,回到最初的話題:“後來證明,長生屛——單單一扇陽面,的確沒有任何治療效果,所以到頭來還是徒勞。在公主的最後兩年,她教給了我很多東西,有關盜墓,有關古董的經營,還有他們的‘家’。公主過世時,希望我能接替她的位置,我答應了。”

阿九皺起眉,公主的這一聲接替,卻讓黎秋承擔起她所背負的所有責任,何等沈重。

“話雖如此,不過你也看到了,我反而是被照顧最多的那一個。”黎秋輕松的歪歪頭,跳上一級臺階,“大哥師爺還有鸚鵡他們,都對我很好,尤其是大哥,這些年一直把我當做親兄弟。”

“嗯,我懂,他們就是你的娘家人。”

黎秋被這句“娘家人”雷的腳下一滑,耳根通紅的沖了一眼阿九。阿九笑著把人拉回來,兩個人這才追上紙片人的腳步。行走了好一陣,遠處的黑暗裏終於再次出現光亮,一簇微小的火苗在黑暗的地面上瑟瑟發抖。

走近了才發現,那是一簇篝火,圍繞著篝火橫七豎八躺坐著幾個人,散著數個行李包,正是走失許久的大部隊。

紙片人大軍停在篝火的光照之外,然後無聲的散開,一個接一個隱沒在黑暗裏,將人群團團圍住。只要某一刻,它們就會傾數撲出,把隊伍和篝火徹底淹沒。

黎秋伸出手指,挨個數著人,除了不在隊伍的他們三個,其餘人居然全在這裏。

“阿九,這裏有問題。”

“嗯。”種種跡象都表明,紙人背後的施術者應當就是隊伍裏的某個人,此時所有人都聚集在篝火邊,看來這個內賊還沒露出馬腳。

然而他們距離的太遠,也沒帶望遠鏡,只能看到火光與黑暗交加下幾個恍惚的人影,卻不能判斷那些人究竟是誰,有沒有尚飛傑和章大膽。

這時,火堆旁的一個人站了起來,黎秋終於看清了他的面貌,是向導老林。老林喝了一口水,走到地上一個人跟前,俯身說了些什麽。地上那人半條身子都沈在昏暗裏,看不清長相。

阿九靜靜的看了一會兒,道:“現在我們至少確定,兇手就在這裏吧。”

“多半是的。”

黎秋回過頭,就見阿九撕開兩人的背包,開始翻找武器。拿出槍,掂了掂,又覺不合適,丟到一邊。

黎秋靈機一動,知道這種情況下需要遠程攻擊的武器,忙打開自己背包,取出兩截弧木,綁合,快速組成一條結實的拉弦長弓。

現在的探險隊伍,已經沒有人願意攜帶笨重又占地的機械弓箭,何況黎秋所拿的這一只還不是現代的覆合弓或者滑輪弓,而是徹頭徹底最古老的木制拉弦弓。

“你怎麽……?”阿九詫異。

“昨天他們整裝備時我要的,就覺得跟你很襯,沒想到真能用上。”

阿九驚喜的接過弓,試了試,又接過一根小臂長的堅韌細箭,架上弓頭,長度剛剛好。黎秋拉住阿九,摳下背包上的金屬別扣,當做扳指套在阿九的拇指上。弓弦傷手,眼下沒有皮革護套,至少要護住手指不受傷。

萬事俱備,阿九拇指勾弦,食指和中指微壓,拉弓如滿月,一道破空之箭霎時飛出,炸開燃燒的篝火!

阿九的這一箭上裹了十足的磷粉,火堆“轟”的炸開,範圍擴大一倍有餘。

老林驚叫著跳開,飛濺的火花讓九個人無一幸免,可除了老林之外,只有兩個隊員一起跳起來躲避,其餘六個人全都躺坐在原地,對飛撲的火花視而不見,木頭人似的一動不動。

一團火苗燒上一位隊員的褲管,頓時火光大作,轉眼把那人吞噬的幹幹凈凈。

“是紙人!”黎秋驚道,同時也明白了阿九攻擊的用意。

那隊員掙紮也沒掙紮的就被燒成了灰燼,與他同樣的還有另外一個坐著的隊員,被濺上一絲火星之後,很快就燃至全身。剩餘人躺在地上,雖然死屍樣一動不動,卻沒被火苗引燃,應該是活人無誤。

“嗯……看來有三個。”阿九瞇起眼,這次三支磷粉箭同時上手,瞄準包括老林在內的三個不住拍火苗的隊員。

弦動,箭發,三人的腳下再次爆出火焰,嗷嗷叫著閃躲。

“我們走。”

阿九拉起黎秋,在一片火光飛濺中落到中央廣場。

“是你們!?”向導老林拍滅胳膊上的火苗,忽然一指他倆,大喊:“果然就是你們在操縱紙人,大家幹掉他們!”

兩個隊員早就舉起了槍,“突突”狂射。阿九推開黎秋,長弓一下將篝火掀翻,借著火光的混亂,轉眼近身掐斷了一個隊員的手腕。

黎秋沒空理會他們,先抓緊時機檢查地上那些人,一眼瞅到其中個頭最肥最大的那個,將人翻過來一瞧,正是章大膽。可章大膽全身只剩一件內衣,軀體又冷又硬,雙目圓瞪,活脫脫就像一具僵屍棕。

黎秋試了試他的鼻息,還有氣,可人卻是這副要死不活的樣子。黎秋腦中飛快思考,扒去章大膽身上僅剩的衣物,果然在他的脊椎上發現了一張緊貼著的紙人。黎秋一撕掉紙人,章大膽立時一陣抽搐,哆嗦著發出了呻吟。

“凍……凍死爺爺了……那幫龜孫子!”

呼,這回總算是真人了。

黎秋依葫蘆畫瓢,依次揭去大夥身上的紙人,地上的“死屍”一具跟著一具覆活。很快他又發現,篝火外的陰影裏也躺著人,恐怕就是剛才被紙人偷梁換柱的隊員了。一直到最後,他才找到尚飛傑。

揭開最後一張紙人,尚飛傑也恢覆過來,黎秋不放心的拍拍他,忽然腋下一涼,被一樣利物抵住。尚飛傑喘息著回過頭,身下面正壓著一把短槍,只要他手指一動,子彈就會把黎秋分分鐘貫穿。

當看清尚飛傑眼中的敵意與警戒,黎秋才明白老林為什麽會有先前那一句話。只怕從阿九他們三人因為陷阱而離隊後,就不斷有人渲染內賊臥底一說,加上隊伍被襲擊時,只有他們三人不在現場,自然而然就被當做了假想敵。

尚飛傑警惕的瞪著黎秋,悄悄扣緊扳機,黎秋只好乖乖舉起雙手,示意投降。地上的人陸續爬了起來,無一例外武器對準黎秋,眼中流淌著濃濃的懷疑與氣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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