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的童久，老實說，與童昧的氣質更近一些，懶懶的邪氣。臉是易容的臉，一對象征著族長身份的黑曜石耳釘掛在碎發之下，散發出幽幽暗芒。倒是黎秋，初遇時完全沒有現在的沈著老道，像只刺猬一張慌張的豎起全身的武裝，鋒芒畢露，破綻百出。

“嗯，你們在這裏做什麽？”童久笑瞇瞇問。

保安們都認識童久這張“臉”，殷勤回答：“這小子站在這裏老半天，可疑的厲害，我們正在調查他呢。”

“他啊……”童久眨眨眼，“他是尚家的客人，我認識。”說罷走到黎秋面前，問道：“你今天怎麽一個人來了？也不喊司機接你，瞧瞧，鬧出這麽大誤會。”

黎秋沒想到這個素未謀面的家夥居然一上來就為自己開脫，忙支支吾吾的應上。有童久作保，保安們自然不再為難，隨便詢問兩句就散了。

保安一散，黎秋也立刻調頭就走，誰知剛走出兩步就被童久攔了下來。童久歪著頭，笑得無比玩味：“連句道謝也不講，這就是你對待救命恩人的態度？”

黎秋眼神閃避，不敢與阿九直視：“救命恩人未免太托大了，不過舉手之勞的恩惠而已，剛才的保安對童先生畢恭畢敬，想來您一定是個有身份的大人物，怎麽會斤斤計較這些。”

“呵，年紀不大脾氣卻不小，如果不是我瞧你……唉，算了算了。”

黎秋戒備的後退一步，早就聽說童家的現任族長身手詭絕，脾性冷淡，極不好相處，今天一見卻對自己主動伸出援手，不得不叫人起疑。

童久輕笑：“防備的姿勢？看來你已經知道我是誰了，而且很怕我。”

黎秋緊緊盯著那一對黑色的耳釘：“你跟我素不相識，為什麽要幫我。”

童久笑得神秘而悠長，卻沒有回答黎秋的問題，而是灑脫的擺擺手：“你還是快走吧，就算有我出面，那些盡職的保安還是會把你這個可疑份子匯報上去，大過年的別再被人拿住，趕緊回家吧。”

黎秋抿了抿嘴，他本來就要離開，自然不會在這個關頭多一點猶豫。兩人擦肩而過，走出十幾米，黎秋忽然心有所動的回頭過，發現童久仍站在原地，遠遠的含笑望著他。

見他停下，童久遙遙揮了揮手，用動作催促著離別。

“……謝謝。”

黎秋心頭一熱，飛快的收回視線，然而這一聲呢喃的低謝，在那一晚，到底沒有送到對方的耳中。

謝謝你。

+++

黎秋松開阿九，獨自走到當年的路口，站定，重覆著那時的動作。

“我被保安為難，你出面幫了我，我們就是這樣邂逅的，阿九，你還有印象嗎？”

就在黎秋以為阿九會繼續沈默下去的時候，失語了數日的人，第一次沙啞而艱難的發出聲音。

“這裏是……我愛上你的地方。”

孤單的除夕夜，不同軌跡的兩個人，在這個街角，完成了一場如同宿命的相遇。

在那一晚之前，童久從來沒有想過，如他這樣的家夥居然也會愛上一個人，僅僅為著一個側影，一見鐘情，奉之終生。

那年的除夕夜無雪，城市的燈火照亮了一整片天際。黎秋就站在萬家燈火之外，裹著一條薄薄的圍巾，形單影只的遙望遠方，在街角自成一景。

漂亮的臉蛋，單薄卻挺直的身形，既脆弱又深刻，既內斂又惶惶。只一眼，便刻骨銘心。

童久摸摸自己陡然急促的心跳，溢出一絲苦笑，像他這樣的人，竟然也有資格品嘗到愛情的滋味。只是心動雖然美好，對他卻太過奢望，只要他還是童家族長一天，這份美好而曼妙的情感，終究一生都無緣相碰。

+++

“阿九你……你能說話了！你什麽都記起來了！？”

我一直都能說話……阿九默默心道，同時敞開懷抱，穩穩接住歡喜撲來的黎秋。

這些日子因為阿九的失語，黎秋沒日沒夜的擔心，甚至做好了阿九一輩子都無法恢覆的最壞打算。現在終於從阿九口中再聽到聲音，黎秋心頭懸著的大石頭可算落地，開心的不知所措。

阿九盡情享受著這個溫暖的擁抱，雖然與黎秋相識以來，兩人早已擁抱過無數次，可每一次都帶給他截然不同的體會，永遠也不會膩煩。

“我想起來了，全部都想起來了……中秋前晚，我就在公寓樓下，見你把別人當做了我，我不放心，就跟著你來到了尚家，躲藏在這灌木叢中。後來看到你站在這個熟悉的街角，受到刺激，恢覆了全部記憶。”

黎秋戀戀不舍的與阿九分開，這麽說大哥他們在灌木叢裏發現昏迷的阿九，果然是記憶恢覆的緣故。

“你嚇死我了，你嚇死我了……”黎秋緊緊揪著阿九的衣角，乍一面對這巨大的歡喜，竟然也患得患失起來。“你不知道這些日子我有多著急。”

“你是我命中註定的克星。”阿九用下巴輕輕抵住黎秋的額頭，沙啞而溫柔道：“第一眼見你，就被你勾去了一半魂魄，第二次見你，就願意為你豁出性命、赴湯蹈火。”

“你想起來我是……”

“嗯，尚言羽。”全部記憶，自然也包括在滇南鬥的種種經歷，在那場生死倒鬥中，他發現並指出了黎秋的真實身份。

“不過無所謂，你是尚言羽也好，是黎秋也罷，都是我這輩子最愛的人。無論你用哪一種身份、哪一個名字，我都不在乎。”

“其實我的臉也是假的，”黎秋苦澀的扯扯自己的臉蛋，“這張臉屬於真正的‘黎秋’。”

“那就再添一條，無論你用哪一張臉我也不在乎。”

黎秋被阿九逗樂了，抱著人久久說不出話。可是阿九的臉上很快浮起一絲憂色，他耐心的等著，等到黎秋脫離了自己溫暖的懷抱，才小心翼翼道。

“還有一件事，我也想起來了。”

“什麽？你說。”

“滇南鬥的爆炸，我並沒有逃出來。”

黎秋渾身過電般一僵，就聽阿九接著道：“其實我已經死了，對嗎？”

兩句話猶如晴天霹靂，震得黎秋站立不穩，阿九緊張的摟著他，不叫懷裏的人做出任何意外或沖動。

“沒有……沒有……你沒有死，阿九你一定記錯了！”

“可我不會記錯死亡的感覺。”

黎秋忽然歇斯底裏道：“我說了沒有就是沒有！你不要自己嚇唬自己！”

“阿黎！”

黎秋被這聲狠狠一震，眼淚唰的滾了下來。

“我怎麽又把你弄哭了……”阿九嘆息著把人塞進自己懷裏，一遍遍撫摸著黎秋顫抖不停的脊背，心疼不已：“如果你不想說，那就聽我來說，好不好。”

“我並不是懷疑你，你若要我活著，只要一句話，我就是進了地獄也會拼命爬回來。但是很多事，我實在沒法騙自己。傷口的愈合力，百毒不侵的血，還有奇怪的失憶……童家人可沒有這種逆天的能耐，我當然也沒有，這些特殊的體質，全都是從我失憶以後獲得的。是你做的，對嗎？”

阿九拍著黎秋，繼續道：“爆炸發生時，我就接受了死亡的命運，拿我的命換你的命，我從來都不後悔。你活著可以理解，但我不應該還活著。”

“死而覆生……恢覆記憶以後，我就在思考這種可能。雖然對我們這些盜墓者來說，長生不死從來都不是陌生的概念，但真的實現還是天方夜譚。我絞盡腦汁，想你到底用了什麽法子使我重新活過來，想來想去，就只有長生屏了。”

黎秋把臉埋在阿九身上，手指無意識的攥緊。阿九把黎秋的拳頭整個包住，緩緩的如釋重負。

“果然是長生屏嗎？我們在滇南鬥找到了陰面，而陽面……陽面是不是你一直都帶在身上？陰陽合一，長生逆轉，這唯一的機會，你用在了我的身上。”

阿九沒再說下去，因為在每一次記憶恢覆時，他都會隱隱聽到那熟悉又絕望的哭泣。

——不要死……阿九……

——阿九……我求求你……不要死……

生死邊緣的挽留，是黎秋在哭，難怪他不畏懼死神的魔爪，卻獨獨畏懼黎秋的眼淚。

阿九的心臟炸裂一樣劇痛，有些挨不住的靠到樹幹上，摟著黎秋緩緩坐倒在地。

他不敢想象，爆炸發生後的墓底，黎秋是怎樣在遍地屍骸中抱著自己崩潰哭喊，獨自承受著生離死別的無望與悲愴。

他更沒想到，黎秋居然不顧一切的使用長生屏交換了這一切。長生屏，多少人夢寐以求的妄想、尚言羽一生悲劇的源點，卻在那個陰暗的墓底徹底破滅，只為成全一條凡人的性命。

童久因此而覆活了，兩扇長生屏卻徹底毀於一旦，黎秋一個人吞下這巨大的秘密，背負著不可告人的沈重謊言，維持著與尚家的周旋，直到今天。

阿九的喉頭苦澀的動了動：“你怎麽那麽傻呢……”

黎秋眼圈通紅：“我不要你死……不管付出多大的代價，我也要讓你活過來。”頓了頓，又道：“為什麽你要拿自己的命救我，你當時明知道——”

“我知道，”阿九打斷他，一字一句：“所以才那麽做。”

黎秋癡癡的望著阿九，末了再次埋下頭：“這種事，沒有下次了。”

“是，聽媳婦兒的，沒有下次了，我不會再讓你身犯險境。”

“又貧，那你之前為什麽……為什麽都不說話？”

阿九但笑不語，用紙巾給黎秋擦去眼淚。黎秋不具威力的瞪他一眼：“說呀，問你呢。”

“那我說了，你不許笑話我。”

“為什麽會笑你？”

阿九深深長嘆：“一些可怕的東西我就不說了，你只要知道，當我在醫院睜開眼，見到你活生生站在我面前，還以為是一場夢。我不敢說話，是害怕自己一開口，夢就醒了，你便不在了。後來發覺不是夢，我還是不開口，因為這樣你就會格外的操心我，我便能理所當然的霸占你的全部目光。”

黎秋呆呆的望著近在咫尺的愛人，他這一輩子，沒談過戀愛沒收過情書，卻由衷的堅信，世上最浪漫的情話大約也不過如此。

只為一句“夢醒了你便不在了”，他就心甘情願做一輩子的啞巴。

黎秋知道，這一份深情，他終其一生也回應不起。

“你真是個……貨真價實的大傻瓜。”

“你傻我傻，傻鍋配傻蓋，這不是剛好嘛。”阿九吻了吻黎秋的頭頂，“何況我前半生孑然一身，一無所有，除了這感情，什麽也沒法給你，你別嫌棄我。”

黎秋破涕為笑：“我的家庭關系亂糟糟，今天倒鬥明天搶劫，你也從沒嫌棄我呀。”

“那都不嫌棄？”

“都不嫌棄，我們一起過到老。”

無人的街道，兩人坐在樹下說著親昵的情話，不覺時間流逝。

等到他們終於收拾好情緒，手牽手進入尚宅，果不其然比預定時間遲到了整整兩個小時。尚飛傑白等了兩個鐘頭，自然沒什麽好臉色，草草發給他們一份龍柱的資料與文件，就面帶微笑的把他們趕走了。

作者有話要說：

走了一批小天使，默默的心肌梗塞Q_Q

感覺還是寫個《滇南之夜》番外吧_(:з」∠)_補充一下黎秋的心理、鬥裏阿九到底做了什麽改變了他的一生《=====這塊劇情插不進原文，回憶殺也描述不清，就番外給個完整的吧。

整理一下時間順序

1.兩人第一次見面，就是在尚宅外，阿九對黎秋單方面的一見鐘情，黎秋卻很害怕童家族長。

2.第二次見面，就是滇南鬥，阿九是奉命抓捕組織的爪牙，兩人敵對關系，黎秋依舊害怕童家族長。

3.爆炸發生時，阿九舍命救了黎秋，直到這個時候黎秋才發現原來你喜歡我？

3.黎秋救了阿九，把人背出廢墟，送進泰和醫院，半年後……就是故事的開端了就劇情分布來說：

黎秋：組織線，尚家線，盜墓線，感情線。

阿九：感情線，感情線，感情線，感情線。

所以大家的各種心疼都是正常的……全文還有3W左右就完結了，希望在結局能把感情劇情平衡回來感謝不離不棄> <

PS：阿九現在的狀況沈默啦敏感啦，還是瞳術後遺癥，慢慢會恢覆成原來的樣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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