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鬼面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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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使勁兒的往下看,似乎想從這些肉腸中辨別出屬於老鼠的特征。這時,一旁的夥計高喊起來:“雲叔,這邊有個索道!能過到對岸。”

眾人跑去一看,斷崖的邊沿,豎著四五根純黑的石柱,與之對應,對岸也豎著相同的柱子。這些柱子之間由一根根手臂粗的黑繩連接,夥計數了數,一共八根,看起來非常結實。

不過沒有人關註這些繩子如何,因為他們的目光,都被繩子中央一具黑色的棺材所吸引。棺材的蓋子半開,裏面空蕩蕩的,沒有明器也沒有遺骸,居然是一具空棺。

這兒不是墓室,出現棺材本就稀奇,加上又是離奇的空棺。站得最近的夥計哆嗦了一下,懼怕道:“是不是這裏面的東西……跑出來啦?”

此言一出,人人自危,又是鬧哄哄一片,尚雲狂不得不再次喝止人群。

黑兜帽瞧瞧對岸,又瞧瞧黑棺,噗嗤一笑:“別瞎想了,沒見纜繩都給你們架好了,這是叫我們乘坐這棺材滑過去呢。”

眾人一瞧,還真是,架在斷崖上的黑繩索道,若以棺材做纜車,剛好可以借著高度落差滑到對岸。

“黑棺纜車,嘖,太特麽刺激了。”

“就是,滑到對岸,不會象征著陰陽兩岸吧?別一過去就沒命了。”

“別忘了下面還有老鼠呢,萬一滑到一半兒掉下去……”這人沒再往下說,而是重重打了個寒顫。

夥計們你一句我一句,推推搡搡,誰都不肯靠前,生怕哪句話說的不對就要被推上去第一個坐棺材纜車。很快在四周打探的手下回來了,匯報除了這個棺材纜車,周圍再也沒有能夠通行的道路。

尚雲狂一直在觀察,聽到最後,淡淡吐出一口氣。

“確實,這是一具‘死棺’。”

死棺,死關,生死相依,連接陰陽兩岸。很多人都聽說過,死棺並不是普通的棺材,而是指墓中局,甚至可以說,有死棺出現的地方,就一定有接下來的通路。不過代價就是,需要交換生死,以生換死。

換言之,死棺就是唯一的生路,只要將有生命的活物投入死棺,由死孕生,前路自然而然便出現了。

陳秋握起手心,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尚雲狂將在場的每個人看過一遍,把那些或不安、或憋氣、或閃躲的神情一一收入眼底。黑兜帽咧嘴一笑,拍拍手,茫然的葉彥踏出人群,來到尚雲狂面前。

尚雲狂擡起頭,緊皺著眉一言不發。

葉彥晃了晃,漸漸在一片混沌中醒神過來。他仿佛做了一場很美的夢,充實且欣慰,夢中沒有病痛與分離,只有他,以及……葛天佑。

葉彥眨了眨雙眼,遲鈍了好一會兒才看清楚自己處身何地。眼前是一座從未見過的地底斷崖,他站立在陌生的人群之外,所有人都直勾勾盯著他,眼神覆雜不一。

尚雲狂的喉頭動了動,最終也沒說出什麽,而是信手一指,指向斷崖邊那具掀開的黑棺。

“你進去吧,進那具棺材裏。”

葉彥不知所措的後退一步,不明白這搞得哪一出,為什麽一覺醒來,所有人都關註著他,還要他進入一具棺材!?

見葉彥半晌沒有反應,尚雲狂走前一步,葉彥受驚的再次後退,卻被其他人團團圍住,無法逃離。

“這裏是哪,你們要做什麽……你們到底是什麽人……”

四面的人群冰沈又冷漠,居高臨下的望著他,如同望著一只待宰的羔羊。葉彥無助的想要逃離,卻逃無可逃。

“怕什麽,你不本來就想死嗎?”

尚雲狂的聲音如悶雷自頭頂砸下,葉彥渾身一顫,猶如被人當場施了定身術,臉上的血色瞬間退的幹幹凈凈。

陳秋氣得渾身發抖,跨步就想過去,卻被尚師一把捉住了。

許久,葉彥的肩膀顫了顫,木偶一樣重覆了一遍尚雲狂的話,嘴角扯出一個麻木的笑容。

“你……你說得對。”

我是想死的,從離開北京的那一刻起,無念無求,葬身在這茫茫草原。

說罷葉彥眼睛一閉,邁步走了過去,棺材並不小,一個成年人很容易就能躺進去。葉彥搭上棺蓋,回頭最後望了一眼陌生的人群,那些人也遙遙的望著他,有吃驚,有漠然,卻唯獨沒有牽掛與熟稔。

葉彥再沒有半點猶豫,合身躺入了棺材中。

這棺材仿佛有生命一般,在葉彥躺下的一瞬剎那間閉攏,發出沈悶的“咣當”。葉彥進入後,沒有一聲的掙紮,安靜的仿佛與黑棺融為一體。尚雲狂走過去,一個人將黑棺推進繩索軌道。

“都過來吧,站近些。”

尚雲狂一手搭在棺材上,吩咐:“小牧,大力,你倆站右邊,我們一起把這個棺材……”

話未說完,一聲驚天槍響穿透了在場眾人的耳膜。

尚雲狂瞳孔一顫,飛快的沖出人群,心臟激動的險些跳出嗓門——不遠處的一塊高地上,一個人半蹲在地,手裏正持著一把冒煙的手槍,看身形是個男子,而他的臉上,則罩著一張泛著冷光的鬼面具。

突兀的人,鬼怪的面具,在墓底世界格外滲人。

在場眾人甚至不知這突然冒出的家夥是人是鬼,本能的就想往後退。後退中,只有尚家人不假思索的沖上前,不要人吩咐,手中的槍械對準鬼面人霎時齊發!

鬼面人靈巧的躲過了。

“終於現身了,終於讓我等到了……”尚雲狂目呲欲裂,骨節捏的發白,一反平日的沈穩冷靜:“七年了,讓你們逍遙法外了整整七年,現在,為我們的小少爺償命來——給我殺了他!”

轟轟的火力震響了整座斷崖,陳家人和散戶們慌不疊逃竄,場面亂做一團。

鬼面人——也就是黎秋早已預料的閃躲到巖石後面,密密麻麻的子彈落在他的腳下和兩側,瘋狂的想要把他所在的巖石夷為平地。

黎秋深吸一口氣,筆直的舉起手槍,爆開頭頂的洞壁。他們原本就在地下,脆弱的洞頂受擊之後不斷崩塌,落下大塊大塊的碎石,尚家的火力不得不暫時歇止。

然而尚家人剛剛喘息,黎秋便走出躲避物,用變過調的聲音大聲道:“尚雲狂,我們還是第一次見面吧?一上來就動刀動槍可不是你的待客之道。”

尚雲狂瞇起眼,攔住屬下舉起的槍支,自己扣緊板機,擡頭放了一槍。

可是黎秋卻不閃也不避,好像確信這一槍不會打中自己。果然,出膛的子彈在黎秋的腳邊炸裂,濺起一層厚厚的淤塵。

“我猜你在殺我之前,一定還有話想問我。”黎秋掃了一眼腳邊的彈坑,道:“看來我猜對了。”

“不,你猜錯了。”

彈坑發生二次爆炸,一股濃煙沖著黎秋撲面而來。黎秋皺了皺眉,仍舊沒有閃躲,這種程度的毒煙迷眼,他自信身體裏的血液可以化解。

十多秒後,冷清的鬼面自煙霧中再次顯現。

尚家的夥計們大驚失色,只有尚雲狂眉宇深沈,兀自保持著鎮定。

黎秋拍了拍肩頭:“好厲害的毒,我都不知道原來以厚道著稱的尚雲狂,居然還有這麽狠毒的一面。”

“你很了解我?”

“被尚威那老頭兒稱讚為外家第一人的雲大管家,當然是人盡皆知。”

尚雲狂沒有回答,而是極為仔細的打量著黎秋單薄的身形,似乎想從這人身上挖出一點他想知道的信息。

“在看什麽?”黎秋敏感的察覺了,略略帶笑:“讓我猜猜看,你這麽仔細的觀察我,無非是想確認,你眼前的這位鬼面人,是不是七年前闖入尚家行兇截貨的劫匪之一吧。”

尚雲狂不答,但是黎秋正正說準了他的心事。

“這麽看有用嗎?七年的時間,少年足以成人,青年足以老去,一個人的身形會變,再加上外貌上的偽裝,你們這麽多年還找不出幾個人,其實合情合理。”

尚雲狂手上傳來上膛的聲音:“那麽,你是嗎?”

“我?很遺憾,那場沖突我並沒有參與。只不過——”接下來黎秋不著感情的幾個字,叫尚雲狂最後一絲理智徹底淹沒。

“只不過,七年前親手殺掉尚言羽的人,的確是我。”

+++

槍聲,咆哮的槍聲,幾乎把這陰霾的地底世界掀翻。

尚言羽,尚家的小少爺,七年前的慘案裏唯一的犧牲者。

作為北京古董界龍頭老大的尚家,家主尚威有兩個兒子。大兒子尚飛傑,性格果決,極具才幹,自小就被譽為英才,也是尚威欽定的家族繼承人。小兒子尚言羽,同樣的天資聰穎,只是因為年齡較小,性格較弱,加上母親早亡,所以沒有兄長那般鋒芒畢露。

一山不容二雄,在這對兄弟之間,尚威從一開始便不假思索的選擇了大兒子。尚飛傑可以說是尚威的翻版,才能、性情,樣樣與父親如出一轍的優秀。在很長一段時間的家族會議上,尚威都特意攜大兒子露面,一來給長子增長見識,二來也叫明眼人看出自己的意向。

相比之下,弟弟尚言羽則懂事可愛,平易近人。自然而然的,像尚雲狂這樣的家仆近侍,就會跟小少爺更熟悉一些。只是子不類父,難免生出風言風語,加上尚威公開看重長子,活在天才哥哥的光環之下,尚言羽在家裏頻頻受到冷待也是情理之中。

大家族,最不缺的就是拜高踩低,一位不得寵的小少爺,就是尚威手下的夥計都敢給他臉色看。

尚雲狂看在眼中,心疼不已,但是轉念一想,尚言羽有這樣優越的出身,只要乖乖順順一輩子,不與哥哥爭搶風頭,也能富貴無憂的過下去。反正只要人活著,其他的都不重要,更不必像尚飛傑那樣拋頭露面,面對風險。

然而一場突如其來的意外,殘忍的打破了尚雲狂所設想的一切。

那個雷雨的夜晚,戴著鬼面具的組織持槍闖入尚宅,先是在飲食中下毒麻痹眾人,搶奪鎮宅之寶長生屛,又在混戰中開槍射殺了尚言羽,然後在雨夜逃之夭夭。

事發時,尚雲狂正在廣西處理一筆舊貨買賣,一得到消息就瘋了似的趕回去,結果等他到家,見到的卻是掛著黑白照片的慘白靈堂。聽說尚威已多日不見客,只有大少爺尚飛傑立在門口,紅著眼睛主持家族的大局工作。

尚雲狂想,他自小看著尚言羽長大,瞧著他從蹣跚學步的嬰兒成長為翩翩少年,跟在自己後面乖乖念念的喊“雲叔叔”。到頭來,自己卻連這孩子的最後一面也沒見到,唯有白發送黑發。

下葬那天,尚雲狂主動要求擡棺,這於禮於規都不合適,但是尚飛傑還是默許了。

從棺材入墓的那一刻起,這世上就再也沒有尚家的小少爺,只有刻骨銘心的仇恨,以及綿延不盡的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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