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子說小不小，說大也不大，有個男人為了大當家的新夫人闖進寨子的消息不脛而走，很快便在人群間傳開。

然而知道來者是新夫人兄長的，只有哨崗和幾個主事的人。

“大當家讓人抓回來的那個婆娘到底什麽來頭？竟然有人敢來闖寨子！”說話的人蓄著一臉大胡子，眼神閃爍不定，總顯得有些不懷好意的樣子。

他旁邊蹲著兩人，一人瘦得麻桿似的，眼睛小，看上去總像瞇著眼；另一人眼角到下頷一道刀疤，一臉兇神惡煞的樣子，眼神陰鷙，讓人見之便會退卻。

瘦麻桿往四周看了看，壓低聲音道：“敢叫人家婆娘，小心大當家知道了沒你好過！”

大胡子嗤笑一聲，不屑道：“怕什麽？就那個慫蛋，我從來沒把他當過大當家！老子們以前那是想劫哪個就劫哪個，想要女人就搶來，多快活？打從那個慫蛋當了大當家，老子不能隨意打劫，也不能搶女人，還得種地！老子是山賊又不是農夫，可他娘的憋死老子了！”

瘦麻桿嘆氣，“那有啥辦法？誰叫人家是大當家呢？”

大胡子冷笑一聲，眼珠子亂轉，不知在打什麽主意。

刀疤男一直不說話，瘦麻桿便問：“你想啥呢？”

刀疤男道：“既然不服，要麽把他趕下去，要麽自己出去幹。”

大胡子看向刀疤男，他也是這個打算。不過時機還沒到，不急。

常笑刀是個大老粗，怕招待不好人，便將秋雨拉去，自己只管在一旁傻笑。

秋雨聽常笑刀講了事情來龍去脈，便趁著沏茶的時候暗中打量了顧廷昀一番。

實實在在的讀書人，秋雨只見過一個，便是之前教她識文斷字的老先生。

老先生年紀雖大，卻透著一股儒雅溫和的氣息，令人不自覺便想要親近。老先生見多識廣，開口便令人如沐春風，即便他晚年時身體不大好，背脊卻從來都是挺得筆直，如松竹一般，自有一股寧折不彎的氣度。

而其他秋雨見過的人中，也有讀書人，卻從未有像老先生那般，有令人折服的氣度。

更多時候，秋雨甚至覺得那些讀書人身上，空有文人的清高，卻沒有足夠的眼界與博學，讓人看之生厭。

可在顧廷昀的身上，秋雨竟隱隱看到了那個老先生的影子。

顧廷昀坐時也是腰背挺直，臉上帶著和煦的笑，便是前來尋人，也不曾失了風度。

然而便是這種人，在他們執著於一件事時，往往最難纏。

秋雨心中埋怨這些人盡會給她找麻煩，面上卻不顯，從容地沏好一壺茶，倒了杯推到顧廷昀面前。

“寨子裏沒什麽好茶，還請先生不要介意。”

顧廷昀道：“無妨，我也不懂茶，好茶與我，倒是浪費了。”

說著，顧廷昀便拿起杯子一口將茶飲盡，“這一路走來不曾飲過半滴水，娘子這杯茶，倒是雪中送炭，解了我的渴。”

方才秋雨打量顧廷昀時，顧廷昀也在觀察她。

一看便知秋雨與常笑刀等人不同，甚至不像是會出現在山賊營地裏之人，言行舉止更像個大家小姐。

秋雨道：“先生不嫌棄就好。”

喝完茶，顧廷昀放下杯子，直言道：“昨日舍妹回家路過狼頭山，聽說被惡鬼營的大當家請回寨子做客，我今日特地來接舍妹回去。”

“那不是……”常笑刀最快接話，秋雨一個眼刀子掃過去，常笑安眼疾手快，捂住了自家哥哥的嘴。

顧廷昀與秋雨默契地無視了這個插曲。

顧廷昀不想先撕破臉，便說得客氣，只說顧話桑是被請回來，而不是被他們搶回來，算是給他們一個臺階下。

秋雨自然明白他的用意，便順著他的話道：“確有此事，不過多的我也不便多說，我們大當家稍後就來，便讓他向您解釋。”

顧廷昀道：“我接了妹子還要下山，夜路不好走，還望大當家能快些。”

“這是自然。”秋雨點頭，對常笑安道，“快去催一下大當家。”

“這就去！”常笑安拖著常笑刀就走。

常笑刀：？

兄弟你先放開我！

顧話桑以前就知道寧逸飛有點怕她哥，但沒想到他竟然怕成這樣。

“好好說話，這樣像什麽樣子？”顧話桑伸手想扒開寧逸飛。

寧逸飛還在假哭：“嗚嗚嗚夫人你一定要幫我……”

嘖，真讓人頭疼。

“行了，讓我怎麽配合你？說吧。”

“嗚嗚嗚果然還是夫人對我最好了！”寧逸飛入戲太深，一時沒剎住，還在假哭。

顧話桑蹙眉，“你再賴著，我就不幫你了。”

這句話比什麽都管用，寧逸飛立馬起身，坐到顧話桑旁邊，如此這般說了一通。

“你為何如此懼怕兄長？”兩人換了平常穿的衣服後，顧話桑便好奇，問寧逸飛。

在她看來，兄長是家中脾氣最好的，面上也是經常帶笑，就連訓人都不曾高聲呵斥，怎麽寧逸飛就偏偏怕他怕成這樣？

寧逸飛嘆道：“這種事情說不清，總之每次看到他，我就心裏發怵。”

雖然這樣說顯得他沒有出息，但在顧話桑面前，寧逸飛從來沒有臉皮這種東西。

顧話桑失笑道：“這大概就是一物降一物，兄長就是生來克你的。”

這是兩人重逢以來，顧話桑第一次露出笑臉。

雖然寧逸飛丟臉了一些，但能看到顧話桑笑，也感覺值了。

兩人正要出門，常笑刀從外面推開門，門板差點撞在寧逸飛身上。

“大當家，你磨嘰啥呢？人都要等急了！”常笑刀大著嗓門，幾乎是吼的。

寧逸飛指著他數落：“瞎嚎什麽呢？再急也不能隨便推門，萬一我在裏面幹什唔……”

顧話桑笑著，若無其事地收回剛剛杵了寧逸飛一拐的手，對常笑刀道：“楞著做什麽？前面帶路吧。”

目睹了整個過程的常笑刀：……莫名覺得肚子有點疼。

“兄長。”

顧廷昀轉頭看去，頓時起身走到顧話桑面前，“小妹，果真是你！”

顧話桑道：“讓兄長擔心了。”

顧廷昀見顧話桑安然無恙，一直懸著的心才算放下，“你沒事就好。”

兄妹二人也有段日子沒見了，兩人都有不少話要說，但現在重點不是這個。

秋雨拽著還想看熱鬧的常笑刀跑路，吩咐了人守著議事廳門口，不讓人進去打擾。

顧廷昀看向顧話桑身後的人，收起了方才對著顧話桑的笑，驚訝道：“妹夫這是死而覆生，還是泉下有知顯靈了？”

寧逸飛冷汗都要下來了，扯著笑打招呼：“兄長安好，我那個，沒死，呵呵。”

“既然妹夫好好的，那就是小妹亂傳消息了。”顧廷昀說著，轉而責備顧話桑，“你這丫頭，便是在夫家不順，也不該說出這等詛咒丈夫的謊話。”

顧話桑應道：“是小妹不對，兄長教訓的是。”

這倆兄妹一唱一和，寧逸飛聽得是真的快哭了。

寧逸飛忙道：“是我的錯，是我害夫人受委屈，還害得兄長與岳丈岳母大人擔憂。”

他認錯態度良好，顧廷昀也沒再刻意為難。

“說說吧，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初時的驚訝過後，顧廷昀很快便鎮定下來，坐回去氣定神閑地問。

寧逸飛道出和顧話桑串通好的說辭：“我當日被人追殺，是惡鬼營的大當家救了我，而兇手正是我二叔二嬸，我應大當家所求，不得不暫時留在寨中，便順勢讓二叔二嬸以為我已死，這次不得已將桑桑帶回寨中，也是因為二叔二嬸買通了寨子裏的人，想要殺桑桑。我讓四個兄弟去接桑桑，並與她道出實情，為掩人耳目，便演了一出搶人的戲。”

這話九分真，一分假。

實在是寧逸飛怕顧廷昀知道顧話桑是被蒙在鼓裏綁回來的，怕是要手撕了他。

顧廷昀看向顧話桑：“果真如此？”

顧話桑道：“確是如此。”

顧廷昀轉回頭，心中已有數。寧逸飛所言大體是真的，但一些細枝末節處必然有所隱瞞。

顧話桑自己都不知道，顧廷昀卻很清楚，她說謊時有個小動作，右手會在發鬢上輕撫一下。

寧逸飛也知道顧話桑這個習慣，只能祈禱顧廷昀不知道顧話桑的習慣。

顧話桑的性子顧廷昀最是清楚，既然她肯幫寧逸飛隱瞞，就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顧廷昀便也未深究。

顧廷昀道：“雖然過程坎坷，但妹夫還活著就是好事，你們之後有何打算？”

寧逸飛悄悄舒了口氣，道：“我想讓桑桑暫時在寨子裏住下，我畢竟是大當家，還需要交代清楚一些事情，才能帶著桑桑回寧家。”

他口稱寧家，言語之間盡是疏離，看來寧家二房的所作所為，讓他與他們離了心。

思及此，顧廷昀不禁擔憂顧話桑的處境。

顧廷昀看了顧話桑一眼，問寧逸飛：“回去之後呢，你想怎麽做？”

寧逸飛語出驚人：“我要分家。”

顧廷昀這次是真的感到詫異，“分家？你可想清楚了？以你長房長子的身份，便是回去與他們爭當家的位置，也沒人敢說什麽，況且你想分家，也不是那麽容易的。”

顧話桑也是第一次聽到寧逸飛有這個想法，也不由驚訝地看向他。

寧逸飛倒不在乎當家人的位置，不過顧廷昀說的正是他擔心的，即便他提出分家，別說二叔二嬸他們，便是族中叔伯也不會輕易同意。

但無論多麽難，寧逸飛都非做不可。

寧逸飛堅定道：“我回去定然會再引起許多波瀾，我不願將桑桑與母親卷入家族利益之爭，只有分家，才能與他們劃清界限，能得清靜。”

寧父過世時，顧話桑曾察覺到寧逸飛的變化，而此刻，看著陌生又熟悉的寧逸飛，顧話桑心中不禁五味雜陳。

原本的寧逸飛，便該是出色耀眼的，但他為了維持與二房三房的親情，甘願蒙塵，裝出一無是處的樣子。而如今他不再掩飾，再加上這一年的磨礪，更加沈穩，說出這些話也讓人無法懷疑他的決心和能力。

這小子是真的變了。

顧廷昀看著寧逸飛的目光，終於透出欣慰。

“既然你已決定，就要拿出魄力。”顧廷昀道，順勢站起身，“時候不早，我就先回去了，其他的事你們不必擔心，小妹，我們在家中等你。”

寧逸飛忙道：“我送兄長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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