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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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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仁帝一肚子話給他硬生生頂了回去,原本昂揚的興致也攔腰斬了, 沒好氣地道:“有這麽多大事朕還沒來得及問你呢, 你一來就跟朕說這個?”

自打知道裴青臨是他兒子, 兩人私下說話便隨意許多。

裴青臨笑一笑:“這世上有比終身大事還大的嗎?”他一拱手:“臣孤身二十餘載, 如今王府裏中饋無所托付,香火無人繼承,臣自然盼著,早些娶心儀之人過門。”

這話聽著倒是讓人頗為動容,景仁帝不由嘆了聲:“朕也盼著你早日成家...”但他心裏對裴青臨挑的人選著實放心不下, 他對沈語遲沒什麽印象, 但沈正德這庸才可著實幹過不少缺德事, 就沖他為色所迷氣死發妻這點, 景仁帝便一萬個瞧不上沈家。

他露出一言難盡的表情:“你就非娶沈家女不可?”他想了想,提議道:“你若真喜歡她,封她做個側妃倒也罷了, 正妃的人選還得慎重,那可是你要托付終身的人, 絕不能馬虎。”

裴青臨笑意稍斂:“我無意於其他女子,獨想和她年年歲歲。”

景仁帝心下不樂, 便使出拖延之計來:“你總得讓朕見見這位沈姑娘, 過幾日朕會在宮裏為你接風,到時候就讓沈國公一家來參宴吧,到時也讓朕瞧瞧是什麽樣的女子,竟把你迷的神魂顛倒。”

他說到最後, 沒忍住把不滿帶出來幾分,又深吸了口氣,岔開話頭:“你為何把和柔公主一並帶回來了?”

裴青臨可不願背這個鍋:“太子寬仁,北蠻王新喪,北蠻又沒有守寡的習俗,太子憐惜和柔公主遠在異鄉淒苦無依,便帶了公主回來。”

景仁帝不可能不知道嫡子那點小心思,他冷哼了聲:“太子有心了。”他淡淡道:“和柔遠嫁北蠻有功,朕已經修好了公主府供她居住,以後是嫁人還是獨個安享富貴,皆由她自己做主,他日和柔若要再嫁,一應規制皆按長公主的分例來操辦。”

景仁帝對趙梵算得上寬厚了,一個罪臣之女,當初若是不出使北蠻,便要淪為教坊娼.妓,如今她不但能平安回到鄴朝,還有了長公主的尊位,這境遇著實不算差樂。

裴青臨應了聲,景仁帝又問了些山東戰事,他也一一作答了。

問完正事之後,景仁帝突然沈默下來,許久之後才道:“太子...可還好?”前面的問題都是為君之本,這句話卻是一片慈父心腸。

裴青臨略有訝異地挑了下眉,還是答道:“北蠻雖然軟禁了太子,卻沒敢對太子有什麽冒犯之舉,一應吃穿用度也都是上等,臣也讓太醫每隔三日給他請一次平安脈,太子的身子倒還康健,就是心緒有些不暢。”

他沈吟道:“皇上若是惦念太子,何不召他相見?”

景仁帝擺了擺手:“罷了。”他又轉了話頭:“你回去好好歇著吧,過幾日的接風宴也能精神些。”

裴青臨並不多問,欠了欠身便告退了。

景仁帝想到太子,心緒便有些覆雜,既厭惡他這般愚蠢,險丟了他山東一省,又有些心疼他在外吃苦受罪,所以說可憐天下父母心。

他思緒亂了片刻,又想到裴青臨,心裏就暢快多了,十分自豪地寫著褒獎裴青臨的聖旨,又催促宮人盡快準備好接風宴。

還沒等接風宴布置好,太子就有些按捺不住,主動遞話求見景仁帝。

景仁帝思量片刻,到底硬不下心腸,淡淡道:“宣太子來昭明殿吧。

太子很快被帶到,父子倆有近一年沒見,對視了片刻,彼此神色都有些覆雜。

太子喉頭微哽,撩起衣擺行了個大禮:“兒臣拜見父皇。”

景仁帝嘆了聲:“起來吧,地上涼。”

這些日子太子日子著實過的不怎麽樣,朝裏向來不乏見風使舵的勢利眼,眼見著太子不得皇上歡心,景仁帝又還有兩個妃嬪所出的皇子,這兩個皇子也各有親信,他們恨不能過去踩上一腳,讓太子好生體會了一把人情冷暖。

景仁帝心下也有些不快,他做老子的,怎麽處罰兒子是他的事兒,這起子外人竟也敢跟著拜高踩低!他不快之餘,難免又對太子生出幾分憐惜。

太子深垂下頭:“兒臣有罪,無顏面見父皇。”

景仁帝聽他這般說,剛壓下去的火氣又冒了上來,重重拍著桌案:“你既知道有罪,當初為何要做下那般糊塗事!就為這個女人?!朕平時是怎麽教導你的?!”

太子受府內幕僚指點,聞言紅了眼眶:“兒臣豈會為區區一個女子如此行事?北蠻一向是父皇心腹大患,兒臣看出北蠻有內亂的苗頭,便想著推波助瀾,好讓北蠻徹底元氣大傷,兒臣本已計劃周密,誰料身邊竟出了細作,兒臣這才身陷囹圄的。”

景仁帝仍是怒火難平:“你堂堂太子,連身邊人都管教不好,還敢做這般要命的事兒?!這回若不是襄王,不光你性命難保,就連山東一省都得陷落,你還有何顏面辯解?!”

太子聽到襄王二字,神色突然一滯,卻半句不辯解,只紅著眼眶賣慘:“兒子不欲自辯,只求父皇開恩將兒子遷出東宮,隨便在哪個皇莊了此殘生吧。哪怕是下半生殘羹冷炙,也好過受人白眼受人踐踏。”

景仁帝也知道他最近沒少遭人詬病,聞言皺了皺眉:“那些人所言不無道理,做的過了的,朕自會處置,你休要說這等混賬話。”

太子遭了不少罪,他晾著太子也夠久的了,他思量片刻,緩緩道:“顧愛卿德厚流光,才幹出眾,學問亦是上佳,朕會封他為太子太傅,令他教導於你,你這些日子先沈下心來,跟他學習國策吧。”

這裏的顧愛卿指的是戶部尚書顧時雨,也就是顧星帷他爹,不光是從二品高官,自身還有個國公爵位,出身一流豪門顧家,在京中學生故舊遍地,幾個兒子亦是能幹,乃是帝都數得著的實權人物。景仁帝這個當爹的,對兒子實在是夠盡心了。

太子心裏一喜,面上卻不敢顯露,低低應了個是,又擡頭誠懇道:“兒子犯下如此大過,心下無比慚愧,兒子願將功折罪,為父皇肝腦塗地,還望父皇恩準。”

太子沒出事之前,本來是在吏部歷練的,景仁帝又道:“你原是在吏部當差,如今讓你想再回吏部掌權是不能夠了,若你真想為朕分憂,就先去吏部觀察學習吧,那兒你到底熟悉。”他肅了神色:“只是你得記住,你只準學習,不準伸手攬權,聽明白了嗎?”

太子心下有些不快,他今日來本是想討要回在吏部的權柄的,畢竟襄王現下聲望遠勝於他,又進了戶部當差...他作為太子,心下如何能痛快?

他心中不滿,卻不敢明說,低聲應了。

景仁帝早就活成了人精,一眼瞧出太子心中所想,可太子也不想想,就憑他現在的名聲,直接進入吏部別人能服氣嗎?他處處為這個嫡子打算,見他還不知好歹,景仁帝心裏也不大痛快,冷冷道:“好了,你下去吧。”

太子躬身告退,景仁帝心情不好的時候,想了下裴青臨的能幹,心緒開懷不少,專心準備起他的接風宴來。

......

接風宴當天,沈家一家都入了宮,平常他們一家在宮裏都是小透明,這回赴宴一家子的座次都提了不少,居然能直接面見聖顏,沈正德激動地直打擺子,以為自己終於要受到重用了。

沈語遲倒是猜到些原因,心裏隱隱高興,又不敢胡亂揣測,規規矩矩地跟著侍女入了女客席。

景仁帝一落座,目光就落在沈語遲身上,不由在心裏暗暗評價了一番,相貌倒是不差,一雙眼睛透著幹凈,眉間還帶了幾分嬌憨,很容易讓人產生好感——但除此之外,就再瞧不出別的了。

他思忖了會兒,給身邊的內侍使了個眼色。

轉眼宴會開始,歌舞樂伎入場,宮人流水似的端上珍饈佳肴,沈語遲還沒來得及提筷子,突然聽見身後傳來幾聲竊竊私語。

“那就是沈家女?不過是個從山東來的土鱉,家世才幹都不顯的女子,如何能引得襄王那般上心?”

另一把聲音陰陽怪氣地勸:“姐姐快別這麽說,沈姑娘生的這般標致,不怪王爺上心。”

最先說話的女子冷笑:“狐媚子一個!當今這世道真是世風日下,什麽樣的狐媚子都冒出來了,也沒個人管管,也不知是用了什麽下作手段,這才讓襄王動了心思。”

另一把聲音道:“哎,姐姐就是這樣板正心直,自然不知道那樣的狐媚手段。”

說來裴青臨還是京城裏有名的黃金單身漢,才幹出眾,相貌更是得天獨厚,偏偏這麽個風流人物如今還是單身,京裏頭不知多少姑娘芳心暗許,甚至還有願意上門當侍妾的。就是這麽一個搶手人物,前些日子央聖上向沈家女提親,可把京裏閨秀們郁悶壞了,個別小心眼的,看沈語遲就十分不順眼起來。

沈語遲耳朵好使,聽這串閑話聽的真真的,不過她沒怎麽放在心上,反正她和裴青臨彼此有意,鞋子合不合腳只有自己知道,旁人再嗶嗶賴賴也沒用。她心裏很是感慨了一下,沒想到她家茶妃這麽受歡迎。

宮宴上不好發作,沈語遲轉頭看了背後議論她的兩個少女一眼,淡定道:“標致是父母生的,我天生就這般漂亮,難道這也怨我?而且你腦子放清楚一點,不是長得醜就叫板正心直,你就承認你長得醜沒人要不就行了?板正心直可不背這個鍋。”

最先說話的少女沒想到自己背後說人的話被聽見了,先是有些心虛,聽了沈語遲的話,當即赤紅了面孔,震怒道:“你...”

另一個少女伶俐些,忙笑:“沈姑娘何以這般刻薄?我和姐姐聊一聊如今世道罷了,沈姑娘可千萬別誤會。”

沈語遲挑了挑眉:“那樣最好。”

她正要轉過去,伶俐些的少女發現了什麽似的,突然輕叫道:“哎,姐姐的桌上怎麽沒放佛手?”

沈語遲楞了下,還沒反應過來,最先開始說話的女孩得意起來:“佛手寓意吉祥多福,聖上最喜佛手果,每回擺宴必要在每個人的桌上放上佛手的,上到宗親貴戚朝中重臣,下到赴宴的夫人子女,都會賞賜佛手,無一落下。”

她嘲諷地笑了下:“看來聖上也是看不慣有些人的狐媚子行徑,覺著她配不上這般好的寓意,這才撤了她的佛手。”

這果子象征意義大於實際意義,要是誰桌上沒有,還真夠丟人的。

沈語遲不知道這個傳統,她四下掃了一圈,果然周遭人桌上都有佛手,就連這兩個碎嘴子桌上都有倆小佛手,獨獨她桌上只有菜肴和果品。

裴青臨就坐在景仁帝右邊下首的位置,和沈語遲相隔甚遠,他目光卻一直落在她身上,見她左右亂看,神色不對,桌上也少了一盤果品,他轉眼就把她現在的窘境猜出了七八。

他指尖彈了下自己桌上裝著佛手的果盤,吩咐內侍:“去,把我的這盤端給沈姑娘。”他看了眼正和宰執說話的景仁帝,悠悠補了句:“就說是皇上賞的。”

他是聖上器重的親王,桌上的果品佳肴自然豐盛,指尖又滑過佛手旁邊的一盤荔枝:“這個也帶給她。”

內侍一頭霧水,勸道:“佛手事關顏面,您借聖上之名送給沈姑娘倒沒什麽,為何還要再送一盤荔枝過去?”

裴青臨唇角一翹:“她喜歡吃。”

......

沈語遲把周遭人看了一圈,發現還真就是自己桌上沒佛手,這可夠尷尬的。

伶俐些的少女也是抿嘴一笑:“別是內侍弄錯了吧?沈姑娘要不要去問問內侍?也討一個佛手回來?”這話說的那叫一個做作,顯然是老陰陽人了。

最先開口的少女嘲笑:“萬一真是聖上不想給呢,就別自取其辱了吧。”

沈語遲皺了下眉,正要開口,旁邊堂而皇之地走過來一個內侍,手裏捧著一個托盤,托盤上的銀盤裏有七八個個大飽滿的佛手,果肉豐盈,香氣撲鼻,必然是進貢上來的果子,顯然不是景仁帝拿來隨手送人的凡品。

內侍直接把這盤果子放在她桌上,聲音洪亮地道:“這是陛下特地給沈姑娘留的佛手,是南邊新進貢的貢品,沈姑娘蘭情蕙性,品行高潔,陛下覺著,只有這般最好的佛手果,才配得上您的品格。”

方才還擠兌沈語遲的倆妹子瞬間傻眼了,宛如被掐住脖子的大鵝,張著嘴僵住了。

內侍又笑著再奉上一盤水淋淋紅艷艷的荔枝,沈語遲一頭霧水:“荔枝也是皇上賞的?”

內侍十分伶俐,笑:“是王爺知道您喜歡吃荔枝,特地把他那盤讓出來給您的。”

倆妹子方才的表情還只是精彩,現在則徹底轉為灰敗了。

沈語遲向裴青臨的方向看過去,兩人目光正對上,她臉上笑出兩個梨渦,眼睛也彎了起來:“替我多謝王爺。”

.......

景仁帝坐在上首,瞧的差點吐血。

那佛手他特意沒讓人給沈語遲,倒不是為了為難她,他也犯不著用這等手段,他就是想看看沈語遲會如何應對,借此觀察一下她的品行。

沒想到裴青臨這般護犢子,還借著他的名義把佛手送了過去,景仁帝差點沒給他憋死!

裴青臨這般堂而皇之地當著文武百官的面兒,毫不掩飾地表露出對沈語遲的偏愛,讓堂下的重臣眼神都不對起來。這手公開玩的漂亮,景仁帝自己把自己作了個騎虎難下。

他無奈地看了裴青臨一眼,被看的人微微一笑,向他舉起酒杯示意。

景仁帝這回終於認命了,反正這老婆是三郎自己挑的,以後是好是壞都怨不得別人。

等到殿內的歌舞告一段落,殿內雜聲漸小,景仁帝看向沈正德,用玩笑的語氣道:“聽聞沈卿有一愛女,秉性柔嘉,鐘靈毓秀,華蓋京城,而襄王如今二十有三,王府後院仍是空空,襄王人品貴重,有高世之才,兩人才德堪配,朕欲將卿之愛女許嫁襄王,不知沈卿是否肯割愛?”

天知道,景仁帝多麽想讓沈正德說一句不願意!

他這話一出,簡直石破天驚,堂上頓時靜了一瞬。都錯愕地看向走了狗屎運的沈正德。

沈正德聽說皇上居然要把沈語遲賜婚給襄王,激動的嘴唇直顫,半晌才找回語言功能,結巴道:“臣,臣願意。”

景仁帝更是一萬個看他不上,面上還是笑的親切:“朕擇日擬旨,給卿之愛女和襄王賜婚,待沈姑娘的及笄禮一過,兩人便完婚,沈愛卿意下如何?”

沈正德這時候只有點頭的份兒:“是,皇上說的是。”

景仁帝一笑,便把話頭又轉回了宴上。

這一頓席面眾人吃的心思各異,沈語遲都沒想到自己這就要跟裴青臨成婚了,她走出皇宮上了馬車的時候,兩條腿還是飄的,滿腦子不真實感。

馬車門突然被打開,一道高挑身影鉆了進來,沈語遲看清來人之後,拍了拍心口:“你怎麽老是神出鬼沒的?”

裴青臨衣裳有些褶皺,顯然是匆忙趕過來的,他唇角微勾,鳳眼卻璀璨柔亮:“大娘子,恭喜你提親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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