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5章

關燈
沈語遲其實說完就發覺自己話重了,但有些話還是早些說明白的好, 不然難道就這麽一日一日拖下去?這種話, 本來也沒什麽委婉的說法, 越遮掩越要壞事, 索性直說了吧。

裴青臨的性子裏帶了一些奇特的天真的殘忍,大概是因為年少時不通情義,所以他跟正常人對感情的認知有所偏差,她一日不說明白,他一日不會懂她的委屈和惱怒。

沈語遲在屋裏呆了片刻, 探頭往窗外瞧了眼, 發現走廊處空無一人。

周媼端著湯盞, 輕輕走進來:“大姑娘, 能否容老奴說一句?”

沈語遲雖然知道了周媼是裴青臨派來的人,但她也沒趕她走,只是沒讓她繼續貼身服侍, 也不像以往那般信重她了。

周媼慢慢嘆了聲:“奴自小看著殿下長大,在您出現之前, 奴從未見過他這麽高興過。”

沈語遲撇了下嘴,她真沒看出裴青臨哪兒高興了, 不都是那張喜怒不形於色的臉嗎。

周媼低聲道:“他若是犯了錯, 您可以打他罵他,逼著他改過來,改到您滿意為止,但唯獨不要...”她聲音帶了絲輕顫:“唯獨不要就這麽放棄他, 否則奴真不知道殿下會變成什麽樣子。”

沈語遲心下一顫,還是糾正她的邏輯:“我知道他過去不易,但你不能以他的過去來綁架我,逼我對他奉獻,他不是我的責任。”

周媼忙道:“奴沒有這個意思,奴是想說,他做了傷害您的事兒,可能自己意識不到,您盡管罰他就是了。”

沈語遲疲憊地揉了揉眉:“我哪裏敢罰他,這世上有人敢罰他嗎?”

她不想再說這個,起身道:“阿秋最近身子不大好,總是咳嗽,我去幫嫂子照料他了。”

也不知是不是真的被她說動了還是他有別的事要忙,裴青臨這幾日居然都沒了動靜。

......

裴青臨還真在忙其他的,北蠻已經確定在打仗了,太子又了無音訊,景仁帝急的口瘡都長出來了,他和一些朝中重臣因為此事,已經快在宮裏住下來了。

又是加班到深夜的一天,景仁帝重重扔下手裏的密函,聲音裏含著壓抑不住的怒氣:“蠢材蠢材!朕怎麽生了這般蠢貨!”

他聲如洪鐘,渾厚卻飽含著怒意的聲音瞬間傳遍了整個大殿,讓殿內明烈的燭火都搖晃了下。

這聲‘蠢材’罵的是太子,盡管太子有著種種不靠譜的行跡,但作為唯一的嫡子,鄴朝的儲君,景仁帝在人前一向是給他留了顏面的,這時候當著這麽重臣的面兒罵出這句,可見心裏是何等震怒!

趙宰執首先勸道:“聖上息怒,太子年少氣盛,難免妄為了些,這也不算錯處。殿下是鄴朝儲君,萬萬不能有失,如今當務之急是先商議個章程,救出太子。”

他一開口,餘下的重臣紛紛勸了起來:“是啊,太子也是一心為國,心思總是好的,聖上您千萬別氣壞了身子,太子回來後豈不惶恐?”

景仁帝深吸了口氣,還是郁憤難平:“他惶恐什麽,我看他巴不得氣死朕!”

他怎麽能不惱怒?太子這廝,本來派他出使北蠻,是要讓他在北蠻展現一下大國儲君的風采,和北蠻各部聯絡一二,登基後對他自有好處,多輕松的刷分差事啊,景仁帝琢磨許久才給他派了這麽一個輕松簡單沒危險又不燒腦的差事!

太子這混賬倒好,他不知從哪兒打聽出北蠻大王子和三王子不睦的消息,他就動手給北蠻王下毒,導致北蠻王重病,又暗中挑撥兩位王子的關系,兩個王子果然按捺不住欲爭王位,北蠻一時大亂,兵禍疊起,但這兩個王子也不是傻子,一邊動手互毆,一邊把太子扣下來為人質。

景仁帝知道這般腦殘操作之後簡直氣的要吐血,什麽叫自作聰明,這就叫自作聰明!你若是真有能耐,挑撥的北蠻大亂之後還能全身而退,那對鄴朝也是有好處的,結果北蠻是亂了,你堂堂一國太子也搭進去了,這不是腦子有病嗎!行事之前難道不想一下退路嗎,當別人都是腦殘?

不光太子如今在北蠻進退不得,北蠻兩個王子殺紅了眼,戰火已經波及到了山東,眼看著山東千裏沃土都快守不住了,景仁帝只好急急忙忙把親弟一家叫回來,又令山東總督巡撫和北蠻談判,一邊還得令駐邊大將全力守住登州。

假若太子現在在這兒,景仁帝非得掐死這個逆子不可!想他一世英名,生的兒子卻是這般夯貨!

裴青臨見他呼吸粗重紊亂,顯然氣的極狠,他瞟了眼殿裏侍奉的內侍,內侍會意,欠身給景仁帝倒了碗靜心的涼茶。

景仁帝心不在焉地喝了幾口,深吸了口氣,直接點了裴青臨:“三郎,你可有什麽主意?”

裴青臨先勸:“陛下放心,北蠻如今局勢膠著,戰火四起,他們自身形勢本就嚴峻,若是不想惹麻煩的話,定然不會對太子如何的,哪怕擒獲了太子,為求鄴朝支持,也暫會對太子奉若上賓,短時間內,太子的性命是無虞的。仔細想也知道,他們無非是為了北蠻王的位置,若是傷了太子,朝內豈會袖手?到時候他們不光奪位不成,性命也堪憂。”

他頓了下,又道:“北蠻如今大亂,皆因為北蠻王突然重病,咱們不妨派出使節和太子,先治好北蠻王的病,再請北蠻王穩住局面,然後和王帳交涉,要回太子。”

他話雖不多,卻直擊要害,還是個切實可行的法子。這話一出,殿內大臣都露出讚嘆之色,景仁帝更是毫不掩飾地欣賞:“朕有三郎,可以解憂。”

不過唯一的問題是,北蠻王那病八成是太子搞出來的,北蠻王若醒了,萬一要追究太子呢?所以必須得派一個十分機敏多變,心思深沈,十分靠譜的人去,而且這人身份也不能太低,得讓北蠻有所顧忌,要是去個跟太子一樣的倒黴貨,也不過是去送人頭罷了。

景仁帝沈吟片刻,當機立斷地轉向裴青臨:“襄王後日去禮部任職,朕準你挑選合適的人手出使北蠻 ,朕從羽林軍裏撥給你三千親兵,等本月雨季一過,水路上風浪平息,你立即就出發!”

他會有這番決斷,倒也不全是為了太子,如今山東告危,涉及江山社稷的事兒,景仁帝絕不會有半點含糊,而且若裴青臨能力挽狂瀾,對他以後也有好處。

裴青臨略略欠身:“是。”

待轉身出宮的時候,他沒有直接出宮,而是站在城樓上眺望遠處。

景仁帝對他不可謂不好了,但他進京多月,景仁帝把能給他的尊榮恩寵盡數給他,只是有一點——他手裏沒有任何實權,不過是空有名頭的富貴王爺罷了。

但這回從北蠻回來,一切都會不同。雖然景仁帝認兒子的行為打亂了他的一些計劃,但目前來看,他的大局未亂,他布下的棋子,正一個一個進入他的甕中。

他慢慢伸出白玉一般的手掌,極目遠眺,仿佛天下乾坤已盡在掌中。

他目光流轉,忽然又掃到西邊——那是沈府的方向,他神色漸漸黯淡下來。

這回出使北蠻,他勢必會途徑登州,他和她之間的裂痕,皆由他假死遁走而始,到現在鬧的一發不可收拾,也是因為假死遁走之事,她對他徹底失了信任。

他記得很清楚,他當時絕對留下書信告訴過她原委,可那封書信卻走失不見了。他不敢說留下書信她一定會原諒他,但至少不會像現在這樣信任全無,他這回路過登州,必然要查一下書信丟失之事。

但在這之前,他該怎麽挽回她呢?

她已經很久沒對他笑過了,他馬上就要離京,他能在離開再跟她說說話,讓她再對自己笑一笑嗎?

裴青臨的神色由勝券在握轉為了陰郁黯淡,變化之快,讓旁邊站著的衛令都忍不住同情起他了。

衛令正琢磨著要不要勸他幾句,裴青臨又往西面瞧了眼,一言不發地下了城樓。

......

沈府現下也不太平,白氏眼眶發紅,神色疲累:“前些日子我瞧阿秋還算活潑,這怎麽突然就懨懨的呢?”

沈正德也關心這個長孫,忙問道:“可請了大夫?”

白氏點了點頭,神色也不大精神:“京裏有名的小兒大夫都請了個遍,我還舍了情面,讓顧夫人請了太醫來府上診治,都沒診出個所以然來,只說是孩子著了風寒,所以精神不好,開了些去風寒的湯藥罷了。”她咬了咬唇瓣:”可我總覺著...阿秋的病好像沒有這般簡單。”

沈正德忙道:“你可別胡思亂想,咱們阿秋福澤深厚,既然太醫都說是受了風,那想必真就是風寒,你別把孩子沒病再瞧出病來。”

沈語遲忙道:“嫂子,我聽說陪都住著一位姓江的神醫,他極擅小兒癥候,咱們要不要帶阿秋去看看?“

沈正德還沒出聲呵斥,剛在宮裏當完差的沈南風就匆匆跑進了正堂:“伯父,弟妹,大妹妹,出事了!”

沈南風是沈南念和沈語遲的堂兄,和兄妹倆一向親厚,當初沈家一家子回京的時候,他還特地來接過一家子,京裏的祖宅也全靠他收拾打理。他如今人在羽林軍當差,雖然官位不高,但因為是天子近軍,總能得到不少一手消息。

沈語遲見他踉蹌了一下,忙扶他坐下:“堂兄,你慢慢說。”

沈南風語調急促:“北蠻起了兵亂,太子如今身陷北蠻,不得歸來,就連山東也被牽連,卷進這場紛爭裏...”

這事兒雖然嚴重,但跟沈家到底沒什麽關系,沈語遲正不解他為何著急忙慌的,他繼續沈聲道:“當初沈側妃和伯念都被太子帶去了北蠻,太子身份貴重,在戰亂中尚能保全自己,但側妃和伯念如今...”他咬一咬牙:“不知所蹤。”

沈正德直接癱在椅子上了,白氏臉色慘白一片:“南念,南念他..”

沈語遲忍住心慌問道:“可有什麽法子能把他們救回來?”就算救不回來,至少打聽一下消息,知道他們是生是死啊!

沈南風道:“皇上派襄王出使北蠻,若說誰還有可能救下伯念和側妃,也就只有襄王了。”他一直在宮裏當差,也不知道家裏出的事,說完便搖了搖頭,喃喃自語:“哎,可是咱們家和襄王素無交情,襄王憑什麽要幫咱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