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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不欺不棄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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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邊戰場破浪馳沖而來。而這邊戰場殺聲激壯,茫茫大霧之中,船影如山,鬥風倒海,駑箭乘風,噴筒破霧,遠遠望去,黑梭鐵石齊飛,生風掀浪,力如山崩!

使船隨波搖晃,傾覆之險驚得北燕使臣們連呼不止,陳鎮一邊在倒塌的桅桿後躲避飛丸流箭,一邊又望向了港口方向。

港口方向,南興帥艦抵岸,副將朱運山率親衛下船趕到禦前,跪呼道:“微臣朱運山叩迎帝後!”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戰船之上,將士山呼,聲勢震天。只見戰船高闊如城,上平似衡,立有九桅十二帆,下如鍘刀,犁敵破浪,震人膽魄。人在岸上觀仰而去,真有身如螻蟻、星雲俱渺之感。

大圖海師戰船陳舊破敗,江船更難與海船一較氣勢,朝廷重漕運而輕海防乃自古之事,南興帝一親政就下旨興建戰船、操練海師,天下人都以為是星羅海寇猖獗之故,直至去年南興帝下旨扶持海上貿易,天下人才看出了這位年輕帝王的雄才遠略。

而他此刻坐在戰馬上,面朝海上戰事,背朝一街伏屍,懷裏擁著愛妻,仍然一副閑看光景的神態,談天般地問:“魏卓之呢?”

朱運山低著頭稟道:“回陛下,大帥正……呃,率軍抗敵。”

步惜歡聞言望向海上,倒是沒什麽意外的神色,只是淡淡地斥道:“胡鬧!傳朕旨意,即刻返航,不得戀戰。”

“陛下英明!微臣遵旨!”朱運山大喜過望。

這番君臣對話,旁人都沒聽懂,就只見朱運山領旨之後便匆忙上了戰船。片刻後,船尾打出燈語,跟隨在後的十餘艘梭子船和鷹船一艘接一艘的傳旨而去,燈語在大霧中連成一線,遠遠望去,如繁星墜海。

北燕使船上,哨兵望見燈語疾奔來報,華鴻道聽後驚疑不定!

撤兵?

二帝之間可有不共戴天的國仇家恨,如今皇上身受內傷,使船又遭重創,此乃乘勝追擊的大好時機,南興竟要撤兵?

是真要撤兵還是誘敵之計?

華鴻道正遲疑不定,忽聽轟的一聲,北燕帥船終於突出重圍,從大霧之中駛了出來。二船一接近,副將就匆忙順梯而下,率親衛躍了下來。

眾臣大喜,副將在上艙門前叩呼道:“微臣救駕來遲,罪該萬死!”

華鴻道問:“戰況如何?”

副將道:“回大人,我軍已纏住敵軍戰船,只待聖上登船,便可先行離去!敵艦要護南興帝駕回國,絕不會緊隨太久。”

華鴻道聞言心神稍安,這才在門前跪稟道:“啟奏陛下,南興帝下旨撤兵,臣恐有詐,望陛下速登帥艦!”

屋裏沒人應聲,華鴻道喚了幾聲,心中咯噔一聲,急忙去推房門!

房門一開,只見元修面色青暗,陳鎮汗濕面額,二人皆雙目緊閉,一看即知是到了運功調息的關鍵時刻。

華鴻道立刻噤聲,他心急如焚地望了眼駛近的南興傳令戰船,卻又不敢催促。為防流箭,不得不輕掩房門,卻不料手剛搭到門上,忽聽身後嗖的一聲!

四周都是箭石之聲,這聲響並無奇特之處,只是華鴻道謹小慎微,聽見聲響時本能地往旁邊避去!剛躲開,三支袖箭從他的袖下射過,一齊破門而入!

門後正是元修,華鴻道驚得肝膽俱裂,一聲“陛下”破嗓而出,喊聲未落,就見房間角落裏掠來兩道黑影,三聲響過,袖箭落地,侍衛們已護著元修退至墻角,元修口吐黑血,尚未站穩,就聽噗的一聲!

陳鎮盤膝坐著,心口插著根黑針,面色青紫,雙目暴突,死死地盯著門外。

門外,副將猛然回頭望向身後,目光剛落在跪在親衛隊末,一只掌心彈就骨碌碌地滾來,在門前砰的爆開!

霎時間,濃煙湧起,遮人蔽目,那副將隱約看見隊末有個親衛騰空而起。漫天流箭飛石,那人絲毫無懼,身影在大霧中飄搖不定,猶如鬼魅,連話音都似霧似風,唯有殺意森寒刺骨。

“沂東陳氏,賣帥求榮,今夜血債血償,海祭蕭家軍魂!”

“……蕭家?魏卓之?!”華鴻道大驚,驚的不是魏卓之身為大帥竟親身涉險,而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方才的殺招根本不是沖著元修去的,只是殺招來襲的一瞬,侍衛們自然而然地以為刺客要刺殺的是聖駕,豈能不疏忽陳鎮?這魏卓之是有備而來,目的就是取陳鎮性命,為他岳父報仇!

可憐陳鎮一身武藝,膽識過人,竟命喪於此!

“放箭!”華鴻道怒道。

“來!”幾乎同時,魏卓之的聲音從半空中傳來,他墜下的海面上不知何時停了一艘梭船,此船極小,形如梭子,竹桅木帆,吃水僅七八寸,容納兵力僅四人,戰時多為二三百船蜂聚蟻附,單艘趁著夜色霧氣出海,停靠於大船下方很難被發現。船上的兵勇聽聲為號,點起火把就擲向了高空。魏卓之在半空力道已老,踏住船身一旋,噴筒內鐵石齊飛之時,他已騰空而起,勾住火把上套著的草環就往船上一拋!

大霧茫茫,白煙蔽目,那將領見到光亮冷嗤一聲開弓就射,長箭穿著火把呼嘯著離船而去時,卻聽啪的一聲!

一只罐子砸在倒塌的桅桿上,當空碎裂,火油如雨潑來,聞見氣味兒的人無不面色大變!

眾人下意識地順著罐子的來處望去,只見一個南興海兵攀在船欄桿外,只露出半截腦袋,見人望來,沖人一笑,一撒手就墜入了海中。

而就在眾人轉頭的一瞬,魏卓之屈指一彈,火折子的光亮在煙霧中微若星光,無聲無息地落在船頭甲板上,火登時從桅桿底下竄了起來。

與殺陳鎮之策一樣,那支火把不過是個誘敵的幌子。

華鴻道等人明白中計時已晚,火勢很快封了艙門,而元修還在艙內。

眾臣口呼陛下,哀叫哭嚎,護衛們從漏水的底艙下提水救火,甲板上亂作一團,使船搖擺不定,燒斷的船帆繩索滑向欄桿,少頃,船上火勢四起,濃煙滾滾。

“帶人先走!”華鴻道對那副將喊了一聲,從一個經過的兵勇手裏奪過桶便將水往自己身上一澆,隨後悶著頭就想往艙內沖。

恰在此時,房頂忽然一掀,兩名侍衛護著元修縱身而出,撥矢破霧,徑直落在了帥船上。

群臣大喜,山呼萬歲,元修憑欄望向火海,手指艙室,口吐黑血。

這時,南興的傳令船只已到,南興海師聞令撤退,兩軍交戰,飛弩生風,鐵石擊浪,海上風急浪高,使船搖擺得厲害,群臣和將士們擠到了一側等待上船,船隨時有傾覆之險,而火勢已經吞了半艘使船,陳鎮的屍體救不回來了……

軍醫們已久候多時,匆忙見駕之後一齊上前診脈,元修卻一直望著船上的大火,望著火光那頭兒漸行漸遠的南興海師,望著模模糊糊的小鎮港口。

這是他與她此生最後一次相見,隔著船山大霧、茫茫火海,這火燒得海天昏黃,好似黃沙遮目的大漠,而那似幻似真的小港仿佛也如大漠之中稍縱即逝的海市蜃樓一般,她住的那一方是山水,四海難覓,遙不可及,以為苦苦追尋終能抵達,看到的卻只能是那景那人消散殆盡,此後餘生,再難相見。

“阿青——”元修忽然運息提氣,憑欄大喊!

這一喊,把軍醫們嚇得面色煞白,急忙勸止——陛下脈象細緩無力,氣血陰陽皆大不足,此等關頭大耗元氣,無異於自毀。

元修卻不顧勸阻,破力喊道:“當心大遼——”

喊罷,一口淤血沖喉而出,元修仰面倒下,四周頓時大亂!

海岸上,暮青正望著熊熊大火出神,聽見喊聲不由一驚!

大遼?

呼延昊也在此?

這不可能!呼延昊自建遼稱帝之後便大舉西征,而今帝國疆域急劇擴張,各族紛爭不斷,可謂國不可一日無君。大遼不同北燕,元修此番遠涉大圖是有倚仗的,一是北燕朝局穩定,二有廢帝黨羽接應,三有北燕海師可仗,呼延昊無此便利,大遼的局勢更不允許他入關渡海,久不在位。這人野心勃勃,絕不可能冒著失去帝位之險來大圖見她的。

這念頭只是在暮青的腦中一閃而過,念頭尚未消逝,她已轉頭往長街上看去。

就在她轉頭之際,長街上忽然有幾具屍體竄了起來!那幾人穿著燕兵的甲胄,滿臉是血,難辨容貌,擲來的兵刃在空中劃出道道雪弧,亮如明月!

彎刀!

“護駕!”侍衛們守住帝後四周,數人縱身迎戰。

這時,忽聽一聲呼嘯,一道套索從道旁飛來,冷不防地套住了呼延查烈!

呼延查烈在帝後馬後,四周護有侍衛和武林義士,但乍然發現遼兵,眾人都防備著暮青被劫,委實沒料到這幾個遼兵要劫的人竟是呼延查烈。這套索是草原上套馬使的,一旦被套住,牛馬之力都掙脫不開,莫說是個孩子了。

呼延查烈一被套住就被拽向道旁,步惜歡瞅準套索,屈指要彈,忽見呼延查烈回頭看來,手中彎刀一揚,擋開侍衛射來的兵刃,任由那遼兵將他套上馬背,拿繩索一捆,駕馬而去。

步惜歡若有所思地收回手,一邊攔住想要跳馬的暮青,一邊給侍衛們使了個眼色。月殺立刻率一隊侍衛緊追而去。

“別追,這是那孩子的意思,你應該知道他的心思。”步惜歡打馬回頭,讓暮青望著呼延查烈遠去的方向,輕聲道,“聽說呼延昊豢養了一批狼衛,那幾個人八成就是了。只憑這幾個人,應該沒有在此動手的計劃。大圖離大遼太遠,呼延昊的手伸不到這兒,估計也就是派了幾個探子來,假如你到了北燕,他們在北燕動手的可能性倒是大些。只是元修讓他們提早暴露了,他們知道劫不走你,便對那孩子下了手,希望能將你引去。那孩子不希望你追去,他想借機回大遼,也想保護你。”

暮青眺望著呼延查烈遠去的方向,眼含熱淚,一言不發。她知道不能追,只是孩兒遠走的一瞬,她沒能忍住不追。到頭來,與其下馬去追,竟還不如坐在馬背高處目送,至少能多看見他的背影一會兒。

“憑這幾個狼衛,侍衛們很快就會追上的,但……那孩子未必願意回來。”步惜歡將暮青擁得緊了些,她已不是孤身一人,這一場離別,他會陪她一起面對。

半柱香的時辰後,鎮南大將軍魏卓之率遠洋寶艦三十八艘、護洋艦六十八艘、巡洋戰船等百餘艘戰艦抵港,大軍如鴉,戰船如山,萬眾山呼,帝後卻沒有上船。步惜歡一直陪暮青望著呼延查烈離去的方向,耐心地等。

霧散星移,夜過子時,一匹快馬從城外馳來,月殺僅率了侍衛二三人回來報信,侍衛們在城外的山林裏截住了大遼狼衛,但呼延查烈不願回來,只托他帶回了一條編著彩絡的發辮。

暮青將發辮接到手中,許久無言。在胡人的信仰中,五色彩絡代表著黑鷹、白駝、灰狼、赤馬和金蛇,他們相信將在寺廟中供奉過的彩絡編入發中,便可使靈魂與神明相通,受神庇護,受賜勇者意志。胡人從不割斷發辮,他們相信一縷發辮就是一縷靈魂,死後要靈魂完整才能回到天神座下。這孩子把他的一縷靈魂留在她身邊了……

暮青握著發辮,強忍淚意,許久後,緩緩地將發辮收入了衣襟裏。

步惜歡道:“命一隊侍衛跟在後頭,務必確保狄王安全回國。”

“遵旨!”月殺領旨,卻未起身,而是垂首道,“啟奏陛下,罪臣護駕不力,有負聖托,願戴罪護送狄王回國,歸來之日,再於禦前謝罪!”

岸上忽然靜了,大軍和眾義士齊刷刷地望向高坐在馬背上的天子,見他望著馬下,目光淡漠,喜怒難測。

“朕當年說過,從此以後朕不再是你的主子,你該問皇後。”

此話聽著涼薄,月殺卻猛然一震,仰頭望向步惜歡時,一向冷漠的眼中剎那間仿佛盛滿了星光。

皇後重情,一向仁慈,這事兒問她的話,她不但不會賜死他,甚至會顧念他有傷在身,不會允許他遠走大遼。

果然,暮青問道:“讓神甲軍前往鄂族止叛防亂的主意是查烈出的吧?”

月殺道:“回主子,是。”

暮青道:“但大將軍是你,你不答應,事也難成。”

“……”月殺沒有吭聲,他幾乎能猜到主子接下來會說什麽。

“你做得對,終於有點大將軍的樣子了。”暮青果然這麽說,只是說罷望著城門笑了笑,她此生從未展露過這樣的笑顏,明亮和暖,至凈至柔,“我得知此事時是欣慰的,查烈長大了,你也像個朝廷的大將軍了。所以,在這城門前,我孤身奮戰之時,曾真的以為你們不會來了……見到你們的時候,我才知道我有多期盼見到你們……謝謝,你們來了,對我有多重要,或許超乎你們的想象。”

說罷,暮青轉頭看向海面,使船的火仍在燃燒,大火那邊,北燕海師已經起航。狼衛混入了鎮子,元修曾經不僅想以她為餌刺殺阿歡,還想在帶她回到北燕後順手解決呼延昊吧?

她無從知曉元修的傷勢如何,只是回憶起海上的那一聲小心,總覺得想起了當年在狄部和地宮並肩作戰的情景。

“走吧,一起上船。我在此鎮海邊送別了我的戰友和孩兒,不想再送任何人遠行了。”暮青將目光收了回來,往步惜歡懷裏一倚,閉上了眼。

……

嘉康六年十月初三淩晨,燕帝大敗,狄王遠走,南興帝後登船,海師艦隊浩浩蕩蕩地駛離了餘女鎮的海港。

兩國海師的離去留下了一方慘烈的戰場、一座空蕩蕩的邊鎮和一個內亂不堪的大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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