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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神官大選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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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再瞞,這才說道:“大人,這也不能怪小人啊!誰家娶個媳婦回來不是傳宗接代的?可雞還沒下蛋就先得了病,小人家中買雞的錢還沒賺回來,就得先給雞花錢看病,這買賣攤在誰身上都不劃算吧?且這病是惡疾,人興許治不好就死了,到時喪葬錢還得小人家裏出!這還不算,按十裏八鄉的風俗,小人的兒子需得過個一年半載才能再娶新婦,且不說家中何時才能添丁,這再娶的聘財還是得我們周家出!這是招誰惹誰了?他趙家的女兒一過門,沒給夫家添喜,反倒添了喪事,還沖走了夫家的錢財,這等克夫之女難道不該沈塘?”

“胡言亂語!”尹禮怒斥道,“我問你,趙氏嫁入周家,可有三媒六聘?”

周父小聲答道:“有是有……”

尹禮不待其辯解,又問:“可拜過天地,宴過賓客?”

周父道:“這是自然,但……”

“既然如此,她便是周家明媒正娶之婦!莫說是趙氏成婚三個月便身染惡疾,便是只成婚一日,也該由夫家生養死葬!豈可因其染疾,便生休棄之心?人既已娶,且位正室,既非妾寵,豈可視為買賣?且人非禽畜,豈可比作生蛋之雞?你上有高堂,這番言語可敢對令慈言講?!”尹禮厲聲反問,直問得周父啞口無言。

直到聽見趙父的哭聲,周父才醒過神來,又想起辯解之由,說道:“大人,趙氏生的是惡疾,在嫁人前興許就已經有疾了,趙家會不知情?分明是知道女兒將死,貪圖聘財!小人也是氣不過趙家人,這才犯了糊塗……”

“我呸!”冤情大白,趙父正老淚縱橫,聽聞此言,張口就呸了周父一臉唾沫星子,“我只此一女,要知道她有疾,何苦叫她嫁去夫家受人白眼?”

“你女兒已死,死無對證,你當然要裝慈父!可誰又知道你當初嫁女時是何盤算?”

“你!”

“住口!”尹禮打斷了二人的爭執,冷笑著問周父,“方才命你等吞食聖谷,你可還記得誰先誰後?”

問罷,不待周父答話便接著說道:“想必你當時心中恐懼,無暇留意他人,我可以告訴你,是趙父、李氏、王氏、郎中,最後是你!趙父當先端起聖谷仰頭吞盡,其舉如同飲水,其態悲憤決然!若非含冤,何至於此?而穩婆李氏因未說謊,自然敢隨趙父吞食聖谷!反觀穩婆王氏、郎中和你,你們三人因心中有鬼,食起聖谷來挑拈揀抓,遷延猶豫,不提神罰,都足以看出說謊的是你們三人!”

此話一出,周父瞠目結舌。

看臺上,議論紛紛,這才知道聖谷審案竟還有此妙用!

尹禮懶得再聽周父胡攪蠻纏,當即執起驚堂木來重重一落,結案陳詞,“趙家有女,嫁周家子為妻,新婚三月忽發惡疾,人既已娶,木即成舟,無下堂之條,非七出之例,周家卻以市儈手段、貿易心腸汙趙氏失節,將其休棄!事後因怕趙氏‘懷胎’足月而不臨盆,自證染疾而非失節,竟至於賄賂人證,告上縣廟,意圖借神廟之手行滅口之事!如此歹毒,令人生寒,褻瀆祖神,更罪不容誅!按律,當判磔刑,以儆效尤!”

磔刑,即剮,割肉離骨,斷其肢體。

周父啊了一聲,登時癱坐在地。

尹禮又道:“穩婆王氏,受賄在先,假供在後,眼見趙氏無辜受辱,仍助周家將其逼死,與郎中實為從犯!判王氏割扯謊之舌以祭神明,斷受賄之手以慰冤魂!而郎中已受神罰,判其曝屍七日,以儆效尤!”

“……啊?大人饒命!民婦一時糊塗,民婦再也不敢了!”王婆子這才知道犯了重罪,可叩頭求饒為時已晚。

“判得好!”看臺上有人喊了一嗓子,喝彩之聲頓時響徹州衙。

趙父頂禮叩拜道:“蒼天有眼,祖神有靈,草民多謝大人替小女平冤!”

“此為州試,我非官身,此案尚需三司裁斷,你歸家靜候官文便可。”尹禮說罷便起身朝閣樓上一禮,高聲道,“學生周縣尹禮,業已結案,恭請三司裁審。”

所謂裁審,是依舊州試生審案時的表現裁決其斷訟是否公明,策略是否出眾,判罰是否得當,據其綜合表現,擇定前三甲前往神殿殿試。

當然,這只是所謂的明規,明規之下尚有暗規,尹禮首日首試,足可見其出身小族,難入三甲。他對此似乎早有預料,待門子將案卷捧走之後,便面色平靜地下了高臺,進了公堂。

藤澤率州試生們起身恭賀,眾人對尹禮一番吹捧,尹禮恭敬回之,倒算得上不卑不亢。

暮青默然旁觀,心中已有計較,且不提圖鄂的刑典是否為重典,那神證之法倒有幾分意思。所謂神證,通俗地講,即是請神斷案,這在她前世的古代時期的確時有發生。

例如,古代法國有一種面包奶酪審法,即官府要求嫌犯在規定的時間內吞下約一盎司的大麥面包和奶酪,且不可飲水,若嫌犯吞下了,即表明其無罪,反之有罪。此法聽來可笑,實則有一定的科學性,因為大麥面包是粗纖維食物,而吞咽幹奶酪也十分困難,兩者都需要口腔分泌唾液,而人在恐懼不安的情況下唾液分泌會減少,嫌犯口幹舌燥,自然吃不下。

聖谷審案實則同理,那五谷也不知在神廟裏供奉了多長時間了,上頭還有香灰,任誰吃進腹中都會略感不適,而圖鄂人信奉神明,嫌犯眼見要請神斷案,心中自會感到恐懼不安,這種心理會放大身體的不適,審案者便可以借此查明真相。

讓暮青意外的是,圖鄂篤信神權,尹禮斷案卻並沒有全然依靠神跡,而是憑細心觀察斷定周父三人有罪,且從判詞來看,此人頗有幾分正氣,可惜這等人才難進殿試。

州試是半日一場,首樁案子審結之後已近晌午,晌午衙署戒食,眾人只能坐等。幹等著未免無聊,一些州試生巴不得有與藤澤同堂的機會,故而不停地與其攀談。也有幾個學子想與木家子弟結交,卻因聽說木兆吉不學無術而有所遲疑,倒是藤澤顯得與暮青甚是熟稔,連出個恭都不忘邀她一起。

“看這時辰,下場州試就快開始了,木兄可要出恭?”藤澤轉頭問暮青。

“不要。”暮青依舊惜言如金,只是說話時把自己的茶碗蓋子掀開,放到了一旁。

此舉沒頭沒腦的,許多學子不明其意,藤澤卻看懂了。這茶碗裏還剩著大半盞濃茶,茶湯已冷,而他和許多學子茶碗裏的茶都還冒著熱氣,且茶色已淡。這半日,眾人閑談,茶何止換了三輪?唯有木兆吉的茶是早晨那盞,這一上午,他連半盞茶都沒喝下。

這……只是在解釋他為何無意出恭?可他怎麽覺得這木兆吉是在罵人呢?既罵學子們攀附權貴,又譏諷他多費口舌?

若真如此,那此人可絕非草包,畢竟嘴上無罵言,掀個茶蓋子就能把滿堂人給罵了的妙人,怎麽看都不該是蠢輩。

可藤澤不敢斷言這是不是自己想多了,於是,他佯裝不懂,起身笑道:“午後尚有一場州試,半途可出不得這公堂,木兄還是一道兒去吧。”

此話看似和氣,實則不容拒絕。學子們的目光在暮青和藤澤之間脧著,木、藤兩家子弟之間暗潮湧動的閑談,誰也不敢插嘴。

暮青楞是坐得穩當,只是擡頭把藤澤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說道:“免了,藤兄想與人比大小,有的是人樂意奉陪,在下無此癖好。”

藤澤:“……”

眾學子:“……”

公堂裏著實安靜了片刻,隨即有幾個學子咳了起來,暗道人言木兆吉好色張狂,而今看來果真如此。今日這般場合,口出此言,委實荒唐。

藤澤的臉色跟開了染坊似的,一時間也精彩得很,過了半晌才似惱非惱地道:“木兄果真是個妙人。”

說罷,就徑自出了公堂。

經暮青那麽一說,那些原打算與藤澤同去的學子不好跟出去,只能乖乖地坐了回來,甚至於藤澤回來之後,眾學子都不好意思結伴出恭,只能排隊。

恭房在後衙,排在後頭的幾個學子憋得難受,那坐立不安之態讓公堂裏的氣氛尷尬得很,而始作俑者暮青卻樂得清靜,一直閉目養神,等到了午後。

州試的梆子聲一響起,不少學子松了口氣,下午的應考生正是那臯縣的於姓學子,其名於自忠。

這也是一樁命案,永定縣劉莊的族人劉大順在縣城裏開了家布莊,家境殷實,他的族兄劉大運好賭成性,為還賭債,曾三番五次向劉大順借銀,又常賴著不還。三個月前,劉大運再次來到布莊借錢,劉大順拒絕再借,二人起了爭執,劉大順將堂兄趕出了鋪子,卻沒想到次日清晨,發現堂兄吊死在了自家鋪子門前。

因兩人曾約定,若劉大運還不清欠銀,將以祖屋抵債,故而劉大運死後,他的妻兒便將劉大順告上了縣廟,稱其為圖祖屋,逼死堂兄。

劉大順則稱堂兄吊死在自家鋪子門前是為報覆,望縣廟能做主為他洗刷惡名。

這又是一樁兩家扯皮的案子,於自忠的審案之法與尹禮的如出一轍,也是先將案發的前因後果問了一遍,比對供詞,而後就請了聖谷。

焚香過後,於自忠問話之前對劉大順和劉大運的妻兒道:“容我提醒你們,上午那樁案子,郎中因假供而遭受神罰,暴斃當場!你們之中倘若有人撒謊,是否罪當暴斃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聖谷面前說謊罪加一等!你們可要想仔細了再答。”

這話果真有用,這案子沒像上一樁案子那麽折騰,劉大運的兒子沒等到吞食聖谷,就都招了。

原來,劉大運那天夜裏回到家中後曾對妻兒說,他要吊死在劉大順的鋪子門口,叫妻兒為他收屍之後一定要到縣廟狀告劉大順逼人還債致死,如此一來,他所有的債主就會因為怕擔逼死人的閑話而不敢上門討債,不僅祖屋能保住,倘若告贏了劉大順,興許還能得些撫恤銀兩,就算沒有撫恤銀,他也要給劉大順找些晦氣,叫他那門前死過人的鋪子開不下去。

此舉雖說是為保妻兒的生計,可用心也實在陰毒。於自忠判劉大運的妻兒各五十大板,並將祖屋判給劉大順,這案子就這麽結了。

暮青在公堂裏聽審聽得直皺眉頭,焚香之後,問話之前,於自忠那番提醒之言雖然算得上機靈,可這案子破得著實靠著幾分運氣。

那劉大運生前曾在家中將他的計劃告知了妻兒,所以他的妻兒在面對神證時才會害怕,那倘若他吊死之前什麽都沒對妻兒言講呢?他白天曾與堂弟起過爭執,夜裏就吊死在了他的鋪子門前,倘若他什麽都沒對妻兒交代,他的妻兒極有可能也會認為他是被人逼上了絕路,乃至於在人門前憤然自盡!那麽,今日在面對神證時,他的妻兒還會害怕嗎?

倘若原被告雙方都認為自己是如實供述,那吃下聖谷的結果會如何?聖谷被供奉已久,且上頭灑有香灰,萬一哪個吃了之後鬧了肚子,豈不是誰先鬧肚子,誰就成了謊供之人?如此一來,豈不含冤莫白?

這神證之法,倘若活用,的確有助於斷訟決疑,可若是生搬硬套,必會釀成冤案!

州試首日合共就兩樁案子,兩樁都請了聖谷,暮青忽然有種不妙的預感,圖鄂以神權治國,官府不會每樁案子都請神證疑吧?

——這還真讓她猜對了。

從州試次日起,暮青把圖鄂的各類神證之法見識了個遍!

州試次日上午,一樁劫財案,應試生同樣先對了一遍供詞,而後便恭請神證,只是這回請的不是聖谷,而是聖火。

下午,一樁虐打繼母案,同樣是神證法,請的是熱油。

州試第三日上午,一樁醫人致死案,請神證疑,請的竟是蠱毒。

每樁案子都離不開神證,且所請之物一樣比一樣毒辣,審法也越來越離奇。

到了第三日下午,一樁通奸案,那州試生用的竟是水審法,即請上一口巨缸來,缸中倒滿水,將通奸女子用繩子系住腰身,像施沈塘之刑一般慢慢將人沈入水中,倘若女子的身子與繩結一同沈入水中,則證明她是清白的,若繩結飄起則證明其有罪,因為聖水不容惡人。

那缸之深,足夠同時淹死三五人,繩結得有多重才能飄不起來?

暮青在公堂裏忍了又忍,忍到州試第四日,險些忍出內傷來!

州試第四日上午,一樁祖產分割案,那州試生竟叫兄弟二人以抽簽的方式來分割祖產,因簽子是從神廟裏請來的,故而掉落出來的簽子即是神明之意。

到了下午,輪到那覆姓司徒的大族子弟應試,此人名叫司徒峰,審的是一樁江洋大盜案。一夥流竄於慶州的匪盜被州廟發榜通緝了數年,匪首仍然逃竄在外,近日,那匪首在一山中被一個獵戶擒殺,獵戶找同村的一人幫忙趕來一輛牛車,拉著匪首的屍體到縣廟裏領賞錢,卻不料同村的那人竟然冒功,說這匪首是自己殺死的。因兩人都能說出擒殺匪首時的情形,又都沒有人證,是誰殺了匪首就成了說不清的事。

司徒峰竟命人尋來了一個與匪首的身量塊頭差不多的護衛,命那獵戶和村民輪流與護衛決鬥,打不贏的就是冒功之人。

身量塊頭相似,不代表身手相近,這種以決鬥來審案的做法實在兒戲!

暮青面無表情地觀著審,心裏燒起一把火來,越燒越旺。

景子春假扮著接引使在閣樓上看得瑟瑟發抖,生怕暮青會拍案而起,走上高臺,一腳把司徒峰給踹下去。

但暮青硬是忍了下來,終於忍到了州試第五日。

——州試第五日上午,應試者,木兆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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