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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神廟屠惡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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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一亮,卻又故作推脫。

木兆吉笑道:“有何不妥?這大安城中的百姓早知大人要來,專挑這幾日送女前來齋戒,本就是想沾沾大人的貴氣,大人只當笑納,就算是給那些女子添添福氣。”

接引使聞言好生沈吟了一陣兒,為難地道:“這……既是百姓有意,那就恭敬不如從命吧。”

“下官多謝大人體恤。”

“公子言重了。”

兩人相視一眼,而後仰頭大笑。

……

夜幕初降,細雨方歇,神柱前點起了祭火,祭壇四方掛起了祭幡,中央鋪上了華貴如雲的駝毯。

一列十餘名待嫁少女似初入瑤臺的仙子,緩步上了祭臺,盈盈一跪,轎音化骨,“叩見縣祭大人、接引使大人。”

木兆吉道:“擡起頭來。”

“是!”少女們依言仰起頭來,面紗隨風輕舞,一張張俏麗的容顏若隱若現,月光下平添了幾分楚楚動人。

接引使負手而立,熊熊祭火映在眼底,一躍一躍的。

木兆吉將接引使的神色看在眼裏,淡淡地笑道:“合心意的,大人盡管挑,挑剩的……”

木兆吉掃了一眼列於祭壇兩側護衛的神殿鬼軍,意味顯而易見。

接引使卻詫異了,“怎麽?公子無意這些女子?”

木兆吉道:“今夜大人駕臨神廟,下官著實開懷,不免多飲了幾杯,眼下不勝酒力,恐怕難以奉陪了,還望大人莫要介懷,今夜務必盡興才好。”

接引使更為詫異地打量了一眼木兆吉,他明明換上了赤咒祭袍,竟說不勝酒力,不奉陪了?

“大人放心,雁塔下還有一批齋戒之女,明晚下官一定奉陪。”木兆吉朝接引使打了個恭,才不管他是否生疑,吃定主家這回用得上自己,接引使不會為難他,於是不由分說地下了祭壇,一步三晃地走了。

出了祭壇,一入海棠林,木兆吉的臉色就陰沈了下來。

聖女殿下心目中的人選在景木二族?把他當傻子蒙呢!

大安縣雖然偏遠,可他也聽說了聖子奉旨回南圖的事。聖女籌謀多年,為的不就是她兒子?她心目中的神官除了聖子怎會有旁人?只怕是因為聖子要回南圖,趕不回中州奪位,景木兩家才與聖女定下了此計,想先保一個無名無勢的旁支子弟上位,待聖子回來再行禪讓!

就算他木兆吉此去中州得了神官之位,充其量也不過是個傀儡,聖子歸來之日,就是他的死期!

木兆吉冷笑一聲,悲涼憤恨揉在心頭無處宣洩,於是順著林蔭小路望去,快步向西而去。

幽殿外守有一隊披甲侍衛,一見木兆吉,侍衛急忙行禮,“縣祭大人!”

“滾開!”木兆吉一腳將那侍衛踹倒,胡亂踢了兩腳,“滾滾滾!都滾!都滾!”

侍衛自認倒黴,爬起來就要招呼左右退下。

“回來!”木兆吉卻又把那侍衛給喚了回來,“開門!”

侍衛悻悻而回,把門開了,這才帶人走了。

木兆吉進了殿內,把殿門一關,順手插上了。只見殿內掌了燈,一名女子立在墻角一架鶴足銅燈旁,見他來了,既不叩首,也不言語。

木兆吉想起廟祝的話,心道:果真是個冷性子的人兒。

這女子本該進獻給神殿的接引使,可他留了個心眼兒,就想看看那人值不值得他獻上如此姿色的美人。果不出所料,木家保舉他去中州神殿就是讓他送死的,既如此,這等姿色的美人獻給那謀害他的狗輩還不如自己享用了,死前做個風流鬼,好過憋屈死!

“本官乃本縣縣祭,是特地來為你行凈法的。”木兆吉展開雙臂,給暮青看了看他那身赤咒祭袍,而後猛地向前一撲,“過來吧!”

暮青早有所料,閃身一避便到了大殿中央。

木兆吉只覺得一截柔軟的雲袖從自己的指尖兒擦過,撩得他心神蕩漾,不由耐著性子道:“本官知道你怕,可怕有何用?人各有命!你出身低微,本官又何嘗不是?本官不過是木族一個無名無勢的旁支子弟,來此地當個縣祭靠的是祖蔭和施舍,生不由己,死不由己。”

說話間,他逼近了一步。

暮青盯著他的步伐,往窗邊退了一步。

“當然,對你而言,本官已是位高權重,所以本官可以玩弄你的生死,就像本官的生死任由族老玩弄一樣。”

“你看,你我皆是身不由己之人,唯有這身子上的快活可以由己,那何不能快活時且快活?”

“你放心,本官一向憐香惜玉,保管叫你食髓知味,不思還家。”

木兆吉一邊說著一邊逼近,暮青一退再退,已然退到了窗邊,背靠著飛瀑石景,輕煙淡攏,宛在雲中。

木兆吉心馳神往,忍不住再近一步,終於到了暮青面前。他見暮青沒再退避,便擡手去撥她的面紗,邊撥邊道:“實話告訴你,本官此番前往中州參選神官,十之八九能奪大位。你今夜若肯侍奉本官,興許本官會帶你前往中州,待本官成了神官,就立你為聖女……”

聖女豈由神官來立?此話連木兆吉自己都不信,一說出口就哈哈大笑了起來,笑聲裏藏著說不盡的悲涼、諷刺,也不知悲的是誰,諷的是誰,直把自己笑岔了氣,正呼哧呼哧喘氣時,他的笑容忽然詭異地一僵!

他仍然看著暮青,暮青也仍在窗邊,夜風把柔軟的面紗送來他指間,也送來一絲香甜的氣味,叫他忽然間想睡。

他就這麽直直地倒了下去,看見風撩起面紗,聽見自己的脖子哢嚓一響。

骨斷聲被窗外的飛瀑聲掩蓋住,有那麽一瞬間,木兆吉忽然明白了暮青退向窗邊並非想躲,而是蓄意刺殺,可荒唐的是,他人生中的最後一個念頭竟然是――果真是天人之姿!

咚!

人倒在地上,死了。

暮青收起藥瓶,邁過屍體,走到門邊透過門縫兒往外看了一眼,見殿外果真沒了護衛,於是又回到了屍旁。

她本以為今夜會被帶到祭壇,卻沒想到縣祭竟見色起意,將她獨禁了起來。在來大安縣的路上,她已與眾人約好入夜之後祭壇相見,以殺接引使為號,一齊動手拿下縣廟,救下那些齋戒的少女。可木兆吉這麽一鬧,月殺等人在祭壇上尋不見她,今夜只怕要生亂!

得速去祭壇!

暮青麻利的把木兆吉身上的祭袍脫了下來,套在了自己身上。

這祭袍是件風袍,後頭連了只風帽,暮青摘下鬥笠,將風帽戴上,打開殿門走了出去,匆匆進了海棠林。

來時的路和衛哨所在暮青皆已熟記在心,她卻沒有避開衛哨,速往祭壇,而是專門朝衛哨摸了過去。

林子裏起了風,落花拂著草尖兒,沙沙的響。片刻後,暮青避在樹後往林蔭道上看了一眼,只見道旁落花滿地,不見一個護衛身影。

守在殿外的護衛被撤走了,沒道理這裏的護衛也被撤走……

不見衛哨只有兩個可能,要麽是大哥等人已到,要麽是祭壇生亂,驚動了護衛。可若是祭壇生亂,護衛理應急報縣祭才是,不見急報,縣廟裏又如此安靜,莫非是……

暮青正思量著,眼角的餘光忽然瞥見身旁細碎的樹影黑了一塊,不由就地一滾,起身之時擡手就射!

就在她擡手的一瞬,那人已率人跪了下來,“主子!”

暮青看清來人,急忙收手,“你們來了?”

“是。”月殺回話時將暮青打量了一遍,目光在她穿著的祭袍上定了定。

暮青心道這人管家婆的毛病又犯了,於是解釋道:“木兆吉死了,我沒事!現在是何情況?”

月殺道:“回主子,神廟裏的人都藥倒了,祭壇那邊的情形還不清楚。入夜之後,侍衛們得王爺相助藥倒了神道門的崗哨,潛入神廟後便分頭行事。屬下到了祭壇時,凈法儀式已經開始,因未見到主子,屬下便退出來尋找。為防遲則生變,王爺與侍衛們先行動了手,眼下未有回稟,不知情形如何。”

這縣廟其實不算大,並不難找人,抓個人一打聽就能問出齋戒之女關在何處。他趕到雁塔,與侍衛們解決了守塔的崗哨,進塔一問才知柳媚兒早在傍晚就被門子帶走了,他便與侍衛們分頭打探,沒多久就發現了雁塔西邊的幽殿。殿內死了個男人,屍體還溫熱著,旁邊扔了只白紗笠,顯然人剛死,主子不可能走太遠,那幽殿附近唯有這林子可掩人,他便入林找尋,果然見到了她。

“神殿鬼軍來了多少人?”這時,暮青問。

“五十人。”月殺道。

“蠱人不好對付,倘若大哥失了手,祭壇那邊必有一場死鬥,沒聽見聲響即是好事。走!去看看!”暮青說罷就走,卻不料剛踏上林蔭道就見有人長掠而來!

月殺飛身護到暮青身前,兩名侍衛殿後,三人剛剛站定,那人就急急地落了下來。

“頭兒!”來者是個神甲侍衛,瞥見暮青在月殺身後站著,頓時如見救星,急忙稟道,“主子,祭壇出事了!”

暮青心一沈,寒聲問道:“出了何事?”

侍衛道:“回主子,瑾王爺不谙內力,以蠱王制住眾多蠱人費了些時辰,屬下等下手前被那接引使察覺,那廝挾持了一名少女為質,眼下正僵持著!王爺動用蠱王頗耗精血,恐怕撐不了多少時辰!懇請主子決斷,殺不殺那女子?”

今夜舉事幹系重大,一介平民少女的性命完全可以棄之不顧,只要人質一死,侍衛們立刻便可以誅殺鬼軍和接引使,接手大安縣廟,布局後事。倘若以前遇上此等情形,侍衛們定會毫不遲疑地將那少女與接引使一同誅殺,可皇後殿下一向看重百姓的性命,故而突生變故之後沒人敢殺那少女,就連瑾王都寧肯強撐著,可看他的樣子應當撐不了多久,此事必須盡快決斷!

“爾等速去換上神廟護衛的衣袍!”暮青斷事果真果決,撂下句話轉身就走。

侍衛們不明就裏,卻不敢遷延,立刻領命而去。

月殺跟了上去,見暮青出了海棠林,竟又回到了那座幽殿,一進殿就把門關了,將他擋在了門外。

暮青一關門就將祭袍一脫,往梳妝臺前一坐!

此殿是縣祭豢養禁臠所用,脂粉簪釵一應俱全,暮青未施脂粉,只是麻利地將長發披散了下來,稍加額飾,眉心畫朱,然後起身來到衣櫃前,打開了衣櫃。

衣櫃內羅盡百色雲衣褻裳,暮青挑了身月色襦裙換上,而後來到屍旁解下鬥笠上的面紗蒙了面,又拾起祭袍重新披上,將風帽一戴,在銅鏡前一照,打開殿門走了出去。

月殺楞了楞,暮青大步下了殿階,進了海棠林。

暮青去得快來得也快,那兩名侍衛回來時身後又帶了幾人,眾人看見暮青時險些沒認出來!

只見暮青一副圖鄂聖女的衣裝,唯有行路時衣袂仍如往常那般淩厲生風,“走!速去祭壇!”

——

夜黑風高,祭火狂搖,十二神柱上綁著幾名少女,衣不蔽體,宛如腐屍,幾條蜈蚣從屍身上游動下來,爬入一個鬼軍袖中,又從領口游出,鉆入了那人的耳中。

那人的黑鬥笠已然翻落在地,一張面孔青黑猙獰,皮下似有百蟲蠕動。蠱蟲咂食之痛隨時會令他暴斃身亡,他卻走火入魔一般難以動彈。

前方,目光所及之處遍是慘毒光景,十幾名少女橫陳於祭壇之下,無不身中蠱毒,慘遭淩虐。神殿鬼軍散布於屍旁,死死地盯著空地中央的男子,傳聞中狠辣無情的惡鬼們此刻竟滿面驚恐之色。

空地中央,遍地毒蟲黑血,男子面色蒼白地立在其中,雲雪擁著,出塵似仙,指端卻托著只蠱王。那是只金蠶,身子圓胖,頭生觸角,口中吐著一縷金絲,那金絲與其說連著男子的指尖,倒不如說正刺入其中,因久食精血,其觸角已化作了血紅色。

男子明潤修長的手指已然青黑,乍看之下枯如老樹,細一觀之可見手背上生著幾縷黑氣,黑氣已隱入袖中,由經脈蔓延而上,逼至何處,不得而知。

祭壇上,暖白的駝毯上殷紅點點,一名少女赤身跪著,玉雪般的身子上鞭痕累累,失了魂兒一般。她身後避著個赤身男子,手裏抓著條馬鞭,鞭身纏在少女的脖子上,拉扯之下已然磨出了血痕。

刺客闖入時,接引使正與人交歡,見鬼軍受制,情急之下便將身下的少女當做了擋箭牌,本以為這可笑之舉並不會為自己的性命爭取多少時間,卻沒料到區區齋戒之女竟真的擋住了刺客。

雙方僵持著,接引使卻打起了哆嗦。時值三月,圖鄂雖已春暖花開,但夜裏仍有幾分涼意,加之神廟建在高處,夜風愈發寒凜,尋歡作樂時不覺得冷,出了身冷汗,再被夜風一吹,接引使就哆嗦了起來。

“你、你究竟是何人!”這話他已不知問了多少遍,卻從未得到過回應,他不敢探看,只能猜心,卻就是猜不透那白衣男子為何既不殺他,也不搭理他,他和他身後的侍衛們都似乎在等著什麽。

等什麽?等他活活凍死在祭壇上?

這念頭著實可笑,接引使神色癲狂,歇斯底裏地喊道:“你究竟是何人?究竟是何人!你他娘的倒是說呀!”

這一嗓子,音都破了,巫瑾卻仍不吭聲,只是臉色又蒼白了些許,月光下如一尊玉人,一觸即碎似的。

神甲侍衛們面色肅然,兩個小將相互間使了個眼色――看樣子只能殺那女子以保瑾王了!

兩人豎起掌心,侍衛們得令,不由盯住祭壇,握緊了長刀。

殺機驟然而生!

恰在此時,忽聽一道清音由遠而至,春雷一般,喝破長風,“你說他是何人!”

侍衛們循聲望去,尚未喜上眉梢,就紛紛一楞!

接引使不敢探頭,只是聽出那是道女子的聲音,心中不由驚疑,於是從身前少女的腋下偷偷地瞄了出去。

只見一名女子踏著神道而來,身沐月華,赤袍月裙,行止之間衣袂生風,行經白衣男子身旁時竟半步也不停,徑直往祭壇而來!

女子戴著面紗,那眉那眼,那眉心間的一點朱砂都驚了接引使。

“……聖女殿下?!”接引使如遭雷劈,霎時懵了!

聖女殿下不是該在神殿嗎?怎麽會到了大安縣?

看她身後跟著大安縣廟的護衛,莫非今夜木兆吉借不勝酒力之故離去是與聖女殿下做的局?若真如此,豈不表明聖女殿下早已知道木族叛投神官了?

還有,聖女殿下那句“你說他是何人”是何意思?那白衣男子能降住蠱人,莫非……

接引使此前一直不敢探頭張望,直至此時受了大驚才不知不覺的從人質後頭冒了出來,他的目光落在巫瑾身上,這才看見他手指上停著只金身蠱蟲!縱然看得不甚清晰,他卻仍有撞破驚天密事之感!

那蠱蟲莫非就是蠱王?!

可蠱王不該在聖女殿下身上嗎?為何會在一個男子手中,且此人還能馭使蠱王?

那男子莫非是……莫非是……

不!絕不可能!他理該在前往洛都的路上才是,怎會出現在慶州大安縣?

此時此刻,接引使心頭可謂百事盤繞,繞成了一團亂麻。而就在他震驚失神的短暫工夫裏,暮青已然上了祭壇的青石階。

青石階上橫著一具屍身,一灘鮮血與濁白之物裏滾著只吸足了血的螞蟥,被踏上來的白靴碾了個稀爛,蟲漿血汙濺上駝毯,接引使倏地醒過了神來!

這一醒神兒,他的目光正巧平視著暮青的衣裙,只見那裙是身月裙不假,卻非神殿供錦,那袍是赤袍也不假,襟邊所繡的咒文卻不對勁!

嘶!

這是縣祭的祭袍!

接引使猛地仰起頭來,正對上一雙寒眸,那眸頗像聖女,卻像在形上而非神似。聖女殿下柔美神秘,藏而不露,眼前的女子卻風姿清卓,銳氣如刀。

“你、你不是……”接引使指著暮青,話未說完,雙眼便忽然被一道寒光照亮!

那寒光起於暮青指間,瞬發而至,勢如天雷!

接引使跪在祭壇上,殺招自高處落來,欲避已然不及,只聽咚的一聲,好似瓜破,接引使慘叫一聲,向後一跌,顱頂赫然插著把解剖刀,鮮血淌下,霎時糊了眼!

就在他眨眼的一瞬,一道寒光又至,自他喉頭劃下,血線哧的冒出,潑在駝毯上,仿佛開了一地梅花。

接引使用手捂住喉嚨,血汩汩的從指縫兒裏冒了出來,淌在胸膛肚腹上,儼然被一個開膛破肚的祭品。他張著嘴,口中吐著鮮血,眼裏卻忽現明光,仿佛已然悟出了暮青的身份。但一切都為時已晚,他的眼中終於被死氣蒙住,慢慢地倒了下去。

屍體摔在駝毯上,無聲無息,卻仿佛巨石崩塌。

那齋戒少女的魂識飄回了一縷似的,慢慢地仰起頭,看向暮青。

暮青解下祭袍扔下了祭壇,赤紅的祭袍落在血汙裏,她的目光從神殿鬼軍身上緩緩地掃過,揚聲厲喝:“殺!一個不留!”

……

嘉康二年三月初六,在國境線上失蹤的英睿皇後忽然出現在圖鄂慶州的大安縣廟裏,借瑾王之力殺神殿接引使、縣祭木兆吉及神殿鬼軍五十餘人,接管了大安縣廟。

此事機密,尚不為天下所知,就連大安百姓也沒聽見風聲,只知道次日清晨,神廟就放回了十餘名齋戒少女,文書上寫著:“無罪還家,擇良婚配。”

自古以來,鄂族女子貌美多是禍,從沒聽過無罪之說,有人猜測是縣祭大人要去州城應試了,為圖吉慶,故而赦了些人。但不論出於何種因由,神廟的文書都不會有假,而這一紙官文對少女們的族親而言無異於天降大喜,各族歡喜來迎,爆竹開路,城中熱鬧得如同年時。

就在這一片熱鬧的氣氛裏,一些不起眼的人分散著進了城,身份文牒、官憑路引皆由縣廟簽發,絲毫沒有引人註意。

三月初八夜裏,城門一關,幾頂轎子就悄悄地上了青石古道,過神道門,入神廟,一路暢行無阻。

轎子落在神見殿前,雲老一下轎就領著南圖使臣一行人匆匆地進了後殿。

後殿上首,暮青喝著茶,景子春在下首苦哈哈的伏案疾書。

這兩天,他是又當縣祭又當書吏的,為防雁塔底下那些少女回鄉後說起見聞惹人起疑,英睿皇後命人連夜灑掃了祭壇,黎明時分,命他扮作縣祭在祭壇上為那些少女齋戒,頌念祭文直到天明,而後簽發了文書,赦眾女子無罪還家。

這兩天兩夜,他連個整覺都沒睡,大安縣廟裏的所有官憑都是他一手簽發的,差點兒沒把手給累斷,一度懷疑英睿皇後把他點進這一百名先進城的衛從裏,真正目的就是為了讓他幹這簽發公文的苦差的,害得他這兩日總懷疑自己是犯了大過,被朝廷貶官貶到大安縣當書吏來了。如若不是三殿下前夜受了內傷,正靜養著,他一定前去哭訴一番。

“面具還有多久做好?”這時,暮青問道。

“回主子,快了。”月殺道。

“景家的人呢?”暮青轉頭看向景子春。

景子春急忙起身回道:“回皇後殿下,明早一定到。”

這話剛落,一名侍衛就進了殿來,“啟稟主子,雲老大人到了。”

景子春一聽,理了理衣袍便從桌後走了出來。

雲老由人攙進殿來,一入內就率使臣們行了禮,聽見平身之後擡眼望向上首,雲老及使臣們眼裏仍有驚波未平。

前夜,本以為英睿皇後只是率人下山探察,沒想到她竟把大軍撂在山上,乘著齋戒的轎子進城去了!當在山上瞧見火把的光亮逐漸遠去時,眾人差點兒沒驚厥過去!那些神甲侍衛卻司空見慣了似的,任憑他們磨破了嘴皮子都不肯聽受差使,硬是盯著他們在山中熬了一夜。

昨日清晨,捷報傳來,直到今夜,他們的心都仿佛還在心口跳著,若非此刻親眼所見,真不敢相信這一縣官府竟能在一夜之間就換了主子!

要是神殿得知神甲軍進入圖鄂的路引是官府發的,不知臉色會如何?

“皇後殿下,聽說三殿下受了內傷,不知傷勢如何?”事情既已做成了,再把那些憂慮之言宣講一遍顯然已經無用了,雲老只能問一問巫瑾的傷勢。

暮青道:“靜養了兩日,好些了,眼下天色已晚,大哥已經歇下了,老大人明日再去拜見吧。”

“是!”雲老應下,略微頓了頓,終究是意難平,幹脆直言道,“皇後殿下英明睿智,素懷奇謀大勇,老臣欽佩之至,可事關三殿下的安危,皇後殿下日後再出險策是否能不再瞞著老臣?”

“可以,如果老大人能信任本宮,不會多加阻攔的話。”暮青淡淡地道。

雲老一聽,差點兒沒氣得吹胡子瞪眼,這究竟是誰不信任誰啊?他承認他年紀大了,是有那麽一些嘮叨,可在朝中還沒這麽被人嫌棄過!

“不知皇後殿下今後有何謀算?”經過這回的事,雲老也算吃一塹長一智,既然自己這把老骨頭被嫌棄了,那與其等人告知後策,還不如自己主動問,“老臣聽說娘娘前夜假扮聖女殿下伺機殺了接引使,那往後呢?娘娘不會想一直假扮聖女吧?”

以英睿皇後的膽量而言,雲老以為這種事情她絕對做得出來。

卻沒想到暮青尚未接話,侍衛就進了殿來,“啟稟主子,面具做好了。”

月殺接過來察看了一眼,而後呈了上去,暮青接來手中,使臣們紛紛瞄向那張面具,不知那是何人的臉,又有何用處。就只見暮青捏了捏那張人皮面具,又在臉上比了比,而後揚眉望了下來。

使臣們迎著那目光,忽然就覺得心尖子顫了顫!

暮青的嘴角少見地揚了揚,眉眼間的意氣如青雲蓋日,大雪封霜,剎那間刺了人的眼!

只聽她道:“本宮對假扮聖女沒有興趣,倒是有興趣假扮一下大安縣祭,去選一選那……圖鄂大神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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