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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帝後審案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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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仍然直直地跪著,斷腔裏往外冒著血,頭顱落在地上時聲如悶雷,驚得百姓心頭一跳,見那帶血的頭顱骨碌碌地滾來腳下,平日裏和知縣稱兄道弟無人敢惹的李員外眨眼間就死透了,濕發遮了大半張臉,眼裏懼意仍在,頭和身子卻已分了家。

人死了……

真殺了!

公堂外寂無人聲,半晌,一道悲哭聲傳出,蘇父跪在棺旁哭謝聖恩,“草民多謝陛下……萬歲萬萬歲……子仲,蕓兒的仇報了!”

蘇父拉著張書生的手,張書生只點頭不說話,公堂上掌了燈,青年人一臉痛色,通紅的眼裏含了淚。

暮青下了堂來,親自捧來蘇繡娘的衣裙,連同斷甲一並歸入了棺中。當年驗屍時,這片斷甲與蘇繡娘的手指之間尚有皮肉相連,裏面插著塊斷木,可見她跌出窗時曾試圖自救,但沒能成功。此事她方才未提,因為提了也無用,不過是徒增苦主的悲痛罷了。只是衣裙覆住了枯瘦的白骨,卻覆不住殘破的骷髏,縱是舊日衣裙仍在,也再不見昔日容顏了。

蘇父見了痛哭不止,連謝恩的話都說不出來了。

五年來,壓在心裏的石頭忽然沒了,心底湧出的卻不是輕松快意,而是含血的悲痛。

蘇父拉住張書生的手,哭得話音含糊不清,“都是義父的錯,義父當初不該跟你提那天價的聘禮,若是把蕓兒許配給你,你們夫妻倆安安穩穩地過日子,興許就不會有後頭的事了。”

這事兒街坊四鄰的也聽說過,聽說是蘇張兩家為鄰多年,張書生和蘇繡娘青梅竹馬,長大後就生了情意,張家也不嫌棄蘇母不吉,一直把蘇繡娘當成未過門的兒媳婦,蘇繡娘十八歲生辰那日,張大娘請官媒到蘇家下聘,本以為這門親事會順順利利的,卻沒料到蘇父張口便是百兩銀子的聘禮,連官媒都覺得蘇家以前富貴過,過不了窮苦日子,想借女兒的親事大撈一筆銀錢,勸張大娘還是為子另擇良緣,否則日後怕是要鬧得家中雞犬不寧。

此事傳揚出去後,蘇父受了不少非議,大家夥兒都以為蘇張兩家會因此結仇,可誰也沒想到,張大娘還是把蘇繡娘當成兒媳幫襯著,甚至在蘇家出事之後,張家也不計前嫌地照料著蘇父,張書生還認了蘇父為義父,將他當作高堂般奉養在家。

知道兩家舊事的人無不覺得是蘇父上輩子積了大德,否則怎會有今日的福氣?

張書生卻搖頭道:“義父切莫自責,蘇張兩家為鄰多年,孩兒豈能不知義父的為人?義父只是一心為蕓兒著想,是孩兒無用!”

蘇父聞言悲慟更深,捶胸哭道:“傻孩子,無用之人是義父!義父與你皆是讀書人,深知這世道讀書人的苦,百無一用是書生啊!”

寒門子弟難入仕,他年輕時憑著妻子在江南織造局的差事才拜入了士族門下,可好景不長,正當他有望被舉薦為官之時,宮裏出了事,妻子受了牽連,被趕出了織造府,他也一並被趕出了士族府邸,再沒了入仕的門路。

舉家搬回古水縣後,他深覺讀書無用,妻子落難,女兒尚幼,他身為男子,竟只能靠賣字畫養家,一家子度日艱難,反倒要靠女兒偷賣繡品貼補家用。

蕓兒自以為偷學刺繡,爹娘不知,可他們夫妻怎可能絲毫不知?她夜裏挑燈刺繡,白天侍藥,熬紅的眼和手上的針眼兒,她娘豈會看不見?不過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罷了。女兒孝順,他們既心疼又自責,若子仲不是讀書人,他會痛痛快快地把蕓兒許配給他。可他偏偏是個讀書人,他擔心他們日後會走他和妻子的老路,不忍之下才開口索要一百兩銀子的聘禮。不是他貪財,他只是想讓子仲知難而退,可誰知反倒害了蕓兒?蕓兒想繡那百壽牡丹圖,定是覺得李府給的繡金即可替她娘看病,又能貼補子仲,叫他湊足銀子來家中提親。

“是義父害了蕓兒,子仲,蕓兒的冤案昭雪了,可義父死都不會瞑目啊!”

“義父……”張書生扶住蘇父,垂首淚下,面上痛色深切,卻仍舊寬慰他道,“義父莫要自責過深,這世間豈有不為兒女謀算的爹娘?若無惡人謀奪繡圖,蕓兒又豈會喪命?這世間可恨的難道不該是心存惡念之人?”

此言有理,蘇父卻聽不進去,妻女已死,獨留他一人茍活於世,冤案昭雪雖可告慰妻女的亡魂,他卻至死也難以擺脫自責之苦。

蘇父低頭之時瞧見張書生的手,臉上頓時痛意更深,“子仲,你這手……你這讀書人的手啊……義父愧對於你,苦了你了……”

張書生搖頭,兩人再無餘話,只是淚下如雨。

蘇張兩家的事,許多人都是聽說的,眼見著蘇父和張書生不像是有嫌隙的樣子,百姓也從二人的話裏聽出了些別的滋味,不傻之人都看得出當年聘禮的事只怕是另有隱情,可人死不能覆生,蘇張兩家的日子到底還是毀了。

眾人不由嘆息,貪官惡霸之死剛剛在心頭激起的熱血霎時間就被澆滅了。平民百姓經不起官司,更別提冤案了,哪怕冤案昭雪了,餘生也依舊是悲苦二字,翻身不得。

百姓如草,命不如狗,此話真是一點兒也不假……

“誰說百無一用是書生的?”這時,帝音傳來,百姓舉目望進公堂,只見珠簾模糊了帝顏,天子之聲卻威如天音,“皇後出身於仵作之家,其籍不比寒門,尚有天下無冤之志,兒郎寒窗十年,豈可輕言無用?痛失至親已是人間至苦,若再失男兒之志,與自棄何異?朕若也如你等這般,江山早就易主了!”

蘇父和張書生方才只顧沈浸在悲痛之中,一時忘了帝後,此時聽出龍顏不悅,慌忙跪下聆聽聖訓。

“蘇氏母女之死乃吏治之過,吏治之過即朕之過,朝廷理當補償於民。”步惜歡喚了聲範通,老太監端著只托盤便下了堂去,明黃的錦緞一揭,堂外嘩聲四起,只見盤中整整齊齊地擺滿了白花花的官銀,約莫有四五百兩,“銀錢雖不可抵償人命,但逝者已去,生者仍需度日。你年事已高,膝下孤零,此案既為朝廷之過,奉養終老理當由朝廷為之。”

蘇父怔住,一時沒反應過來。

“張子仲。”步惜歡看向張書生,張書生聞聲擡頭,眼中也有怔色,“你與蘇繡娘無緣結為夫妻,卻奉養其父視為高堂,此乃人間大義,理當嘉獎。朕便賜你孝義當先牌匾一塊,白銀百兩,令你無需再為奉養義父操勞生計,只管安心讀書,日後能否報效朝廷,就看你的本事了。”

範通又端了只托盤下來,身後跟著兩名擡匾的宮人,明黃的錦緞揭開,只見匾上有聖筆親書之孝義二字,盤中有銀百兩,金燦燦明晃晃的,晃得人如入夢中。

古來冤案難翻,更別提帝後親自坐堂為民伸冤了,朝廷出銀奉養苦主終老,若非今日親眼所見親耳所聞,哪有人敢信?

然而,這事兒就發生在本朝,那帝王就坐在三尺堂上、法桌之後。

“身正之士棄筆罷仕,國家無良士可用,百姓頭上何日能有青天?”步惜歡起身望出公堂,聲雖懶慢,卻可奪雲雨之勢,“日後,朝廷之過,不可推諉,凡因案受屈者,皆可索償。朕親政治國,志在國泰民安,此志不棄,望天下身正之士亦莫輕言棄志。”

張書生捧著銀子,生滿繭痕的手抖得厲害。他從未想過自己還有再做回讀書人的一天,可這一天近在眼前,從此再不必為生計奔波。他俯身叩首,額頭磕在地磚上,咚的一聲!

“學生謹記聖訓,日後定當用心苦讀,報效皇恩!”

“草民叩謝聖上!吾皇萬歲萬萬歲!”蘇父老淚橫流,隨之叩首。

“吾皇萬歲萬萬歲!”百姓紛紛下跪山呼,心頭之血滾燙欲沸。

“翻案乃是皇後之功,還是謝皇後吧。”步惜歡的語氣和緩了些,笑著瞥了眼暮青。

“不必!”暮青卻一口回絕,起身下了堂去,鄭重地跪了下來。

此跪猝然,步惜歡怔在當場,尚未說話,暮青便開了口。

“蘇繡娘一案並非疑難命案,顱傷為致命傷,衣裙為鐵證,不必驗骨也能斷案。可知縣徇私枉法,致蘇氏母女含冤五載,蘇張兩家家破人亡。今日,驗屍之法雖有不同,但其理一如當年,真兇卻就地伏誅,冤案得以昭雪,可見上位者是否仁政愛民至關重要。”暮青擡起頭來,深深一拜!

這一拜,出自真心。

“感謝上蒼,賜我大興一位明君!”

……

這日,帝後坐堂審案,斬贓官,撫黎民,大雨傾盆,公堂外卻無一人離去。

帝後離開縣衙時,山呼之音隆隆,勢蓋雷鳴,久久不絕。

次日,帝後起駕回汴都,為不擾民,鑾駕出城甚早,禦林衛奉旨慢行,瞧見城門時,卻見深蒙的雨霧裏人影重重,仿佛一夜之間山嶂遮城。

李朝榮聽了小將的回稟,打馬至鑾車旁稟道:“啟稟陛下,古水縣百姓聚在城門口恭送聖駕。”

“……嗯。”步惜歡在鑾車裏應了聲,聲音頗淡,難測喜怒。

暮青看向步惜歡,見他隔窗定定地望著長街,天色熹微,側顏在窗後朦朧如畫,人也安靜得似畫中人。

長街上萬歲千歲之呼如鼓角,聲動古城,禦林衛和神甲軍一邊護駕一邊勸百姓退離,鑾駕整整走了一炷香的時辰才望見了城門。晨霞已登城樓,步惜歡未出鑾車,也未擡頭,只靜靜地聽著百姓的恭送聲遠去,一路一言不發。

暮青忍了一路,卻還是忍不住揚了唇角。

這人被百姓罵了多年,乍被人熱情相待,竟會不知所措,真乃千古奇事。

“笑夠了沒?”步惜歡沒好氣地瞥了暮青一眼,忽然俯身一撈,從鑾車角落的箱子裏撈出只包袱來扔給了暮青,“笑夠了就換上。”

暮青狐疑著將包袱打開,頓時楞了楞。

包袱裏放著一身疊好的男子衣裳和一張面具,那面具甚是眼熟,正是她用了多年的假臉——周二蛋的臉。

這時,步惜歡手裏不知何時多了張精致的面具,紫玉鎏金所制,他將面具慢悠悠地往臉上一覆,半張容顏就此遮去,頗似當年刺史府中初見之時。

暮青晃了晃神兒,步惜歡懶洋洋地往窗邊一倚,欣賞了一陣兒她的神情才笑道:“娘子如若不換,為夫便要服侍娘子更衣了。”

暮青:“……”

今日起駕回汴都,步惜歡半路上來這麽一出,衣袍面具既然早已備好,此事顯然是早有計劃的。既如此,他今日晨起時就讓她換上男子的衣袍豈不省事?何需讓她半路換衣?

這人……她剛剛怎麽會覺得他會不知所措?他分明還是老樣子!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此言誠不我欺!

暮青咬著牙一抖衣袍,心中忽生惡念,拿起面具來往臉上一戴,頂著周二蛋的臉在步惜歡面前大大方方地寬衣解帶。

步惜歡失笑,卻目光不移。

半柱香的時辰後,鑾車在官道上停了下來,一個臉色蠟黃、粗眉細眼的少年跟著個華袍公子從車上下來,公子笑意含情,少年面色頗寒,一轉身,半晌午的日頭照在耳後,耳根紅得可愛。

近侍們看見少年的臉,下意識地抱拳行禮,一聲“都督”險些沖口而出。

宮人牽來兩匹馬,暮青翻身上馬,見古岸夏花繁簇,江青日暖,今兒竟是個難得的好天兒。

“去哪兒?”她問。

“當然是回汴都。”步惜歡笑道,“讓鑾駕在後頭慢行,咱們先回去。聽說近日有些寒門子弟聚在茶樓裏議論朝政,既然回城,不妨去聽上一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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