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Chapter 48

關燈
岸上又跑了幾個人,都是同門師兄,為首的是大師兄彌生,他二十年紀,比他們都更為穩重,他雙手搭在了寧生肩頭,頓時一股暖流席卷全身。

寧生緩過了神,大吐了口氣,不安地說著:“好大的火,把整個山洞都燒得發紅,蕓生師兄你在那裏,我實在放心不下。”

眾人面面相覷,一臉看沙雕的神情,有人笑了聲,問道:“小師弟,你在哪裏看到的?”

寧生想了想,也不知道怎麽答,他一路走來,又被海水一陣沖刷,已經不確定自己曾經的所見是怎麽回事了。

有人笑道:“小師弟是做惡夢了吧,夢裏的事兒怎麽能當真,還巴巴地跑了來,真夠傻氣的。”

寧生的手還緊拽著蕓生的衣袖,不肯放開,雖說是個不確實際的幻覺,可是那樣的真切,他都能感覺到那火燒似的強烈溫度。

“這裏有個山洞,你千萬別進去!”

蕓生只覺得這孩子是嚇傻了,俯身想拍拍他的小腦袋,觸手是濕漉漉的頭發,不禁心裏又是一陣攪緊似的疼,“這裏我們裏裏外外查了個遍,沒有發現異樣,這青紫之氣不知從何而來,倒是這西海裏不安動蕩,你竟然渡船而來,實在膽大了些,好在有驚無險。”

寧生覺得自己好多了,站了起來,還笑著,“不坐船,難道游過來啊。”

蕓生搖搖頭,看向了彌生,“大師兄,這裏實在並無異像,如今我們是打道回府還是?”

彌生也猶豫了,這一帶近期頻頻生事,青紫之氣就是最好的證明,可偏偏一無所獲。

此時,西海之上騰起一個巨大的漩渦,好像一鍋燒得沸騰的水,每一處都被灼熱點燃了,剎那狂風怒號,大浪拋天。漩渦中隱隱傳出低沈的震鳴,似有個沈睡多年的野獸倏然覺醒。

一股強烈的大風襲來,海水如針似的拍打上岸,帶著股灼熱的煞氣,襲向岸邊的眾人。

蕓生拽著寧生連連後退,可這西海已然沸騰起來,放佛要把這蓬萊洲一並吞噬殆盡。

漩渦裏一個龐然大物騰空而起,布滿鋒利鋸齒的羽翼伸展著,一躍落到了岸邊,又是一陣驚天颶風。

寧生一看,這不就是方才還裏的妖獸嗎,竟然還沒死,等下,他如果沒死,那那頭半魚半鳥的不就等於又被它吞了下去,哎,剛才真是白救了。

再仔細一看,這妖獸也沒好到哪裏去,渾身的鱗片被撬開了大半,血肉模糊的腥氣隨著海水的怪味,沖得人直反胃。

只聽有人喊了句,“這是玄龍鯨!”

眾人紛紛色變,彌生知道此等兇獸以他們目前的能力是招架不起的,擺手大喊道:“快,快往裏退去!”

寧生的青衫還濕噠噠地掛在衣服上,蕓生一個沒拉住,脫手了。

玄龍鯨看到了站著的寧生,瞪出的大眼一轉,瞬間想到了眼前的就是方才用把可笑的木劍朝它劈來之人,頓時怒火橫飛,發出雷鳴般的嚎叫。

狂風仍呼嘯在耳邊,恍惚間蕓生看見了玄龍鯨飛展著利刃般的翅膀,直飛雲霄,利爪上牢牢地抓著一個瘦小的身影。

“寧生!”蕓生仰天大喊,不等站穩身子,就急忙禦劍前驅。

彌生看得是滿臉焦急,甩下一句,“其他人不許走,不許動,給我原地等著!”急忙緊隨而上。

寧生是被淩厲的風和不知名的液體給弄醒了,風好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他隨手一抹,一脖子的血,左肩處斷裂似的疼。玄龍鯨鋒利的尖鉤爪子牢牢地摳入了寧生的左肩,他正在雲海之上飛速地向前俯沖。

他有些暈眩想吐,可是一張嘴,狂風讓他直嗆得咳嗽,也許是他動了動的關系,玄龍鯨感覺到利爪上的人清醒了,不禁又抓緊了一分。

寧生能感覺到身體被撕裂的痛楚,好像骨和筋再也分不開了,他突然特別的想蕓生,想那方青石,又想到好歹剛才也算見過了,蕓生安然無恙,不知怎麽就釋然了。

玄龍鯨往左偏去,寧生一陣翻騰,感覺五臟六腑都顛倒了,餘光看到玄龍鯨身後那抹青色如閃電般的身影,他心中大驚,哎,你過來幹嘛!找死啊!

玄龍鯨仰頭往後一陣怒吼,底下的寧生只覺得一股灼熱之感,如同深在烈焰之中待焚燒殆盡。他心說不好,大喊道:“蕓生,你快走!”

玄龍鯨在空中一個旋轉,電光火石恍恍惚惚中,只見蕓生的青衫幾乎毀於一旦,甚至還能看見他周身的餘火未滅,蕓生的皮膚上覆著一層焦黑之氣,眼神銳利如豹,目似劍光,這是寧生從未感覺到的壓迫感,他有一剎那覺得自己根本不了解蕓生。

寧生周身的寒意四起,身體裏似有無數的冰錐掙紮叫喧著破體而出,寧生的身體上不斷冒著森森的寒氣,他擡手看了眼,方才一手的血跡也凍結成冰,皮膚上結了層細細的白霜。

白霜不斷向上蔓延而去,所及之處,皆覆冰霜,如遇水體,皆成寒冰。

玄龍鯨本水生之物,通體自為水性,只見由利爪開始一路冰潔向上,玄龍鯨不禁大驚,硬生生在雲霄之端停了下來,他松開了緊抓寧生的利爪。

這時空中傳來一陣悅耳的簫音,音律且促且美,時而如行雲流水,時而如低回婉轉,時而如暴雨緊促。玄龍鯨再也動彈不得,無形中似被什麽東西牢牢地束縛住了。

寧生往下墜落,他瞧見了兩個容顏絕美的男子正踏雲而來,長衫飄飄,烏黑的墨發,竹簫在唇邊輕奏著,餘音繞梁,百轉千回。

其中一位男子定睛瞧了他一眼,只見他伸手一指,便飄來一團厚重的雲層把寧生整個人給拖住了,可就在此時,一指系在腰間的桃木劍往下落去,寧生想也未想,伸手縱身一躍。

寧生往下墜落著,可他的指間怎麽也碰不到那把桃木劍,他在空中翻了個身,看到了他們絕美的容顏,想起了同樣生得好看的蕓生,蕓生師兄!

寧生努力擡眼望蕓生的方向看去,層層疊疊的密雲阻礙了他的視線,他什麽也看不見。

老者的話在耳邊回蕩著,仿佛是天際的回應,你應該好好活著,活著比什麽都重要。他為何這麽傻,還不知死活地往下跳,因為那把桃木劍是蕓生尋遍了整座招搖山替他做成的。

因為那個人是蕓生,十歲年紀的寧生在這一時刻心裏被一小簇火苗點燃了,他似懂非懂,似知不知,他只知道他想要蕓生,想和蕓生永遠在一起,哪怕永遠被困於一方之地,只要有蕓生。

醒來的時候,屋子裏暖得不像話,活像竈房裏蒸饅頭的大蒸籠,準確來說寧生是被熱醒的,背上一片瘙癢,他覺得是被捂出了痱子。

他在蕓生的屋內醒來,屋子裏擺著兩大個碳爐,他額頭上蓋著個熱毛巾,身上蓋了三層棉被。寧生一蹬腿,第一層棉被從身上掀到了地上,還是覺得熱,他又踢走了第二層,不巧的是正好蓋在了那碳爐上,瞬間就冒了火星。

寧生可不想蕓生的窩被火給燒了,狗爬似的翻身下床,把那小火給滅了.

這時門被推開了,蕓生正端著湯藥從外進來,一眼看見了只穿著裏衣,赤著雙足站在地上的寧生,那三床被子,掉了一床,燒了半床,還有一床倒是完好無損,只是早被可憐兮兮地擠在了床角邊。

“你,給我躺回去!”

寧生沒頭沒腦的來了句,“我都捂出了痱子,熱死人了!”

蕓生不依,拎貓似的捏著後頸裏衣,就給扔回了床,不望指著那滾燙的湯藥,說著:“喝幹凈了接著給我睡。”

“蕓生師兄,我睡飽了,精神可好了,還能再戰三百回合。”

蕓生頭冒黑線,一屁股坐在了床邊,面不笑肉也不笑地說著,“再戰三百回?和誰戰?和那玄龍鯨?”

寧生被趕上了床,背靠著枕頭,被子虛蓋在身上,一雙腳丫子為了透氣瞎晃在外面。

蕓生把藥碗塞回了他手裏,又把那雙雪白的腳丫塞回了被子,順勢兩手在旁一壓,“我問你,你怎麽就這麽不怕死,知不知道多危險,那玄龍鯨連我們都應付不來,你舉著把木劍跑來瞎摻和什麽勁!”

蕓生這麽一提,寧生頓時想起了那把桃木劍,他瞇著眼四下一張望,看見了那把劍好端端地橫放在桌上,他推開了蕓生,三步兩跳地跑去了桌邊,手指摩挲著裂開的劍身,滿是心疼。

蕓生看他又是赤腳站在冰冷的地上,為了這把劍還從雲上給翻了下去,他有一把掐死他的沖動,呵斥道:“你給我乖乖躺回去!”

寧生不反駁,拿著劍順從地躺了回去,不死心地問道:“這桃木劍還有辦法恢覆嗎?”

“當然沒有,這只是把木劍而已,想來倒是我的錯了,早知道就不該給你,差點平白無故丟了你性命。”

寧生的註意力一直放在桃木劍上,內心想了無數個修補之法,又一一否決了。

蕓生見他絲毫不知悔改,奪了他的劍,說道:“這木劍壞了,就扔了吧,等你再年長幾歲,就可以拿真正的劍了。”

“不要,我就要這把!”寧生把劍又奪了回來,頗為愛惜地抱在懷裏,“這是你特意做了送我的,哪是其他的劍可比的,再好再稀罕的神劍我也瞧不上。”

寧生抱著劍,笑了。

細長的雙眼裏閃著盈盈的色彩,蕓生喉嚨動了動,莫名地咽了口口水,他似乎能瞧見寧生四五年後的模樣,清秀白皙,一定是個小美人,一定好看得緊。

“你,當真是因為我才一個人冒著這麽大的危險下山來的?”

寧生點點頭,他牢牢抓緊了蕓生的手,一如既往的柔然溫暖,“蕓生師兄,我們一輩子都不分開,好不好?”

寧生細長的雙眼睜大了,裏面如琉璃般色澤蕩漾,幾分期許,幾分害怕,幾分釋然,幾分真心。

十四五歲的蕓生,在這招搖山的僻靜之地,修身養性,循途守轍,他或許也弄不清楚情愛是什麽。

“好。”這是蕓生給的答覆。

他只知道,在那個年紀,別無所求,你歡喜,我就歡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