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6章 夜聽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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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客穿一身極嚴實的漆黑鬥篷,滾了狐毛的帽沿拉得極低,只露出一截白如雪的尖尖下巴,守衛水牢的弟子狐疑地上前查看,來客未言語,只是向那弟子伸出手,手上赫然躺著一枚刻著洛氏水紋的令牌。

見到那令牌,那洛家弟子頓時大驚失色,忙湊近了小聲道:“大小姐,您怎麽來了?您師尊不是罰您在絕塵峰……”

“噓,別聲張,”來客低聲道,“我來看看師弟,你守著門,別讓任何人知道我來過,尤其是我師尊。”

洛家弟子一臉苦相,但礙於這大小姐一貫的淫威,只得諾諾應了一聲,轉身悄悄打開牢門,側身將來客讓了進去,又從腰上解下一把銅鑰匙遞過去,小聲道:“在最裏面。”

來客不鹹不淡地道了聲謝,接著便向裏走去,守門弟子見人走遠了,忙不疊地將牢門重新鎖上,然後緊張地站在門口,努力裝作什麽事都沒有發生過。

瀟湘多水,故而連牢獄都是傍水而建,牢房之間以水相隔,其內多半浸在水中,關押在其中的囚犯也只能泡在水裏,手足皆被鐵鏈束縛,而一些靠裏的牢房,則會在水面上留一塊小小巖石,供其中待行刑之人暫居。

月清塵穿過長長的走廊,對周圍的哀嚎慘叫聲充耳不聞,視線盡頭便是水牢最裏間,他緩緩走過眼前最後幾步路,在牢門口站定,似乎有過一瞬的猶豫,但最終,還是拿起了那把銅鑰匙。

只聽“吱呀”一聲,月清塵輕輕推開門,只覺陣陣陰濕氣息撲面而來。裏面是一汪深不見底的水潭,潭上留有剛夠一人坐臥的平整巖石,此時此刻,那巖石上正仰面躺著個一動不動的少年,少年手足皆被鐵鏈縛住,若忽略他此刻滿身的血汙,看上去倒像是睡著了。

月清塵輕輕嘆了口氣,足尖一點水面,便如同鴻羽般飄過了那汪水潭,他落到君長夜身邊,卻發現那巖石實在小得可憐,只得俯下身來席地而坐,然後慢慢將少年靠在自己身上,這才保持住了二人一石間微妙的平衡。

君長夜似乎傷得過重,幾天過去了也未得到什麽像樣的救治,便是這樣被人挪動都沒醒,月清塵低頭去探查他的傷勢,不由深深皺起眉頭,他從靈戒中取出靈丹和一些對治療外傷有奇效的紅花粉,打算先餵君長夜吃下靈丹,再將藥粉敷到他的傷口處。

可就在月清塵的手剛要觸碰到君長夜毫無血色的嘴唇時,卻突然被人一把握住,然後緊緊貼到臉頰上,那少年雖仍閉著眼睛,卻活像即將在極度可怕的噩夢中驚醒,正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急促道:“師……師……”

“師弟,醒醒,是我。”

冥冥中聽到有誰在叫他,卻並不是希望聽到的聲音,君長夜全身一陣觸電般的戰栗,終於吃力地睜開眼睛,可映入眼簾的,卻是洛青鸞如花般姣美的側顏。

君長夜怔楞片刻,第一時間松了手,這才發覺自己如今是半靠在洛青鸞懷中,可是他剛才明明感覺被熟悉到骨子裏的氣息包圍,為什麽,為什麽會是她?

“你醒了,”他聽到對方道,“把藥吃了,我帶你走。”

“走?”君長夜似乎想笑,可這一笑卻牽動了全身傷口,疼痛如跗骨之蛆般揮之不去,實在難熬,他只得勉強咧了一下嘴,重新閉上眼睛,嘶啞道:“你走吧。”

他這副模樣絕情至極,仿佛一眼都不想看到眼前人,可對方也是執拗,像是看準他此刻不能動,竟強行將丹藥塞進了君長夜口中,又輕柔但迅速地扯開君長夜被血汙浸透的外衣,將藥粉仔細敷在他傷得最重的那幾處傷口上。

君長夜猛地睜開雙眼,漆黑眼眸深處燃起兩簇極旺的怒火,卻礙於真的動彈不得,只得出言諷刺道:“洛家小姐,真是好生不知羞恥。”

“這不叫羞恥,”少女環過他的肩,替君長夜重新將衣裳拉好,然後直視著他的雙眸道:“我們在一塊兒這麽久了,我不信你不明白我的心意。師弟,跟我走吧,我們一起離開這,從此再也不回來了。”

“心意?”君長夜像是聽到了什麽極可笑的事情,他看著對方坦蕩赤誠的眼神,突然笑得撕心裂肺,邊笑邊劇烈咳嗽起來,斷斷續續道:“你知道,什麽叫心意嗎?不,你不知道,咳咳,什麽真心,全部都愚蠢至極!你知道真心被人踩在地下踐踏是什麽滋味嗎?你不知道,你永遠也不會知道!。”

他這般說著,便有兩行清淚順著眼角流了下來,在被鮮血沾滿了的臉上沖刷開來,倒顯得幹凈了一些。

月清塵微微一怔,他從未見這少年表露過這樣的一面,在印象中,君長夜似乎永遠像個長不大的孩子,雖然心思深遠,卻也單純,這孩子表現得太過雲淡風輕,以至於讓月清塵暫時忘了,其實在他的心裏,也埋藏著許多不可對人言的苦痛與折磨。

可是這種苦痛與折磨,卻不該是囿於兒女私情,不得解脫。

“師弟你……是另有心上人了嗎?你的心上人她,待你不好嗎?”

“心上人?”君長夜喃喃重覆道,他費力地擡起手來,似乎想要去觸碰虛空中某個其實並不存在的影子,一遍又一遍,極吃力地勾勒出心中那人的容顏,邊勾畫邊道:

“我心上的那個人,他對我很好,好到讓我自作多情,只可惜,這些好全是假的。現在,他把那些好全都收回去了,即便是虛假的,也半點不肯留給我。我猜,他可能是想假裝從沒給過我,只可惜已經晚了,到了現在這種地步,就算死,我也想拖著他一起下黃泉,讓他永遠都忘不掉我,可惜,同樣也只能想想罷了。”

他一連用了三個“可惜”,語氣從咬牙切齒到漸趨微弱,緩緩在空中勾畫的手卻終是頹然下落,再擡不起來。

先前月清塵給君長夜餵下的丹藥兼有鎮靜助眠的功用,如今藥效發作,少年的頭漸漸歪向一邊,終於徹底安靜下來,再不動彈。

月清塵彎腰將君長夜抱起來,並用脫下來的鬥篷將少年包裹得嚴嚴實實,再擡起頭時,已恢覆了原本的模樣,霜寒劍自素白腰間陡然出鞘,一劍斬斷束縛了君長夜多時的玄鐵鏈,然後圍著二人轉了一圈,重新飛回到鞘中。

不多時,這座位於水牢最內側的監舍也重新恢覆了往常的平靜,像是從未有過喧囂。

這一夜仿佛是從未有過的漫長,終於,天的盡頭泛起魚肚白,可從另一邊飄過來的陣陣雷雲,卻將這難得的艷陽天遮了大半。

月清塵已在春水城外的遠山上坐了很久很久,身邊空無一人,夜半亦無月,他便伴著夜裏淅淅瀝瀝的寒雨,坐在青石上喝了半夜的酒。

他喜歡品酒,卻從來是淺嘗輒止,更一向不喜太烈的酒,可這一夜,卻破例開了壇極烈的陳釀,竟也不取杯子,便和著雨直接澆在口中 。

都說醉能忘憂,可今夜這酒卻是越澆越清醒,思緒紛紛亂亂,不時跳出些舊日片段,多半與君長夜有關。

想起第一次見他時,那孩子故作鎮定,可熟悉了竟也偶爾喜歡撒嬌;又想起那夜在春日雲澤的渡船上,他對他說自己有心儀之人,分明小心翼翼又暗含期待,當時沒有註意,如今想來,卻竟然歷歷在目。

先前那酒澆得太快太急,口中很快只餘了雨水的鹹,月清塵隨手扔掉壇子,卻又重新開了一壇。

這次換的是陳年的女兒紅,入口辛辣嗆人,從舌尖一路燒到進肺腑,仍無法燒盡心中愁悶,月清塵索性躺倒在青石上,將烈酒澆了一臉一身,心道反正都會被雨水沖幹凈,不如就當一次醉鬼,若是醒來後能忘掉一切,又有幸被路過的人撿回家,那可真是眼下最快活的事了。

可惜,修士的身體不會被這區區凡酒放倒,終究只能是,借酒澆愁愁更愁。

手邊很快積了三四個酒壇子,月清塵瞇起眼睛,對著天邊的陰雲想,若是此次成功,就可以回家了,雖然那邊也沒什麽親人,可到底是自小長大的地方;若是不成,只當是賭輸了,自此魂飛魄散,頂多落得與望舒當年一樣的下場,也沒什麽虧的。

只是,無論此次結果如何,那個自己從稚嫩孩童一直看到明亮少年的孩子,到底是再也見不到了。不過也好,他們之間情義已絕,再見不過徒增傷心,還是永遠也不要再見面了吧。

天亮了。

在水一方梧桐閣內,雲琊面色沈得要滴出水來,若不是礙於這是在人家的地盤,恐怕早已大發雷霆,可饒是他克制著沒有大發雷霆,卻還是把看守水牢的洛氏弟子罵了個狗血噴頭。

“水牢裏本該今日行刑的弟子不見了,你們這些看守的還不知道是怎麽回事,一個個都是水桶嗎?如今馬上要到行刑時刻,這雷左右照舊要劈下來,既然人已經不了,就劈昨夜看守水牢的弟子好了!”

那洛氏弟子面如死灰,只跪在地上瑟瑟發抖,卻死咬住沒多說一個字,雲琊看他這樣,著實氣得要命,剛想再嚇唬幾句,卻突然感覺到不對。

先前他氣得要命,註意力都放在思考對策上了,竟忽略了窗外動靜,可如今聽到窗外的轟隆雷聲一陣高過一陣,才發覺那玄雷刑不知何時竟然已經啟動了!且聲勢浩大更甚於化神修士渡劫,遠不止什麽三品玄雷刑。

君長夜跑了,蘅蕪去應付妖王還沒回來,而瀟湘有能力承受這種玄雷的,又大多都在這,那如今這雷要劈的,又會是誰?

雲琊左右環視一圈,只覺右眼皮突突地跳,他再顧不上嚇唬弟子,連縮地千裏也忘了,拔腿便向外飛快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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