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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上元會 ( 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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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目前還在職的師父,月清塵決定了的事情自然沒打算跟弟子商量,他只是在接下來的午後交流會上知會了三人一聲,接著便讓他們各自回去準備出發的行囊。

鑒於此前洛青鸞已經眉飛色舞添油加醋地跟他們講過一遍寧師叔要跟師尊一起去看燈的事,回去的路上,蕭紫垣一直在暗暗思忖自己是否要很快多個溫柔師娘,懸壺峰是不是要跟絕塵峰合並的事。他想得太過入神,以至於不經意間把心裏的想法念叨了出來:“以後咱們峰是不是可以改名叫絕懸峰了?”

待反應過來自己不小心念了什麽,蕭紫垣倒也沒太在意,只是有些奇怪為什麽同行的君長夜沒有回應,為了避免尷尬,他便追問道:“長夜,你怎麽看?”

君長夜剛踢飛了雪地裏擋在他腳下的一顆小石子,聽了這話擡眸幽幽看了蕭紫垣一眼,其中平靜得詭異,似乎壓抑著什麽洶湧的情緒,看得蕭紫垣心裏直發毛,這時剛巧到了各自門前,他道了句“您慢走我先走一步”,便迅速溜了。

直到溜回自己屋舍,蕭紫垣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小師弟一向拽得跟別人欠了他二百五似的,怎麽獨獨今天自己見了這小子的反應,跟耗子見了貓一樣?

被暗自誹謗的君長夜平靜地進了屋子,平靜地關上屋門,平靜地開始把平日裏慣用的典籍丹藥法器之類收拾妥當,平靜地……最後強作平靜的外表終於被身後又突然冒出來的荒炎一句話打破:

“嗯,老朽我也瞅著你可能很快就要多個師娘了。”

今天連續遭受多重打擊的君長夜猛一回頭,一出手就是一道裹挾著黑氣的狠辣劍招,被荒炎反應極快地躲了開來,而門口好端端擺放著的一支插著花的梅瓶則遭了殃,被有如實質的白色劍光劈成了稀巴爛。

君長夜臉上抽搐了一下,趕忙跑過去把碎成一片一片的瓶子小心地收起來,接著手中幻化出用以覆原的木系靈力,仔細地把瓶子恢覆了原狀。

荒炎雖然早知道那瓶子是月清塵分發給他們的,但看他這般肉痛的模樣還是不禁撇了撇嘴,嫌棄般開口道:“君小子,其實有時候老朽我真不知道你在想什麽,怎麽感覺你對你師尊比對你親娘還親呢?”

這聲音蒼老枯朽,卻自帶著一種歷盡滄桑的沈定感,此時此刻,荒炎那好像能看透一切的銳利目光緊緊鎖在君長夜身上,似乎要逼他現在就給出一個答案來。

君長夜毫不露怯地與他對視,沒有正面回答,反而借著這個話頭順勢道:“前輩,關於我親娘的事,您打算什麽時候告訴我?”

“你親娘?”荒炎瞇了瞇眼,周身氣勢慢慢緩了下來,吊兒郎當道:“時機未到,就不告訴你,再說了,你小子不是挺聰明嗎,整天背著我不知道在搞什麽東西,就自己猜去吧。只說一點,雖然你娘給你留了不少鬼族魔族的辛秘,但她跟那些妖魔鬼怪不是一道的,老朽好心奉勸一句,你也別走到歪道上去。行了,你收拾收拾趕緊修煉吧,老朽我要回玉裏睡覺去嘍。”

“前輩走好,”君長夜道,“不過我能給您提個意見嗎?”

“說。”

“以後別再提師娘這兩個字。”

“所以你其實還是在強烈排外,以至於嫉妒一切可能成為你師娘的人?”

“……當我沒說,您老還是快回去睡覺吧。”

次日暮色四合之際,有四道流光般轉瞬即逝的劍痕自海上仙山倏忽而下,在昆梧以外的雲舟小鎮人看來,只仿若天邊幻彩煙霞中飄逝的一抹明光,一晃便沒了蹤影。

雲琊銜了根草,面無表情地靠在扶搖峰一棵高聳挺拔的松柏旁,斜斜飛起的英挺長眉直沒入鬢角深處,平日裏好像總含著譏誚的唇角此刻抿得緊緊的,臉上陰雲密布,好像隨時可能大發雷霆。

直到空中那逐漸遠去的流光再也看不見了,他才直起身子來,蹙眉道:“莫非當真是山雨欲來?”

一旁一襲紅衣明烈如火的隨侍弟子風滿樓見他心情不好,本來不打算開口觸黴頭,但聽他這樣說,忙擺出一副虛心求教的姿態來,道:“師尊,您是預感到要出什麽事了嗎?”

雲琊偏頭看了他一眼,眉頭蹙得更緊:“沒有,我就是覺得你這名字取得不好,以後沒事別到處亂晃。對了,之前讓你查的事怎麽樣了?”

風滿樓平日裏待人常常是一副極端高傲的模樣,但在段位顯然更高的雲聖君面前向來是異常敬服的,忙道:“誠如師尊所料,魔界確有異動,弟子們前些日子探得魔宮萬古如斯禁地結界不穩,似乎是這一任魔尊終於按捺不住,想要強行破開當年凜安神尊留在封神刀上的封印,結果遭到封印反噬,受了重傷。”

“想必此時此刻,魔族眾人正在想盡辦法為他們的魔尊搜尋天地異寶用以療傷吧?哼,門兒都沒有。”雲琊冷笑一聲,眸中閃過奇異的光彩,“還有呢?”

“弟子還查到,魔族和鬼族確實在我們昆梧安插了棋子和眼線,”風滿樓凝重道,眸中閃過一抹厲色,“只要師尊一句話,就可以把他們一網打盡。”

“好,”雲琊拍拍他的肩,“幹得很漂亮,待會把暗線名單擬一份給我,不過收網不急於一時,你繼續跟進,確保在瀟湘仙會前把網口紮進,不要有漏網之魚。”

“是,弟子現在就去。哦對了師尊,還有一件事,瑯軒閣那邊剛剛發來請柬,在這兒,好像是閣主棠公子邀請您今夜去帝都赴元夕之宴。”

風滿樓說這話時臉上是一派的正直,卻不料雲琊在聽了這話後驟然變了臉色,他一把奪回那張花裏胡哨的請帖,剛想撕,卻又像是突然想到什麽,停了手上動作,想了想,還是把它收了起來,敷衍著道了句:“知道了。你去忙吧。”

說完,他望向天邊被如血殘陽染紅的萬丈霞光,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似的,微微合上眸子,下一瞬間,便消失在了原地。

是夜,帝都上華境。

剛剛歷過喜慶年節的大街小巷還殘留著頑童四處躥跳時留下的鞭炮紅屑,而那從來都是游人如織的街頭橋畔,便又都紛紛不甘寂寞地挑掛出形形色色的花燈來。

月色燈山滿帝都,香車寶蓋隘通衢。

那是白日裏賞不到的景,如夢如幻,好像僅憑著那滿街裏一盞一盞次第亮起的

大小燈籠和夜空中不時綻放的大團絢麗焰火,便能把天邊那輪皎潔明月比下去似的。

不是暗塵明月,那時元夜。

此時此處千門如晝,過往行人嬉笑游冶,橋上橋下擠滿了要放河中蓮燈祈願的人,有沿途兜售元宵兒的小童為這難得的火爆生意樂顛顛地跑上跑下,而那些平日裏從不敢隨意拋頭露面的閨閣小姐們也在此夜放開了手腳,結著相好的女伴或心上的人兒租上一條烏篷小蓮船順著和水而下,沿途放燈的放燈,賞景的賞景,間或問迎面而來的船家買上幾尾活魚幾壺小酒,於點燈的火中一並烤了吃喝,好不肆意快活。

但再快活,也比不上同心裏眼裏的那個人並肩看這永夜如晝來得快活。

可惜君長夜三人,目前是享受不到這種快活了。

“又一個!”洛青鸞輕巧地往地上一甩鞭子,打散了地上一團伸長脖子去夠人影子的黑影,沖身旁剛拿木劍刺穿一團黑霧的君長夜抱怨道:“今晚第三十三個了,估計也就這些了,你們說混在人影子裏想趁亂吸人精氣的鬼魅怎麽就這麽多呢?”

君長夜還沒答話,一旁的蕭紫垣先陰陽怪氣道:“平日裏街上哪有這麽多人給他們趁亂吸?我說姑奶奶,你說你問的這話是不是傻。”

洛青鸞瞪他一眼,壓低聲音道:“你別沒事找事啊。”

這兩人自那晚的小黃書事件後一直勢同水火,誰也不讓誰,平時說一句話都要白眼翻上天,今夜一不小心答應了跟懸壺峰弟子一起執行任務,也基本全靠夾在中間的君長夜調節氣氛。

殊不知這貨才算是罪魁禍首,而且向來不擅長調節氣氛。

“嘿小姑娘,你這是變什麽戲法呢?”就在這時,旁邊一個燈謎攤攤主驚奇地看著洛青鸞手上剛剛閃過水光的長鞭,“這鞭子會發光?”

“啊,不是,哦不,對,大叔,就是變戲法。”洛青鸞不再理睬蕭紫垣,眼珠一轉,沖攤主狡黠道,“您看了我的戲法,就不要錢地讓我們猜十個燈謎好不好?”

“好啊,”攤主看她模樣生得美,嘴巴又甜,恰逢這等良辰美景之際,哪有不答應的道理,忙笑呵呵地把三人讓進了正在猜燈謎的人堆中,他見三人皆氣度不凡,又道:“姑娘是哪家的千金呀,這是跟兄長一並出來賞燈呢?”

“兄長?”洛青鸞咧著小酒窩笑了起來,“大叔,你看他們哪個像我兄長?不是啦,我們嘛,就是跑江湖耍雜戲的,這不是瞅著今晚帝都有燈會,才求師父帶著我們一並來玩兒的。”

“哦?那你們師父呢?”

“師父,哈,定然在陪著美人呢,哪有時間理我們,對吧長夜?”洛青鸞笑嘻嘻地回頭,想讓君長夜給她幫一幫腔,卻發現身後那今夜總顯得心不在焉的俊美少年正一眨不眨地看著和水橋頭放蓮燈的人群,連她叫他都沒聽見。

“長夜?師弟?師弟!回神啦!待會師姐猜完燈謎給你買糖吃,你吃不吃?”

“他不吃,”蕭紫垣腆著臉插話道,“我我我,我吃。”

“你你你,你吃個頭,我給師弟吃,可沒說給大師兄您吃。”

“不給拉倒,我自己猜,猜完自己買糖葫蘆兒吃,哼,帝都這塊我可比你跑得熟!”

身後兩人又開始你一句我一句地鬥起嘴來,可君長夜懶得聽也懶得理,修仙之人目力絕佳,到了他如今這個境界,已經可以透過面前熙熙攘攘的人群看清遠方橋邊河裏的每一盞蓮燈。

也自然可以看到,和水畔那一雙遺世獨立的人影,青衣碧裙的女子正虔誠地將一盞別致蓮燈放入河中,而她身旁白衣如雪的男子,看似依舊淡漠,卻正小心地幫她隔開往來擁擠的人群,護著她以免掉進河中。

君長夜看著這一幕,心裏不知怎的有些難過,他突然低下頭,接著擡腿就往河邊橋畔走去,也不管後面兩人難得異口同聲的“你去哪?”,反而越走越快,不一會兒就淹沒在了如浪如濤的人群中。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

寧遠湄在河邊放完燈,便與月清塵一道沿著忽明忽暗的河畔繞過人群慢慢走,她一邊走,一邊隨手攏了攏被料峭夜風吹得有些亂的頭發,剪水雙眸中盡是盈盈笑意,對月清塵溫聲道:“多謝師兄,今夜……肯陪我來這。”

月清塵聞言淡淡一笑道:“胡說,是我該謝你,讓我有機會賞了這樣一場好景。”

寧遠湄看他一眼,突然沒頭沒腦道:“他也說過這樣的話。”

他?

“是不是要好的朋友在一起久了,會變得越來越像?”寧遠湄望著高懸天際的那輪明月,突然向著天空伸出手去,像是想要去碰觸什麽永遠也不可能得到的東西,眸中帶了幾分癡意,有些淒艷的東西一閃而過,“師兄,你會不會覺得我特別傻,哪怕到了如今,竟還是放不下。”

月清塵沒有作聲,寧遠湄也不在意,把手收回袖子裏,接著像是陷入了什麽回憶似的,自顧自道:“以前還在家時,每年元夕,阿爹阿娘都會帶著我和小妹一並到這帝都和水畔來放上幾盞燈,祈盼新年裏家和人和,萬事如意。後來我第一次見到他,也是在這,在放燈的時候,我差點掉到河裏,呵,他那時也就是個毛頭小子,跟長夜差不多大吧,但笑起來總是讓人如沐春風的。自那夜他救了我,我便知道,今生怕是逃不了了。只可惜後來,造化弄人。我永不會原諒他,可也永遠做不到忘記他。”

說到這,寧遠湄不禁抽了抽鼻子,這時一只手伸過來,溫柔地摸了摸她的發。她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卻還是不自覺地貪戀了一下那掌心的溫暖,把眼中晶瑩的淚滴壓了回去,沖月清塵微微一笑。

“什麽東西若是這麽輕易就能放下,那便配不上曾經的刻骨銘心了,”月清塵已經隱約猜到她究竟是誰,他想去揭開那面紗確認一下,卻又終究沒舍得再揭她的傷疤,只是道:“阿湄,你且好生在昆梧安養,你跟他之間的事,放不下就放不下,畢竟都是幾十年前的事了,這輩子你再不會見他,他不知道你還活著,也再不會有機會傷你。”

“是啊,”寧遠湄喃喃道,“都是幾十年前的事了。”

月清塵嘆了一口氣,剛想再說什麽,卻又聽寧遠湄緩緩但堅定道:“師兄,我想一個人待一會兒,然後就啟程回昆梧了。你我就此別過吧,待師兄到了瀟湘,煩請幫我看看他過得好不好,看看就好,不用告訴我。”

說完,她沖月清塵深深行了一禮,接著,便以一種近乎落荒而逃般的姿態倉皇而去。

月清塵望著她遠去的背影,只覺之前心裏有些想不通的地方此刻都豁然開朗,他想趕緊找個地方把思路理順一下,卻忽又聽得身旁有人不耐地抱怨道:“小子趕著投胎啊,擠什麽擠?”

月清塵回頭一看,卻發現身後不遠處,君長夜剛從人群中擠出一條路來,大口喘著氣的同時,一雙漆黑的眼眸正一眨不眨地看著自己。

那眸子裏亮晶晶的,倒映了周遭通明的燈火和天邊璀璨的星辰,專註地盯著月清塵的時候,就好像在看什麽對他而言最最珍貴的寶物。

月清塵被他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但看他身上衣服被擠得皺皺巴巴的狼狽樣子,心裏又覺得有幾分好笑,忙一把把他拉到身邊來,先替他撫平了衣襟,又故意板著臉道:“人家罵得對,你做什麽這麽急?真趕著投胎去呀?”

君長夜被他說得臉一紅,剛剛心中那股莫名的沖動一下消磨殆盡了,他磨蹭了一陣,終於一本正經地扯了個不怎麽高明的謊道:“師尊,青鸞師姐想吃糖……糖葫蘆,但我們身上沒有銅板,所以她讓我趕緊來問問您該怎麽辦。”

“呵,”月清塵輕笑一聲,搖搖頭道:“傻小子,辦法遍地都是,糖葫蘆算什麽,走,去找他們,為師帶你們見識一下這帝都燈會上最有名的炒元宵。”

說完,他擡頭見洛青鸞和蕭紫垣也擠在人群中,正朝這邊龜速行進,便向他們隔空傳了一句“跟上”,接著自顧自地挑著人少的地方緩緩而去了。

君長夜看著他露在面具外面的小半截清俊容顏,心中不自覺地一動,接著小心翼翼捉住他衣袖一角,輕輕跟上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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