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碎片的自我修養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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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眼,隨後竟就攜著幾朵雪花飄來我旁邊坐下了。

我當時正坐在廊檐下抱著暖爐喝茶,雪女一坐下一陣寒風刺骨,我抱緊了茶杯發抖道:“雪女姐姐,你可要喝茶……”

雪女碰了碰茶杯,然後冒著熱氣的茶水浮起了冰渣。

我:“……”

她纖纖素手捧起了那只茶杯,忽然問道:“碎片形成的式神,會有以前的記憶麽?”

我手一滑,差點把阿爸摯愛的茶杯打碎,連忙穩住,裝作不在意道:“嗯?”

她看了我一眼,問:“有麽?”

我忽然想起我就是一只“碎片形成的式神”,無怪乎人家要來問我。可我又哪能說實話,想了想道:“不能吧?”

雪女微微頷首,垂下眼看著杯子裏的冰渣。

我試探著問道:“……為什麽這麽問?”

雪女擡眼道:“替個朋友問的。他喜歡的人被餵掉了。”

我頓悟,暗暗腦補了一出愛恨情仇悲歡離合天公不作美恨不相逢未嫁時的年度大戲,末了假惺惺擦擦眼睛,才道:“如果恰巧碰到了以前的碎片,也許會記得一點也說不定。”

可是,世上碎片那麽那麽多,又如何知道是不是就是自己找尋的那一片呢。

這句話,我藏在肚子裏沒有說。

雪女仿佛洞徹一切的冰涼眼睛看了看我,點了點頭,起身不知飄到哪兒去了。

我抱著已經涼下來的水杯看著漫無邊際的雪。那雪仿佛永遠也不會停似的,流光如夢,幾棵虬結松枝□□出赭色的軀幹,仿佛宣紙之上橫掃潑淋出的浮生一筆墨。陽光倒在那雪地之上,反射出玻璃般的耀眼光芒,刺得眼睛生疼。

……

如果也能有人記得我就好了。

一個雪球毫無防備地砸在我臉上。

“崽崽一起來玩啊!”

我抹了把臉:“饒了我吧小姐姐們……”

和雪女聊完天的那個晚上,我做了夢。

夢見漆黑的、狹隘的房間,紙門上拉著註連繩,房間四角燃著幽幽的冷藍色的鬼火。我端坐在房間中央的法陣裏,等待那扇紙門的拉開,就像生命的倒數。

就在我要不耐煩的時候,紙門終於被拉開了,他攜著風與雪踏了進來。

虛光描摹著他的輪廓。

一朵雪花隨著寒冷的風飄進這個房間,我伸出舌尖接住了它。又輕又冷。

他沈默地站在門口,遲遲沒有進來。

我有些不耐煩了,催促道:“大天狗大人,請進來,將門關上。很冷。”

他像是被喚醒了似的,終於邁步走了進來,將門關上了。

我坐著,他站著;我仰頭,他低頭。他似乎還是沒有說話的意思,我卻不願意再玩一二三木頭人的游戲了,跪坐在散發出熒光的法陣之中,張開雙臂沖他微笑道:“來吧,請吃掉我。”

他看了我一會兒,俯下身來,我有些滿意地閉上了眼睛,囑咐道:“沒事。我不怕疼。”

我沒有等來疼痛,等來了一雙手臂和一對溫暖的翅膀。

漆黑的羽翼展開了,將我整個人包了起來;背後的手收緊了,手心貼著我的脊背,他手掌冰冷,從薄薄的和服透過來,凍得我幾乎一個激靈。

我沒說話,他也沒開口。

他埋首在我的頸窩,我感受不到他的吐息;不過妖怪本來就沒有呼吸。

我也看不到他的臉,這稍稍有些遺憾。不過也沒什麽了。

我摸摸他的頭:“咬吧。”

疼痛紮進了我的皮膚,與寒冷一起,伴隨著血液,流遍全身。

我閉上眼睛,似乎感到,又有一朵雪花,又輕又冷地落上了我的嘴唇。

我睜開眼睛。

綽約的雪光映在紙門上,影影綽綽,將室內影出一片蒼茫冰冷的銀。

我忽然想起,我死去的那天,也在下雪。

我拉開紙門。

門外廊檐下,坐著一個背影。

月光傾瀉而下,在皚皚雪地上湍湍流淌,雪光與月光將世間映照得通明透徹,亮如白晝。

雪光融融,描摹他的背影,狩衣,雙翼,淺金又被月光染成密麗白色的頭發。手邊放著他以前不離身的團扇,還有一只小幾,幾上放著梅子清酒。

白瓷酒碟裏清澈見底,波瀾無驚。

我慢慢走出去,在他旁邊坐下。

他沒有說話,我也沒有開口。

雪地裏松影搖曳,風聲如潮,流光影綽間,整座平安京都沈睡了過去,寂寥安靜,仿佛一時間整個天地都只剩下我們倆了似的。

我呼出了一口白汽,開口都覺得聲音像是被凍住了,又幹又飄。

“您來做什麽?”

他沒有看我,仍然看著眼前茫茫的仿佛無止境的雪:“來找人。”

“找我?”

“嗯。”

“找小生做什麽?”

“道別。”

我楞了一下,確認道:“您要走了?”

他像是終於願意給我一個目光,微微低下眼睛,睫毛密麗纖長,眨一眨便瀉出半盞露草色的流光。

他看著我,道:“是的。”

他肩上的六星針女已經卸下了。

我張了張嘴,沒能說出話來。像是被寒冷徹底扼住了咽喉。

我其實還是有很多問題想要問他。比如說他為什麽會去打妖狐的妖氣結界,為什麽出現在百鬼夜行上,為什麽被我砸中了碎片,為什麽知道是我,為什麽知道我在這,為什麽要走。

是因為我嗎。

去打結界,和百鬼夜行,是為了收集妖狐的碎片。

你是在尋找我嗎。

……

他長長的眼睫輕輕扇了扇,臉上仍舊沒有表情,手臂卻張開了。

他低著眼,表情是一種混合著歉疚、放松、解脫與膽怯試探的矛盾:“……能抱一下嗎?”

我撲過去,雙手在他脖子上纏緊,恨不得將他揉進身體裏,把他變回一只只有兩星一級的,什麽也不知道、也什麽也不用想的小天狗,藏在我懷裏,誰也不能傷害他才好。

可是他要走了。

漆黑的羽翼展開了,將我整個人包了起來,我聞到了一股隱約的冷香,不知是庭院墻角的雪梅開了,還是來源於這個抱著我的大妖;背後的手收緊了,手心貼著我的脊背,他手掌冰冷,從羽織紋付的布料裏透過來,凍得我幾乎一個激靈。

他將下巴枕在我的肩窩,我感覺不到他的吐息。妖怪是沒有呼吸的。可我能感覺到他的滿足和小小的快樂。

他呢喃道:“……你穿這身衣服很好看。”

這個強大的不可一世的妖怪,終於卸下了他的孤傲,露出傷痕累累的一面來。

“您很累了。”我聽到自己說,“請休息吧。”

一朵雪花,落上了我的嘴唇。又輕又冷。

晚風從遙遠的天際吹來,乘著雲,將明亮得灼燒人眼的月光藏了起來。

世間暗了下來,像是古時天照大神躲進了天之巖戶,只有當天宇姬跳起天宇受賣之舞時,世間才恢覆了光明。

可我不知該去哪裏尋我的天宇姬。

月光又穿透疏離的雲層,一縷縷漏了下來,晶瑩剔透,皎白如練,像是天空落下的淚水。遠處不知有誰高唱著古樸的和歌,佶屈聱牙,一字字聽得近了,又倏忽間遠離了耳畔。這座王都是如此決絕、寂靜、寒冷,枯枝隱埋在風雪裏,像是老去的旅人。

我該去哪裏尋您呀。

閉眼睜眼,我的懷抱裏只剩下了滿懷的鴉羽殘骸。

我收攏冰冷僵硬的手指,端起那杯放在小幾上的梅子清酒,咽下喉嚨。

冰冷冰冷,和那次在百鬼夜行上喝的溫熱清甜的酒,似乎一點也不一樣。

我不知道在吞噬我以後,他在那個寮裏過得怎麽樣;不知道對於他執意要收集我碎片的舉動,那位嚴格肅穆的陰陽師大人又會如何反應;也不知道他是怎麽知道我在這裏,又怎麽篤定就是我的。

我有很多的問題,有很多的不知道。

有很多錯過的、時光和命運根本沒有辦法補償我的東西。

我輕輕撫摸著那根漆黑的羽毛,將它放在唇邊吻了一下。

然後,我叫了那片碎片的名字,像是呼喚自己死去的愛人。

“大天狗大人。”

END

不急,我們有番外的(?)

番外

大天狗比妖狐要來得晚些。

他被領著從召喚室裏出來、穿過庭院的時候,正巧看到那只狐貍臥在樹下午睡小憩。斑駁陸離的樹陰影在戴著面具的臉上,反倒愈發顯出那唇角勾著的幾分笑意玲瓏。

他看了兩眼,跟著酒吞童子去見陰陽師了。

他們的主人是一位不茍言笑的、沈默嚴肅的陰陽師,追求實力與絕對的強者,否定弱者存在的一切意義。這樣的理念其實蠻不對大天狗的胃口,但他追尋的是正義,為了大義的實現,實力也是必須要素。因此他沒說什麽。

但妖狐顯然不一樣。

是了,那只狐貍,叫做妖狐。

怎麽說呢,每次上場,他的表現都還差強人意,至少和別家一次只突個兩三下的妖狐相比優秀很多。但是,哪怕是再不了解妖狐一族的大天狗,也能看出來這個手拿折扇、戴著面具的妖怪是沒盡全力的。

怎麽會有時而厲害得能直接殺掉對方首領,時而連小怪都磨不死的妖怪呢?妖力這種東西,修煉了,便是自己的;除去被吞噬,不存在消失這一說。比起實力,妖狐更像是看心情。

陰陽師皺著眉,警告了他很多次。

他每次都垂手聽訓,乖巧無比,但下一次上場照舊如此。

眼看著陰陽師的眉頭皺的越來越緊,大天狗心裏難得生了一絲擔心。

這樣下去,妖狐可能要被餵掉的。

其實這不關他什麽事。大天狗前期是比較弱的,他每天忙著被帶去刷級、禦魂、吃各種各樣的達摩,覺醒倒不需要,陰陽師寮裏財力雄厚,來的第一天便覺醒了的。

對了。說到覺醒。妖狐是一直沒有覺醒的,據說是陰陽師告訴他“什麽時候表現讓人滿意了,什麽時候覺醒。”但他似乎不為所動,每天照樣拿著折扇戴著面具偷懶耍滑。

他喜歡曬太陽,大約是那太陽能讓他的尾巴蓬松柔軟。喜歡在不同的地方曬太陽,墻頂,樹梢樹下,水池邊,或者哪個不知名的大天狗也不知道的地方,悠閑愜意地搖晃他的尾巴。喜歡和小姑娘說話,大概是和小姑娘說話能讓他心情變好。喜歡畫畫,還喜歡把自己的畫掛在身上,隨身帶著到處走,但是誰也不許看他的畫,哪怕是能讓他心情變好的小姑娘。喜歡吃肉,大概是不喜歡吃蟹籽壽司的。雖然式神其實並不需要進食。

這樣的狐貍,大天狗並不討厭。

從某個意義上來說,他是個蠻善良的妖怪。當然,他本人對於這樣的評價是嗤之以鼻的。

他決定要去勸一下狐貍。

這場勸說當然是無疾而終的,他也忘了自己究竟說了什麽,只記住了狐貍面具下唇角的似笑非笑,說了一句“小生知道了,謝謝大人。”便再無下文。

他不禁有些氣惱。愛宕山的大妖與鬼王酒吞童子和九尾狐玉藻前齊名並稱,素來受人敬畏高山仰止,什麽時候被人這樣落過面子。他決心不再管了,狐貍自己尋死,那是他自己的事,別人不能替他決定,也管不著。

然而向來萬事不走心的妖狐卻似乎對他產生了興趣,一天到晚跟在他旁邊。他出去,便笑吟吟地說一路順風;他回來,見到的第一張笑臉一定是他的。他坐在樹上休息,狐貍便躺在樹下曬太陽,嘴角勾著一點笑。雖然狐貍仍舊戴著他的面具,但大天狗不知怎麽的,就是覺得,面具下的那張臉笑得應當是很好看的。

大天狗會吹笛子,月色好的時候會坐在屋頂或者樹梢上吹一曲。狐貍有時候上來和他坐在一起,有時不。有時為他帶一點不知哪裏來的梅子清酒,有時就在庭院中,在他的笛音裏鋪開畫卷揮毫作畫。當然那畫是不會給他看的。有時什麽也不幹,就坐在樹下靜靜看著他靜靜地聽。風聲岑寂,疏影迤邐,月光描摹著他的頭發,嘴角勾起的笑意安靜,眼裏像是落了滿天的星光。

大天狗不討厭這樣的狐貍。

他想,甚至應該是有一點喜歡的。

但是,狐貍還是那個樣子。

有時突四下,有時突十四下。有時能直接幹掉對方主力,有時疲軟得成為被對面集火的對象。

又一次看到陰陽師的黑臉,大天狗心裏浮上一絲不妙來。

他去找狐貍。

他不是什麽巧舌如簧舌燦蓮花的妖怪,只能來回說“你盡力”,說“禦魂不夠好的話我帶你去打”,說“黑達摩我留給你,你別再這樣了”。

狐貍站在那裏沈默不語,垂著手聽他說,說到最後他終於擡起頭打斷了他的話,表情被面具掩了看不清楚,嘴角繃得緊緊的,聲音也繃得緊緊的。

他說:“大天狗大人,小生就是那樣的。”

那是大天狗第一次發那麽大的火。

怎麽會有這樣冥頑不靈的狐貍。偷懶難道還比不上性命重要麽?

弱小的話,努力變強大就是了。每一只大天狗剛被召喚出來的時候都是很弱很弱的,他都沒有放棄過,這只狐貍又憑什麽放棄。

他感到深切的失望。

他強忍著怒氣甩了狐貍兩道風襲,轉身走了。

身後沒有傳來聲音。

大天狗與狐貍又恢覆了原來形同陌路的關系,見面視若無睹,彼此連話都不說。狐貍也許還會意思意思行個禮,大天狗根本連眼風都不會分他一個。就連根本不關心式神私底下生活的陰陽師都知道他們關系不太好。

大天狗想,等狐貍明白了事態的嚴重,再同他和好罷。那樣一只愛熱鬧的狐貍,要是寂寞了,不知有多難受。被他晾得久了,想必會明白過來的。

可他沒有等來那一天。

寒冬與雪一起降臨世間的時候,陰陽師命令道:“吃掉妖狐。你該升星了。”

“嗯?為什麽猶豫?你們不是關系很差麽?”

大天狗慢慢走到那個房間前,雪花與寒風一並掠過,將他的狩衣吹得獵獵作響。那棵他坐著吹過笛子、狐貍曬過太陽的樹,已經樹葉落光,只剩下殘敗的鴉黑色的枯枝,落滿積雪,隱埋在哭號的風中,像是死去的旅人。

天地是如此岑寂、寥落,冷漠而不為所動。

他拉開了紙門。

風雪撲進了房間,狐貍端坐在房間中央的法陣裏,微笑著沖他張開雙臂。

那一瞬間大天狗很想用羽刃暴風掀開這狐貍的腦袋看他到底在想什麽,又很想把這世間暴虐地攪成一團,什麽都被毀滅了才好。

這樣就不會顯得被留下的人有多麽可憐了。

但他沒舍得。

他把狐貍擁抱在懷裏,他從沒有像這樣抱緊過誰,恨不得能把對方揉進身體裏,或者將這討厭的、自大輕狂的家夥變回只有兩星一級的,什麽也不知道、什麽也不能做的小狐貍,藏在翅膀下,誰也不能傷害他才好。

可他不能。

他怎麽能呢。

狐貍的身體冰冷,他幾乎要想不起來他在曬太陽時那條漂亮的尾巴有多溫暖蓬松。他在慢慢化成熒光,他親吻了他帶笑的嘴唇,像是雪花親吻風一樣輕柔。

門外的雪不知何時才能停止,天地間寒風凜冽,像是代替了什麽人沒有出口的嗚咽。

後來,大天狗在鬥技場上遇到別的妖狐。

很厲害。將他突剩下一層血皮。如果不是惠比壽老爺子及時放了個旗子,大概那場就要輸了。

下場後,大天狗趁陰陽師沒註意,問那只妖狐道:“……請問,你何以如此?”

那只妖狐一楞,擺手大笑道:“那是巧合啦,我自己也嚇一跳呢。”

他皺眉:“實力便是實力,何來巧合一說。”

“啊……”那只妖狐說,“大天狗大人,您不知道我們妖狐。是這樣的。我們打架,全憑運氣。一發風刃發出去,只有一半的幾率能連擊。因此,運氣好了,便像剛才那樣。運氣不好,突兩下就停了也是有的。”

他楞了很久,才慢慢道,“……原來是這樣。”

原來是這樣。

他不知自己是想哭還是想笑。這種情緒對於大天狗來說太少見,以至於他沒有辦法正確地分辨自己的想法。他沒有回陰陽寮,買了一壇梅子清酒,仰脖灌下去,酒打濕了狩衣的衣襟,他卻想不起來以前妖狐為他拿來的梅子酒是不是這個味道了。

那以後,陰陽師沒有再抽到妖狐。大天狗越來越強大,也越來越寡言少語。

他知道攢夠了一定數量的碎片,便能召喚出一只式神來。於是他開始攢妖狐的碎片。陰陽師是不可能允許他這樣做的,因此他的一切行動都是偷偷的、悄悄的。

一個人去打妖狐的妖氣結界,一個人去百鬼夜行。

並不是每次都能順利的,沒有陰陽師的式神,哪怕再強大也會被人猜疑鄙視。哪怕是以前不會正眼看的妖怪也敢正面嘲笑。他沈默地面臨那些惡意,背脊筆直,像是雪山孤峭的山峰。

寮裏不是沒人知道這件事情,譬如雪女。雪女和他的交情遠來已久,她也是唯一知道事情全部始末的人。只是後來雪女被陰陽師餵掉了,就也再也沒有第二個人知道這件事。

大天狗在升上六星的那一天想,這樣的日子有什麽意思呢。

即便他最後湊齊了碎片,又召出了一只妖狐,又如何呢。

他再也找不回那只愛曬太陽、愛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找來最好喝的梅子酒、陪著他聽他吹笛子,樹下眼裏落滿星光的狐貍了。

但即便強如大天狗,世間事也大多不可預料。

正如他沒想過安倍晴明家的雪女竟繼承了那個與他有不錯交情的雪女的記憶,他也沒想過有一天他能找到他的狐貍。

就是那只狐貍。

或站或坐在安倍晴明的旁邊,面具卻是取下來了,容顏姽婳,妖紋綺麗,發鬢帶紫,尾巴看起來蓬松又柔軟。

他知道的。他見過他。可他不能肯定。世間妖狐千千萬,無一不是真正的妖狐身上微不足道的一絲妖氣。他又如何知道,那只妖狐,是不是他不小心弄丟的狐貍呢。

沒有文字能描述出當雪女告知他“我們寮裏的那只妖狐似乎就是你的那一只”的時候,他的心情。

他沒有說話,面上表情仍舊波瀾不驚,只是在雪女露出疑惑表情的時候,長長、長長地,吐了口氣。

妖怪本該是沒有呼吸的。

大天狗摘下肩上的六星針女,跪坐在他侍奉了長久時間的陰陽師面前。

他平靜道:“感謝您長時間來的關照,吾慚愧,不能繼續為大人效綿薄之力了。”

征戰一生的陰陽師已經老去,鬢發花白,披著黑色的狩衣,冷厲的面容神色覆雜,看了他很久,期間有好幾次似乎是想張嘴說什麽,卻又忍住了。最終嘆了口氣,道:“去吧。”

大天狗俯身,行了最後一個禮。

不同於陰陽師方面原因導致的契約關系的破裂,式神單方面地違背契約,解除侍奉關系,是要遭受劇烈的反噬的。

陰陽師與式神,本來就不是平等的關系。像安倍晴明那樣,把式神當成孩子來養的更是少數中的少數。

門外不知什麽時候下雪了。

雪虐風饕,朔風凜冽。他的狩衣被刮得獵獵作響。大天狗慢慢展開雙翼,在怒號狂風中逆風而起,像是蒼鷹掙紮著向天空發出振聾發聵的不屈的長鳴。

等他降落在安倍晴明的庭院外時,雪已小了,卻仍舊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他不在意,頂著細雪往裏走,陰陽師大概是已經知道了什麽,他並未看到其他式神。

雪一直下一直下,他一路走一路走,不知什麽時候,就白了頭。

庭院裏空寂寥落,白屋霜瓦。敗落的櫻枝藏在漫天的飛雪裏,像是蒼老疲憊的旅人。

等大天狗將釀了足夠時間的梅子酒放好時,雪才終於停了下來。

雪後初霽,卻出了極其綢繆密麗的月光。月光纏繞著雪光,將大地映照得無比亮堂。他坐在那裏,慢慢獨酌,等著身後紙門的拉開,就像等著生命的倒數。

其實他並不奢求妖狐的原諒。他來,只是為了道別,為了能正大光明地、最後看他一眼。

他想,他這一生,大概,已經沒有什麽缺憾了。

他垂手,將梅子酒倒進雪地裏。酒香洇開了蒼白的雪,融化成斑駁陸離的水痕。看起來,就像什麽人不幹的淚痕。

寮裏湊齊大天狗碎片的那一天,我沒有去看。

我躺在房頂上,聽到後院裏倏然爆發出高亢如潮的歡笑聲,盯著遠天邊消散的一朵雲發呆。

雲散,雲卷。

這朵雲是原來的雲嗎?

我不知道。這種問題思考起來太累。

我擡手去摸放在瓦片上的酒甌,那裏面盛著色澤漂亮的梅子酒。不知是不是沒有口福,手沒摸對地方,竟然一下把那酒碟掀了下去。

啊!完了完了!阿爸最喜歡的酒杯!!!

我一個翻身,勢要在它落地開花前撈住它。

沒能。它還是掉下去了。

但它也沒碎。

躺在一只白皙修長、骨節分明的手裏,碗口向上,杯中酒微微輕漾,卻沒有灑出來。

這人站在屋下擡頭望我,眼睛是剔透清淡的露草色,流光輾轉,眼睫纖長。風來輕吟,如歌婉約,撩得他白色狩衣簌簌作響。

他道:“你的酒。”

庭院裏最大的那棵老櫻樹開了花,滿樹馥郁。櫻枝繁麗,灼灼如火,像是要燒盡生命那般艷麗荼靡。幾片櫻瓣乘風四散,墜入酒碟,漂浮在晶瑩水面之上;一片粉嫩的櫻瓣大約是喝醉了,便沈入了清甜的酒液之中,微醺地吐著泡泡,看天邊一朵雲消散了,在風裏悠閑地飄了一會兒,又卷成了另一個形狀。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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