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4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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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懼和鄙棄。

頒獎典禮安排在一個盛大的劇場。

那晚到場的人很多。鏡頭也很多。

輪我上臺的時候,lvy女士先是給了一個擁抱,緊接著,她在我醜陋的左邊臉上,輕吻一下。“衣峰先生是今天到場的唯一一位華人藝術家,我沒想到他是這個樣子。”lvy女士嘴巴離開麥克風,真誠而謙虛地向大家介紹我。底下掌聲一片。“NOW,我們歡迎衣峰先生給大家講話。”

說實話,我有些緊張——首先,我想感謝lvy女士和各位藝術同仁的賞識,同時,我還想感謝這些時日以來,給予於我更多善意微笑和無聲關切的異國的陌生朋友們,他們不經意之中的一舉一動使我明白了一個道理:人與人之間,不分國度,不論年齡,也不關乎相貌醜陋或俊俏,只要心是善的,那麽,意就相通。

接下來,我想談談藝術。

說到藝術,其實在座的各位應該比我更有卓見。說實話,曾經我以為我很懂藝術,可自從大學畢業之後,我忽然發現我不懂藝術了。當然,也許有人會笑我:你太謙虛了,你不懂藝術,今天怎麽會站在這裏?這是情理之中的,我明白,所以,大家盡管笑。(我先笑了。)

為什麽說我突然之間不懂藝術了呢?原因很簡單。短暫的離開之後,融入到了更現實的生活中,我才發現,其實藝術,它是虛幻的,盡管有時候咱們表現出的那些視覺上的層次和色彩會給心靈和眼睛很大程度上的愉悅,但我相信,這並非藝術真正的價值所在。

藝術,它是生活的一個組成部分,創造它的人無法脫離這個社會,更無法脫離生活。所以,理論上說,一個真正的藝術家,他的源泉應該依附於生活,這是一個基礎,也是一個真正可以挖掘出深度和意義的東西。

現實生活中,我是一個渴求意義的人。盡管我很平凡。但平凡之中在我身體的內裏也有不平凡。那麽,現在我要說的是,我所謂的這種不平凡,它就是我的意義,它就是我的藝術,它就是大家看到過的我畫的那幅《活著》。

這裏,我想說一下《活著》的誕生過程。

當然,這個過程跟藝術本身是無關的。他來源於我真實的生活和經歷。

大學裏,我是一個年少輕狂自以為是的人。整整4年,我把藝術等同於女人,在藝術和女人的床上肆意制造我所需要和想要表現的氛圍和心情。很容易想象,每個人都很浮淺,所以每一次我都能得償所願。後來呢,我大學畢業,開始做雜志,開始真正進入這個充滿紛爭自相殘殺的殘酷的社會裏。很不幸,我之前所有的小聰明失效了,我變成了一個廢物,以至於,我無法左右自己的命運,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等著被人陷害。再後來,我的父母喪命車禍,我在毫無思想準備的情況下反抗傳統帶一個女孩兒私奔,我們在路上幾經周折,後在愛情產生的時候,她因誤會離去,而我,整日借酒消愁……所有這些,回想起來,就好像是發生在昨天。記憶猶新。(臺下一片肅靜,我繼續發言。)這樣的狀態一直持續到今年年初。年初的時候,我在老家父母的墳旁找回了失散已久的心愛的姑娘,姑娘相貌依然,只是,清瘦了。後來我們約定結婚,再後來,在遠去她的城市迎接她的途中,我遭遇了車禍,車禍之後,我就成了這副模樣。這張臉,這張頭皮,本來是可以修覆的。但是沒辦法,波折之後,我已經身無分文,我成了一個窮光蛋。

再後來,我的姑娘跟父母交換條件,以服從父母的強行命運安排為前提,懇求他們出錢幫我整容。當然,事情未能如願,因為這場鬧劇是我提前安排策劃。

說到這裏,可能會有很多人罵我。想罵就罵吧。(我笑了笑。)

我不知道在座的各位,如果你們也發生了類似的事情,如果你們也有一位像我的姑娘那樣討人喜歡的姑娘,你們會怎麽做。對於我來說,我能做的,也只有這些。因為我愛她。

好了(我又笑),以上全是廢話,目的是想通過這個表達我對藝術的態度。藝術是誠懇的,它應該是社會生產力的一部分,或者換句話說,凡是不能推動社會或者人類思考、前進的藝術,我統統視其為垃圾。

最後,我想告訴大家,我的作品《活著》裏面的那朵枯敗的久未雕落的暗淡的花,並非畫出來的,那是我心愛的姑娘滴落的處女血,她的第一次獻給了自己,也獻給了它。(我舉起手裏的半截兒畫筆。)所有的人生都會枯萎,我只是希望每一個創造藝術的人,包括我,也包括你們,大家都能讓活著或死去的靈魂和價值和生存的意義長久地流傳下去。謝謝。

……

lvy女士與我促膝長嘆,聽我講那些曾經經歷過的女孩兒的故事。我一個一個地講給她聽。講到陳言,直聽得她唏噓感嘆。“能多送我一幅畫嗎?”聽完,她問我,“我想珍藏你和你那些姑娘們的故事,還有你的《活著》。”

離開的前夜,我畫了一幅《YOU ALL MY GIRLS》。

畫面大意是:傾斜的一條陡坡,我艱難地推動一輛獨輪車,車上放著一口大鍋,車身前面一群美麗得像小鳥一樣的女孩兒背上拽著繩索,歡快地幫我拉車。

從畫室出來,lvy女士說她在北京協和醫院有個朋友,她剛才已經跟他通過電話了,讓我回北京之後一定要去找他,她說我的皮膚可以修覆。

去機場之前,lvy女士執意要送我一件私人禮物,並說要我自己選。推辭不卻,我只好說,“美國是哈根達斯的故鄉,要不您送我這個吧,我曾經答應我的女孩兒要買給她吃的,可是,直到現在也未能如願。唉,也不知道她現在在哪兒了?過得怎麽樣……”

187

那是一條悠長的過道。很深很深。

我沿著黑暗走了很久。很久很久。

過道的盡頭是一扇門,看上去古樸,摸上去卻是新的。

門上有鎖。關著。

我試著推了推。很嚴。密不透風。連條縫隙都沒有。我抱著肩膀撞了撞。硬梆梆的,像塊石頭。

後面的來路依舊漆黑,什麽都看不清。我忘了我是怎麽走過來了,我甚至不記得我從哪裏來。這是哪兒啊?我要去哪兒?我怎麽會在這裏?很多個問號,很多顆灰塵,很多條黑色的光線從虛空中呼嘯而過,撲面而來。

我伸手擋了擋。依然有些漏過指縫的射到我臉上。

我感覺到疼了。

我感覺內心深處傳來巨大的疼痛。心在疼。我曲臂捅了捅。更疼。

不行。我得走回去。要麽我得穿過去。

我在漆黑中瞪大了眼睛。我急切地想要找個出口。

出口。在鎖上。在鎖孔。

我趴頭瞧了瞧。沒錯兒,就是這裏,這就對了。我仔細地把眼睛對在鎖孔上。裏面是個世界。裏面是個五顏六色的世界。裏面是個五顏六色充滿無數美麗泡泡的世界……

更確切地說,裏面是個幹凈的世界。那是一座教堂。

教堂裏有一場婚禮。

婚禮很熱鬧。無數的卷軸西裝革履、彬彬有禮、落落大方。也有女的。她們風情萬種、婀娜多姿、巧笑嫣然。

可怎麽都是油畫啊。我不禁納悶。難不成這是一個神話裏的世界?

神話?

不。不是的。我看到新郎新娘了。我看到了。

新郎是個大卷軸。

新娘是個人。女人。漂亮的女人。美麗的女人。叫人怦然心動的氣質鮮活的女人。

嗯?會不會是看錯了?我揉揉眼睛。沒錯兒,是真的。一切都是真的。

就連新娘子都是真的。

陳言?“奶奶個球的。陳言是我的。”

我急得喊了出來。過道的回聲很大,“陳言是我的”在我耳邊久久回蕩。媽的,沒人理我。媽的,沒人聽得見。媽的,連只老鼠都沒有。媽的,這裏只有我一人。

我他媽快要瘋了。

我拼命地敲門、砸門、踢門。

但是沒用。門,嚴嚴實實的。

去你媽的!我再也控制不住了。我心上用力,猛撲過去,咣啷,門開了。

你?!美麗的新娘子。哦,不。美麗的陳言轉過身來。她的表情僵滯。兩眼通紅。淚流滿面。

陳言。我喊了一聲。陳言。我又喊。

陳言跑過來。我看見新郎跟著跑過來。我看到那些參加婚禮的卷軸也跟著跑過來。他們跑。他們跟著陳言跑過來。

嗖——一陣冷風吹過。我感覺渾身舒暢,方才的疼痛全都消失了。

消失了。也是在同一個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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