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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風雲不測(七)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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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情才肯安心。”

魏長澤道:“欠不起,還了好。”

“若是想走就早些走,”李舒目光放在了門外,看著一院的料峭春寒,都是一派欣欣向榮的樣子,“你又沒什麽擔子,別再錯失良機了。”

這話是在勸魏長澤,也好像是在說他自己。

邵日宛坐在桌前陪著方勝下棋,黑白的棋子一顆接著一顆清脆地落在棋盤上,兩人都不怎麽思考,落子很快,一時只能聽見聲聲的敲擊聲。

方勝執黑子,偏頭用胳膊撐著,“我哥一直在生我的氣。”

邵日宛擡眼,“他很疼你了,別多想。”

“也不能算是生氣吧,”方勝卻還是接著道,“他可能覺得失望吧,我緊要關頭絲毫沒有念及他,只顧了自己的利害。”

“李舒這樣的人,沒有人能逼得了他做不願做的事,”邵日宛正色道,“這是他自己的選擇,你也只是按照他的吩咐做了罷了。”

方勝撇了撇嘴,顯得有些孩子氣的固執。

邵日宛便笑道:“安心吧,他更希望你心安理得的當個小王爺。”

方勝道:“我主要是覺得……後來我常想,再給我一次機會,重回獻伏王垂危那一夜,我連夜被送到了他的面前,他拉住了我的手叫我李真。”

“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仍是會向他要這些東西。”

邵日宛了然道:“李舒至少離了獻伏王府尚能自保,可你若是輸了就什麽也沒有了,這本就是人之常情。”

“唉,”方勝嘆了口氣,“我不是這塊料,我哥心裏肯定也清楚。”

“當個閑散王爺就好,”邵日宛道,“誰還指望你建功立業了。”

“也是。”方勝道。

這一局是方勝輸了半子,估計還是沒什麽心思。

月上枝頭,春季常起風沙,打在窗上時還卷集著石子兒,敲得‘吱嘎’作響。

魏長澤今晚便住在了此處。

夜裏的時候,邵日宛見他肩頭留了一道並不是很深的劍傷。

他那時顛顛倒倒地眼花,沒有看清楚,好像有也好像沒有,天地旋轉癲狂,他一時抓不住這人的肩膀。

後來一切歸緩,繾綣意濃時,他忽然想起,把著看了一眼,果真是一道兩三尺長的劍痕,顯然這人並未當回事,連藥粉也不曾撒過,此時微微地往外滲出血跡。

邵日宛二話不說披衣起身,去小閣裏取出了些瓶瓶罐罐。

魏長澤卻忽然從背後環住他,赤膊著,肌肉繃緊慢慢地用力。

這是兩人之間的小游戲,他總會用力地去折騰的鬧著邵日宛,像是個小孩子的玩鬧,不過他的勁兒確實比小孩子大了太多。

邵日宛微微掙了一下,轉頭道,“怎麽傷著了?”

魏長澤嗅著他的氣息,在他的脖頸間回道:“意外。”

“也不早說。”邵日宛這樣說,但語氣卻沒什麽埋怨的色彩。

魏長澤身上還帶有情愛後的暧昧氣息,胳膊上的力氣慢慢地變大,並不放開他。

邵日宛回頭親了他臉頰一下,笑道,“行了別鬧了。”

在這時魏長澤並不像往常一樣聽他的。

這人胳膊上肌肉遒勁,將他越箍越緊,硌得人骨頭生疼,每次也都是這樣,或許是情愛以後,或許是獨處之時,魏長澤時常攥住他的胳膊或哪裏,用力的攥著,仿佛要揉進自己的身體裏。

他力氣太大,次次都是疼得邵日宛出聲制止了才緩一緩。

這次也是一樣。

魏長澤低聲笑著,那聲音自胸腔流向喉嚨,兩人後背貼著胸膛,將這過程一齊受了一遍。

邵日宛道:“你的事辦得怎麽樣?”

“快了,”魏長澤道,“樓烈昨日吞了一個魂修的修為。”

“隨他吧,”邵日宛道,“人各有志。”

這樣子耳鬢廝磨,過了半天才把手中已經焐熱呼了的藥瓶子用上。

魏長澤躺在他的腿窩上,邵日宛微微的彎著腰,幾縷頭發順著肩頭滑下來,被他隨意地握在手中一圈一圈的在指間纏繞著。

邵日宛一點一點地輕敲著藥瓶,將藥粉點在他的傷口上。

這點小傷對魏長澤而言實在太過不值一提,恐怕還不如貓爪子撓一下,只不過這樣的金剛鐵骨也是遍身傷痕生生熬煉出來的。

邵日宛腰間還尚且有些酥軟著,魏長澤枕在他身上手腳也不老實,被他拿了下來,“天晚了,睡吧。”

長夜漫漫,並不寂寥。

邵日宛打算再在這裏待上兩日便走,李舒到中原不是來玩的,他也將漸漸地忙起來,念經講學,法會將持續半月左右,像個大型集訓班,他在這裏左右不方便,遇上了熟人更怕惹出什麽麻煩。

他的修為損失到底給他帶了些不方便,不然此時也不至於如此小心謹慎。

第二日晌午,天氣和煦,院裏的廚子已經將湯藥熬好,頭兩日是方勝往過來送,然後在他這裏待上半天,聊天玩笑。

不過邵日宛今日的書看完了,沒什麽新鮮的玩意,閑的無事,便自己去端了藥,他雙手拿著那漆黑的托盤,回身關門,一轉身卻見屋中坐著一個人。

封丘坐在他的屋中,啜飲一杯茶。

邵日宛不著痕跡的頓了一下,將藥放下,自然道:“封道長找我何事?”

封丘擡眼看他時,眼中卻有些莫名的意味。

邵日宛坐在桌旁,正面對著他。

“你我可曾見過?”封丘問道。

這話特別像現代直男把妹的開場白:美女,咱倆以前是不是見過啊?

只是封丘絕不可能是這個意思,邵日宛微笑道:“沒有。”

封丘眼神從他面前的那個藥碗上一閃而過。

邵日宛看他這個樣子多半還得醞釀一會,便寒暄了寒暄,“道長何故也在此處?”

按理說交流大會怎麽可能都不會請到一個魔修的。

封丘道:“有件事想問,便姑且留下了。”

邵日宛轉眼看他,洗耳恭聽。

封丘停頓了須臾,忽而道:“你可知我因何入魔?”

邵日宛:“不知道。”

封丘道:“我曾在廣安寺修行,潛心悟道,修習功法,在修煉的路上並無什麽阻礙,卻從來參不破任何一道禪機,掌門方丈說我‘冷漠’。”

“我因‘冷漠’入魔,是佛將我拒之門外。”

這是邵日宛第一次聽說,有人會因為這樣古怪的原因入魔。

封丘道:“我從未體會過什麽愛恨情仇,生來如此,不怒不喜,不卑不泯。”

邵日宛覺得接下來他已經可以跟自己告白了,‘不過你已經成功的引起了我的註意’這種的。

應該不會吧,他心裏驚了一下。

誰知封丘卻道:“入魔不需慈悲本來是正好的事情,只是我的修為已經在數百年停滯不前了。”

邵日宛順勢問道:“這又是為何?”

封丘道:“我只差這毫厘便可坐化成魔,超出五行輪回,東勝神州從未有過天魔,我無從考證,百年來試過數種方法,都沒什麽用處,不過那日在石壽莊,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機緣。”

邵日宛微微皺了皺眉。

封丘道:“若我未猜錯,你握著我突破的關鍵。”

邵日宛道:“……恕我不知。”

“你曾是金丹期的劍修?”封丘卻忽然轉而問道。

邵日宛‘嗯’了一聲。

封丘好似帶著一絲不解道:“你本前途坦蕩。”

“現在也坦蕩,”邵日宛隨意道,“看你怎麽想了。”

這是封丘絲毫不能理解的,在他的眼中,邵日宛的翅膀已經被折斷,失去修為,日日靠著湯藥養身,他將自己的一切都自己斷送了。

如今竟還甘之如飴。

封丘道:“將自己身家性命綁在另一個人的身上,這如何舒坦?”

“他的性命也綁在我身上,”邵日宛道,“這樣就好了。”

封丘頗為困惑,微微皺眉。

其實他是極為俊朗的,從外表來看,誰也猜不到他是一個魔修。

他並非後來人所定義的‘面癱’一般的冷漠,真正的冷漠並不是時刻擺著一張生人勿進的臉,他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漠然。

恐怕此刻邵日宛忽然吐出一口血來,封丘都不會管的。

他對世人無愛,對自己也無愛,他不面癱,他只不過情感缺乏。

邵日宛心道,這是精神疾病啊。

與封丘截然相反的是,邵日宛是一個純粹的感性的人,這世上就是有這樣的人,以愛就可以維生了,他身上都是愛恨喜樂,是一個認真活著的,普通人。

61.否極泰來(七)

與封丘截然相反的是,邵日宛是一個純粹的感性的人,這世上就是有這樣的人,以愛就可以維生了,他身上都是愛恨喜樂,是一個認真活著的,普通的人。

封丘道:“我這百年來只等著一場機緣,還望道長助我。”

“怎麽助?”邵日宛莫名,“我不得其法啊,不如你說的直接點。”

封丘道:“我也不知。”

邵日宛失笑,“那你想好了再來找我吧,不好允諾什麽,但是若我能幫得上定會全力相助。”

他答應的痛快,雖面容做派都像極了一個世家公子,讓人總覺得這人不食人間煙火,但談上兩句便透出了那身上的江湖氣。

封丘楞了一瞬,“如此,便應了?”

“自然。”邵日宛笑道。

或許換一個人來邵日宛並不會如此痛快,他對周遭的人都算好,但不至於隨便來個陌生人也要給自己找個麻煩,不過這人是封丘,他是個魔修,若是這人能得了道,他日魏長澤的路若是遇了阻礙就不至於連個借鑒參考的都沒有。

封丘此事如此定下,一刻也未多坐就直接走了。

邵日宛面前的這碗黑藥湯也終於晾涼了,一飲而盡。

他盤算著該回去了,打算等方勝來時便知會一聲,不過今天方勝這孩子倒是一下午也沒有露面,一直到了臨近傍晚的時候才過來了一趟,神色倒是頗為欣喜的樣子。

邵日宛笑問:“怎麽這麽高興?”

“今天去了街上玩,”方勝道,“我給你帶了好東西。”

邵日宛便順著他的話道:“什麽好東西?”

方勝從懷中掏出了把折扇,慢慢地打開,上面繪著一幅青黛色調的山水圖,扇背漆得黑中泛著紅光,前後各鑲著兩片翠玉,極為雅致的物件。

他道:“往後天便熱了,你拿著用吧!”

邵日宛失笑,“你讓我拿這麽金貴的東西扇風?”

“不貴不貴,”方勝又慣常那樣的嬉笑,“尋常東西配不上大師兄。”

邵日宛了然道:“去賭坊了?”

“我哥帶我去了一趟,”方勝道,“我還是第一次進去。”

大的賭場下一般都有些拍賣場,尋常人進不去,李舒怕是帶他去玩了一通。

邵日宛笑道:“這回高興了?”

“還成,”方勝道,“裏面的東西我都用不著,就這把扇子我相中了,一看便覺得適合你。”

邵日宛不與他客氣,直接收下了,道:“我要回去了。”

方勝頓了一下,“啊?”

“啊什麽啊,”邵日宛道,“我在這有什麽用。”

方勝這才想起了什麽,左右看了一眼,“魏師兄沒回來?”

“沒有。”說起這個邵日宛心裏也稍微惦記著這事,他倆並沒有約好魏長澤每晚過來,但按理來說,這個點魏長澤早該過來打卡了。

他昨天是帶著傷回來的,雖然不重,但是能被傷到就已夠讓人心裏難安了。

太陽的最後一抹亮消失在了地平線,夜晚悄無聲息的來臨。

早春的晚上還是有些涼,過往的行人身上穿著的都還是加了棉的長袍,棗鳴鎮並不太平,所以一到了晚上時街上的人便馬上少了。

後半夜的時候就連打更的也時常不來了,大概十天裏才能過來一次。

一高門宅邸大門緊閉,從外看稀松平常,但院中從未接客,無關人連門也不會讓進,只因為再往裏走兩步便能看見,這裏面戒備森嚴,弓箭陷阱密布,來往護衛兩個時辰換上一批,院中墻皮上貼著符咒,多重防護,讓人硬闖不得。

而魏長澤已經在蟄伏在房頂數個時辰了,他緊盯著正對面那房間的一扇門,等一個人出來。

不出意外的話裏面有是個人左右,全部是金丹期以上的修為,有兩個是化神期,不大好對付,如果硬要強上的話也能贏,就是得掛花。

不過今天他不需要咬牙去打這一仗,只需要殺了一個人就可以。

這個時候天已經晚了,邵日宛恐怕從一個時辰以前就在等他了。

著急回家啊。

四周仍然的氛圍仍然靜謐且嚴峻,往來護衛不斷,無數雙眼睛隱藏在黑暗之中,卻並沒有人發現,就在他們的上面,有人已經待了兩個時辰。

忽然,那扇門開了,透出一室的黃色燭光,一行人陸續走了出來。

一個略微發福的中年男人跟在人後走出來,一邊說話一邊引著客人。

魏長澤瞅準了時機二話不說,直接單手召出武魂之刃,揮出一道疾風直沖著那人眉心扔了出去。

幾乎就是瞬間數人警戒,那中年男人拂袖便是一擋,帶出真氣將揮開。

衣袖翻飛,他再一擡眼,卻看見魏長澤已經到了他的面前。

頓時一陣驚怒,反而上前頂上一步,反手便將長刀引出,一刀劈向了魏長澤的脖頸大穴上,這無疑是一個殺過不少人的化神期武修。

但他剛一擡眼看見魏長澤那雙不避不躲的雙眼時,心裏就驟然一個突。

這些年來要他命的殺手有很多,但一點也不遮擋臉的只能證明這人不怕日後被他尋仇,況且這人眼中的殺意果敢,似乎已是志在必得。

果不其然,這一擊極為輕松地便被這人躲開,對方動作極快,身上的邪煞氣能將眾人威懾,一時莫不敢動,然而這頭已經交手了數個回合。

有個魂修終於爆喝一聲:“住手!”

卻被他隨意劃出一道結界隔在了外頭,結界裏頭只剩下了中年男人和來殺他的人。

只見來人那武魂之刃微揚,直直插入地中,一道黑塵順著他劍指的方向向他射了過來——!

就在此時,面前這個殺手好像忽然有一瞬的恍惚,那動作有極為輕微的偏移,但也準確的沒入了他的胸口。

這個男人在臨死前,只看到了一雙略帶驚詫的銳利的雙眼。

一個魔修在眾目睽睽之下殺死了一個化神期的武修,只用了不出十招。

魏長澤毫不戀戰,黑氣席卷全身,一聲鳴喝直接消失在了原地,只剩下呆立地眾人。

中年男人直直地倒在地上,一道完整的血痕幾乎將他的全身劈成了兩半。

直到死了仍是震驚地睜大了雙眼。

護衛和同僚們都仿佛被點了穴一般,到了這時才驟然反應過來,一股腦地沖了上去。

“這是怎麽回事?!”

“是誰?!”

紛亂人群中,有一個年輕男人走了出來,他大概二十四五歲的模樣,穿一身白衣,頭發梳得規規矩矩,用玉簪盤好,像個書生。

“魔修魏長澤,”眾人只聽他道,“此人□□擄掠無惡不作,三年前曾殺我全家,與我有不世之仇。”

窗外終於有了些動靜,邵日宛一下子坐身來,望向了門口。

果然,魏長澤推門走了進來。

邵日宛想要起身,卻被他按在了床上,迎面便是奪人呼吸不留餘地的親吻。

他便只好先遷就著,微微向後仰著。

“怎麽了。”邵日宛看著他問道。

魏長澤猶豫了一瞬,卻轉而道:“沒吃晚飯?”

邵日宛奇了,“你怎麽知道的?”

魏長澤道:“猜的。”

“今天怎麽這麽晚?”

“我看到了一個人,”魏長澤頓了一下,“我告訴你不是想讓你惦記著,就是覺得你應該知道。”

邵日宛一時沒有說話,看著他。

魏長澤啟唇,還是說出了他最不想聽的那個名字,“江必信。”

邵日宛頗有些煩躁的皺了皺眉,“怎麽回事?”

“他好像和吳鵬一脈扯上了關系,”魏長澤道,“是魏廣延讓我幫他殺的人,他們將手伸向了朝中,殺人越貨助人中飽私囊的勾當,不值一提。”

邵日宛還是仔細地問道:“你還是提一提吧,到底怎麽回事?”

“先前那皇帝剩下的鍋,朝廷命官從江湖中尋根基,”魏長澤隨意地找了個類比,“類似錦衣衛,替他們監視動向,做些單憑一個官職做不到的事,不過他們就是為這些大臣們做事。”

邵日宛道:“既然如此那揪出這些人就好,幹嘛要你去趕盡殺絕?”

“擒賊擒王,”魏長澤簡單地道,“魏廣延想永絕後患,警戒世人莫不敢犯。”

邵日宛:“你在這個時候遇上了江必信?還被他拖住了?”

魏長澤知道他是擔心什麽,直言道:“不是,今天是因為蹲點來著,後來在人群中看見了他。”

“他看見你了嗎?”

“看見了,”魏長澤道,“不過沒什麽,他是主角,一般都有點buff,咱們理解理解吧。”

邵日宛煩躁地嘆了口氣,緩了緩道:“算了。”

魏長澤卻伸手摸了摸他的臉,笑著道:“我能殺他一次,就能殺他第二次,有什麽可怕的。”

“氣得慌,”邵日宛道,“沒完沒了,你當初沒看仔細點?我都要死了你怎麽還能留活口呢?”

“講講理啊大師兄,”魏長澤哭笑不得,“我要不是為了帶你去石壽莊至於這麽著急?”

邵日宛‘哦’了一聲,擺出冷漠臉來。

魏長澤只好轉移話題道:“明天回赤膽城?你和他們說好了?”

“嗯,”邵日宛道,“江必信不死我老是難放心。”

魏長澤卻隨意道:“他翻不出什麽大浪了。”

“最多也就再陷害我一次,”他道,“走書裏的劇情,把我塑造成一個十惡不赦的魔頭,然後再圍剿我一次。”

邵日宛聽得皺眉。

魏長澤卻笑了,帶著些狂縱不羈,“讓他來吧。”

62.否極泰來(八)

邵日宛在重傷醒來時一聽到江必信死了的時候, 最開始的反應就是不相信,他總在一些時候有些非常人的敏銳,就如同周遭人的情緒和謊言,他總能很快的反應過來,也就像他覺得江必信不可能那麽痛快地給他們讓路。

這個人是這本書的主角, 是他們最大的危機,這世界向來不站在他們這一邊,怎麽可能讓他們過的舒坦。

江必信三年未出現, 他漸漸地信了, 如今真得從魏長澤的嘴裏聽了這個消息, 反而好像是終於給了這一痛快。

若說起來,魏長澤早已經比原書中的那個赤膽老祖走的更遠,他入了離識期, 對世道看得開了,心裏怨恨已消, 或是說心裏的怨恨也有了不去追究的理由立場,他不會再肆意狂妄將自己一點一點地逼入絕境了, 魏長澤這一次贏面很大。

但是邵日宛卻將拳頭還是攥得死死的, 讓關節也泛了青白色。

這和最後的結果無關, 就算兩人安然擺平這些事情,江必信也必須死。

他必須得給我死。

邵日宛少有恨意,平日裏也都是和煦的,但真得惹上了,仇都要記在骨子裏。

白天醒來的時候,魏長澤已經不在了床上,旁邊的枕頭涼的,恐怕已經走了半天了。

今日要回赤膽城,他不可能出門,恐怕是臨時去了哪。

邵日宛一邊想著這人可能的去處一邊穿衣,門‘吱呀’一聲響,他一擡頭便看見魏長澤穿地利索,走了進來。

“和李舒說了一聲,”魏長澤不等他問便道,“一會就走。”

邵日宛心裏想法變了幾變,忽而開口道:“別回去了。”他嗓子還沒好完全,一大早上的時候說話還是有些嘶啞,卻好像更戳人心了。

魏長澤坐過來,半晌問道:“怎麽?”

邵日宛道:“今天先不走。”

魏長澤看著他,“這裏沒赤膽城裏安全。”

“既然這樣,”邵日宛笑道,“我在這等著你。”

話是這樣說的,他不能讓魏長澤安安心心地往外走,他得惦記著點什麽東西。

但事實上,邵日宛打算去找一趟宋長彤。

當年他懶得理那麽多亂七八糟的破事,想得東西少,莽撞沖動,如今已經不能這樣了,二人退路越來越少,一步不能走出差池。

江必信蟄伏三年其心若沒有異說給誰聽也不能信,如今巴巴地湊上來露了臉,怕是布局運籌早已妥當。

他一個罪臣之子如何翻盤?

邵日宛只能想到,靠人心。

以魏長澤如今的修為,就算是十個江必信也不是對手,東勝神州遍布高手如今悉數都聚往此處,這都是他的救兵。

這是最壞的結果,他只盼全當是自己想得多了。

說來江必信也可以攀龍附鳳,在權勢前吹吹耳邊風,但這就無所謂了,魏長澤的老子是皇上,他自己又有本事,這連撓癢癢都趕不上。

他不與魏長澤說這些,說了也沒什麽用,徒增煩擾。

魏長澤仍然要去幫他那不省心的爹去做事,他將樓烈叫了過來,又讓李舒照應,排兵布陣的聲勢忽然就弄得大了,李舒過來瞅了兩眼,道:“魏不忌當年幹了件好事,他跟你說沒?”

邵日宛莫名,“什麽?”

李舒道:“當時魏不忌腦袋懵了,一心以為你已經死了,一劍廢了江必信,”他拿手比了一個刀切的動作,“傳統意義上的‘廢了’。”

邵日宛震驚了:“……真的假的……”

李舒一拍手,“唉我騙你幹啥,我當時跟著師父趕去,看見那身下一片血啊,嘖嘖嘖可憐。”

邵日宛:“……”

他忽然一想,又覺得不對,看了李舒一眼道:“你那時明明還在獻伏王府,如何和鄭老一起去了天極門?”

李舒一梗,“啊,他老人家來接的我。”

“編,”邵日宛冷笑道,“接著編。”

再一想就通了,如此豐功偉績,魏長澤怎麽可能不說。

李舒大笑道:“哈哈哈哈真有這樣的傳言,你回去問問他到底是不是真的。”

邵日宛倒也心生期待了,魏長澤這性子難說,也可能是真沒給他說。

李舒這個人藏得比世人都深,這些年也算是沒過過什麽好日子,他倒是好似習慣了,仍是大口喝酒大塊吃肉,比誰混得都痛快,看著也像早就活明白了。

邵日宛問他打聽了打聽進來的江湖事。

李舒道:“他殺的人自然都是有錢有權,不然魏廣延何必求著他來動手。”

“一般人誰敢動。”

“這活臟的很,”他道,“魏廣延夠不要臉的。”

幸而他已經不入仕途,不然直呼皇帝名諱就夠他喝一壺的。

邵日宛道:“往一個魔修的頭上潑臟水,再容易不過了。”

李舒道:“對,就是這麽個理。”

他在這又待了會,兩人又說了幾句,然後便走了。

今天還是得喝藥,他已經被這身體拖了三年,而且這都還沒算完,這筆帳本來以為已經算清,竟然還是沒有,江必信茍活於世。

七尺男兒數年功力毀於一旦,只能靠丹藥吊命,連劍也握不穩,他不說憤恨是因為沒人可怨恨,誰也不欠他的,所以他不去給別人添堵,可他江必信欠他的,這筆帳得還。

他去側屋叫了樓烈,道:“跟我出去一趟。”

樓烈正運功,今日小有所成有些飄飄然,被打擾了也沒怎麽生氣,“去哪?”

邵日宛道:“石壽莊。”

早春凍土慢慢化開,冰池中的水還帶著冰淩子,有些土裏已然冒了新芽。

不知是哪裏的宅邸,四周靜謐,像是常年無人往來,院中也有些冷清。

有四五個人圍在桌前,氣氛沈重,一時無話。

“不能動,”其中一個麻子臉道,“都去躲躲風頭吧。”

桌上的精雕細琢地玉白菜蒙了塵,無端一副淒慘模樣。

另一人道:“躲?往哪躲?莫嘯躲在他那山莊裏都死了,他是什麽人物,他都死了,還指望著咱們能跑到哪去?”

“興許就能成了漏網之魚。”

幾人說著說著便往自我安慰那邊去了,只有個年輕人一直沒怎麽說話,待眾人一波的討論已然冷下場來,開口道:“我倒是有一計,興許可以一試。”

“諸位莫忘了,那是位惡貫滿盈的魔修,”他道,“他江湖事就讓他江湖了,他殺了太多正道人士,是世人不知罷了,只消將這罪名公諸於世,還怕沒人治得了他嗎?”

那麻子臉略有遲疑,“魔修橫行無忌早已多年,早年間吳峰也是惹出了不少事,也不見有人懲治他。”

“那是因為那武魂之刃沒架在他們的脖子上,”年輕男人眼裏好似有澎湃的激情與恨意,“若是下一個殺的就是他們呢?”

眾人一時不明。

男人道:“月餘間東勝神州如此多的修士紛紛斃命,是為何?”

“……”旁人莫名,“皇上……”

年輕男人頗為不屑地將他的話堵住,“你知道是皇上,旁人知道嗎?皇上會承認嗎?”

“道中人插手朝中事,這是你我才知的辛秘,於世人而言,只是數位集大成的修士被一個名為魏長澤的魔修殺了,皇上更不會承認,他用如此腌臜的手段鏟除異己,因此——”

他的眼中光芒愈甚,望向眾人道:“是魏長澤殺紅了眼,企圖將東勝神州這池水攪亂。”

“言語最能蠱惑人心,將流言放出,將這人嘴臉揭露,一個殺人不眨眼的離識期魔修,他越厲害,就讓人越恐懼,人人自危,群起而攻之不過是水到渠成。”

麻子臉道:“恐怕不成,你想的太容易了。”

江必信看著他道:“並非我想得容易,而是魏長澤早已樹敵萬千,只等他落井,不愁沒人會往下扔石頭。”

“或許有人畏懼,不願出頭,”江必信道,“然而若是已有人挑起了大梁呢?”

麻子臉一瞬不瞬地盯著他,“誰。”

“你我。”江必信道。

“世人都是利己的,他們只會幫勝者,只會跟風而起,你我數人都是一根繩上的螞蚱,這個頭必須由我們起,只有把火苗給點燃,才能燎原。”

“我已將此事悉數告知吳鵬,他近日給我答覆。”

麻子臉卻忽然懷疑地望向了江必信,“我為何好像從未見過你?”

“我初來,”江必信笑容和煦,“您不必懷疑,我確實與魏長澤有私仇,三年前他殺了我全家,我僥幸得救,我與尚衷尚大人有些表親,這些年來一直在他府中做事,不巧,前些陣子尚大人也死於那魔修的手中。”

“我雖求新仇舊恨一並消除,但此法卻當真是唯一全身而退的法子了。”

在座的人均是一時沈默,誰也知道這是一步險棋。

其中一個人忽然道:“三年前滅門,與尚衷有親緣的,你莫不是江家人?”

“世上已沒有江家,”江必信只是道,“我現已無根無緣。”

這場火因此而起。

魏不忌的名號是忌諱的,一般只流傳於街頭巷尾,婦人漢子哄弄家裏孩提,讓他們安分些,這個時候便會搬出魏不忌來,權當大灰狼的故事一樣來用,而所有道中人,都很少提這個人,這人就算是入了魔那鋒芒也讓人膽寒。

他們既然無可奈何,那就只能閉上嘴權當不知。

然而魏長澤近來的所作所為好似在扒開他們的眼皮讓他們看著自己,不能再裝聾作啞。

魏長澤半月內殺了十二人,均是有頭有臉的正派人士,化神期以上的就有八個,可謂浩劫。

不說人人自危,卻也少不了暗自反省自己可曾得罪過這人。

各種辛秘唯有當今聖上和死了的人才知,可死的人不會說,當今聖上更不會說。

他們會怕,是因為有人告訴他們應該怕,風聲從四面傳來,說魏長澤已入離識期,化魔在即,清算舊賬,遇佛殺佛,遇神殺神,為亡妻的黃泉路上多拉些墊背的。

方勝將這些風聲告訴邵日宛的時候,邵日宛正在從井裏打起一桶水,他行動已經自如,不再那麽僵硬了。

方勝急道:“怎麽辦?”

“等著。”邵日宛隨意道。

方勝懵懂著接過他手裏的水桶,“等啥?”

“等他翻起天來。”邵日宛道。

井裏打出的水冰涼,邵日宛舀出一大瓢喝了口,感覺渾身都精神了。

邵日宛擡頭看了眼,嘆道:“今天天真好。”

“是啊,”方勝心不在焉,“暖起來了。”

邵日宛卻覺得自己一直過在寒冬裏,四處都是深得沒膝的大雪,烈風呼嘯卷集,他好似已經過了六個嚴冬,環顧四望不見回路,而如今才終於見到了春。

該給籌備單衣了,魏長澤體寒,冬天的行裝是邵日宛回來時現給置辦的,他自己從不管這些,新年那日推開門相見,只穿著黑色單衣落了一身雪,如今天暖了,他又還穿著棉衾不換。

還應該是黑色短打,金線紋祥雲,胸口繡麒麟獸,又帥又大氣。

他心裏盤算著。

四月初,柳絮紛飛擾人,法會臨近尾聲。

赤膽城內。

邵日宛站在窗前,拿著個小壺澆一盆花。

魏長澤自身後環住他,下巴也枕在他的肩頭。

外面的白色棉絮飄進了屋裏,大片大片的落在打開的書上。

魏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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