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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風雲不測(七)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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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墨的房門緊閉,將門推開時,看到裏面也是一片陰暗。

魏長澤在一個角落裏找到了醉得一塌糊塗的方墨,他擡頭看了一眼。眼神裏有些茫然,“魏道長。”

魏長澤坐到了他身旁,看了一眼他腳下的酒罐子,不過是一小罐子酒還剩了一大半,問道:“喝了多少?”

方墨坐在地上,半天沒有說話。

魏長澤拎起了地上的酒罐,大幹了一口,兩人一時都是沈默。

方墨半天了,才道:“我自七歲,就和庚金在一起,那時我還什麽本事也沒有,庚金大大小小受傷無數……也陪我走到了今天。”

“庚金是從我的三魂七魄中分出來的,與我一體同根,魂器有情,我卻總覺得他比別的魂器更加重情義,照顧我至今。”

魏長澤低聲道:“那它現在如何了?”

“收在乾中,”方墨道,“不知道怎麽樣了,我不大敢看。”

魏長澤道:“今日一事……我確實不知是為何,我曾在識海之中催動過魔氣……也或許,是這個原因。”

說到此處,方墨才想起這事,看向他道:“識海之中,我很抱歉。”

魏長澤隨意道:“這沒什麽,本就是比試。”

方墨歉然道:“未曾想到,魏道長也有這樣的往事。”

夢魂術施術時會將對方的痛苦點滴都極為清楚,因此方墨今日看到了魏長澤的恐懼。

魏長澤道:“人嘛,難免。”

方墨道:“我見你夢中……有些聞所未聞的事物,那是什麽?”

“一些奇景,”魏長澤信口道,“並非這世上的東西,我在夢中偶然得見。”

方墨便欽佩道:“魏道長果真是能人。”

這話魏長澤擔不起,因此便隨意換了個話題,“庚金若是魔氣入體,那便是我的罪過,你若有所需要,我在這方面倒是有些經驗,可以幫上一二,今日算是我撿了個大便宜,本來我是輸了的。”

方墨搖頭苦笑了兩聲,“大抵……是我命該如此吧。”

“年紀輕輕何必信命,”魏長澤卻道,“信你自己就好。”

方墨到底是個有心氣的年輕人,恢覆的也很快,此戰他也算闖出了些名堂,雖沒有預想的那番成績,但也不壞,他日是要算衣錦還鄉的。

庚金的事情他並不欲讓魏長澤插手,只說晚些時候入識海與它好好談談。

二人聊了許久,魏長澤看著飯點快到了,便起身告辭。

方墨道:“啊……你要是不介意便留下用飯吧,化德門是帶了自己的廚子的。”

“不必了,”魏長澤笑道,“還是回去吧。”

方墨忽然想到了什麽,張了張嘴,半天憋出一句,“是了……邵道長,那個……”

魏長澤微笑著點了點頭,“走了。”

“慢走。”方墨趕緊道。

來的時候天還是大亮的,出門後就已經微微地暗了,天極門上下這些日子一直熱鬧非凡,這時卻忽然肅靜了下來。

來往並沒有什麽人了。

魏長澤四下看了一眼,往院中走去,剛邁進院門,便忽然感到了不對勁。

他快走兩步卻見房門大敞,沖進裏去,裏面空無一人。

房內毫無打鬥痕跡,所有東西規規整整的原位放好,邵日宛卻不見了。

魏長澤喊了一聲並未有人應,馬上轉身跑了出去,卻見院中站著一個人。

正是那個山羊胡老頭。

魏長澤停下腳步,沈著臉看著他。

老頭道:“世子,不要再往前走了。”

魏長澤冷然道:“人在哪。”

老頭子道:“於今日住手,是最好的時機,您的前程容不得這樣的汙點,肯求您止步於此。”

魏長澤長劍灑然引出,劍鋒頓立帶出殺氣凜然,他震怒道:“人在哪?!”

老頭子一直弓著身子,此時忽然擡了眼,對他道:“家國大業近在眼前,您還不醒醒嗎!耽於虛夢一場,何談英雄丈夫!”

魏長澤卻再也不聽他墨跡,足尖一點身子飛出,長劍劈了下去,卻只見那老頭躲也不躲,眼看就要死在劍下,身形卻忽然消失在了原地。

魏長澤長劍淩亂一通揮,院中被劍氣射地七零八落,樹木被隔空劈斷,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老頭的身影出現在了房頂,居高臨下道:“您劍已亂了,□□迷眼,讓您失了鋒芒,如何成以大器?”

魏長澤忽然退後一步,看著他道:“你是何人。”

“您既然已經猜到了,”老頭道,“又何必再問。”

魏長澤冷然道:“我自被趕出家門那一日起,便從未想過回去,數年來我多次命懸一線,也從未有人拉我一把,如今一切都已變好,卻忽然來認親了嗎。”

老頭道:“這是血脈的責任,您狹隘了。”

魏長澤嗤笑一聲,身形驟然消失在原地,房頂忽然被劈成兩半,他竟然生生催動內力將劍氣砸了出去!

那老頭反應神速,半空中迎上他,兩指夾在他的劍上,只是一彈,就讓魏長澤右臂猛烈一顫,險些脫手。

這個老頭子竟然是化神三層的功法!

他道:“懸崖勒馬,尚還不遲。”

魏長澤怒道:“閉嘴!”

只見他眉目之間煞氣滿滿,揮臂間帶出真氣拔然而出,頗有些不死不休的氣勢。

那老者卻笑了,好似滿意也好似不屑,手中的桃木拐杖往地上一杵,‘砰’地一響真氣震出,房梁斷了兩根,腳下的瓦片處處破裂,延展著碎開。

魏長澤被真氣沖撞,往後倒去。

他站起身來擦了擦嘴角,眼中煞氣不改。

老者嘆了口氣道:“石陣裏,你去看最後一眼吧,只是你記住,你今日應了旁人的任何威脅,都沒人能承擔得起。”

魏長澤嘴角緊抿,死死地盯了他一瞬,轉身便走。

天極門石陣之內。

邵日宛被兩條玄鐵鎖鏈架著跪在站臺之中,半昏迷半清醒。

江必信深深吸了一口氣,臉繃的緊緊巴巴地,強壓著激慨,拿著長劍的右手微微地抖著。

身邊的一個女人道:“你就這點出息?嚇成了這副德行。”

這人便是那日的那個毒妻。

江必信道:“用你多嘴!”

場中上下足有二三十人,黑衣人就有十多個,站在臺下守著。

毒妻道:“既然一起擔下了這事,就別磨磨唧唧的,還是不是男人了,你要是不敢就讓我來。”

江必信怒道:“我已然應了你們的要求站在了此處,你歇一歇自己的這張嘴吧。”

毒妻冷嗤了一聲,不再理他。

邵日宛意識模糊不清,嘴角血跡慢慢地淌下來,他忽然慢慢地睜了睜眼睛。

只見石陣之外忽然一陣爆裂一般的異動,魏長澤周身帶著令人懼怕的氣場,從天而至!

一時間所有人如臨大敵。

毒妻一下子掐住了邵日宛的脖子道:“休要再往前踏一步!”

魏長澤腳步一頓,冷冷地看著她,他的視線慢慢地從這一張一張的臉上略過,最後停在了江必信的身上。

江必信頓時如芒刺在背,下意識地躲開了他的視線。

魏長澤忽然開口了,他聲音很低,有些嘶啞,“魏廣延如何,與我無關,你們盡管去掙去搶,我也絕不會管。”

江必信馬上轉過了頭道:“縱然他將太子之位拱手相讓,你也能視若無睹?!”

魏長澤道:“縱然他能將太子之位拱手相讓。”

江必信微微恍惚了一下,卻忽然被身後一個男人打消了猶豫,只聽那人道:“若是平時也就還好,如今你綁了他的心頭肉,他不當太子,也恐怕饒不了你。”

江必信怒道:“你今日便立下誓言,他日不會為難江家,不會為難於我!”

魏長澤緩慢地開口道:“我、魏長澤今日立下誓言,若邵日宛今日無虞,我便不會為難你江家,但若是邵日宛缺了一根筋骨,我定要讓你百倍千倍的償還,”他的視線轉向了其他人,“還有你們。”

他的言語和表情中帶出的煞氣讓眾人頓了片刻,無人敢言。

江必信搖著頭往後退道:“你在說謊。”

毒妻也冷笑了一聲道:“你這仇火怕是千年難消,怎麽可能放得過我們。”

魏長澤往前邁了一步,眾人霎時警戒起來。

魏長澤道:“放人,馬上。”

“別動,”江必信道:“你看看吧,這世上有這麽多人盼著你落魄,偶爾午夜夢回,你也反省反省吧。”

魏長澤冷眼看著他,甚至連一句話也不想與這等人說。

毒妻道:“你便挑去了手筋腳筋吧,我們便把人放了。”

邵日宛皺著眉,他無力擡起頭來,只能微微地搖著頭。

魏長澤沈默了一瞬,把長劍扔了,張開雙臂道:“好。”

邵日宛從心裏驚了一驚,恍然間好像又有了些氣力,掙紮著往前邁了一步,卻忽然被身後的男人揮了一劍,踉蹌著跪了下去。

魏長澤頓時勃然大怒,一張火符便劈了下去,那人頓時全身起火,哀嚎著在地上打滾。

毒妻怒道:“魏長澤!”

魏長澤眼裏似乎也帶著火光,他周身氣焰拔然一變,好像是換了一個人一般,怒火和仇恨將他體內的魔煞之氣瞬間催化,一日之間接連運功,更是火上澆油。

江必信震出長劍,便直接沖了上去,毒妻卻守在了邵日宛身邊,時刻警戒。

卻只見魏長澤以一人之勢,一步一步地向他走去。

數人沖了上來,魏長澤手成爪狀,一個一個的扼住喉嚨,生生掐斷了氣。

江必信回頭對毒妻道:“殺了他。”

魏長澤目眥欲裂,怒喝了一聲,手中忽然憑空召出了一把周身漆黑的長刀!

這竟是武魂之刃!

邵日宛輕輕地閉上了雙眼,一行清淚順著臉頰淌了下來。

52.天有不測(八)

只有魔修,才能召的出武魂之刃。

陣內頓時一片惶然大亂!

毒妻心裏頓時涼了半截,明白了恐怕今日是絕難善終,她自然不肯白死,反手一翻露出塗黑的指甲,片片指甲裏蓄著的都是無解之毒,直接向著邵日宛胸口掏去!

魏長澤暴怒,瞳孔漸漸變色,一點一點被黑色腐蝕,武魂之刃辟地,生生將大地成兩半,裂痕向著毒妻飛速的延展過去!

毒妻瞪大了眼睛,更是激怒,索性要與他拼個魚死網破,尖銳的手指飛快一揮,卻忽然被一雙冰冷的手抓住了。

邵日宛低著頭,用最後的力氣死死地抓著她的手。

人的意志總是可怕的,毒妻竟然一時掙脫不開。

就在這個時候,忽然一道劍光閃過,邵日宛悶哼一聲,直接閉上了眼睛往前倒去。

他的身上帶著鎖鏈,只能掛在半空中。

江必信不知何時出現在兩人的身後,他的劍上掛著血珠,往下一滑流了下來。

他的表情倉惶無措,卻有一種瘋狂的神采,對毒妻道:“殺了他!”

毒妻霎時反應過來,飛身離地,毒氣自袖口噴射而出,將邵日宛背後的劍傷腐蝕潰爛。

再一擡眼卻發現魏長澤已經飛至面前,他面若寒霜,眼神好似淬毒的鋼針一樣,直直地將她釘死在了原地。

魏長澤甚至一句話也沒有說,武魂之刃震出,四周環繞漆黑的光束,猶如雷電一般纏繞迸射,直接橫劈進了毒妻的胸口,將她生生地劈成了兩半!

腥紅地血水噴濺到了魏長澤的臉上,他甚至毫無反應。

毒妻雙目就這樣睜著,帶著驚恐與不可置信,連一聲也未出直接倒了下去。

她的胸口幾乎被邪劈斷裂開,血肉模糊,江必信膝下一軟,下意識的退後一步。

魏長澤面無表情地看向他,一步一步地向他走去。

江必信道:“不……你不能……”

魏長澤的眼神好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江必信慌張道:“我是江家獨子,你爹知道了你在做什麽定要殺了你!”

魏長澤理也不理他,武魂之刃崩裂出前所未有的火花,他直接揚起了手。

江必信退無可退,被逼到了墻角處,他驚恐到極點反而被逼出了憤怒,低吼道:“魏長澤!我這麽多年來一直對你笑臉相迎,你又是什麽模樣?!你與你的這個大師兄,處處針對於我,你算個什麽東西?!憑什麽處處壓在我的頭上,當真把自己當成個人物了嗎!!”

武魂之刃高高揚起,直接劈了上去——

就在此時,忽然身後傳來了一聲怒斥:“住手!”

那個老頭子一個拐杖掄了過來,直接打在了魏長澤的肩膀上,他皺眉忍下,一聲未出。

老頭子道:“世子,住手。”

江必信認出了這個人,馬上疾言厲色道:“魏仲!還不讓他住手!?”

魏仲道:“江公子,你逾矩了。”

魏長澤冷然道:“你也想死。”

魏仲道:“世子,大局當前,還望您看清前路。”

魏長澤二話不說,一陣黑氣襲來,直接出現在他的面前,一手扼住他的脖頸道:“你當時就是這樣眼睜睜看著邵日宛被他們擄走嗎。”

魏仲低頭看著他道:“他……不在您的身邊是最好的。”

魏長澤周身煞氣好像要實質化一般,他已經卡在了入魔的路裏,而這句話好像是將他徹底的推了進去,金丹三層的內力直接被魔氣吞噬,生生的膨脹炸裂,在他的體內橫沖直撞。

魏長澤踉蹌著半跪下去,痛不欲生。

魏仲對江必信道:“還不快走。”

江必信倉惶的拿起劍來,就要跑出去,魏長澤卻怒吼了一聲掙紮著站了起來,道:“死吧!”

之間他橫劈出一刀紫黑煞氣,那風刃劈天裂地直沖著江必信而去,魏仲急急地上前想要上前擋住,可此時魏長澤已不僅僅是金丹三層的功力了,他完完全全的吸收了吳峰的功力,已經步入吞噬三層,就算是他還尚未將其完全控制,也絕不容小覷。

魏仲此時根本無法敵過,只見那道風刃直沖江必信而去,沒入他的身體,讓他渾身猛地驚顫一下,直接跪在了地上。

口中鮮血淋漓。

魏仲左右看了一眼,嘆了口氣。

魏長澤體內糾纏不清猶如數股力量在來回拉扯,他重重地喘了幾口氣,強撐著站了起來,踉踉蹌蹌地往前走去。

邵日宛已然沒了動靜。

魏長澤半跪在地,他雙手都已被血染紅,此時有些微微地顫抖,撫上邵日宛的臉的時候,將他的白皙俊秀臉頰也蹭上了血跡。

魏長澤拳頭攥緊,忽然舉起了武魂之刃,將鎖鏈齊齊砍斷,邵日宛落入他的懷裏。

他不管不顧地將真氣渡給邵日宛,卻發現已是一片死相。

劍氣殺身,毒氣入體。

魏長澤好似心口被掏空了一樣,跪在地上一時怔然。

忽然間,他猛地站起來,用刀刃指著魏仲道:“你來,救活他。”

他自己的真氣已經不能給邵日宛療傷了,魔煞入體,有害無益。

魏仲沈默地看了他片刻。

魏長澤怒道:“你想死嗎!”

魏仲長嘆了一聲,拄著拐杖走向前來,將邵日宛扶起,見他的背後已是血肉模糊,帶著被腐蝕的傷痕。

魏仲盤腿坐起,將真氣源源不盡地輸入邵日宛的身體之中。

毫無用處。

魏仲手下點上了邵日宛背上兩處大穴,最後沖出了一股強力,生生將邵日宛剩下的最後一口氣吊了上來。

他極其緩慢地睜開了眼睛。

魏長澤趕緊沖上了前去,他握住了邵日宛的手,卻什麽也說不出,眼中的黑色還未褪去,卻逼出了淚水。

邵日宛道:“……魏長澤。”

魏長澤連連應道:“我在,你沒事,會好的、會好的。”

邵日宛氣力不足,輕搖了搖頭道:“到底,是我拖累了你。”

魏長澤咬著牙,憋著眼淚,胡亂的揉了一把臉,蹭了滿是血痕。

邵日宛伸出手,替他擦了一下道:“……艱難困苦,玉汝於成。”

“你好好活著。”

他的手慢慢地劃了下去,卻被魏長澤握住,貼在自己的臉上不肯放下。

魏仲道:“世子,該放下,就放下吧。”

魏長澤卻拿起了武魂之刃,慢慢地站起了身子。

當夜石陣之中,無一人生還,血殺之氣,百日不散,秦安法會千百年來,第一次中途夭折。

這世上多了一個魔修,叫魏不忌。

死了一個劍修,叫魏長澤。

常有孩提在夜裏啼哭,父母長者口中恐嚇孩子的故事也換成了魏不忌血洗天極門。

有人傳言,魏不忌本不叫魏不忌,他是當今聖上魏廣延之子,在魏廣延還未當上皇上的時候遭奸人所害,迫不得已把這個兒子給送了出去,本想讓他當個道士,卻沒想,等他登上了皇位,想將兒子接回來的時候,自己的兒子卻入了魔。

這傳言並不知真假,沒有人見過當今聖上,更沒人見過魏不忌,因此只憑人隨意去說了。

在這世上,魏不忌的仇敵太多了,但後來,一個也沒有了。

江家倒了,十六年前,江獨參了魏廣延一本,讓他妻離子散,十六年後,魏廣延登基為帝,下的第一道皇令,就是江獨一脈株連九族。

毒妻為前皇後一派做事,前者死在魏不忌的手中,後者死在了魏廣延手中。

變革總要流血,更何況本就沾染仇恨。

所有曾擋在魏不忌面前的人,都消失了,包括魏仲,那個跟了魏家四十年的山羊胡老頭子。

他徹底墮入了魔道,到底成了殺人如麻的魔修,為世人所喊打喊殺,人人當他現世修羅,恨不得殺之而後快。

魏長澤算是輸了,隱忍一生,沒有逃過命運捉弄,只因為這書中的扯淡的劇情,讓他總也難以逃脫。

但也算贏了,手刃仇敵,快意凜然。

酒館裏,一個說書先生正講得眉飛色舞,“花開兩朵,各表一枝,這邊魏不忌卻已經趕來,正對上石陣數人,見此情景那是又怒又恨,只看他右手一震便召出武魂之刃——”

這邊的矮桌旁,一個男人正聽得興起,他周身穿戴不俗,頭發規規整整地收拾好盤起,眉眼既雅又俊,卻盤著腿在一旁嗑瓜子。

門被推開,一個黑衣短褐男人走了進來,帶進了一屋子的風雪。

李舒沖他揚了揚下巴,“下雪了外邊兒?”

魏長澤道:“他怎麽樣?”

李舒卻扔了個花生,那嘴接住了道:“你這煞氣是不是又重了,也收斂些吧。”

魏長澤又問了一遍,“他怎麽樣了。”

“挺好,”李舒笑道,“比你還好呢。”

53.龍游淺溪(一)

“挺好,”李舒笑道,“比你還好呢。”

魏長澤扔給了他一個包袱,道:“這是這個月的。”

李舒接了過來,“好。”

魏長澤頓了一下,然後直接站起了身,“我走了。”

“等等,”李舒道,“不跟我喝一杯?”

魏長澤道:“戒了。”

“那就看我喝兩杯,”李舒挑眉笑道,“給個面子?魏不忌。”

魏長澤猶豫了一下,坐了回來。

李舒帶著試探道:“方勝時常提起你,什麽時候回去看看?”

魏長澤道:“不去了。”

李舒嘆氣道:“那天聽鄭老頭說,你殺了尚衷?”

魏長澤冷淡道:“拿錢辦事。”

“別再殺人了,”李舒看著他道,“你這煞氣這麽重,是不打算好了嗎?”

魏長澤擡眼迎上他的視線,“早已經沒有退路了。”

李舒又是一聲長嘆,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總之,抽空便過來看看吧……他,也惦記著你。”

魏長澤再次站起來道:“藥沒了就給我傳信,我走了。”

李舒失笑道:“我李家難道還會缺了他的藥嗎?”

“多謝。”魏長澤道。

李舒笑嘆著搖頭。

今年的春天來得很遲,冬風一直壓在頭頂不肯散去,方勝總是會想,為什麽冬天還不過去,然後才恍然意識到,才剛剛入冬而已。

獻伏王府中今日無事。

方勝小心翼翼地端了一碗湯藥,用背推開了門,走進了屋裏。

邵日宛坐在桌前,安安靜靜地看著一本書,日光有些昏暗,他也許久沒有翻上一頁。

方勝將碗趕緊放到了桌上,用手指掐著耳垂呲牙咧嘴地喊著,“燙燙燙燙。”

邵日宛微微笑了,他動作有些遲緩僵硬,放下了書,看著他。

方勝坐到他身邊道:“今日的藥,太燙了,你等一等再喝。”

邵日宛自然沒有回應,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

方勝自顧自地說道:“好冷啊,這個冬天,你這屋子暖和嗎?”說著他四下望了望,“是不是該多加點炭火往這邊。”

邵日宛端起了藥碗,卻頓了一下。

方勝見此,輕咳了一聲,“換藥了……是魏師兄昨日送來的,現在宋道長已經不把藥方往這邊送了,直接給魏師兄叫他去弄。”

邵日宛偏過頭來看著他。

“我沒見到他,”方勝道,“是我哥見到的,我哥說他一切都好,等你好了,便來接你回去了。”

邵日宛便轉過頭,一瞬不瞬地盯著桌上的這碗湯藥。

方勝也隨之沈默了。

過了須臾,方勝卻忽然吸了吸鼻子,紅著眼眶道:“大師兄,魏師兄為什麽不來看你啊。”

“你受了那麽多苦,”方勝抽泣道,“他怎麽能不過來看你一眼呢。”

邵日宛笑了笑,伸手替他擦了擦臉頰的淚痕,輕輕搖了搖頭。

方勝低頭道:“你受不得煞氣,那就讓他離你遠一些,這到底有什麽難的?”

邵日宛端起了桌上的藥碗,緩慢地,一飲而盡,然後沖他笑了。

方勝趴在桌上,紅著眼眶看著他道:“大師兄,你什麽時候能好啊。”

邵日宛捏了捏他的臉,眉眼溫和。

宋長彤下午的時候到了,他每隔三個月會過來看一眼,今天正好到了日子了。

他從來都是風風火火,推開門便道:“藥吃了嗎?魏不忌送過來了嗎?”

方勝一路費力的跟在他屁股後面,趕緊道:“送來了送來了,這些天一頓都沒落下。”

“那你還想落下幾頓是怎麽著?”宋長彤好笑的問道。

方勝有些不好意思地沖他笑了笑,“那……我大師兄快好了嗎?”

宋長彤對邵日宛道:“來,衣服脫了我看看。”

方勝:“……”

邵日宛的背上可以說一片猙獰的傷痕,泛著紫青色,表面被新皮覆蓋。

宋長彤插了一根銀針在他的背上,“有感覺嗎?”

邵日宛先是搖頭,卻忽然頓了一下,輕輕點點了點頭。

宋長彤接連刺了好幾針,問道:“怎麽樣?”

邵日宛緩緩地點頭,一時也有些茫然地回頭看了一眼。

宋長彤道:“慢慢熬吧,快要出頭了。”

方勝瞪大眼睛道:“多久?我大師兄要好了嗎?”

“毒已經要了他大半條命了,”宋長彤道,“哪有那麽容易好的,只能慢慢地等著,一個月不行,就兩個月,一年不行,就兩年,總之,急不得,急也沒有用。”

邵日宛當初被送到宋長彤手中的時候,是已經斷了氣的,被魏長澤用箍魂符鎖住了魂魄不散,在斷了氣的身體上,耗盡了氣力。

救回來了,毒也徹底毀了一個人。

在整個療傷排毒的過程中,魏長澤都不得近身,他身上的邪煞之氣太重,會侵擾毒血,而且邵日宛太虛弱了,幾乎只剩下了一口氣吊著,魏長澤甚至只要一走進,就能將這口氣撲滅。

那日魏長澤站在門外,再未見過邵日宛一面,一轉眼便是三年。

自從邵日宛再次睜開了雙眼,便沒有見過魏長澤。

最開始什麽都不方便,眼睛也看不大清,身體也不是很靈便,嗓子毒啞了也說不出什麽話來,現在倒是好了很多,只剩下嗓子還是有些問題。

有時候會從方勝和李舒的嘴裏聽到些關於魏長澤的消息,邵日宛並不主動去問,但如果他們說了,他便聽著,只是從他們嘴中聽到的都已經將事實過於美化了。

邵日宛心知這並不可能,但信這些總比擔驚受怕要好得多。

宋長彤道:“現在要是想見姓魏的那個小子便見吧,讓他收一收自己的煞氣,整日弄得好像苦命鴛鴦一般,我救人還救出不是來了。”

他眉眼清秀,看上去就像個白凈纖細的少年,嘴上說著咄咄逼人的話,卻也幫了他三年。

赤膽城外,一批人馬趕來,揚起一片沙塵。

此城已空,為瘟疫和饑荒所累,已是棄城,只住了些流寇和亡命之徒。

魏長澤就在此處。

青磚綠瓦,高閣之上。

一黑衣少年跪在魏長澤腳下道:“懇請您收我為徒。”

魏長澤向下看了一眼,這少年身後還跟了數個隨從。

少年擡起頭道:“請您收我為徒。”

他揚了揚手,身後的仆從頓時呈上了一把錚亮的長劍。

“這是我族世代相傳,聊表心意。”

魏長澤在看到這把劍的時候眼裏有一閃而過的驚愕,少年馬上抓住機會道:“門外還有一匹汗血寶馬。”

魏長澤道:“這把劍叫什麽名字。”

少年道:“此劍屬水,百年一場洪水,曾將這塊玄鐵自湖底沖出,命名‘沙湖劍’。”

就是這把劍了。

書中,赤膽老祖的佩劍,就連外觀,都和游戲中所設計的一模一樣。

如無意外,門外的那匹馬應該叫‘澈膽’。

少年上前一步道:“我族人為外寇所侵,人道中原唯有魏不忌才是人中龍鳳,懇求您收我為徒,讓我有朝一日手刃仇敵,讓異族蠻荒的鮮血灑遍烏恒!”①

魏長澤坐在上面並無甚表情,少年卻感受到了一陣漠然冰冷。

他正是壯志熱血的年齡,昂胸道:“你可是嫌這些不夠?”

魏長澤開口道:“你叫什麽名字。”

少年:“樓烈。”

魏長澤道:“你可知道魔修是什麽意思。”

“就是成不了仙唄,”樓烈滿不在乎道,“人活一世何必像個苦行僧一般,入魔便入魔,至少人人懼我怕我,讓我肆意妄為。”

魏長澤看了他片刻,“你生來便已入魔道。”

樓烈咧嘴笑道:“那你更該教我了。”

結果到了最後,所有魏長澤該有的命運,都會還到他的身上。

魏長澤道:“留下吧。”

他這麽多年好似在黑夜中行走,而他走的每一步看似是自己的選擇,但其實除了他所走的路以外,周圍都是荊棘遍地,他並無可選,只能按照這條路一路走下去。

他曾在黑夜中見到了名為‘命運’的猛虎,它就用那雙邪惡的、冰冷的、森綠色的眼睛盯著他,它不言語,只在劇情偏離之時將其撥正,將懲罰將於他與他所愛之人的身上。

多年暗夜行走,他終於明白了,一腳深陷泥潭之中,他拔不出來的,也不能反抗什麽。

樓烈笑容陽光燦爛,帶著少年意氣,魏長澤卻只能看到命運的惡意。

串串爆竹劈裏啪啦的炸響,四處都是一片喜慶的火紅,獻伏王府今日極為熱鬧。

樓烈在走廊裏一陣疾跑,卻正撞見魏長澤披上了大氅往外走去。

樓烈道:“師父,你去哪?”

“自己練吧,”魏長澤只是道,“我今日不回來了。”

樓烈楞了一下,“今天過年啊!我打了兩只雞呢!”

魏長澤卻直接揚長而去,飛身消失在了院中。

獻伏王府中有一處清靜的院落,平時並無往來的人,小王爺整日無事便賴在此處,不過今日他並沒有來。

邵日宛坐在桌前,慢慢地品著一杯茶,外面是沒完沒了的爆竹聲,窗子上也貼了窗花,倒是極為應景。

一股真氣沖著院落而來。

邵日宛的手頓了一下,半天沒有動彈。

直到那股真氣越來越近,那人已經走到了門前,邵日宛恍然反應過來,放下了白瓷杯子,忽地一下子站了起來。

門上投射出一個高大男人的陰影。

邵日宛慢慢地走了過去,將手放在了門框上,輕輕地閉上了眼睛。

外面又是一陣吵鬧的爆竹聲。

魏長澤終於開了口,聲音低啞道:“你……身體怎麽樣。”

邵日宛搖了搖頭,卻忽然想到,他看不到。

魏長澤只是站在那裏,他不說話,兩人便只能沈默。

邵日宛張了張嘴,他已經三年未開口吐過一個字,此時更是什麽也說不出來。

“魏……,”邵日宛忽然說出了一個字節,他手放在門上,“長……澤。”

他聲音嘶啞,卻說得清清楚楚。

邵日宛道:“魏……長澤。”

“魏長澤。”

他忽然下定了決心,要將門打開。

魏長澤道:“別。”

“我可能註定失敗,”魏長澤終於道,“……可能無法擺脫這個劇情和結局,大師兄。”

邵日宛緊抿了嘴唇,一把將門打開,看見了魏長澤泛紅的眼眶,一下子撲進了他的懷裏。

魏長澤緊緊地將他抱住,鹹濕的淚水都沾濕了對方的衣襟。

魏長澤許久之後,帶著濃重地哭腔道:“我覺得對不起你。”

邵日宛拼命地搖頭。

“我愛你,”邵日宛嘶啞道,“我愛你,我們一起。”

魏長澤道:“好,我們一起。”

方勝今日很開心,一直笑得眼睛都看不見了。

邵日宛抱了他一下,道:“我,走了。”

“你要常來看我,”方勝道,“我要是得了空也會去找你的,你多練說話啊,讓魏師兄陪著你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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