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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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時頭痛欲裂,卻依然被小石子拖去上了朝。左腳下那個紫袍子的,貌似是兵部的,喋喋不休不知道在說些什麽,大概是要錢好修他的新宅子吧,據說已經拿著上次糧草的兩成在地下錢莊把自己的賭場洗幹凈了。旁邊另一個又在據理力爭,這人倒是個老實人,可惜腦子不好使,偏聽偏信,被丞相戳出來當出頭鳥,到時候新的黨派涇渭分明後他兩邊都不討好。其他的明目張膽地和附近的同儕小聲議論起來,嗡嗡聲一時此起彼伏。

我一揮袖子,右臂半撐著頭:“喧嘩。”

下面幾乎要掐架的兩撥官員紛紛跪了下來,口呼“臣等惶恐”,熱鬧得像菜市場一般的朝廷變成了朝陽輕撫的華麗大型浮雕,斜向拉長的投影微微顫抖著,大理石的地面被光浸潤得幾乎透明,無力地反射出幾縷油斑似的陽光。

良久,我道:“退場吧。”

身邊的小太監喊道:“退朝——”

地上的官員見我仍坐在殿堂上俯視著他們,交頭接耳議論起來,畏畏縮縮不敢退下。我實在不想把同樣的話說上第二遍,以眼神示意小太監再宣一次退朝。

許是跪得不耐煩了,像是想要提早交卷的考生,幾個官員環顧四周後,終於磨磨蹭蹭退下了,接著一個個也跪著離開了。我一直坐到堂上大臣們退光,地上的視野終於開闊起來,被官員來往的步履打磨得光滑的磚石盛著光渦,一種熱烈的、透明的、穿過皮囊的醉意牽引我一步步向這片奇異的燦爛走過去。正當我要眩暈在地,跌落到比地面還要低的境地裏去,我卻突然被人扶住了。

也許這只是浮在水面的一根稻草,但我抱了上去,懷中的人身體一僵,卻沒有掙紮推開。鼻尖是陽光燃燒著布料的氣息,耳邊的聲音帶著不自然的情緒:“劉榮,大淩江山,本是我慕容氏的,你若扛不下來,我自然要同你一起肩負。”

我正對著門口洶湧而來的陽光,下巴從慕容鉞肩膀上擡起的時候,不由得瞇了眼,照在兩頰的光,有一點潮濕而冰冷啊。

“你覺得,黃河一代的巡撫和欽差人選,交給丞相擬訂,再交由戶部商議,如何?”

慕容鉞在筆硯間微擡起頭來,目光在白玉的紙鎮落了一瞬:“坐山觀虎鬥,然後讓災民獲得漁利,很好。”半晌又補充道:”從小到大,論及心機手段,我何曾勝過你?”

捏著筆桿子騷了騷頭,我打個幹哈哈:“不敢當不敢當。你何時也學會謙虛了?不過,你終究是個正經皇子,給出的意見必然是不錯的。”即使被他發現我只是個冒牌貨,他一個廢朝三皇子也不能威脅到我,況且慕容家老小被貶為平民好吃好喝軟禁著,算是我對付他暴起的有效籌碼。

慕容鉞低垂了眉眼,丟下一句:“我既非嫡出又非長子,沒人對我寄予過期望,所謂的帝王之道,我自然未曾學習。我所給的意見,你也不必在意。”便再次提筆撰寫誥令。

我知道慕容鉞是有在小石子監視範圍內自由活動的權力的,所以當時他出現在朝堂上,我並不驚異,但此時他一句有意無意的剖白,反讓我有些無從應答。但是,現在的我,已經來不及考慮前因後果了,像是鉆進火焰的螢火蟲,拼命逃離若蟲時期的泥濘和黑暗,抓住一切能阻止我滑落的事物。

既然心血來潮一般要活下去,我便不得不考慮如何在這個世界活得更加長久。因為魂穿,我沒機會帶上我裝在Vc瓶子裏的藥物,盡管記得SSRs和咪唑類的化學式,我卻不了解它們可以從哪些原生動植物中提取,我雖然能設計一條合成路線,可身在古代,想開一條生產線直接合成的話,硬件條件太匱乏了,現下只能當作“郁癥”靠中藥調養著。

同時,我也詢問了小石子關於劉榮可能遭受的物理攻擊,似乎除了,發現除了慕容鉞成功推劉榮落水那一次,便只有來自劉太師的七次行刺了,為去除這種如坐針氈的感覺,我決定去好好會一下劉太師。

劉家世代為官,雖沒出什麽值得宣揚的政績,但各代官職卻都不低,劉太師大名劉恭,為人處世端正嚴肅,是個深受百姓愛戴卻毫無作為的朝廷元老。

雖然有太監和士兵三番五次往府裏傳旨,老爺子還是將大門關得死死的,小石子領著我翻了後院的墻,才把門打開,帶進來門外的士兵。

老爺子坐在正廳,手裏端著一把一米多長的大刀,遠遠看見我便擡了擡刀口,嚇得我醞釀了一路的笑意和腹稿都丟到九霄雲外去了。我只好抓著小石子的手臂,暗暗咬著牙白著臉,哆哆嗦嗦往前走去。

走到門口便不敢再進了,看看背後浩浩蕩蕩的士兵,給自己壯了壯膽,道:“父親,孩兒不孝,今日方得時間來看您來了。”

劉恭瞥了我一眼,像是屠戶看到躲閃的豬仔表現出的那種谙熟和沈穩,道:“我劉恭擔不起你這麽個黃袍加身的兒子。你若是肯進來就地□□,他日祠堂裏,說不定還能給你留一塊牌位。”

夭壽啦,拿一塊牌位忽悠我進來送死,真的劉榮也不會接受吧。我扶著門框,往後退了一步:“爹爹爹,你,你先別急,你聽,聽我跟你說……”

我腦中一片空白,下意識抓住小石子,驚恐道:“說,說什麽來著,我要?”

小石子回握住我的手,五官糾結了一陣,終於道:“回老爺,自少爺親政以來,南方匪寇之患均已平息,大赦天下,命各地官府為戰亂後流民提供居所。以前五成的賦稅改回來了,黃河水患區則完全免稅。還有,少爺還罷黜了各地選舉中連坐的一幹貪官汙吏……”

我聽著劉榮和自己這些作為,見老爺子殺氣減了些,心臟也跳得緩了些,趁機邁過門檻,道:“爹,我知道自己犯上作亂,罪孽深重,但此時木已成舟,身上責任不可推諉,還望爹留孩兒一條命把手上的事情處理好。”

老爺子看著我,沒動刀,半晌才道:“皇上他們怎麽樣了?”

“皇?哦,慕容皇室都好好的呢,一個都沒跑,好好待在京畿,吃穿不愁。”

我挨到一張椅子旁坐下了:“父親,孩兒今日來訪,是想和您商量一下賑濟災民的事情的。黃河那邊,新的水堤已經建起來了,大部分災民都有了衣食。只是後面災後防疫,房屋新建,仍需要大筆的銀子。可北邊邊境不安,怕是不日便有戰事。朝廷上的官員,看著一團和氣,實則黨同伐異,互相扯皮,拿各種不知輕重的事宜來管朕,啊不,我要銀子。您看?我現在應該怎麽做?”

劉太師聞言深思起來,捋胡子說道:“賑濟災民自然是當務之急,北邊又不安寧,那這次南下的銀子就該死命摳著,不讓經手的官員偷腥,想必就能省下三成。六部同氣連枝,與軍中又有暗中的利益聯絡,此時又不好廣泛打擊,最好還是讓他們內部相爭,互相壓制……”老頭子越說越起勁,不自覺便把刀放在了案邊,我忙使眼色讓小石子偷摸著收走了。

沒想到劉恭年逾花甲仍精力充沛,與我討論一直到晚間。見他一掃從前的不受中用的郁悶之氣,我趁機進言道:“爹,孩兒一定謹記您的教誨。只是,您日後,能不能不再派刺客了啊?”

劉太師聞言收斂了神色,站起身來逼視著我:“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你既做出此等罔顧人倫之事,縱使千般彌補,我又怎容的你?刀斧手!”

話音剛落,梁上檐間冒出許多黑衣人,跳將下來圍住了我。我幾乎要嚇癱在地上,卻聽劉恭道:“你們都散了吧。”

刀斧手們面面相覷兩三秒後,又十分順從地從門口窗外離開了。劉恭看著驚魂甫定的我:“養不教父之過,今日你來,本是必死無疑,但我念在你死後朝堂大亂,姑且留下你的性命。”

寒意順著脊背爬上來涔出層層冷汗,我腦中鎮定了些,掛著劉榮皮笑肉不笑的臉:“父親,孩兒還想提醒您一件事。慕容氏雖無性命之虞,但孩兒為防著一些有心覆辟的人,特地派了高手守在他們身邊。換言之,下次若還有保皇派的刺客出沒,我就先殺一個慕容氏的人以儆效尤。再來一個刺客,我就再殺一個姓慕容的,殺到慕容老頭子為止。父親,你以為,孩兒這個計策,好不好?”

劉恭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捏緊的拳頭骨節發白,“哼”了一聲拂袖而去。

我望著他枯瘦的背影,忽然間明白劉榮後宮的那些妃子為什麽一個個面黃肌瘦了。我明白,最後那一番話,我本不必說,卻意氣之下開了口,興許是不甘心罷,我的父親,為什麽我一定要按照你的意願活著呢?

夜色深了,在確認了我的居處外有層層守衛後,我便在太師府住下了。躺在劉榮的床上,心中雖隱隱有些不安,卻意外地很快入睡了,還做了一個夢。

夢中有兩個小少年,仍是穿著古代的裝束,在一間大園子裏玩耍,高的那個手中揮著面小錦旗,似在模仿行軍打仗的將軍,矮一些的那個眉目清秀,卻皺著眉,手裏攥著一根竹竿,還抱著一盞大大的燈籠搖搖晃晃跟在後面。

高個少年攀到假山上,回首笑道:“阿鉞,你快看,前面就是敵人的軍營。本帥命你立即提劍上馬,與敵方首領大戰三百回合,務必取下酋領首級。本帥將親自為你擂鼓助威。”探下身來接過燈籠,放在假山上,便“砰砰砰”地捶打起來。

形容小些的少年握拳應了聲“是”,便繞過假山,沖向前面的花叢,將手中的竹竿舞得虎虎生風,打得一片園景枝折花落,方氣喘籲籲回溯道:“報告元帥,前方敵軍我已全部殲滅。等候指示。”

高個少年歡喜地跳了下來,讚賞道:“我大淩有鉞將軍這等英雄,實是百姓之幸。待我回宮後,必會奏明聖上,封你為上天入地無所不能第一大將軍!”

小少年臉上的神采卻漸漸退去,低了頭:“阿榮,若我封了軍功,就能求父皇為我在宮外蓋一間大屋子,與你做鄰居麽?”

劉榮與我雖是兩副相貌,但鏡子照得久了我也能認出幼年的他來,興許是世家子弟都是一副脾氣,他拿捏話語的分寸與我接觸到的慕容鉞差不離——微仰著頭,目光雖犀利卻落在遠處,背著手裝著老成:“阿鉞,你乃我大淩昭彰顯著的三皇子,承天景命,天下珍寶予取予求。又何顧哉?”

又溫和一笑:“若你想要什麽,自是無人不肯應承,又何必傷身勞力去爭取?若是連你也拿不到的東西,我會幫你去拿,總不教你落空了冀望。”

“我會幫你去拿,只要你想要。只要你想要。”那孩子的心底響起一個小小的寂寞的聲音。

又看了一陣,夢境開始變得喧嚷起來,我一瞬間感到自己是劉榮又不是劉榮,另一半的意識還浮在半空中,重重的火把包圍著,前面有人為我推開了宮門,小石子的聲音在耳邊想起:“少爺,宮中各殿,均已被咱們包圍,宮內的守衛也均伏誅。”我走了進去,昔日巧奪天工的宮宇在暧昧的夜色中模糊成一片血色,我手中的刀柄隱隱刺激著我的感知,我喝令道:“傳令下去,將慕容氏盡數抓捕,有反抗竄逃者,殺無赦。”

下一個場景是在士兵所圍成的一小圈庭院中,中央是被奪了刀,傷痕累累仍撐著坐在地上的慕容鉞。我面對著前方的一片弓箭手,從容走近他,踩上他血汙的錦袍,俯身捏住他的下巴對上他目眥盡裂的臉,笑道:“三皇子跑什麽呢?宮內已盡在劉某人的掌控之下,宮外的禁衛軍也被圍殲了,你又能跑哪去呢?再說,我劉榮又不會吃人,你勸你那父親,乖乖把退位的詔書寫了,日後你仍是衣食無憂的皇子待遇。”

慕容鉞的眼神像他染血的刀一樣雪亮,他朝我啐了一口,被我用袖子擋住了,他恨聲道:“逆賊!蒼天昭昭,你行此悖君逆倫之事,竟還有臉於我面前耀武揚威。今日縱我慕容鉞身死,他日天下人必將你五馬分屍,挫骨揚灰!”

我無不惋惜地撣了撣袖子:“阿鉞啊,這麽多年了,你怎麽還是這麽天真呢?物必先腐而後蟲生,這麽淺顯的道理,難道你不懂?縱然我是太師之子,擔著個通判的官職,按照我自己的本事,也絕不會有推覆朝廷的兵力,若不是各地群豪並起,起義窮出,我溝通聯絡,將之化為己用,才能這般輕松站在你眼前。”

“來人,給他捆上,記得把他傷口處理一下,別讓他死了。”我轉身走開。

背後的慕容鉞罵聲不絕,他一個皇子,未曾學過什麽渾話,罵的也不過是“小人”、“反賊”、“不知好歹的混賬”之類的,一句句清晰傳入耳中。當聽到“背信棄義的小人”時,心像是被細針蟄了一下,我掛著笑大搖大擺走回去,對他道:“昔日你我割袍,三皇子曾說,我這種人,就算是給人當孌童,主人也得當心被咬斷了根。想來三皇子對孌童之事,頗有一番見地,不如就充了我內帷之人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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