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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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淮墨和宋齊飛對視一眼,兩人一起往聲音的來源跑去。

那是一個約摸十二三歲的少年,他整個人蜷縮在墻角,瑟瑟發抖。煤炭似的臉盤上,一雙小鹿般的眼睛十分惹人註意,此刻它正充滿恐懼地盯著面前的這幫身著甲胄的人。嘴裏還念念有詞,“魔鬼……魔鬼……”

“說說情況吧。”

“是。是這樣的元帥,屬下兩個奉命搜索這間屋子,突然聽到墻角的草垛後面有動靜,本來以為是耗子,也就沒在意,可是後面這動靜越來越大,甚至屬下聽到了不屬於我二人的粗重呼吸聲。於是,屬下就上前一把掀翻草垛,就發現這小子躲在裏面。”

宋齊飛聞言蹲下來與少年平視,“餵,小孩,你是誰家的?”

“……”可是少年不僅沒回答,反而抖得更厲害了,也不斷翻白眼,一副馬上就要暈過去的樣子。

“餵!你怎麽了?”

“齊飛,別逼他了。他這副樣子明顯就是刺激大了。”

“那要把他怎麽辦?放在這裏嗎?萬一另一波蠻子再來……”

“帶走吧。”

“啊?”

“我說帶走吧。反正我們人這麽多,不差這一個。”

“你確定?淮墨,今日帶走了這個孩子,明日就有可能收容更多無家可歸的人。我們不是神,救不了這麽多人。你……你不要因為一時心軟……”

“你看他的眼神。”

“什麽?”

“你看他的眼神。”

宋齊飛終於反應過來看向墻角依舊在瑟縮的少年。

少年黑曜石似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與他對視,宋齊飛瞬間就懂了,因為他從他的眼神裏看到了隱藏在怯懦中的那一絲求生的火焰。

這是個心性堅韌又懂得示弱之人。他是一塊璞玉,假以時日,必將打造成光彩照人的美玉。

他不禁又蹲下身去問他,“你願意跟我們走嗎?”

“……”少年依舊沒說話,但是這一次,他輕輕地點了頭。

如果不是宋齊飛二人均目不轉睛地盯著他,還真可能錯過他這個輕微的動作。

“那走吧,我們到別處去看看。”

“嗯。”宋齊飛順道吩咐,“帶這個小子去外面清理一下。”

“是。”

兩人一起出了門來到院子裏,正碰上前來找他們的秦朝。

“淮墨,時候不早了。不如我們在這裏留宿一晚,明天一早再趕路吧?”

“……”季淮墨擡頭,恍然見夜幕低沈,月亮從雲後悄悄出現,遂點點頭,“也好。”

三人就這樣坐在臺階上,看底下兵士們忙忙碌碌,清掃現場,不斷地搬出屍體,整齊地擺在院子裏。

那些屍體清一色地穿著粗布麻衣,一看就是淳樸的農家子模樣,如果沒有遭受這無妄之災,他們或許此時正熱情地蒸飯招待他們這些外來客。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一動不動地躺在地上任人擺弄,臉上都帶著驚恐與不可置信。

此時此刻,季淮墨已經不知道是援軍為他們帶來災難,還是能救他們於水火?

“你不要多想,是他們命中有此一劫。”

“是啊,淮墨,就算我們不來,他們也許也會……”

“沒有什麽人是命該如此的。齊飛,秦朝,歸根結底,是我們來晚了一步。”

“……”

“報——元帥!統計結果出來了。該村莊共有178人,死亡人數177。其中青壯年38人,婦女84人,幼童20人,老人35人。”

“也就是說,生還者只有那小子一人?”

“是。”

“元帥!怎麽處理?”

“這裏後面是不是有一片墳地,把他們都好生掩埋了吧。”季淮墨在心裏祈禱一句,願你們下輩子托生在繁華都市,免受戰爭之苦。

可是隨後又想到,若三城失手,奇麗長驅直入,洛都的百姓不也免不得要受這番苦楚?

想到這裏,他就更堅定了為安國百姓掃除一切障礙的決心。

“嗚……”

“小子,你來了。收拾好了?”

卻是原來那個少年,此時的他光著上身,灰撲撲的臉已經被井水清洗幹凈了,露出一張雖然青澀但是已經初露鋒芒的臉。

“看不出來,這小子長得還挺好看的。”

“你怎麽了?”

那少年卻是依舊不理人,眼睛直楞楞地盯著地上那一排排面目可憎的屍體,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聲音,只能從喉嚨“嗚嗚”幾聲。

季淮墨臉色一變,起身快步走到少年身邊,伸手朝他的背上猛拍幾下。

那少年被他拍得踉蹌了幾步,喉嚨滾動了幾下,終於嚎啕大哭起來。

“娘!!爺爺!!弟弟!!!”他撲倒在屍體上面,把頭埋在其中一具的衣服裏,不斷地嗚咽出聲,瘦小的身子不停地抖動,看上去可憐極了。

“淮墨,這樣子下去會不會哭出毛病啊?”

“你懂什麽?最怕的是哭不出。你沒看淮墨剛才拍他的那幾下嗎?就是怕他憋出事。”

“也是哦,發洩一下也好。”

於是,一院子的人就這樣停下所有動作,靜靜地看那少年哭泣。有不少人還露出了不忍的神色,甚至轉過頭去狠抹了一把臉。

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這群鐵血男兒,此刻確實是由這個少年想到了遠在故鄉的父母親朋,一時感同身受,想到自己如果不努力,或許總有一天也會感受到這種痛苦,便都瞬間燃起鬥志。

不知道過了多久,少年逐漸停止哭泣,他直起身來,狠狠地抹了一把眼淚。然後站起來走到季淮墨面前,跪下,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季淮墨並未阻止他,只是看看他想做什麽。

過了一會,少年直起來,一雙大眼直視季淮墨,“謝謝您。在我跟你走之前,我能親手安葬我的親人嗎?”他的聲音因為久不說話,顯得十分沙啞,但難掩少年的清冽。

“當然可以。這是你的本分,假如你不做,我也會讓你做。”

“謝謝,謝謝您。”

“你帶幾個人幫他。”季淮墨對著旁邊的人吩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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